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 塔

2022-11-01 01:43马晓丽
上海文学 2022年11期
关键词:护士长身体

马晓丽

1

我一直无法确定,她的死是否与我有关。

她令我感到恍惚,我常常弄不清她是我构思出来的人物,还是真实的存在。因此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潜回记忆的幽深处,翻检有关她的碎片。我希望能找到佐证,弄清与她生命的短暂交集,是否真的对我产生了长久的影响。可惜与她有关的记忆都埋得太深,存放的年头也太久,早已风化失色,脆弱得一碰就碎成了齑粉。

每当无奈地看着岁月的齑粉,擦着我记忆的边缘纷纷扬扬地散落,无声无息地消失殆尽,我都会真切地听见虚无躲在暗处发出吃吃的窃笑。

偶尔,我也会得到一块没有完全风化掉的残片,少,却清晰得惊人。这使得她在我记忆中的样子既清晰又模糊,我始终没有办法看清她的眼睛,也辨不出她的表情,却能清晰地看到局部的一些细节——清俏的眉,嘟起的唇,柔韧的天鹅颈,肥大的布军装也无法遮掩住的蓬勃身体……

我得打住了,我发现自己又开始习惯性地进行美化了。我承认,我有使用油彩美化事物的痼疾。由于我多年来一直致力于涂抹油彩、覆盖所见,总想把一切事物都弄成我所需要的、我认为美的样子,导致我患上了严重的色盲症。其实,一开始我的色盲并不重,只是有点色弱,明显的颜色还是能分辨出来的。但因为没能及时发现病情,加之我越来越毫无顾忌地滥用油彩,结果使视锥细胞受损,视色素不断流失。当真实随着流失的视色素逐渐从我的眼中抽身逃离之后,我连最明显的红绿蓝黄都分不清楚,成了重度的红绿色盲患者。

直到近些年,我才意识到视觉问题极大地限制了我的认知。为此我很痛苦,一直在寻求治疗,希望能找到一个帮助我纠正色盲、恢复视力的有效方法。但这很难,由于我患眼疾的病程太长,美化的执念已经侵蚀了我的视神经,成为了我的一种行为习惯。而当习惯进而化为本能之后,我拿自己也没有办法了。

不过,我还想为自己辩解一下。即便我接下来对她的描述不那么真实,即便仍旧会受到眼疾和记忆的影响,也应该是可以得到谅解的。毕竟,她长期占据我记忆的一隅,与我共生共存了数十年。在这么漫长的时间进程中,我的记忆很可能已经对她进行过无数次的修改,早已把真实的她修改得面目全非,与我构思的人物混淆为一体,修改成我想象中的样子了。所以,我也只能按照修改过的记忆进行描述了。

其实我一直想把她忘记。只可惜记忆这个东西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我曾经专门向老谢咨询,问他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促成我选择性失忆。老谢是心理学专家,我的老朋友,多年来一直充当我的私密垃圾筒。老谢诧异地白了我一眼说,有点常识好不好?选择性失忆是受到外部刺激或脑部碰撞后,人体自动启动的保护性防御机制。我说对呀,我就是需要启动自我保护程序,来防御记忆对我造成心理伤害嘛。老谢说你听清楚了,启动的必要条件是受到外部刺激或脑部碰撞!我说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比如催眠、心理暗示什么的?老谢说那些都没用,我对你的突发奇想爱莫能助。我忍不住打击他说,你平时招数不是挺多的吗,怎么到我这儿就没招了?老谢也不示弱,立刻说有啊,你可以用脑袋去撞墙,人为制造脑伤害。我悻悻道,要是撞墙能行,我真想去撞墙。老谢乐得不行,格外关切地对我说,不过脑袋撞坏后,选择忘记什么可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我说要是能选择,我首先选择把你忘掉。老谢立刻热切地伸出手说,谢天谢地,咱俩总算达成共识了。

2

她从朦胧的水雾中现身,逆着光向我走来。昏黄的灯光从她的背后照射过来,为她湿漉漉的身体镶上了一圈金色的轮廓。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在新兵报到的当天,我与她在野战医院的洗澡堂里赤身相遇。她就这样带着炫目的光晕,裹着升腾的水雾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一刻,我感到了一阵莫名的眩晕,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眼前除了她,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估计这个时候,我身体里那个叫做魂儿的家伙已经趁机出窍了,否则我不会傻傻地僵在那里动弹不得,心里明明白白地知道不该这样死死地盯着人家看,却怎么也挪不开眼睛。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给我带来如此强烈的震撼。我不是没见过别人的身体,在那个缺少私人空间的年代,大家都是在公共浴池里洗浴,自然常常要裸身相见。所以,我对各种各样的赤身裸体早已司空见惯了。只不过之前我好像从未关注过身体,从没发觉身体竟然是美的,而且会美得这么令人不可思议。

她在我面前停了下来,像我盯视着她一样,也那样默默地盯视着我。目光对视的那个瞬间,我看见从身体里逃出的那个魂儿,凌空与她对撞在一起,撞出了一片明亮的火花。火花闪烁间,一种无法言说的愉悦感瞬间穿透了我。我忽然明白过来,我与她之间已经接通了,我们的交流可以无需语言,没有任何障碍了。我顿时兴奋得不能自已,身体激动得微微颤抖,连气都喘不匀了。

我俩就那样对视着,谁都没开口。我不知道对视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但这几秒钟信息交流就已经足够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真美。

我知道,但是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死盯着我看。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对不起。

没关系,我喜欢你这样,不像别人总是偷偷地看,在背后议论我。

她们羡慕你。

她们嫉妒我。

我也嫉妒。

不,你不是嫉妒,你是动念了。

动念?

是的。你多大了?

十……五,不,我马上就十六了。

着急了?

是,这批新兵里只有我没、没……

我知道,你还没成人。

所以我很自卑,很担心……

别担心,快了,你已经动念了。

什么意思?我不懂。

之前你的身体一直沉睡着,现在你的心念动了,心念一动,身体就会苏醒过来。

苏醒?

是的,像开花一样,花苞苏醒了,花很快就会绽放的。

我也能绽放吗?像你这样?

当然能,只要你愿意。

我当然愿意!

那你得好好爱惜自己。

怎样才能好好爱惜自己?

别怕。

别怕?

对,别怕。

……

如同被咒语击中了般,我突然打了个冷战,感到了害怕。

我被自己吓到了。刚才溜出去的那个魂儿肯定已经回到身体里了,不然我不会猛然惊醒,不会突然反应过来,发现自己竟然这么不知羞耻,竟然在公共浴池里盯住别人看,竟然会认为身体是美的。

这不是我,我不该是这样的!

从小到大,我一直是一个羞怯的女孩儿。在我成长的过程中,一直有各种声音不断地对我进行暗示,告诉我女孩子应该怎么做,不应该怎么做,哪些是女孩子可以想可以做的,哪些是不能想不能做的。我一直听所有的话,希望做所有人眼中的好女孩,这样的失态令我慌张,我从未发觉自己的内心如此不洁,从未像此刻这般厌恶自己。一种强烈的羞愧感和自责感紧紧地攫住了我,我快步冲到淋浴头下,把水拧到最大,拼命地冲洗,好像这样就能把里里外外的污垢彻底清洗干净。

水不断地从头顶上倾泻下来,砸在我仰起的脸上。我一动不动地感受着水柱冲击在脸上的疼痛。我要让自己记住这疼痛,我要告诫那个从身体里溜出去的魂儿,今后给我老老实实待着不许随便出去。

3

她叫苏塔。

从没有人像她这样,一见之下便对我产生了魔力般的吸引力。我克制不住地想要接近她,到处寻找她,悄悄观察她,制造与她偶遇的机会,想方设法吸引她的注意。

但自那天之后,她却再也没有搭理过我。

本来我很高兴被分到外科当护理员,因为她就是外科护士,但当我在科里见到她,热情洋溢地迎上前时,她却一脸的漠然,好像从来就没见过我这个人似的,以致我都开始怀疑,我俩的裸身相见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我只能沮丧地想,也许,我穿上衣服后的变化太大,看上去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我很快就发现,她在野战医院是个被大家挂在嘴上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论做什么都能落入他人口中,被人们反复咀嚼。其实她平时与大家的关系还不错,从没见她与谁过不去,也没见她跟谁有矛盾,但她就是躲不开大家的嘴。令我感到不解的是,虽然大家公认她的护理技术好,对病人的照顾细心周到,护士长甚至承认她是野战医院最好的临床护士,但大家对她的评价似乎并不高,感觉上好像都认为她是个思想挺落后的人。

这里面我最看不懂的就是护士长,说不清护士长到底对她好还是不好。能看得出来护士长的确很看重她,像参加抢救、重症特护这类对护理技术要求高的工作,护士长总是第一个想到她,第一个派她去。但护士长又是最喜欢把她挂在嘴上,最喜欢讲她的各种糗事,最喜欢当面数落她的。

护士长说,苏塔哪哪都长得挺完美的,就是脑子不完美。她脑袋里面缺东西,不信拿出来称称,肯定脑容量不足。

护士长说,苏塔你到底长没长脑子呀?还敢把这套军装穿出来?你觉得腰是腰腚是腚改得挺美是吧?忘了全院大会点名批评你改军装了?告诉你,上次要不是我做工作,你早背上处分了!赶快回去换掉,不许再穿这套军装了!

护士长说,你们说苏塔傻不傻呀,派她帮助锅炉房卸煤是想给她一个表现机会。她可倒好,又是口罩又是手套的把自己捂了个严实,就怕别人不知道她怕苦怕累。结果是活儿一点没少干,好儿一点没落着。

护士长说,苏塔你注意点影响,没看那几个男病号总盯着你吗,连换药都非找你换。别跟我说你一点责任也没有,你不释放荷尔蒙,人家能迷糊吗?

护士长说,苏塔你动动脑子好不好,你怎么总也分不清哪些话敏感,哪些话不能说?那几个男兵就是故意使坏,谁还看不出来大土豆上面长个小土豆像什么,可人家谁也不说。就你嘴欠,你一个女兵,乳房这话也好意思当众说出口,就不怕人家说你思想意识不好,说你满脑子低级趣味?

护士长说,你知道苏塔为什么总是心不在焉像个梦游神似的吗?因为她的魂儿总不在她身上,只有工作时间在,其他大部分时间都跑另一个世界神游去了。

后面这句话是护士长单独对我说的,当时听得我心中蓦然一惊,原来魂儿在不在是能被别人看出来的,这也太可怕了,看来我真得把身体里的那个魂儿看紧点。

护士长接着说,我看你这个新兵素质不错,想嘱咐你一下,工作当然要做好,生活作风方面也要严格要求自己,千万别像苏塔那样。你看苏塔是老兵了,工作也不错,为什么进步慢?就是因为在生活作风方面总是被人质疑。说老实话,苏塔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她就是太不注意自己的言行了。人长得本来就惹眼,自己再不谨慎着点、收敛着点,能不引起别人的反感吗?

我忽然有所警觉,护士长是不是看出来我对苏塔感兴趣了,是不是在故意敲打我?

我该怎么办?

4

苏塔的话应验了。

自那天她断言我的心念已经动了之后,我好像真的感觉到了身体在苏醒。

那是我从未体验过的一种奇妙感受,身体最隐秘的部位开始了悄然萌动,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一步步地激活沉睡着的细胞。那些被激活的细胞在新鲜活力的充盈下,不断地膨胀着,壮大着,唤醒着生命意识中潜在的原始冲动。

我很惊讶。在此之前,我与自己的身体相处得一直都不太好。我所接受的社会教化告诫我,女孩子专属的身体部位是内隐的,因此女孩子对身体的感受也应该是内隐的,是不应该外化,不应该去格外关注的。这对我的认知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使我相信身体是等而下之的,甚至怀疑身体是带有原罪的。所以,我始终不太情愿接受自己的身体,总是尽量忽略、刻意回避。身体,似乎成为了一个令我困惑的存在。我相信我的身体一定也感受到了我的疏离,所以一直静默着不肯生长,导致我到了发育年龄还像个小女孩似的干瘪瘦小,如同错过了灌浆的果子,独自在枝头尴尬地摇曳。

感觉到身体的变化令我在兴奋的同时感到了害怕,有一种对原有的秩序即将被新的力量打破的恐惧。每一天,我都能感受到体内涌动着的新的力量。这些力量不断地聚集,释放出越来越多的能量,并以能量的形态一次比一次猛烈地冲撞从前的边界,试图挣脱长久以来的束缚,重新寻找和界定一种全新的自由姿态。

每当感到害怕的时候,我就会想到苏塔,会下意识地想到那句令我疑惑不解的话——别怕。我也不知道苏塔这句话为什么会对我产生这么大的作用,只要在心里默念着“别怕”,真的就能让我心情放松下来,让我转向对自己身体的关注,让我去悉心感受身体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很快我就惊讶地发现,自己那瘦小干瘪的身体迅速充盈起来,如青竹拔节般转眼间就变得丰满圆润了。

多年以后,婚姻中的我在万般无奈间,突然脱口说了句“别怕”。

我丈夫莫名其妙地看着我问,你说什么?

我顿时怔住了,蓦然想起了苏塔。

当时我正陷于身体带来的婚姻困境之中,那一刻忽然醒悟到,我现在的困境或许与从前的苏塔有关。

5

护士长是野战医院的团支部书记,她对我的表现十分满意,经常在各种场合表扬我。我很快就在这茬新兵中脱颖而出,率先入了团。

苏塔仍旧懒得搭理我,我也放弃了接近她的努力。反正现在我有了自己的新天地,有了更多的愿望、追求和向往,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惶惑、那么无助了。何况,随着对情况的逐渐熟悉,我发现大家对苏塔的印象都不太好。加上护士长又常常敲打我,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让我积极靠近组织,多向先进人物学习,我于是就渐渐对苏塔失去了兴趣。

后来就到了那个流火的黄昏。

与往常一样,下班前我独自去营区后面的山脚下,处理当天的医疗垃圾。焚烧的过程中我就发觉身体有些异样,肚子隐隐作痛。待到焚烧之后,挖坑掩埋灰烬时,我忽然感到肚子里面搅动起来了,五脏六腑被撕扯着下坠。我惊慌失措地扔掉铁锨,捂着肚子跌坐在地上。

我先看到的是解放鞋,顺着脚往上看,就看到了苏塔。

与苏塔目光对视的瞬间,我的心灵开关再次开启,又进入了那种无需借助语言的无障碍交流。

别怕,你来月经了。

我不知道。

你很快就知道了。

你为什么说月经,不像大家那样说例假、倒霉呢?

正常生理现象,为什么不能直接说?

……太敏感了,怕难为情吧。

那就用鄙视、厌恶的词代替?

大家都这样。

那是她们不爱自己。

我没懂你的意思。

自轻自贱就是不爱自己。

我也觉得来月经挺羞于启齿的。

为什么?那是女人身体的绽放,是女人生命的完美。来月经标志着女人的成熟,有了月经的女人才拥有了完整的生命,拥有了创造生命的独特能力。你难道不想拥有这样的能力,不爱这样的自己吗?

我挺矛盾的,既希望自己绽放,又害怕绽放的困境。

别怕,你闭上眼睛向内观看自己的身体。

我什么也没看到。

你有轻度色盲了。

不可能,我入伍体检没问题。

但你近期有视锥细胞视色素流失现象。

是吗?我没有感觉。

别急,静下心,放慢呼吸。眼观鼻,鼻观嘴,嘴观心……

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不断变幻的色彩,这些色彩流动着,带着生命的冲动,展现着生机勃勃的意志和向往。

还好,你只是有点色弱,无大碍。

以后不会色盲吧?

那要看你自己了。

我……

安静,你听到声音了吗?

……听到了,有一个很奇妙的声音。这个声音好像能带着感知的翅膀飞翔起来,超越语言的边界,直接抵达心灵。

很美妙吧?

太美妙了!

这么美好,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爱自己呢?

是啊,有什么理由不……

我突然感到身体里有一股力量在涌动,似乎是一种极具生命力的原始冲动,还没待我反应过来,那股强劲的力量就突破了我的身体屏障,欢呼着冲了出来。

我惊跳起来,看着身边如花朵般滴落的鲜血……

夕阳刚好落在了山顶,正是黄昏最动人的时刻,火红的余晖涂满了天际,满目都是惊心动魄的流火。

我不知道苏塔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甚至不能确定苏塔是否真的来过。

后来,我曾无数次地追忆那个流火的黄昏,细数发生在那个时间、地点的所有细节。但几乎每一次都有所不同,以致我至今都不能肯定,那天是不是真的见到了苏塔。至今都不能确认,我与苏塔之间是不是真的有过那一番超越语言的交流。

6

老谢始终对我在野战医院的那段经历充满了质疑。当听到我充满自信地宣称,那是我身体和精神同时飞速发育成长的时期后,老谢凝视我良久,缓缓地说,精神分析学的研究结果证明,人的性模式应该是在六岁就基本定型了,但到青春期还会有一次重组的机会。你在野战医院的那段日子,正是你进入青春期后重组定型的关键时期,这也是你人生中最后一次修改、固定这一模式的机会。

我听了个云里雾里,说,好吧,那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老谢加重语气说,你可能至今也没有意识到,正是在那个时期,你的身体和精神的发育受到了双重的压抑。你后来出现的一系列问题,恐怕都与那个时期的经历有很大的关系。

我断然否认,说,不可能,野战医院是我入伍后干得最好、进步最快的一个时期,可以说是我的黄金时期。我当时一下子从新兵中脱颖而出,成为整个野战医院的先进典型,还被选上了团支部委员,很是风光一时呢。

也许正是这些东西制囿了你。这类看似风光的事物会刺激你,使你产生过量的多巴胺,而多巴胺不仅会带给你亢奋和欢愉的快感,还会让你成瘾,让你迷恋上这一类风光事物的刺激,就此进入多巴胺循环带来的快乐。我想,当你落进这个循环之后,一定沉醉其中,很是迷恋吧?

沉醉其中是有的,谁没有虚荣心?谁不想追求进步?不过上瘾还不至于,你是不是有点过分强调多巴胺的作用了。

你当然不愿意相信,你热烈追求努力做出成绩的背后,很可能是你身体里的一个化学物质在起主要作用。你得知道,这个叫做多巴胺的化学物质,的确能作用于你的神经系统,参与调控你的生理状态和精神状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失眠症就是从那个时期开始的吧?

……还真是。

嗯,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以我的经验来分析判断,基本可以推断出,你在那个时期不仅身体受到过创伤,精神上也受到过严重的创伤。你别急着反驳我,得仔细想想,回到源头去寻找,这个过程可能并不愉快,但尽量别回避……

渐渐地,我眼前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水塘,正是我梦中常见到的那个。我好像特别害怕这个黑家伙,它身体塌陷在那里,睁着一只阴森森的独眼,咽喉蠕动着,大口大口地吞咽口水,皮肤上布满了肮脏滑腻的青苔。

梦里总是有人在身后推我,让我跳进去与它搏斗。每次我心里都怕得要死,不敢面对那只独眼发出的死亡凝视。我拼命躲闪着不肯上前,慌乱地环顾四周寻求帮助,却发现所有人都在身后默默地盯着我。我看到了他们复杂的目光,看到他们从目光中伸出了一只只手,看到那些伸向我的手并不是要拉我,而是在合力把我往下推……在以往的噩梦中,接下来就是我跳进了水塘,在黑水里沉浮挣扎直到惊醒。但这次,就在我要跳下之前,眼前却突然一亮,出现了一个镶着金边的人影。她向我伸出手试图拉住我,但此时我的身体已经失重,身不由己地跌落了下去。就在我下落的那个瞬间,我看到了她的脸……

苏塔!我大叫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仔细回想刚才的情形,忽然心有所悟,那个反复出现在我梦中的水塘应该是蓄水池,是的,就是野战医院的那个蓄水池!过去我从未把这个梦与现实联系在一起,苏塔的出现提示了我,使我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之前的那些梦都是我过去经历的映照。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给我带来过伤害的蓄水池,竟然频频化身来梦中与我纠缠。

记得当时是早春,天气还很冷,野战医院在经历了几次突然停水之后,决定启用备用蓄水池。备用蓄水池在室外,由于废弃多年无人打理,早已破败得不成样子了,池子里积了半米高的脏水,内壁上长满了青苔。团支部决定利用团日活动清理蓄水池,号召共青团员积极参加。谁都知道这活儿又脏又累,心里发怵但嘴上都不说。唯独苏塔当众说自己来月经了不能去,弄得女兵面露窘色,男兵窃笑,但苏塔却一如既往地若无其事。我当时刚好也在月经期,下意识地去看苏塔,发现她也在看我。我明白她不赞成我去,但我更明白我不能不去。因为此前护士长特地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告诉我说,现在所里正在选拔先进典型,让我在这个关键时刻要积极响应团支部的号召,带头表态、主动参加清理蓄水池的工作。护士长说,这是你争取进步的好机会,你要抓住这次机会好好表现,千万不要辜负了组织上对你的期望。苏塔只看了我一眼,就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是第一个报名参加清理蓄水池的,也是第一个跳进冰凉刺骨的水中的。那水实在是太凉了,刚进去时觉得腿脚被冰得生疼,但很快就冻僵了,失去了知觉。接下来我的小肚子就开始疼,像抽筋一样痉挛地疼。我强忍着腹痛站在冷水里刷洗池壁,整整干了两个多小时,直到虚脱晕倒在水池里。

正是在那之后,我被评为了先进典型,还被选为了团支部委员。

也正是在那之后,我落下了痛经的病根。

7

我与身体之间刚刚修复起来的亲密关系,因为那个冰冷的蓄水池而破裂了。

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这点,我当时正沉浸在表扬和荣誉带来的兴奋中,满心都放在争取更大进步、获得更大荣誉上了。我被眼前的光环晃得眼花缭乱,视锥细胞视色素又开始流失,视力下降,根本无暇顾及身体的情绪表达,也根本无视身体对我发出的一次次警告。

事后想来,如果我能早一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主动想办法修复我与身体之间的关系,也许事情还有缓。但由于我的漠视,导致了身体对我的极度失望,不仅与我渐行渐远,还不断地找茬寻机报复。这情形真是像极了一对还没度完蜜月就打翻了的夫妻,不待尝到对方的甜头,就已经成为了枕边的仇人。

我感觉到我逐渐分裂成了两个部分,一个是我,一个是与我作对的身体,而痛经则成了我与身体间最紧密的也是最痛苦的联系。

每个月,身体都会为我刻意制造一次完美的痛经,用这种方式来提醒我身体的存在,表明身体对我的态度,发泄身体对我的怨恨。我称其为完美痛经,是因为每一次痛经都不会遗漏也不会敷衍任何一个步骤。先是小肚子开始疼,越疼越剧烈,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拧着劲往下拽。疼痛炸裂般开始从小腹向全身辐射,疼痛等级也随之一波一波地增强,从四五级的中度疼痛,迅速攀升到七八级以上的重度疼痛。这是最痛苦的一个阶段,疼得不能动,说不出话,甚至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之后就会进入一种濒死的感觉,全身毛孔突然张开冒出冷汗,脸色苍白手脚冰凉,头失重般飘浮起来,脑子里的东西全部散掉,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最后是恶心、呕吐,恨不能把五脏六腑都吐出去,恨不能断念从此不活了。

偶尔,我会在痛经之后,想起苏塔的话,“有了月经的女人才拥有了完整的生命,拥有了创造生命的独特能力。你难道不想拥有这样的能力,不爱这样的自己吗?”还有她最常说的那句“别怕”。

我想告诉苏塔,我怕了,我是真的怕了。我想当面问问苏塔,我也想爱自己,但我怕别人说我自私,说我怕苦怕累。可能与身体相比,我更爱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印象,但这难道不是爱自己吗?那么,谁能告诉我,怎样才算爱自己?究竟应该怎样爱自己?

我去找苏塔,这才想起好像有很长时间没看到苏塔了。

护士长说,苏塔休探亲假回省城了。

护士长说,苏塔探亲假延期了。她突然阑尾炎急性发作,在军区总医院做了阑尾切除手术。

护士长说,苏塔有慢性阑尾炎,早就劝她做手术,她就是不肯。

护士长说,苏塔的脑回路跟正常人不一样。明明白白告诉她,阑尾是个没有功能的退化器官,切除不会对身体有任何影响,你们谁也想不到苏塔是怎么回答的。

护士长说,苏塔说我是完整的,完整的身体才是完美的,完美的身体没有一处是可有可无的;我得保证我的完整,不能随便放弃任何一个部分。

护士长说,苏塔就是太矫情,拖着不做差点出危险,到头来还不是得把阑尾割了去。完整?谁敢保证自己这辈子一直完整?

护士长说,苏塔是化脓性阑尾炎穿孔,术后腹腔感染,还得在医院多住一段时间。

开始那些日子,大家虽然经常把苏塔挂在嘴上,也多有褒贬,但还算正常。随着苏塔住院时间的延长,大家的口气就逐渐发生了变化,变得越来越暧昧,越来越多义,越来越不确定了。

这种变化令我感到不安。从大家躲闪的表情和意味深长的语气中,我嗅到了一丝渐渐逼近的危险气息,总感觉可能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果然,很快就有一个爆炸性的消息迅速传开了——苏塔并没有住在普通外科,而是住在了妇产科。

妇产科!

这是医院诸多科室中,最具有隐秘色彩,最能调动人的想象力,最容易引人想入非非、制造幻象的一个科室!

8

护士长来电话,说野战医院的原址要拆了,她联络了几个老战友准备一起回去看看,问我能不能去。我算了一下日程,时间冲突实在去不了。护士长失望地说,可惜你不能去跟野战医院作最后的告别了,你可是从那个地方成长起来的。我说是啊,真挺遗憾的,野战医院撤销编制那次我就没去成。护士长说那次去了好多人,虽然中间出了点事情,但分别多年能聚在一起重回老医院,大家还是很愉快的。我问出什么事情了?护士长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说出来恐怕都没人相信,过去听说老医院闹鬼我就从来不信,结果那次真让我们撞见了。我一惊说不会吧?护士长说不只是我,好几个人都看见了。我说怎么没听你们回来说过呢。护士长说是我嘱咐大家,回去后谁也不许提这件事的。我问真有鬼?护士长说谁知道呢,也许真有。我说,我可记得你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护士长叹了口气说,是啊,可有些事情真是解释不清。

我离开野战医院之后,曾经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说医院里经常有病号反映看到了奇怪的事情。病号的说法基本一致,都说是在半夜看见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女护士来查房。虽然看不清面孔,但感觉那个女护士很漂亮,不时地给这个看看输液情况,为那个掖掖被角,很暖心很温和的样子。起初病号还以为是值夜班的护士来查房,但后来才发现当班的是别的护士,而且科里并没有这个人。仔细回想越来越觉得奇怪,那个护士从没有出过声,走路也是无声无息,轻盈地在病床间飘来飘去。最奇怪的是她出入病房从没开过房门,谁也说不清她是怎么进出的。后来这事就在部队渐渐传开了,都在传说野战医院闹鬼,而且越传越邪乎,弄得影响很不好。上级领导对此很恼火,派工作组追查谣言,最终认定是值夜班护士半夜查房这件事,被思想意识存在问题、封建迷信思想严重的人给鬼神化了。为此,多次在全院开展思想教育,批判唯心主义的封建迷信思想,要求大家自觉改造思想,抵制装神弄鬼的不良风气。

上次护士长他们回野战医院聚会的时候,医院撤销编制的善后工作已近尾声,病号都已经转走了,病房全部空了出来,院里就安排他们住在病房里。护士长说她自己住一个小病房,刚睡下不久,就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进了房间,来到她的床边。她心里很奇怪,记得自己睡前明明是锁过房门的,怎么能进来人了,而且悄无声息地就到了自己的床边?她想面向那人转过身去,但身体沉沉地动弹不得。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却怎么也睁不开。只听得身后的气息浅浅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感觉应该是个女人。这人好像俯身看了她很久,仔细地为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轻轻地把手放在她的后背上抚摸了几下。那只手好凉,护士长只觉得被手触过的地方如融冰入骨,寒意从后背迅速蔓延,很快全身就冰透了。她竟然被生生地冻醒了。醒来刚睁开眼睛时,她似乎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在门口闪了一下,但她当时冷得浑身打战,顾不上仔细看了。待佝偻在床上裹紧了被子之后,她才觉出了异样。此时眼看就入夏了,房间里并不冷,何况自己还盖了床被,怎么就能冷成这个样子,莫不是发烧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冰凉,肯定没发烧。此刻,她才猛地想起那只冰凉的手,茫然四顾,病房里并无他人。她急急忙忙跳下床,光着脚奔过去查看门锁,不由得愣住了——房门竟然是锁着的,正是她睡前锁上门时的样子。那一夜,护士长再也无法入睡,反复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怎么也无法确认这究竟是个梦还是真的遇见了传说中的女鬼。如果是梦的话,这个梦也有点过于清晰、过于真切、过于蹊跷了。如果不是梦,真是见到了鬼,她又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服自己,更不要说去说服别人。思来想去,索性就算是做了一个梦吧,就当是自己听说了闹鬼之后,昼有所思夜有所想,结果把鬼做进梦里了。她决定不跟任何人提这件事,反正说也说不清楚,还会被别人认为自己是疑神疑鬼。但吃早饭的时候,她发现大家的神情都不太对,一问才知道,好几个人昨天夜里都遇见了蹊跷。虽然大家讲的具体地点、细节不太一样,但都与那个传说很相似,都是一个看不清面孔但感觉很漂亮的女护士,穿一袭白衣无声无息地在房间里飘动,气息中带着淡淡的暗香。这个多人互证的结果,顿时把大家惊得目瞪口呆,越想越感到毛骨悚然。他们本来还计划多住几天,结果当天就结束活动匆匆返回了。

听护士长的讲述仿佛是跟着她在夜路蹒跚前行,周围一片昏暗,眼前视物不清,脚下磕磕绊绊。但不知其中有什么东西勾着我,令我心有所动,不知不觉地就跟了下去。我记不清跟了多久,跟到了哪里,只记得走着走着,身体里的魂儿就跳脱出来,把我拐上了另一条路。我身不由己地跟着我的魂儿一路狂奔,奔向当年的野战医院,奔向那个落日的后山,奔向那个流火的黄昏。

我又看见了那个场景:正是黄昏最动人的时刻,火红的余晖涂满了天际,满目都是惊心动魄的流火。

我看见那时的我站在山下,仰头看着缓缓落下的夕阳,橙红色的光洒在我充满憧憬的脸上,照着我单纯的青春梦想。

我看见夕阳中一个镶着光圈的美丽身影,逆着光迎着我走来……

护士长在电话里着急地呼唤着,问我是否在听,为什么半天不说话。

我一时回不过神儿,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说我在听。

护士长说那先这样吧,回来再联系。

我说护士长,我想……麻烦您点事。

护士长说行,什么事你说吧。

我沉吟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能麻烦您替我去看看苏塔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无声地挂断了。

9

苏塔休病假回来之前,已经被人放在嘴巴里嚼烂了。

最初的想象是从充满隐秘色彩的妇产科出发,经过不断地充实、丰富,最终落到了一个充满悬念的、具有无限拓展可能的结论——人工流产。

护士长在团支部大会上怒斥自由主义泛滥,要求大家学习毛主席的《反对自由主义》,重点对照自由主义的第二种表现,“不负责任的背后批评,不是积极地向组织建议。当面不说,背后乱说;开会不说,会后乱说。心目中没有集体生活的原则,只有自由放任。”虽然护士长没具体说指的是哪些事哪些人,但谁都听得出来是在敲打那些散布谣言,说苏塔是去做流产的人。

那段日子的我变得格外脆弱敏感,只要是听到或感觉到有人在咀嚼苏塔,我身体的某个部位就会出现疼痛反应,就好像我的神经与苏塔是连在一起的,就好像他们不是在咀嚼苏塔,而是在咀嚼我的神经。

为了结束这种痛苦,我比任何人都盼着苏塔回来。

苏塔终于回来了,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苍白了些。

但自从苏塔回来以后,我就一直心神不宁。我也不知道自己担心什么,为什么不安,但就是担心,就是不安。总有一种要发生什么事情的感觉,常常会莫名地出现如面临深渊般,唯恐失足跌落的恐慌。

我开始处处留意苏塔,想寻找机会单独跟她说话。但我很快就发现,她只要有空闲时间就不停地找各种各样的人交谈,我根本找不到与她独处的机会。我越来越感到奇怪,苏塔本不是这样的人,她一直是孤独的、自我的,不从众、不随俗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改变,我试图理解她是因为那些传言,才不得已做出改变去迎合他人。但我不愿相信,这不是苏塔,我不喜欢也不接受这样的苏塔。隐隐地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头,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苏塔仍旧不搭理我,对我视若无物。迎面相遇时,目光穿过我的身体,落在我身后不可知的遥远的地方。

我的担心、不安到底还是应验了。

大概是在苏塔回来两周之后,医院召开全院大会。我那天坐在最后一排,目睹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当时会场已经安静下来,准备宣布开会了。苏塔此时进入会场,众目睽睽之下从后面径直走到前排一个女药师的身后,清晰地叫了声她的名字。就在女药师应声回头之际,苏塔突然扬手扇了对方一个耳光,然后转身就走了。

全场静音,所有人都懵了。直到女药师“哇”地一声大哭出来,会场才骚动起来。

我追着苏塔跑出会场,只见她一出会场整个人就垮了下来,脚下磕绊着,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地差点摔倒。我赶紧冲过去扶住她,她面如死灰,浑身颤抖,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刚才打人的那只手,一下子瘫倒在我身上。

我把苏塔送回宿舍的一路上,一直在心里对她说话,不管她能不能听到。

我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必说,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回来后的这段日子,一直在查谣言的源头。你捋着线索一个一个地找人谈,将心比心地让人家告诉你来源,直到查出了最初造谣的那个女药师。我知道你苦于自己只有一张嘴,无法向所有人解释清楚,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用这么疯狂的办法洗清自己。我知道你这样做自己也很痛苦,你无法因此得到解脱,反倒是更深地伤到了自己。

我忽然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我说苏塔你不知道我这段日子有多紧张,多担心,多害怕。我多么希望你能像过去一样,对那些东西不屑一顾,置之不理。你是一个那么自我、那么不惧他人目光的人,但你终究还是怕了谣言,终究还是没能好好爱自己,终究还是应了那句不自爱必自辱的老话。

我在心里大喊,苏塔你不是说要好好爱自己吗!你不是说别怕吗!

我看见苏塔眼里突然涌出了泪水。

10

我丈夫第一次看到我痛经的样子,当即吓了个半死。安痛定完全没用,直到医生给我打了一支杜冷丁,我才慢慢地缓过来。等我已经都缓过来了,他还没缓过来。看他那副面色苍白、满头大汗、呼吸急促的模样,活像痛经的是他,而不是他老婆我似的。

后来我猜想,也许就是那一次在他的心里留下了阴影,为我们日后的夫妻生活埋下了隐患。

老谢基本支持我的看法,说我很高兴你有这样的自审能力,能意识到在夫妻关系中你是主要问题方。我赶紧说你过分了吧,我可没说我是主要问题方,不能我递给你个棍子,你回手就往我身上抡吧。老谢毫无歉意地说,一点也不过分,你虽然有认识,但还不到位,我这是帮你提高认识,一步到位。我说有时候我真挺烦你这个人的,我看你对别的病人都挺耐心挺委婉挺有医德的,怎么一到我这儿你就医德表现严重不佳。老谢说你不懂,心理治疗的主要原则就是因人而异,这款药就是专门为你配制的。

也许我真的是主要问题方,虽然我嘴上不愿意承认。我和丈夫的夫妻生活一直不太顺利,我们之间没有感情问题,我们都很努力。可是我们的努力就像是赤脚行走在乱石堆上一样,每一步都精神紧张、小心翼翼、提心吊胆,但到头来还是每一脚都能刚好踩到石头尖上,把双方硌疼弄怕。心理医生朋友说我们两人都存在着功能性障碍的问题。我问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朋友说,一般造成功能性障碍的原因有三类,一个是生理因素,一个是心理因素,另一个是文化因素;我判断你们俩的情况,应该属于心理和文化复合因素导致的精神焦虑。我说不对,我应该属于生理因素,我痛经。朋友白了我一眼说,你发育正常又没有器质性病变,所以你的痛经不完全是生理因素,其中有很大程度是精神因素。你应该是在身体和精神的发育方面都受到过创伤,这才形成了你的压抑性人格。而压抑性人格在夫妻生活中是最容易表现出精神方面的障碍。关键是你的表现还会直接导致对方的操作性焦虑,出现欲望障碍、唤起障碍或疼痛障碍。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你是主要问题方的原因。

我想起新婚的那天晚上,丈夫无奈而又满怀怜悯地看着我说,你太压抑了,你怎么会这么压抑……

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老谢说,按说你是在医院工作过的人,对人体的生理结构、人的生理现象都很了解,不应该有这么强烈的不适感和排斥心理,除非有创伤性体验,可是你……

我的眼前突然闪出了一扇门,白底的门牌上印着三个黑字:换药室。如溺水一般,水忽然就没过了头顶,我一下子沉入水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11

与平时一样,我那天大约是在十一点半左右进的换药室。

我负责打扫换药室的卫生,这个时间上午的处置基本都做完了,我可以在十二点之前把换药室收拾利索。

我进去时,苏塔正在给七床病号备皮。七床明天要做腹股沟斜疝手术,按术前准备要求,下腹部手术需要把下身全部剃干净。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七床躺在诊疗床上,裤子已经褪了下去,苏塔正在用软毛刷沾着温水,在备皮的部位上刷肥皂。

都是常规工作,苏塔也知道我通常都是在这个时间打扫卫生,所以我俩连招呼都没打,只背对背地各自忙自己手上的事情。

我收拾了换下来的敷料、绷带、用过的器械,刷洗了工作台、水池。大概十多分钟之后,我出去了一趟,把医疗垃圾送出去。

待我回来的时候,看见苏塔站在门外。我以为她备完皮了,但发现她脸色白得吓人,似乎靠墙支撑着才能站住。我从没见过苏塔这么慌乱,赶紧问她怎么了。她看了我一眼,我立刻明白了,马上转身跑去找护士长。

护士长赶来之后,就没再让苏塔进换药室,也没让我进换药室。护士长一个人进去,跟那个病号在里面待了好长时间。

无论是苏塔还是护士长,谁也没告诉我,在我离开的那几分钟,换药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是觉得出事了,猜测事情不小。而且后来事情好像是越来越大了,因为上级机关都被惊动了。

苏塔再一次稳稳地挂在了大家的嘴巴上。

开始的舆论还是倾向苏塔的,指责七床思想意识有问题,竟然在女护士为他备皮时想入非非,出现不堪后果。但渐渐地说法就变了,有人说苏塔从来备皮时间都很长,而且她从不像有些护士那样图省事用凉水,总是用温水刷肥皂。说实话,温手温水长时间接触,病号当然很难控制自己。还有人说苏塔平时在科里就挺招人的,总有男病号围着她转。她自己要是自重,病号敢胡思乱想吗?还是她有问题。再说了,几乎每天都有病号备皮,怎么别的护士从来都没出过这样的事?

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传进苏塔的耳朵里,传进了多少,反正苏塔依然故我,对他人说什么都毫不在意。

出乎意料的是,护士长这期间竟然什么都没说。

据说,一开始护士长把七床臭骂了一顿。七床当时痛悔不已,一再央求护士长千万别把这件事说出去,说如果让部队知道了,自己的前途就完了。护士长也不想把事情搞大,毕竟这种事情好说不好听,说出去对谁都不好。护士长就把这事压下了,让七床安心手术,等术后身体恢复了再说。

疝气修补是小手术,术后过几天拆完线就没事了。七床出院前,护士长让他当面向苏塔道歉。没想到苏塔却说,算了,不用道歉了。护士长很生气,说苏塔你脑子里是真缺东西,这么大的事,哪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了?苏塔却云淡风轻地说,其实也没多大事,自己当时的确是吓坏了,但事后想想也不过就是人的正常生理反应。苏塔说,我不想逼着人家承认什么思想意识问题,不想追究这件事了。

后来我曾无数次地想,如果当时苏塔同意让七床向自己道歉,或是留下七床的书面道歉,这件事是不是就不会发展到后来的地步了。

那段日子我总做溺水的噩梦。梦里没有光,只有水,无边无际的水。我在梦里一直拼命地奔跑,内心里充满了挣脱和逃离的冲动,充满了压抑和莫名的恐惧。我不知道自己想要躲避什么,似乎是想躲开身后有着相同面孔的人群,又似乎是在追赶前面的什么人。

常常就在快要追赶上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前面那个被追赶的人就是我,是那个对我充满了成见和不满,动不动就想逃离我的灵魂。我很难过,我不想那家伙离开我,虽然我俩不和,相处得并不愉快,但我还是希望不要分开,希望自己是个完整的人。每次在后面追赶的时候,我都特别无奈,喊喊不应,追追不上,越想快跑越拉不开腿,腿好像特别沉,路上的障碍也特别多,我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追不上、找不回我的灵魂了。

这个不断重复的噩梦,虽然每次的内容都不尽相同,但我最终落水的结局却始终没变过。这也是这个梦最令我害怕、最让我绝望的地方。我生来怕水,每一次在梦里都想躲过水,但总也躲不过。无论我怎么跑,无论我往哪里躲,最终都会莫名其妙地落入水中。我拼命地在水里挣扎,不肯沉入水底,但我的身体却总是趁机违背我的意志,使劲地把我往水底拖。子宫总是在这时开始伺机报复,在我的小腹里起劲儿地搅动,把五脏六腑扭结成块,像铅球一样坠着我往下沉。

水迅速地没过了头顶,我随即沉入一片黑暗之中。我无法呼吸,无法思想,进入一种可怕的濒死状态……

12

起初,部队派人来调查备皮事件时,谁也没想到事情后来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虽然护士长答应了要为七床保密,不向部队反映这件事,但野战医院与部队的联系千丝万缕,没过多久这件事就传到了部队。

如果七床不是准备提拔使用的干部,这件事的影响也许不会这么大。但七床是部队的军事骨干,是重点培养准备重用的干部。这次住院就是让他把身体上的小毛病解决掉,准备出院后就提拔他到新的岗位去担任主官。但就在准备上会研究的关键时刻,传出了他在住院期间曾经发生过备皮事件。

通常情况下,出现了问题就得调查,要待调查结果出来后再决定是否上会研究。如果调查结果证实确实有问题,或者一时无法确定性质搁置下来,就会错过这一批的干部提拔任用。而一旦错过了,即便之后调查清楚没问题了,原来的位置也已经安排了别人,一切又要重头开始了。所以,对七床来说这件事的调查结论很重要,可以说是直接决定着他的前途命运。七床当然想尽量开脱自己,因此在向部队说明情况时,就坚持说是由于护士在备皮过程中有不当操作,才导致了自己意外失控。

护士长得知这个情况后差点气疯了,大骂七床是歪曲事实,是耍流氓,是不要脸。护士长的态度立刻变得十分强硬,面对前来了解情况的部队来人,指责七床的思想意识、道德品质存在严重问题。护士长认为正是由于他的思想不健康,有非分之想,所以才在护士为他备皮时无法自控,造成不良后果。护士长强调这件事对当事护士造成了很大的伤害,给目前的护理工作带来了极坏的负面影响,导致现在女护士为男病号做处置时心理负担很重。鉴于此事产生的严重后果,强烈要求部队必须对涉事者进行教育并严肃处理,并向当事护士及医院公开道歉。

很快,院领导就来找护士长了。院领导批评护士长对部队来人态度过激,说护士长你也是老同志了,考虑问题要全面,处理问题要冷静。你也不想想,部队摆明了是想提拔这个人,下来了解情况就是为了证明主要问题不在他身上。否则为什么会把研究干部的常委会推后召开,专门等这个调查结果出来呢?护士长说那也不能黑白颠倒诬陷我们护士呀。政委说谈不上诬陷吧,人家找苏塔谈的时候,苏塔的态度就很好,自己承认那天备皮的时间长了点,七床可能是有点耐受不了,所以才出现了状况。护士长当即就傻眼儿了。

护士长去骂苏塔,说苏塔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我说你脑子里缺东西还真是高看你了,你不是缺东西,是没东西,你根本就没长脑子!这种事能往自己身上揽吗?我在前面替你堵枪眼,你可倒好,轻轻松松地就在背后给我补了一枪。你可真敢给自己找麻烦呀!好,这事我不管了,我可告诉你,惹上麻烦别来找我!

麻烦果然很快就来了。部队调查备皮事件的报告出来后,应该可以顺利过会了,上上下下各方面都松了口气。本来事情就可以到此为止了,但部队上报选拔干部情况时,附上了备皮事件的调查报告。这个报告引起了上级领导的重视,领导责令主管部门下去整顿野战医院的医疗作风,要求严肃处理备皮事件的当事人。

13

谁也不知道人心的逆转是怎样悄然发生的。从一开始群情激奋的抵触,到默不作声的接受,再到最后主动反映情况……也许,出于孤独个体的心理需求而产生的群体感,本身就是一种想象中的错觉。以为可以借助力量,以为可以共进退,以为在关键时刻可以获得支撑,但只要有强力介入,稍有风吹草动,群体就会如堆絮般随风飘散。

苏塔面临的处境就是这样,尽管她从不曾寄希望于群体。

整顿医疗作风工作组进入野战医院之后,立刻展开了深入的调查。通过各方了解发现,苏塔在生活作风方面一直存在问题。据群众反映,苏塔特别喜欢接触男病号,常常替别人为男病号换药、做各种处置,所以科里的男病号总围着她转。再有,苏塔说话特别不注意影响,很多涉及人体或生理的话,别人都不好意思说出口,苏塔却从来都是随口就说,毫不在意,群众反映很大。还有,苏塔组织纪律性很差,一贯自由散漫,喜欢独往独来,不愿意参加集体活动。工作组了解到,就在不久之前,还发生过一次苏塔当众打人的恶性事件。就因为个别同志对她的行为提出质疑,苏塔就利用召开全院大会的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打出手,扇了对方的耳光,在群众中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据群众反映,苏塔之所以这样我行我素、有恃无恐,其主要原因就是主管护士长对她的长期袒护。比如打人事件发生之后,护士长就多方斡旋做工作,最后只给了苏塔一个口头警告处分。

工作组对备皮事件的调查十分仔细。什么时间进的换药室,进去后先做了什么,后做了什么,其中每一个步骤各用了几分钟。我被叫去询问时,面对眼前那两个神色严肃的人,脑子突然像被清空了似的,一片空白。我搜肠刮肚地回忆那天的每一个细节,胆战心惊地回答他们的问话。记得他们对时间抠得很仔细,着重问我进换药室时是几点几分,离开时是几点几分。说实在的,谁能把时间记得那么精确,我只能说出来个大概。他们还问我苏塔用的是不是温水,我说应该是吧,按操作要求就得用温水,苏塔的操作从来都是最规范的。问我看没看见苏塔备皮的动作。我说我们俩是背对背站着,各做各的事,互相看不见。我就是送医疗垃圾往外走的时候看了一眼。他们立刻追着问,你看见了什么?我说没什么,正常备皮。他们说你详细说说备皮的动作。我就开始发懵,然后就说了句至今还令我后悔不已的话。我说就是正常备皮,一只手这样扶着,一只手用备皮刀这样刮。说完这话,我看到他俩互相看了一眼,当时我还很不解,心想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我给护士长讲谈话过程时,见护士长的眉头越拧越紧,就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那一刻,我看见忧虑如藤蔓般爬上了护士长的额头,皱褶迅速地布满了整个脸。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我心里感到很害怕,知道事情不好了。

果然,工作组的调查结果对苏塔很不利,下一步要以苏塔为反面典型,在全院医护人员中进行整顿医疗作风、肃清不良风气的教育。工作组做苏塔的工作,希望苏塔能充分认识自己的问题,写出一份深刻的检查材料。这样一来可以体现出整顿的成果,二来也可以减轻后期处理的程度。苏塔心不在焉地听着,平静得像是根本没听懂似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听完之后,连一句话也没说就转身走了,弄得工作组的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院里于是让护士长去做苏塔的工作。原以为还得先做一番护士长的工作,没想到护士长倒痛快,立刻就应下来了。我想,也许是因为反映护士长袒护苏塔,使她产生了心理压力吧,否则护士长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转向放弃了呢。我已经记不清替苏塔写检查的差事是怎么落到我头上的了。反正护士长找到我,让我按她的意思替苏塔写一份检查。护士长说苏塔根本不会写的,她脑子没开这一窍。我说护士长我也不会写,这么写太违心了,也根本不符合实际情况。护士长额头上的藤蔓立刻密集起来,目光从藤蔓的缝隙里伸出老长,忧虑地盯着我说,我真没办法了,不管怎么样咱也得帮苏塔过了这一关呀。

写检查材料的那几天,大概是我的视锥细胞损害最严重、视色素流失得最快、视力急剧下降的时段。我能够明显感觉到眼睛的色弱程度在加重,从轻度分辨困难,逐渐发展到了重度分辨障碍。这些文字严重影响了我的视力,大概就是从那时起,我的眼睛开始出现视物不清、模糊边界等认知问题,这为后来发展成红绿不辨的重度色盲埋下了隐患。每当我写得心力憔悴时,苏塔就会在我耳边说,你得爱惜自己的眼睛,再这样流失视色素,你真的会变成色盲的。每次我都会无奈地对她说,可是我想帮你……抬头却发现苏塔并不在,她其实从来就没来过。

不出所料,这份检查材料苏塔一眼都没看。

整顿工作进入尾声,工作组提出要召开全院整顿医疗作风总结大会。会上除了领导做总结报告,还要求苏塔在大会发言,汇报自己通过参加整顿提高认识的心得体会,也就是让苏塔上台,念我给她写的检查材料。护士长说这是最后一关了,只要苏塔上台念了,后面对她的处理就不会太重。否则受处分都是轻的,开除军籍遣送回家都是可能的。

护士长知道苏塔几乎不可能同意上台发言,但她不想轻易放弃,她必须做苏塔的工作,行不行也得尽到责任。开大会的头一天,护士长决定在苏塔的宿舍住一晚上,准备通宵做工作说服苏塔。护士长的决心是下定了,说不管苏塔同不同意发言,第二天也要把她拖到会场上去。

谁也没想到,苏塔竟然没用劝说,几乎是立刻就同意了,弄得护士长鼓足的斗志都没来得及昂扬,就偃旗息鼓地打道回府了。护士长回来后半天都缓不过神儿,兴奋得满地打转,一个劲儿地跟我念叨,说没想到我还真把苏塔看错了,看来她也不是不可救药,真到关键时刻她也是知进退的。

不知为什么,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里乱七八糟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问护士长苏塔的情绪怎么样,护士长说挺好的,说好了明天我找她一起去开会,然后我俩又说了会儿话,后来看洗澡时间到了,她就收拾东西去澡堂洗澡去了。

当天晚上我又做噩梦了,梦见我去洗澡堂找苏塔。洗澡堂里还是那样雾气腾腾,但苏塔并没有如我希望的那样从水雾中走出来。我焦急地寻找她,把每一个赤裸的人都当作是她,满怀希望地贴到脸上去看,但发现哪个都不是。令我感到不舒服的是,被我揪住的每个人都对我翻出白眼,好像我是个恶人,是个令人痛恨的小人。我心里很害怕,忽然反应过来这些人是一伙的,她们早就商量好要收拾我,想把我扔到水里淹死。我开始逃,拼命地逃,但腿像被黏住了似的,怎么也抬不起来。我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赤裸的女人向我围了过来,许多的手伸向我,合力把我往水里推。不要,不要,我大声喊了起来,我不能下水,我来月经了……我被推进了水里,冰冷的水一下子漫了过来,肚子被冷水激得一下就疼起来。我开始下沉,水没过了胸口,没过了脖子,没过了头顶。我喘不上气了,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气若游丝间心里闪过了一个念头,我现在可能就是在去地狱的路上吧……

从梦中醒来后,我发现身下一片殷红,对着那片红愣愣地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明白。我是刚刚来过月经的,离下次月经还早着呢,而且我的生理期一贯是延迟的,怎么突然又来了?但愿见红大吉,是个好兆头吧。

我和护士长提前去苏塔宿舍,准备叫上她一起去开会。

敲门,门没开。

推门,里面插上了。

使劲敲,没声音。

大声喊,没回答。

护士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喊我赶快去找人来撬门。

我撒腿就跑,心跳捶鼓般在耳朵里咚咚直响,捶得脑袋都要破了。

门终于打开了。

苏塔在。

但苏塔已经不在了。

苏塔平躺在那里,身上穿着那套改过的合体军装,面容宁静,美得不可名状……

14

就是那次在困境中我脱口说出了“别怕”之后,丈夫好奇地追问我,我才不得已给他讲了苏塔。果然不出所料,或许是我的表达问题,亦或是他的观念问题,反正丈夫完全无法认同苏塔。这也是我从来不跟别人谈论苏塔的原因。

丈夫的关注点显然都在事情发展的过程和结果上。比如:工作组如何收场,苏塔的定性及后续安排,七床是否提拔,苏塔家属的反应,等等等等。

我并不为此失望,虽然我顿时情趣全无,即刻翻身下床,但我知道男人就这德性,尤其是混迹过官场的男人。我一边起身穿衣服,一边对丈夫说,其实只有一个问题与你有关,是你最该问的,可惜你一直没问。丈夫问什么问题?我说月经。丈夫问月经怎么了?我说,就是从苏塔离开的那天起,我的月经出现紊乱,此后长期月经不调,导致至今不孕。丈夫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估计又是嫌我动不动就神经兮兮的。

其实我很少这样带情绪地跟丈夫讲话,因为我在夫妻生活中对丈夫一直是怀有愧疚的。按老谢的话说,就是我在夫妻关系上有很强的负自我意识,而负自我意识的来源就是痛经产生的痛感记忆。痛感记忆是我的魔咒,每当痛感记忆被唤醒,我就会从所有的美好中惊醒,立刻陷入恐慌惊惧之中。老谢给我的分析是,由于负自我意识的存在,我在进入夫妻生活时,常常会分出一部分自我做旁观者。旁观者既有自身焦虑,又要强迫性地去关注对方反应,必然造成精力和活力的分散化,妨碍身体的感受度和适度性反应,从而影响生活质量。我没有办法消除痛感记忆,没有办法减轻负自我意识,没有办法不做旁观者,所以我更加体谅丈夫,十分注意维护丈夫的心境。

我冲了个澡让自己平静下来之后,就回到床上耐心地向丈夫一一解释了他提出的所有问题。

整顿医疗作风总结大会没开成,工作组被召回匆匆撤离,医疗作风整顿不了了之。据说,工作组回去后被上级领导痛批。他们本来是想借这个机会表现能力的,结果邀功不成,反倒留下了政策水平低不堪重用的印象。

出了这么大的事,七床的提拔自然是泡汤了。听说七床倒还有几分血性,他痛恨自己为提拔昏了头,痛恨自己说谎诬陷苏塔,导致了不可挽回的后果。在精神极度痛苦的情况下,他一时失控以刀自伤,留下了终身残疾。

苏塔对外宣称是意外死亡。野战医院给苏塔开了个小范围的追悼会。护士长在追悼会上致悼词,几度哽咽后情绪失控,最后竟放声大哭起来。参加追悼会的人几乎都哭了,护士们哭得最悲愤。那么多天堆积在心里的压抑,终于在这一刻释放出来了,为苏塔,为所有的无辜,自然也为自己。

苏塔的家人没来。有很多的猜测:因为自杀不光彩?因为听说了很多苏塔的不光彩传言?因为苏塔与家庭的关系本来就不密切?反正一个家人也没来,苏家好像是打定主意不认这个女儿了。苏家传来的话是这样说的,丧事部队就看着办吧,部队怎么处理都行,怎么处理我们都没意见。

野战医院经过研究,把苏塔葬在了后山。在苏塔的坟前立了一块很小的碑,上面只简简单单写了四个字——苏塔之墓。

从此,苏塔就孤零零地留在了后山上。

15

护士长来电话,说他们回野战医院的一行人已经回来了。

我问,你们这次还是住在医院里吗?

护士长说是,眼看营房就要拆了,怎么也得最后再住一次吧。

我犹豫着问,那地方,还闹鬼吗?

护士长说,跟你说实话吧,我这次坚持住病房就是想试试能不能再遇上。

我隔了半天才怯怯地问,护士长,你是不是也感觉上次那个是……苏塔?

护士长也隔了半天才回答,我希望是。

我说,其实你上次讲的时候我就感觉是她。

可是这次她没来。护士长显然很遗憾地说,在病房住的每个晚上我都盼着苏塔能来。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想,当初我怎么一点也没察觉到她有自杀的想法呢?如果我事先看出了苗头就会阻止她,那样苏塔也许就不会出事了。

我赶紧说,护士长你千万别这么想,我为苏塔的事咨询过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说她应该属于理智性自杀。医生说理智性自杀是经过理智思考后采取的自杀行为,通常不会有很明显的心理异常表现,反倒常常会表现得格外平静,一般人是很难察觉出来的。

护士长长叹了一口气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心里还是放不下这件事。

我说是啊,我也是。我虽然跟苏塔的接触不多,但她对我的影响很大。每次想起她对我说的那些话,我都会感到惭愧,觉得我没有好好爱自己,活成了自己不喜欢的样子。

护士长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有句话我一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说,护士长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我一直想提醒你,护士长显然很迟疑,我想提醒你,你其实没见过苏塔。

护士长……

你听我说,护士长说,苏塔是在你来野战医院之前出事的。

不可能,我急切地说,我明明见过苏塔,我跟苏塔是有交集的……对了,我不是还替苏塔写过检查材料吗?

你记错了,护士长叹了口气说,那个检查是我替苏塔写的。

不对,我说,我对写检查的事印象很深。

没错,你是写过,但你是按我的意思写的。因为苏塔死后我痛悔不已,把检查稿撕毁了,我按记忆把主要内容告诉你,让你帮我重写了一份。

我,我有点……

你别急,听我说,还记得你帮我写过一个《关于苏塔事件的情况反映》吧?

当然记得,要不是你想办法把这份材料递到主管领导手上,上面怎么会再次派工作组下来,重新调查苏塔事件呢?

对,当时我很着急,苏塔的事对临床护理工作影响很大,临床护士对密切接触男性身体的常规护理操作产生了抵触,不断有人要求调离临床科室,去非临床科室工作。我深感这件事对苏塔不公,对护理工作不公,就想写材料向上级反映情况。但这么重要的材料我怕自己写不好,见你思路文字都不错,就让你来帮我写这个东西。

嗯,我记得写情况反映的那段日子,重新梳理整个事情发生的过程,令我心里特别难以承受。

是,你特别投入,扒根扒梢地追问细节,整个人一下子就掉进去了,所以那份材料写得特别详尽,特别有说服力。我让你重写的那份检查,就是作为附件附在材料后面的。

……

我还记得你当时边写边抹眼泪,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是来月经了,痛经。我心里就有点奇怪,发现你说话的口气跟苏塔一样,不说“倒霉”,而说“月经”。但我当时并没太往心里去,直到后来有一次你告诉我,说苏塔对你说要爱自己,我就觉出有点不对劲了。我问你是不是做梦了,你说不是做梦。我就有点慌,感觉你这人神经太敏感,后悔不该给你讲那么多苏塔的事,担心你心里承受不了。再后来,工作组调查情况时,因为在苏塔备皮时进去清理换药室的护士已经调走了,只有你写材料时曾向她了解过详细情况,就让你把了解的情况说明一下。事后你向我汇报谈话过程时,竟像自己就是护士本人一样,一直在说我是什么时间进入换药室的,当时我在做什么,我看到苏塔在做什么……我很吃惊,没想到你入戏这么深,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

你记不记得我曾经带你去找小谢医生,让他给你治疗痛经?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是请小谢医生诊断你的精神状态,查查你为什么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结果小谢医生告诉我,说你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精神抑郁症状。之所以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是因为梦境中的一些场景信息被你大脑中的海马体储存下来了,当现实需要或遇到相似场景时,大脑皮层受到刺激后,就会帮助你调出这些信息,让你感觉到似曾发生或者就是在现实中发生的。

不不,护士长,如果是这样,我不会一直有这些记忆的。

会的。我问过小谢医生,是不是过了这段时间你就会自然忘记了。他说,这要视信息对大脑皮层刺激的轻重、记忆痕迹留的深浅而定。有些记忆会很快消失,这就是我们遗忘的原因,但有些记忆会保留一生。

护士长,我,我现在脑子有点乱……

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其实我早就想找机会跟你把这些说开了。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我都该放下了。

可是……

好了,这些事一时也说不清楚,咱俩还是定个时间去小谢……哦老谢那儿一起聊聊吧。护士长打断我的话头说,你不是让我替你去看看苏塔吗?我去了,替你买了束鲜花去了后山。苏塔的坟还在,看样子近期好像有人打理过。我看到苏塔的坟前摆着一束鲜花,上面还系着白色的缎带。我走上前,看到缎带上写着两句诗。

两句什么诗,我问,你还记着吗?

我抄下来了,护士长说,我想你这个文人会感兴趣的。我念给你听——

君埋泉下泥销骨,

我寄人间雪满头。

我忽然哽咽了,这是白居易的《梦微之》呀,是谁送给苏塔的呢?

护士长说,下面有落款。

我颤抖着嗓音急切地问,是谁?

护士长说,落款上写的是七床。

七床?

七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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