何处桃夭

2022-06-01 07:29庞滟
妇女 2022年5期
关键词:桃花坞夏花桃花

春桃是我大学闺蜜中最纯真的一个,像极了一颗毛茸茸新生的桃子,长着一身人畜无害的绒毛,貌似要保护自己,带来的却是极致的诱惑和最痛的伤。

春桃这名字是我们三姐妹义结金兰时起的,我叫秋水,老二叫夏花,老三是春桃。春桃原名叫姚春香,长了一张粉红的娃娃脸,散发着淡淡香气,我们如同象形字一样给她取名春桃。我们三人属春桃家境不太好,可她自带温室效应,整天都是乌托邦式的理想主义幻想者的样子。

从大一到大四,一个酷似蒲松龄《聊斋》小说里白面书生似的男同学对春桃穷追不舍,不管是什么节日他都送她九十九朵玫瑰。总之,四年来,我们寝室被几千朵玫瑰占领过。春桃的身心却始终没被书生成功占领,他们之间始终是若即若离的兄妹情感,这也和我与夏花两个铁杆闺蜜的干扰有关,总觉得摆阔气的白面书生靠不住,要长期考察,不能轻易委身下嫁。

然而,我们错了,没想到物极必反这条真理会发酵出另外的物质——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在大四时,春桃给我们领来一个皮肤黝黑的男朋友,他是从大山来的,有一个肃杀的名字——崔剑。春桃坚决地说,毕业后,俩人一起回山里给孩子们教书。我和夏花被气得背过气去,又拼命撮合她和白面书生,用尽战术去破坏她和崔剑的关系。夏花摧肝裂胆地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水嫩嫩的春桃一失足跌进大山的石头堆里啊,那种天天风吹日晒的地方,再鲜嫩的桃子也会加速枯萎掉。”

我们挡得住崔剑和春桃的见面,却挡不住命运的安排。在春桃被误诊肝癌住院时,崔剑忙着验血配型,非要把自己的肝脏移植给春桃,而白面书生勇气不足,甘拜下风地撤出了。春桃最后确诊是良性肝血管瘤,微创的小手术就治好了。我和夏花深刻体会到,春桃这场生命的小劫难也是一场情劫。

大学毕业后,春桃跟着崔剑回到他老家的山村去支教了。那座像原始部落的大山上有一个叫“桃花坞”的小村庄,春桃去后不想再出来了。她说要做桃花山的桃花仙,说那里是“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的人间仙境。我常梦见春桃着一身桃红粉的衣裳,衣袂飘飘地在落花中跳舞,她说她已经成仙了,能踏着白云在林子上空飞翔。每次醒来我都有些后怕,有种不祥的预感啃噬我心。

又一个桃花含苞待放的春天来临时,我邀夏花去春桃的“桃花坞”看看。我们踏上说走就走的旅程,激情浩荡地赶往传说中的仙境。我们坐了火车又坐客车,再坐牛车,颠簸了两天两夜,才赶到那个叫“桃花坞”的地方。

一身粉红衣裳的春桃欢天喜地地迎接了我们。我和夏花满心希望地转了一圈,懊丧得被气哭了——哪有满眼的桃花啊,整个一大荒山,零星的桃树分散在各家院落里。春桃满眼生机勃勃的光芒闪耀着幸福,指着一群孩子,夸耀地说:“看啊,这些孩子们就是最美桃花啊!未来的一天,这里的漫山遍野会有桃花盛开的,我们已经在学校的周围栽种了好多桃树,再过两三年,这里就会桃花飘飘,可酿美酒,可起舞。啊,那是多美的景色啊!”她仰起头,目光灼灼地对大山张开怀抱,欣欣然地陶醉其中。此刻,我和夏花都不忍心打碎她的梦了。

纯净湛蓝的天空之下,巨石的山巅之上,我们仨齐声朗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陪着春桃一起编织着衣袂飘飘、羞答答的新娘桃花梦。那时的我流了泪,这华丽梦想的背后是多么贫瘠的现实啊,真不忍心把春桃一个人留在石头山上风吹日晒。

再细看春桃,粉红的嫩脸蛋也被晒黑,变瘦变糙了。我们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被崔剑挟持了,像那些被拐卖到大山里的姑娘,因为惧怕不敢逃出去。春桃意味深长地说:“我是被拐来的,被一个梦想自愿被拐来的。其实,这里也没那么穷,南山那边特别适合种核桃树,山上还有一些药材可以采卖,这里缺的就是知识和先进的科学技术。”我眼前柔弱的春桃仿佛要化身解救人间苦难的菩萨,我们根本带不走她。

临行分别前,夏花还是使出了辣手摧花的招数,给春桃剥洋葱一般剖析了现状和未来,竭力劝她一起离开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春桃满怀慈悲地说:“我已经舍弃不下这些可怜又无知的大山里的苦孩子,我和崔剑要让他们学会用知识的翅膀飞出大山去。所以,我不能走。”我和夏花泪洒来时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我们做梦也没想到这会是和春桃的永别。

世间美好的东西总是那样易碎。这年冬天的一个夜里,春桃和崔剑抱着一个得阑尾炎的学生赶去山下医院治疗。山路上,他们遇到一只饿狼,春桃为了阻止狼的尾随,在追打的过程中滚下山去送了命。每当我想起这个惨烈的画面,眼前就会出现狂风中那些被吹落的花蕾,自己黛玉葬花的悲伤竟如此苍白。

从此,伤心欲绝的崔剑把山上空闲的地方都栽上了桃树,发誓一生都守在桃花山的桃花坞,守着春桃的坟墓终老不分离。

后来,我和夏花的婚姻也一直被春桃和崔剑的痴心爱情影响着。我嫁了一个和崔剑一样实诚的小学教师。夏花一直在换男朋友,发誓要找到像崔剑一样痴情的男人。

一晃五年过去了。我和夏花很少再主动联系崔剑,都怕揭开岁月的疤,很疼。只是默默去他的朋友圈转转,看看满山盛开的桃花,品品他粉色忧伤的诗句,重温青春岁月,为崔剑和天堂的春桃送上爱的祝福。

一天夜里,夏花打来电话,她发疯一样叫嚷,让我赶紧打开手机,看她发来的新闻视频。我目瞪口呆地傻掉了:屏幕上的崔剑正在接受电视台采访,他和一个女人手牵手,带领一群学生在桃花如云的桃花坞合影。

“崔剑你混蛋,怎么可以这样背叛春桃,背叛那么美好的爱情啊?你这个大骗子!”我给崔剑打去电话,大喊大叫,我真想替春桃一剑封喉了这个负心汉。

崔剑沉默好久,才哽咽回答:“我知道,對不起春桃和你们的希望,但我没有背叛和春桃的爱情,她一直是我一生最爱的女人!现在,和我结婚的这个女人打小就爱着我,一直没放下过。我要是不接受她,她可能会一直难过下去。世上再无春桃,再无那样美好的爱情,也再无那个崔剑,他已经和春桃一起被埋葬了,留下的只是没有灵魂的躯壳。我自知此生罪孽深重,甘愿接受上天的惩罚!”

耳边又响起三个天籁一样纯净的声音: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唉,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春桃为爱情粉身碎骨值得吗?桃夭何处是归乡?无数问号的尽头出现了春桃的身影,她依旧巧笑倩兮,依旧满脸幸福的笑容,秋水眸光如星子浮在银河中。她清澈的声音传来:“我希望崔剑幸福,相爱的两个人,离去的一个人一定会希望留下的人活得快乐开心,代替自己度完人世间的岁月。”

冷静下来的我,觉得自己太失控了,怎么可以这样去苛责崔剑呢?我给夏花打去电话,和她说了自己的想法。她沉默了一会儿,叹息一声说:“你说得对,我们愤怒的是和春桃一起消失的青春和梦,真不该这样责难崔剑,他已经很苦了。好吧,我们一起去看看崔剑和他的妻儿,该放下的终究要放下,日子还是要往前奔的。”

坐在通往大山的绿皮火车上,夏花说:“我想结婚了,找来找去,男人都差不多一个样子,谁对谁痴心一辈子仿佛都是不可能的事儿。你呢?还想离婚吗?”

“唉,我长着无数根敏感的神经。我丈夫的前女友总找他,无论我如何管制,都管不住他们的见面。他说只是兄妹一样地在帮她,可我不能忍受属于我的爱被别人分享,同床异梦太没意思了。我想成全他们,免得我像阻拦牛郎织女的王母娘娘,被人唾骂。”我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笑得不能抑制,不得不用双手捂住脸,把笑声压住,眼泪却被压了出来,顺着指缝逃之夭夭。

编辑/周开明

作者简介

庞滟:原名庞艳。中国作协会员,沈阳市作协副主席。辽宁省作协签约作家,《小说月刊》专栏作家,鲁迅文学院第三十八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曾获全国小小说十大新锐作家奖、全国小小说十佳作品奖、改革开放40年《微型小说选刊》最具影响力微型小说奖等奖项。有作品入选高考试题及各年度文选。已出版长篇儿童小说《星星的孩子和梦魔》《小喜鹊吉吉》,小说集《红火焰,白火焰》。4BBAF2C7-A7D3-4A74-8339-C03C45B1941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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