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从未拆开的信

2023-01-21 04:01☉不
读者 2022年24期
关键词:成人礼红灯温情

☉不 响

母亲今年53岁,等9月过了生日,将踏入54 岁,她这半生,没有被爱直接触动的时刻。我今年20 岁,等6 月过了生日,将迎来21岁,我从来没有对母亲说过爱。

我成长于一个普通的单亲家庭——父亲失责,强势固执;母亲全责,隐忍坚强。中国人含蓄内敛,讲究留白的说话艺术,母亲与我都将其做到了极致。我们很少讨论彼此内心的波澜,只在各自的房间偷偷抹泪。我以亲眼所见的伤痕去衡量她所受的痛苦,却从未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我愿意倾听。

记得高三成人礼,老师要求家长与孩子给对方写一封信,并在典礼上互换信件。准备的那几天,母亲总是拿着纸笔,眉头紧锁,似乎使出全部力气,最后只是敲开我的房门,说:“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写。”我说:“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没话说就算了。”实际上,我并不愿意就这么算了。

成人礼当天,到了交换信件的环节,我却为提前准备下一项活动而被安排到后台。母亲与我就这样分开了。主持人声情并茂,配乐催人泪下,镜头扫过一个个拥抱的身影和哭泣的面孔,而我和母亲却在人群中不知所措。我们是被“感动”排除在外的人,是温情时刻永远的缺席者。我是写了信的,就放在母亲身边的包里。在后台,我期盼着她能对我有所期待,会忍不住打开包,看看有没有这样一封信,或许在读信的过程中,她心中会响起我的声音,浮现我的样子——但她没有。

仪式结束后,我们在散乱的人群中找到了对方的身影。母亲拿着我的包,说:“刚才大家都在哭,就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要干什么。”我说:“我也是。”

我找到一个角落,打开包查看,里面的信,封口贴纸服帖平整,封线平直对齐。我的期待破裂了。

信的落款时间停留在2019 年12 月8 日22 点52 分。它的生命本应从这一刻开始,但因为一次无法避免的短暂分离,这个时间,成为它保质期的最后期限。

两年半以后的一个寻常的夜晚,母亲一如既往地洗漱,按摩,准备入睡。我因为新冠肺炎疫情,不得不居家学习,面对难解的作业,烦躁不已。我突然听见母亲在叫我,我略过声音的细弱,心里只想着作业还没有做完,不耐烦地进入母亲的卧室。我看到她躺在床上,脸色发红,手止不住地颤抖。母亲说:“去医院。”

在我去外地上学的日子里,也有这样的一个晚上,母亲在厕所突然晕了过去。她一个人在家,失去意识,很久才醒过来。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距离事情发生已经过去好几个月,在母亲口中,它已然成为一件过去的小事。但听者有意,母亲突然晕倒又恢复这件事,以后怕和庆幸的形式存留于我的记忆中。我试图说一些温情的话语来做一些迟到的安抚,但最后这一话题以不痛不痒的一句“还是得做个全面的检查”而告终。

晚上11 点,车辆很少,但我们一路遇到的都是红灯。母亲靠在座椅上呼吸急促,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凉气嵌进了她手上每一条粗糙的褶皱。在又一个红灯处,母亲对我说:“靠近一点儿。”她的声音微弱、断续,感觉如果再大声一点儿就会震碎她自己。她告诉我保险、银行卡、手机的密码。我说:“别说了,医院马上就到了。”红灯依旧,只是在我眼中,红色化为水珠,滴落在眼镜上,最后泛滥成灾。

想起来,我从不会在母亲面前流露浓烈的情感,比如哭。在家人面前哭,对我而言,是一件极为难堪的事,意味着我正在彻底地袒露自己,意味着我的确拥有一些我不愿表现出来的情感,比如爱和在乎。

从夜晚的急诊检查,到白天的全面检查,我们换了3家医院,从心脏、大脑检查到神经,结果都是一切正常。这让我们更加不安,因为未知,我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母亲只是按照症状,吃药,清淡饮食。她小心翼翼,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复发。

还是一个夜晚,母亲一个人坐在客厅,安安静静,若有所思。母亲突然叫我过去,她再一次以更为正式的语气向我交代了一些事情,还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点开一个个软件,让我重复她所演示的步骤,带我去看她藏在床垫下的东西。我说:“你别吓自己,也不要吓我,肯定好好的。”母亲说:“就是以防万一,你也大了,得知道这些。”她开始自顾自地在手机上操作着,我借口上厕所,在厕所里面痛哭失声,借着冲厕所和洗手的水流声,擤了鼻涕,缓和了情绪。

厕所冲了两次,水一直在流,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带着收拾好的心情,坐在了母亲身边。

那个晚上我一直在留意她的动静,但什么也没记住。深夜我陪着她入睡,我握着母亲的手,她也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作为回应。她手背上的褶皱,似乎也因为一点点上升的温度舒展开来。听着她的呼吸声,平稳、均匀,我闭上了眼睛。黑暗之中,我的思绪蔓延成一个个问号,勾连起我的不安。我忍不住想,如果明天早上醒来,发现母亲已经离开,我该怎么办。这时,我的心中吹过一阵风,几页信纸翻动,窸窣作响,我想起两年半前那封未被拆开的信。它依旧静静地躺在当时的包中——成人礼结束以后,这个棕色的小包就被我挂了起来,它待在衣柜的最后面,被春夏秋冬的衣服所覆盖。我蹑手蹑脚下床,离开了母亲的房间,找出了这封信。

尽管我感觉成年后,我们正慢慢地接近我所幻想的温情时刻,但是总有一股难以名状的力量拉扯着我们偏离这一轨道。当我拿出这份想要靠近却不断偏离的心情反复咀嚼时,我总在想,如果从一开始我们就大胆表达爱,从我记事起就习惯这种敞开的亲情关系,能够将自己的心事、爱好分享给彼此,拥有面对彼此情绪的勇气,这样的温情时刻在她的53 岁与我的20 岁,也许就不会显得这么别扭。但我们似乎没有想象另一种可能的余地。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且只能是这样,总是无话可说,却也渴望再多聊一句。我们的感情形态就是如此,像一封从未拆开的信。情绪的河流在我们之间浩浩荡荡穿行而过,我和母亲都未曾涉足这条河,但我们早已被其浸湿。

和母亲同睡一张床的那个夜晚,我想起那封未拆开的信。我握着她的手,她用力地回捏一下作为回应。这封信也许还没有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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