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桥下

2023-03-06 21:08
江南 2023年1期
关键词:修文农业局厂长

□ 阿 皮

毕业实习报到那天,我带着学校开具的介绍信,在县府大院二楼农业局,找到县兽医站。到县兽医站实习,是系办公室专门写函给县农业局联系的。系病理教研室陶主任,也给他的学生、县兽医站站长姚明利写了信。

姚明利紧紧握住我的手说,陶主任早和我说,有个优秀的学生要来实习,还说有两本杂志让你带来。我连忙从背在身前的书包里,拿出两本《畜牧兽医》杂志递给姚明利。姚明利接过杂志,看了看目录,说,哎呦,发表了,发表了。说完,他又仔仔细细看了看目录,突然问我,《猪瘟疫苗对周围温度敏感性调查》作者和你名字一样,是不是你写的?我红着脸说,是的。姚明利右手一下拍在左手的杂志上,久仰大名了,在好几本杂志上都看到过你的论文,一直以为作者是老师,没想到,没想到。

我的学习成绩虽然并不突出,但在老师眼里,是实实在在的好学生。特别是在给学校牧场养殖的野鸭治病后写的《绿头野鸭霍乱病例调查》一文,在核心期刊《养禽与禽病防治》上发表后,我成了系里第一个在学术期刊上发表论文的本科生。等到大五第一学期,我已经在专业期刊上发表了七篇论文。用老师的话说,只要我毕业后能分配到兽医站,马上就可以破格申报高级兽医师。系办公室正是出于这个目标,才给县农业局发了函。

拉扯几句后,姚明利叫上司机,带我到位于城南的畜牧兽医服务中心。畜牧兽医服务中心临街,是一幢五开间三层楼房。穿过中间的门洞,里面是一个能停下三四辆汽车的院子,院墙边上,间杂种着十来株桂花和桃树。桃树满树粉色,如纱。

这里离陆游和唐琬写《钗头凤》的沈园不远。原来有一座用柳木建成的木桥。因唐琬在桥下迎送过表哥兼前夫陆游,柳桥下才成为地名。现在河没有了,桥也没有了,但地名还在。下了车,姚明利指指左边说,这是兽医站门诊部,专门给鸡鸭鹅看病,偶尔也会给猪狗看病,右边是兽药商店,二楼是防疫科和检疫科,三楼是疫苗仓库加宿舍,你实习期间,就住三楼的宿舍。

简单介绍后,姚明利把我领进一楼门诊部。刚进门,一位四十来岁、穿着白大褂、身材修长的男子抚揉着双手笑嘻嘻地迎了上来,说,站长大人难得有空来视察工作,欢迎欢迎。姚明利也是嘻嘻哈哈,用手指了指我说,上次和你说的实习生,今天给你送来了。继而转头对我说,这是张仕雄老师,兽医站有名的一把刀,技术精湛,你绝对能学到学校里学不到的技术。张仕雄看了眼姚明利,轻笑一声,说,领导就是喜欢夸大。姚明利说,实话实说。说完这话,姚明利向我挥了挥手说,我还有事要去忙,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等姚明利的汽车走远,我才有机会打量门诊部。墙上挂着鸡鸭猪牛的解剖图、鸡瘟猪瘟发病示意图。靠窗的实验桌上,放着酒精灯、显微镜、烧杯、烧瓶、搪瓷消毒盒。对门靠墙处放着两张油漆斑驳的办公桌,我一眼就看到了一本厚厚的《家禽解剖学》。张仕雄坐下后说,虚话套话我不会说,有一点你要明白,技术是在实际操作中琢磨出来的。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说,三楼西边的空房间,给你做宿舍,办公桌就坐我对面,什么时候想来实习了,就直接来。我答应一声,刚想问些门诊部的情况,忽然门口有人在喊,张老师,赶紧救救我的老母鸡。转头一看,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吃力地拎着六七只歪头歪脑、满嘴涎水的母鸡进来。张仕雄站起身,问,罗大姐,怎么回事?被称作罗大姐的女人指着母鸡说,我刚去河埠头洗了几件衣服,回到家,就这样了。

张仕雄哦了一声,拎起一只涎水半挂、眼睛半闭、叫声嘶哑的母鸡,拨开羽毛细看了一下鸡屁股,又摸了摸鼓胀的嗉囊,说,吃到老鼠药了。罗大姐说,就是,楼前的小树林里,前几天居委会刚放了老鼠药。张仕雄说,来不及了。罗大姐说,张老师,求你救一下,我每天还指望着它们下蛋呢。张仕雄想了想,说,死马当活马医,只能看运气了。罗大姐连声说,好,好。

张仕雄拿起搪瓷消毒盒和两副医用手套就走。我赶紧上前,帮罗大姐拎起装着母鸡的竹篮跟上。办公室后面,有一个贴了瓷砖的解剖台。解剖台边上放着一只大号的红色塑料水桶,里面有两只已经开膛破肚的鸭子。张仕雄把水桶拎到解剖台下面后,顺手打开消毒盒。消毒盒里有两把手术刀,一把手术钳,一卷缝合线,几根缝合针,一堆酒精棉球。张仕雄戴好手套,拿起一根缝合针穿上线后,让罗大姐抓住鸡爪和鸡翅,随后,拔掉嗉囊处的羽毛,用酒精棉球擦了擦,拿起手术刀一划,一坨裹挟着大蒜臭味的米粒砂石,掉在解剖台上。张仕雄用手指把嗉囊里的米粒砂石扒拉干净,再用已经去掉橡胶瓶盖的生理盐水冲洗了一下后问我,解剖和缝合会吗?我说,会。他把鸡递给我说,分层缝。我点点头,拿起手术钳,夹住缝合针就缝。张仕雄喝了一声,手套。我赶紧放下针线,戴上手套。

等我把母鸡的嗉囊缝好。张仕雄细细看了看缝合线,说,不错,有点架势。说完,把手术刀递给我,说,都剖了。我点点头。罗大姐看张仕雄。张仕雄说,放心,他是农大的高材生,这点活,小意思。张仕雄站在边上,看我把剩下的母鸡嗉囊割开、掏干净、清洗、缝合,笑着点点头说,好。

做完这一切,罗大姐看看竹篮里那几只奄奄一息的母鸡,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摸出一只皮夹,准备掏钱。张仕雄挥挥手,说,这点小事算什么钱,回去给每只鸡喂一颗阿托品、一颗头孢,一天三次,连吃三天。

等罗大姐千恩万谢走远,我看了看实验桌上一长溜的实验用具,悄声问,张老师,没经过化验怎么知道是老鼠药中毒?张仕雄看看我,说,这些是装门面的摆设,在实际中要多动脑子,多看书。我脸一下火烫了。

第一次出手,我把解剖、缝合,做得清爽利索,让张仕雄非常满意,他开始让我独立动手解剖养殖户送来诊断病因的鸡鸭。解剖的时候,他让我依据心肝肺肾肠胃的病变情况,说出诊断意见。我说对了,他会说,嗯,对。说错了,他会把脏器病变的特点和对应的疾病讲一遍。讲好后,通常会加上一句,把病理书拿来对照对照。很快,我通过解剖观察,就能说出鸡鸭的死亡原因。虽然说不上百分之百的准确,但也能做到八九不离十。用张仕雄的话来说:“你就是做兽医的料。”

来门诊部解剖的鸡鸭鹅,有大有小,不一定都是死的,有病的。也有活的,健康的。因此,对解剖后扔进垃圾桶健康的鸡鸭鹅,我老是有种莫名的不舍,时常想偷偷弄一只烧着吃,但又怕被张仕雄看到,丢脸。

一天,养鸭专业户曹海拎着一死一活两只三四斤重的鸭子来到门诊部。张仕雄问,什么情况?曹海说,昨天晚上还好好的,早上醒来,死了十几只。张仕雄哦了一声,站在边上看我解剖。等我解剖完毕,张仕雄问我,你说说,是怎么回事?我说,鸭子是受惊吓后打堆压死的。张仕雄嗯了一声,问站在边上的曹海,昨天晚上鸭棚边上有没有惊吓鸭子的动静?曹海想了想,说,昨天邻居搬新房,半夜放了不少二踢脚。张仕雄说,那就对了,鸭子没病,放心吧。曹海一扫脸上的愁云,笑着说,张老师,这样我就放心了。

等曹海走开,张仕雄指了指水泥台上刚被我解剖了的鸭子,说,死的扔掉,活的把皮剥掉后,让小周去烧。见我满脸疑惑,又说,要清楚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这样才能经常改善伙食。

小周大名周美君,是隔壁兽药店的营业员。个子修长,秀发披肩,圆圆的脸颊上,时常能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在此之前,我和周美君只停留在碰面点头的层面。烧鸭子用的煤饼炉子和钢精锅,是门卫金老师的。金老师是中学的物理老师,妻子早年去世。有一个女儿,在县经贸办工作。退休后,单身一人的金老师想找个活,打发无聊时光,刚好,县经贸办副主任和姚明利关系不错,金老师在女儿的努力下,雄赳赳气昂昂来上班了。服务中心没有食堂,金老师就买了煤饼炉子,自己做菜烧饭,解决一日三餐。同时,煤饼炉子也成为张仕雄、周美君和金老师偶尔的小灶。

听金老师说,养殖户为和张仕雄搞好关系,时常会捎带一两只活的鸡鸭,利用解剖,变相送给张仕雄。对此,张仕雄心知肚明,但并不点破。只是这些解剖过的鸡鸭,张仕雄从不拿回家,而是交给金老师,中午三个人一起小聚。今天的那只活鸭子,就是曹海送给张仕雄的。

下班后,周美君把烧好的鸭子端到门诊部。金老师拿了瓶洋河大曲过来。张仕雄拿起青瓷酒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金老师,这酒太好了,换成花雕酒吧。金老师笑笑,喝掉,喝掉,女儿拿来就是让我们喝的,不然,以后就没得喝了。张仕雄说,那得喝。周美君拿了四只茶杯过来,金老师把酒一一倒上。我赶紧说,我也不会喝酒。金老师说,不能喝就少喝,这顿酒,就当是给你的欢迎酒。张仕雄说,余修文,金老师说了,是欢迎酒,得喝。周美君也说,当然得喝。

半杯酒喝下去,我整个肚子都热辣辣的,汗水也顺着鬓角往下流。周美君起身,回兽药店拿了块毛巾,在水龙头上绞了一下后递给我,来,擦擦。我接过毛巾,擦了下额头、鬓角、脖子。周美君又拿去搓洗了一下,给我放在左手边。张仕雄呵呵一笑,小周,你偏心了。周美君红着脸说,就偏心。金老师端起茶杯,来,喝,祝小余实习顺利,收获满满。

因为下午还得上班,张仕雄和金老师各自喝了大半杯酒后就停住了。周美君喝了几口,找了个烧汤端饭的借口,也不喝了。张仕雄端起周美君的茶杯看了看,一下全倒在了我的杯子里,慌得我连忙说,不行,张老师,会喝醉的。张仕雄说,没事,下午去睡觉。说完,指着桌上的红烧鸭肉说,好吃吧?我说,好吃。张仕雄哈哈一笑。确实,周美君烹制的红烧鸭子,比隔壁利民饭店的厨师烧得还要好。后来只要看到“要抓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的话,我就会发出会心一笑。

我是在即将下班的时候起床的。洗了把脸回到门诊部,张仕雄和金老师正在聊天。看我进门,张仕雄说,修文,你的酒量可以啊。听张仕雄喊我“修文”,我心头一热,说,张老师,我醉了。张仕雄呵呵一笑,修文,和你说个正经事,你有女朋友吗?我说,没有。张仕雄说,你看小周怎么样?我一愣,我对周美君尽管心有好感,也曾胡思乱想过,但从没敢往这方面想。张仕雄见我不响,就说,怎么,小周不好?我连忙说,不是不好,是怕配不上人家。张仕雄笑笑,这有什么配不上的,你是大学生,她是高中生,不过她是城里人,你是山里人,算是扯平了。

正说着,周美君端着洗干净的杯子进来。张仕雄一见周美君,就说,我刚在给你做媒,你就进来了。周美君脸一红,我一个高中生可不敢高攀大学生。金老师说,我觉得大学生配高中生刚刚好,我老婆还是一个字都不认识的文盲呢。周美君说,时代不一样了。金老师笑着说,婚姻在任何时候都一样。周美君说,不和你们说了。

张仕雄看周美君出门,对我说,修文,小周在兽药店工作两年,人漂亮,品行也好,还有,姚明利是她姑父,你要是和小周好上,只要学校把你的档案送到农业局,把你分配到兽医站,还不是姚明利一句话的事?我们兽医站有好几个编制空着,你分配进来,没人会有意见。我说,张老师,我还没想过工作分配的事。张仕雄说,怎能不想?大学毕业工作分配,等同于第二次投胎,要是把握不住,以后要再调动换工作,就难了,我中专毕业,被分配到城北兽医站,孤魂野鬼似的待了十五年,为了能调到这个畜牧兽医服务中心,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机遇稍纵即逝,要抓住。

这时,周美君又进来了,刚好听到“要抓住”,就笑着问,要抓住什么?金老师哈哈一笑,说,当然要抓住你。周美君的脸又唰的一下红了。金老师说,小周,小余天天晚上吃方便面,你要好好关心一下。我连忙说,没事,在学校我经常吃方便面。周美君说,方便面有什么营养,吃多了对身体肯定不好,走,跟我来。说完就往门外走。我愣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张仕雄说,还不跟着去。

跟着周美君走到离兽药店不到一百米的杂货店,周美君买了袋二十斤装的大米,让我背回兽药店。金老师站在大门口,看我背着米,紧跟在周美君后面的样子,笑着说,喏,还真有点像模像样了。周美君娇嗔一声,抢先几步进了兽药店。我也快步跟着进店,问周美君,米放哪里?周美君指指药柜后面说,放到那个空纸箱里,记住,米买来了,以后晚饭不要吃方便面了。我这才明白,赶紧说,买米的钱我给你。周美君轻笑一声,不用,买袋米的钱还是有的,对了,你怎么学兽医了?我脸一红,不知该怎样回答。

当初高考结束,老师让我们估分和填报志愿,我按照一冲二稳三保底的原则,第一志愿填了省内的一所知名高校。第二第三和第四志愿,分别填了省外的几所重点大学。第五志愿是保底志愿,属于凑数打酱油,大概率用不上,就随手填了农大五年制的兽医专业。结果,高考分数出来,冲的、稳的全部落空。保底的,实实在在给我兜了底。结果虽然不理想,但对渴望上大学的我来说,农大也是不错的收获。

现在周美君问我,我只能自嘲一笑,说,成绩不好,前面报的志愿都没被录取。周美君说,你已经很幸运了,我读书的时候,成绩始终在班级前十的位置,原本以为上大学唾手可得,谁知,分数出来,居然连中专都没考上,想去上高复班,妈妈说女孩子还是工作算了,以后工龄还比读大学的人多,所以,就来这里上班了。我说,这就是你们吃供应粮的好处,不管初中还是高中,只要不读书了,就有工作安排,我这个农民要是考不上大学,就只能去种田割稻,或者学手艺挣钱。周美君叹口气说,我特别欣赏张老师药到病除的能力,很想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做兽医,可惜,做不了。我想想也对,当初对学校牧场的野鸭治疗成功的成就感,曾让我陶醉了好长时间。我真正决心做兽医,也是那个时候定下的。

从这天起,下午一过三点,我就窜到兽药店和周美君胡天海地聊天。聊到时间差不多了,周美君就拿出钢精锅,淘好米,搁到金老师的煤饼炉子上烧饭。等饭烧好,再给我炒个鸡蛋或者烧个梅干菜汤,也就到了下班时间。要是有养殖户送来解剖的健康鸡鸭,她会在中午烧的时候留一点,到晚上再给我烧啤酒鸭,或者麻油鸡。开始的时候,周美君烧好菜就走。后来,她偶尔会留下来和我一起吃。吃好饭,我们会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或者去舞厅跳一场舞,有时候兴趣来了,也会骑着自行车沿环城路兜圈子,天南地北乱侃。

按照学校通知,在实习期间必须完成毕业论文。实习刚开始,我以为定下毕业论文撰写方向很简单。结果,门诊部接触到的病例实在太多,乱花迷眼,实习时间过半,毕业论文的撰写方向还没确定。

早上,我在利民饭店买了两个馒头一根油条,边吃边往中心走,正好碰到骑自行车过来的姚明利。我喊了声,姚站长好。姚明利跳下自行车说,余修文,等下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二楼挂着防疫科牌子的房间,是姚明利在中心的办公室。不过,他来的次数并不多。到了办公室,姚明利指指边上的沙发让我坐下后,问了问我跟着张仕雄学习解剖诊治的情况,说,兽医除了书本知识,最重要的是实践,你在门诊部实习,平时要做好资料的积累和整理。说到这里,姚明利沉吟了一下说,农业局要一份造成麻鸭死亡主要疾病的现状和原因材料,我想让你帮我整理一下今年以来麻鸭死亡病例的解剖诊治记录,最好有发病原因和防治对策。我连忙说,好。

随后的几个晚上,我拿着张仕雄的门诊记录本翻看。张仕雄的门诊记录极其详细,每一个来门诊部的养殖户基本情况,死亡鸡鸭的病程、死亡情况、病理变化、疾病诊断、用药治疗效果等等,都记录得清清爽爽。粗粗翻看一遍,发现麻鸭解剖中最常见的病理表现是肾脏肿大。于是,我就把麻鸭所有病例的解剖记录找出来,抓住“肾肿”进行归结,在加了一些关联词和简单的情况介绍后,完成了《麻鸭肾肿的原因和治疗情况》一文。

把文稿交给姚明利后,我突然想到,用类似的方法确定毕业论文方向,应该简单。果然,我再次翻了一遍解剖记录本后,很快找到了山区农民在山林里散养肉鸡常见的疾病。手头病例众多,资料记录完备,近万字的毕业论文,我只用三天时间就完成了初稿。在最后的鸣谢一栏中,我写上了张仕雄。张仕雄说,不要写我的名字,整个论文我没帮你一点忙。我说,没有你的记录,没有你的指导,我再能也是两眼摸黑。张仕雄哈哈一笑说,这样一说,我还真的有事要你帮个忙,下个月要去参加一个家禽疾病防治论坛,组委会要求必须上交一篇和鸡鸭疾病有关的文章参与讨论,你有没有现成的文章,借我参考一下。我说,前几天姚站长让我整理了一份资料,你看一下,不知道有没有用。

我把夹在《病理学》书中《麻鸭肾肿的原因和治疗情况》的底稿递给张仕雄。张仕雄拿起文稿翻看了一下,说,这个选题不错,姚站长有没有说让你整理资料做什么用?我说,姚站长说农业局要麻鸭死亡的疾病和原因统计。张仕雄说,你给了他没有?我说,给了。张仕雄哦了一声,拿着文稿往楼上去了。过了十来分钟,张仕雄把刚才的文稿放在我桌上,说,资料我复印了,原稿还给你。

过了几天,姚明利打电话过来,要我下午下班前去一趟他在县府大院的办公室。整个下午,我都在想姚明利让我去他办公室的事。实习两个多月,除了上次让我给他整理资料,姚明利从没主动联系过我,这让我内心惶恐、忐忑。好不容易挨到四点半,和周美君打了声招呼后,骑车赶到姚明利办公室。

看得出,姚明利早就在等我了。我刚进门,他就把一杯已经泡好的绿茶递给我,说,早就给你准备好了。我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姚明利说,客气什么,你和美君的事,我肯定是支持的。我的脸唰的一下变得火烫,赶紧说,谢谢姚站长。姚明利说,好好努力,把握机会,别错过。我说,好。接下去,他又问了一些我的实习情况,听说我已经完成毕业论文了,就说,不简单,实习还没结束就完成毕业论文了。我说,早点完成,早点了了心事。

姚明利沉默了一会,满脸为难地说,今天让你过来,主要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不知道可不可以?我说,只要我能做的,肯定愿意。姚明利说,我今年想去评高级职称,算来算去还缺一篇论文,一直想写,但站里事情太多,所以想辛苦你帮我写一篇。我想了想说,论文的方向要哪一方面的?姚明利说,我报的是高级兽医师,当然要畜禽疾病防治的。我说,我先试试。姚明利说,这就好,只是辛苦你了。我说,没事。临出门的时候,姚明利说,小余,这事你不要和张老师说,还有,工作分配的事,我会尽力的,尽管放心。我连忙说,谢谢站长。

回到服务中心,张仕雄已经下班走了,周美君还在。她见到我就问,我姑夫找你什么事?我说,他让我帮着写一篇论文。周美君一脸失望地说,就这事啊。我说,嗯。

有了上次找寻资料的经验,这次就容易许多。翻看了几本门诊部的解剖记录后,我发现去年仔鸡突发性死亡的记录有点多,就找了十多个病例进行分析。最后,用一个星期的时间,把《多措并举防治多病因引发仔鸡死亡探索》写了出来。

论文完成后,我找了个时间给姚明利送了过去。姚明利接过文稿,边看边说,后生可畏,只用一星期时间就完成了一篇论文,而且还有很多新的观点。过了半来个小时,姚明利把用红笔在上面涂改了几处的文稿还给我,说,小余,这篇论文写得很好,不过还要辛苦你按照我修改的誊抄一遍,我已经和陶主任说过了,过两天你回学校顺便交给他。

两天后,我回到学校。去系办公室交了毕业论文后,转到病理教研室找陶主任。陶主任刚好在,见到我就说,小余,回来了?我说,回来了。边说,边把论文递给他。陶主任说,姚明利早和我说评职称需要一篇论文,让我想办法给他在《畜牧兽医》上发一篇,结果论文一直没给我。说完,他打开文稿翻看了一会说,哎,这个是你给他写的?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陶主任笑了,以前的论文,我都要花时间给他修改,这个文本,一点儿不用改。

实习结束的前一天,张仕雄请我在农业局边上的醉香楼吃饭。本来他想叫楼上防疫科和检疫科的同事一起作陪,但想想,我实习的三个多月时间里,和楼上的那些老师基本没有交集,也就算了。等酒菜上桌,张仕雄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朋友,朋友,没那么多的规矩,酒能喝多少喝多少。我本来想说不喝酒,可看着张仕雄真诚而热切的眼光,心一横,拿起酒瓶就倒。

张仕雄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说,修文,我从没和你说过兽医站的事,今天就和你说说,你别看在中心工作的人少,但个个都是高手。别的不说,就说我,尽管我的技术在县兽医系统是数一数二的,可我能从乡镇兽医站调到县兽医站,技术只是小部分,关系是大部分。兽医站像你这种有学历有技术的人才很缺,你如果能分配进来,以你的悟性和技术,不用两年,在职称晋升上肯定会破格,只是你的破格晋升会动了有的人的奶酪。这点兽医站很多人都心知肚明。有时候我想,你来县兽医站实习,提前展示你的能力,是对是错,还真的难说。假如你真的想分配到兽医站,还得想办法,找关系,特别是姚明利,他是个至关重要的人物。

张仕雄的话让我很震惊,我一直以为学好技术对自己对工作都是好事,没想到却成了一些人眼里的危机。还没走上社会就被上了一课。我很想说几句,却无法表达。

张仕雄看出我情绪不佳,忽然盯着我的眼睛嘿嘿一笑,低声说,你借着解剖的名头吃了多少鸡鸭?我俯身过去,说,肯定超过三十只。张仕雄听了哈哈一笑,小子,老实告诉我,拿下周美君没?我脸一红,说,没有。张仕雄说,没有?我说,真没有。张仕雄说,真没有?我用力说了一句,真没有。

我还真的有拿下周美君的机会。那天,一个养鸡专业户在送死鸡来解剖的时候,单独带了两只活鸡给我们。中午我们四个人吃了一只。留下的那只,晚上我和金老师一人一半。当时周美君烧的是红烧鸡块。看着喷香的鸡块,我觉得应该来点酒,就去隔壁店里买了两瓶啤酒,和周美君一人一瓶对饮。

吃好饭,周美君连声说,醉了,喝醉了。我看了眼满脸酒红、比平时更加妩媚动人的周美君,忍不住站起身,一把将她抱到床上,把嘴唇紧紧堵在她的嘴唇上。周美君也伸出手臂,牢牢搂住我的脖子。我开始撕扯她的裙子。周美君也拼命地扒拉我的衬衣。就在两人只剩下腰间最后一点防守的时候,周美君突然死死抓住我的手,不行,不行,坚决不行。我说,为什么?周美君说,我不想。我说,迟早都是我的。周美君说,我现在还不愿意。我还想再继续,她在我耳边重重地说了句,你别硬来,我就是不愿意。我一个激灵,身体顿时冷了下来。周美君趁机翻身下床。我呆呆地躺在床上看她。周美君快速穿好衣服后,伸手拉我,说,起来。我不声不响起身穿衣。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触摸到她的身体。

张仕雄看我恨不得掏出心肺表明清白的着急样,慢悠悠地说,我信你,不过,只能说明你没用,当然,从爱情的角度看,得到心比得到人更重要,但是,爱情终究是敌不过现实的。我并没多想张仕雄当时的言下之意,只是有点伤感。

这顿酒是我这么多年喝得最多,也是最爽的一次。两人一直喝到九点多,饭店准备打烊了,才摇摇晃晃起身。张仕雄搂着我的肩膀,边往酒店门口走,边说,修文,你是我带过的实习生中最好的一个,是做兽医的料,我再重复一遍,毕业分配,你一定要想办法到县兽医站,这样不但能发挥你的能力,更能让自己生活在城里,你知道为什么没能拿下周美君吗?告诉你,就是因为你不是真正的城里人。

张仕雄的话,犹如闷雷,震得我脑袋发懵。对我的毕业分配,周美君曾问我,你毕业后能留在兽医站吗?我说,不知道。怎么能不知道,周美君的声音明显高了起来。我说,工作分配是国家的事,我又做不了主。周美君说,事在人为啊,你想一想,如果你去了乡下,就算我愿意,我爸妈肯定不同意。说到这里,她叹口气说,我去求姑妈和姑父说一说,让他一定要把你留在兽医站。

周美君的姑妈是姚明利的老婆。周美君和姚明利的老婆说一定要把我留在县兽医站时,姚明利的老婆问她,你认定了?周美君点点头。姚明利的老婆说,别在一棵树上吊死,说不定到时候有比他更好的人。周美君撅着嘴说,我就是认定他了。姚明利的老婆说,只要不后悔,我就帮你说。事后周美君告诉我,姚明利已经答应把我分配在县兽医站。只是这话现在还不能和张仕雄说。

我和张仕雄东摇西摆走出醉香楼,找了好久,才找到停在酒店门口的自行车。张仕雄掏出钥匙打开车锁,伸手摸了下后背,突然说了句,不好,就跌跌撞撞往酒店里走。刚走几步,系着红色围裙的女服务员拎着一只黑色旅行包,从酒店里追出来,看到张仕雄就说,先生,你的包落下了。张仕雄接过包,道了声谢谢后,把包挂在我的脖子上,说,来我这里实习的学生,我都会送一套兽医专业工具和常用药,不管这些东西以后有没有用,都是我的一片心意,本来明天你回学校,按道理我应该送一下,但要回老家看父母,就不送了。我说,谢谢张老师。张仕雄说,谢什么,我再和你说一句,毕业分配是大事,你和爸妈好好商量商量,该做的工作,该走的人情,你还得走,尽管你和小周在谈恋爱,但有些程序还是不能省,记住,领导给你的承诺,只要还没实现,就都是虚空的。说完,他又叮嘱了一句,别以为我酒喝多了乱说,我说的可是大实话。我点点头,说,我知道,谢谢张老师。

回服务中心路上,远远看到兽药店的灯亮着。推门进去,周美君和金老师在聊天。我叫了声金老师后,问周美君,你什么时候来的?金老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三十五分钟了。周美君站起身,接过我背着的旅行包放到柜台上,说,看你走路摇摇晃晃,浑身酒气,喝了多少酒?我说,两瓶花雕酒。周美君把桌子上的茶杯递给我,说,干吗喝那么多酒,来,喝杯茶。

金老师把一个棕色牛皮公文包递给我,说,你回学校了,刚好有个包,以后工作可以用。我连连摇手,不能要,不能要。周美君说,这是金老师的一片心意,收下吧。我说声谢谢,就伸手收下。金老师开心地笑笑,说,记住,以后要多来。

等金老师出门,周美君问我,去学校要待多久?我说,大概一个半月吧,回去后有两门课要考试,接下去毕业论文答辩,再就是毕业典礼,毕业典礼结束,就能回来了。她哦了一声,说,那也很快了。我说,你姑父怎么说?周美君说,他还是那句话,会想办法把你分配到县兽医站。我一把抱住周美君,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要是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周美君使劲推开我,用手摸了下脸颊说,看看,你的口水。我嘿嘿一笑,说,去宿舍待一会。周美君迟疑了一会,说,你把包拿上去,我在下面等你。看看周美君一脸的坚持,我只能乖乖拎着两个包上楼。

周美君家离兽医站不远,骑自行车十来分钟就能到。我们推着自行车,沿着环城河走了足足一个多小时。周美君说,修文,你真的喜欢做兽医?我说,是的。周美君叹口气,说,我对兽医真的不喜欢。我笑笑,说,我学的就是兽医。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张仕雄的话,就紧跟着说了一句,因为做兽医能天天和你在一起。周美君轻轻地打了我一下,说,贫嘴。

走到小区路口,我习惯性地停住脚步。以前送她回家,一到小区路口,她就让我回转,哪怕我说送一点点路进去,她也不愿意。今天周美君看我停下,就说,走吧。我说,进去?周美君说,进去。我跟着拐了几个弯,走到一幢楼的楼下,周美君指着三楼中间一间亮着灯光的房间说,这是我家的客厅,右边是我的房间,后面是我弟弟的房间。我抬头看,整幢楼的窗口,像家电商场的电视机墙,明暗不一,基本看不出特点。不过,我还是看清了贴在楼道口“龙珠里五幢二单元”的铭牌。我在楼梯口站定,周美君伸手帮我捋了下额头的乱发,说,回去骑车小心点。我点点头,刚想搂她,她已经提前在我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回到宿舍,打开张仕雄送给我的旅行包,里面有一个大号铝盒,两盒美蓝,两盒维生素C,两盒氯霉素,两盒安乃近,一大盒青霉素。铝盒里面是一把手术刀,一包手术刀片,一支金属针筒,一盒八号针,一盒十六号针,两根三棱针,一副套管针,一根兽用体温计,一罐酒精棉球。这一套工具和药品,是农村兽医的基本配备。看来张仕雄确实希望每个实习的学生,都能做兽医。

收拾好明天准备带回家的行李,我开始思考张仕雄和我说的话。从小到大,我基本上没和社会上的人打过交道。在实习前,我一直以为,毕业分配不是我该操心的事。三个多月的实习经历,我学到了技术外,还收获了很多人生的知识,对社会的人情世故有了些许了解。特别是和周美君的恋爱,让我明白了城里人高人一等的底气,是大学生毕业分配想方设法往城里挤的根源。甚至隐约感觉到,我能不能分配到县兽医站,将是决定我和周美君恋爱成败的关键。所有的一切,都让我真真切切体会到张仕雄所说的“毕业分配是决定人生的第二次投胎”。我也渐渐明白,姚明利是否真的愿意帮忙,周美君并不一定是王牌,而我给他写论文,只是其中的一个点缀,不一定能起到大的作用。

我忽然后悔没听金老师的话。金老师喜欢跳舞。每天晚饭后,他就去环城河大桥下的舞场,风雨无阻。有一天他让我跟着去。到了舞场,他说,小余,在这里跳舞的大多是附近县机关宿舍的干部,你要是能认识几个,对你以后的工作肯定有好处。结果,当舞曲响起的时候,我退却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夹在一帮五六十岁的中老年人中间,有种说不出的尴尬。从此,再没跟着去过。

第二天,天刚亮,我骑着自行车,驮着被褥和洗漱用品回到家里。父亲已出门去田里干活。母亲在洗衣服。见我进屋,母亲吓了一跳。我笑笑说,早上凉爽,迟了天热。母亲赶紧洗手下厨,给我烧了碗桂圆氽鸡蛋后,匆忙出门去叫父亲。

等母亲和父亲回来,我已经把碗筷收拾好。父亲说,你今天就要回学校?我说是的,明天上午要去系里报到。父亲哦了一声,笑呵呵地说,等你回来,就是挣工资的国家干部,我和你妈可以享福了。母亲也笑着说,再也不用干农活了。

等父亲洗去腿上的泥巴,端起母亲泡的茶,我把张仕雄说的话和父亲说了一遍。我略掉了和周美君的恋爱过程,怕父亲骂我书还没读好,就急着谈恋爱,没出息。父亲想了想,说,嗯,张老师说得有道理,等下你走的时候,把柜子上两斤茶叶、两条烟、两瓶酒带去,到姚站长家里去一趟。我连忙说,这是家里批地基送人的。父亲说,做事要分轻重缓急,先拿去。

父亲把茶叶和酒给了我,下午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姚明利家。母亲看我要走,说,吃了中饭再去也来得及。我说,今天一定得回学校,下午去城里,怕误了回学校的火车。母亲只能送我出门。刚走到门口,我突然想到,这次回家,总得给周美君带点山里特产。正好,家里还有十来斤笋干,母亲整理了一下,让我全部拿走。

坐了招手即停的中巴车回到县城,畜牧兽医服务中心大门关着。金老师不在。我在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到周美君家里,电话是周美君接的。她惊奇地说,你在哪里?我说,在门诊部。她说,你回来了?我嗯了一声说,等下想让你陪我去一趟姚站长家。周美君说,你自己去吧,反正我姑姑和姑父都知道你和我的关系。我说,我怕。周美君笑了,有什么好怕的,他们又不吃人。说到这里,她突然问我,你中饭吃了吗?我说,没有。周美君说,我刚吃好,要不你上我家来吃。我心一紧,轻声说,不敢。周美君说,我爸妈不在家。

我把烟酒茶叶和给金老师留的两三斤笋干放在宿舍,剩下的拎着去周美君家。轻轻敲了两下,门就开了。周美君笑嘻嘻地说,进来吧。我探头看了下屋里,悄声问,你爸妈真不在?周美君说,新房子在装修,他们去搞卫生了。我心里一阵轻松。周美君说,家里有面条,我给你烧青菜面。我跟进厨房问周美君,你爸妈知道我吗?周美君笑笑,说,当然,我经常不回家吃晚饭,想瞒也瞒不住,再说,我让姑父帮你办毕业分配的事,你以为真的只要我说一声姑姑就会帮我啊,还得要我爸妈点头的。说到这里,周美君的神色突然暗了下来,她沉默了一会说,我爸妈想得比较多,比如要结婚房子能不能分到,你爸妈身体好不好,以后有没有养老保障之类的,他们老是在考虑。我一愣,这些事我还真的没想过,不过事在人为,肯定能解决的。

说话间,面条烧好了。吃完面条,我对周美君说,我想现在去你姑父家。周美君说,我先打个电话问问。她走进房间去打电话。电话打了足足有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周美君脸红红的,像是涂抹了一层胭脂,我姑父出去了,姑妈在家,她说不用去。我想了想,说,礼品都带来了,还是去一趟。

我骑自行车捎带周美君到服务中心,中心大门依然关着。周美君打开门,迟疑了一会才跟着我走上三楼,看着空荡荡只剩下床板的房间说,你被褥干吗带回去,放在这里,我有空的时候洗一下就好了。我说,你没说,我不敢让你洗。周美君白了我一眼,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刚想回话,楼下的铁门突然“砰”地响了一下。我连忙出门,探出身,冲楼道里喊了声,金老师。金老师应了一声,说,你回来了?我说,是的。金老师哦了一声后,再没声音。我伸手把门轻轻碰上,然后一把抱住周美君。周美君轻轻一扭身子,说,我姑妈还等着呢。我说,我舍不得放手。周美君说,以后不要厌倦就好了。我说,肯定不会。

姚明利家离服务中心有点远,骑自行车要半个小时。周美君陪我走到楼梯口,把拎在手上的茶叶烟酒交到我手上,小声说,上去左边,四零三。我看了眼楼梯口躺在藤椅上、摇着芭蕉扇的老头,说,你陪我去。她说,不行,我在楼下等你。我只能在老头钉子般的目光下,硬着头皮上楼。

侄女像姑姑,看来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周美君的眉目和眼前这个叫周雅丽的女人,有很多相似之处。特别是脸颊上的两个酒窝,仿佛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周雅丽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美君呢?我说,她在楼下。周雅丽笑了笑,说,这丫头。说完,转身从门边找出一双拖鞋递给我,进来坐吧。我看了看光滑如镜的地砖,再看看自己脚上沾满灰尘的布鞋,有些犹豫。她招招手说,没事,进来吧。我想了想,把手上的茶叶和烟酒往门口一放,说,不进来了,今天要回学校,就想着走前和姚站长告别一下,感谢他对我的关心和支持。说完,我转身就走。周雅丽哎哎几声,说,东西你带回去。我说,没事,就自家种的茶叶。说完,逃也似的下楼。周美君倚着自行车,站在楼梯口,见我急匆匆地跑下楼,说,这么快?我说,嗯。她说,你和我姑姑怎么说的?我一怔,我居然对周雅丽什么都没说。

回到服务中心,金老师坐在门口,就着大铁门的弄堂风在看报纸。见到我和周美君,他站起身说,小余,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把自行车往边上一停,说,中午。周美君小声说,你去把东西拿下来,我送你去车站。我看看金老师,再看看周美君,见周美君没有跟着我上去的意思,只能上去,背上装有衣服和书的旅行袋以及金老师送的牛皮包下搂。我把拎在手上的钥匙和笋干递给金老师。金老师说,钥匙我是要收下的,笋干不能要。我说,笋干是自家晒的,不值钱,只是我的一点心意。金老师想了想说,那我不客气了。

去火车站,本来是我骑自行车捎带周美君,但骑了没多远,周美君跳下自行车说,我带你。我说,你看看,大街上都是男的带女的。周美君说,我不管。说完把背着的旅行包往我肩头一挂,我只能把自行车给她。等我跳上自行车的后座才明白,背上的包太重了,得死死抓住后座的铁架子,才能保持平衡。

回到学校,接下去是《遗传学》和《无机化学》的复习和考试。等两门课考试结束,毕业论文的修改意见也下来了。论文中的材料,都是我实习时的数据和资料,只要论点再充实一下就可以。用半天时间去图书馆查资料,把一些论据论点充实完善后,重新交给动物疾病防治教研室副主任徐旭阳。徐老师是省内动物疾病预防和治疗专家,也是我的论文指导老师。我的毕业论文,是徐老师点名要的。徐老师再次细看了我的毕业论文后,让我去学校文印室把论文打印出来,他要推荐给《养禽与禽病防治》杂志发表。同时提醒我,以前发表论文,作者一栏只写自己是可以的,现在的论文中有实习指导老师提供的资料,要把指导老师放在第二作者的位置,这是对指导老师的尊重。就这样,我把张仕雄放在了第二作者位置。四个月后,我收到《养禽与禽病防治》样刊,发现作者只有我的名字,打电话问徐老师,徐老师说,编辑部的老师打电话向张仕雄核实其中的几个数据,张仕雄说这是你一个人写的,坚决不要挂名。

毕业论文答辩结束,两门课的考试成绩也出来了。让我没想到的是,考试时自我感觉良好的遗传学居然只有五十九分。这是个让人痛苦的分数。不及格必须补考,如果补考不超过六十分,意味着我将拿不到毕业证。巨大的压力,让我在班级和寝室的毕业散伙饭上,吃得毫无滋味。想去找教授遗传学的杜老师问问,但又不敢,只好借毕业论文投稿的借口,和徐老师说了一下。过了几天拍毕业照,杜老师也在,他拍拍我的肩膀,说,余修文,徐老师和我说过了,放心补考。徐老师也朝我笑笑,说,人哪,不能太过顺利,受一下挫折,是有好处的。因为遗传学只有我一个人补考,杜老师只出了四个论述题让我解答。我突然明白了杜老师的良苦用心。

毕业典礼结束,系里开始发放毕业证书、毕业照和派遣证。我派遣证上的报到地是县农业局,这就意味着我被分配到县兽医站,基本已成定局。这样的结果,我欣喜异常。赶紧跑到宿舍一楼的宿管处,打了个长途电话给周美君。周美君也很开心,电话搁下之前,我说,你帮我谢谢你姑父,和张老师也说一下。周美君说,我知道。

离校之前,我去病理教研室找陶主任,和他说了派遣证的事。陶主任也很为我高兴,余修文啊,你要记住,兽医是一门技术,需要不断学习,你不要以为在学校里学了点知识就行了,要知道,技术都是从实践中得来的。说到这里,陶主任像是想起什么,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说,余修文,派遣证上写的是农业局,到了农业局后,具体分配到哪个部门,就由农业局决定,你还是要做好两手准备,该找关系还得找。我说,难道还会有变化?陶主任说,还真的会有变化。我一下着急起来,想也没想就说,陶主任,您能否给我和姚明利站长说说?陶主任说,他上次给我打电话说发表论文的事,我就提到了你的工作,他答应会尽力的。

去县农业局报到的时间在八月中旬。中间空余近一个月时间,正是农村里最繁忙的“双抢”时节。从学校回来那天和周美君见了一面,就回家忙着割稻种田,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根本没机会见面。好在我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村会计对我比较客气,能随时到村办公室给周美君打电话。只是打电话的时候,村会计就在边上,很多话说不出口。不过,这种情在不言中的感觉,比直接说出来更有滋味。

八月初,晚稻终于种下,我赶紧找时间搭最早的班车赶到城里。周美君刚上班。她一脸惊喜地看着我,你这么早。我说,家里的农活忙完,就逃出来休息休息。周美君摘下挂在墙上的毛巾递给我,说,擦把汗,看你头发长得都要赶上我了。我说,忙得没时间剪头发。周美君说,赶紧去剪一下。我说,好。说话间,金老师进来了。他说,小余,好些日子不见,黑瘦不少。我说,嗯,天天割稻种田,晒太阳。我探头看了下门诊部,门还关着,就说,今天张老师迟到了。金老师说,张老师去外地开会了。

张仕雄不在,我就有理由留在兽药店。好在周美君不忙,陪着我说了不少的悄悄话。中午快下班的时候,金老师烧了番茄炒蛋、香菇青菜、红烧肉、榨菜蛋汤端到兽药店。周美君洗了碗筷放到办公桌上后,又出门去利民饭店买了糖醋排骨、红烧鲫鱼过来。我说,菜太多了,吃不完。金老师说,小周心疼你农忙辛苦,给你补身子。我看看周美君,她的脸和我一样红。正说着,防疫科和检疫科的几位老师路过药店,看到我在,都停下来和我打招呼,余修文,毕业分配定下了,到哪里?我说,就到农业局报到。他们说了几声“好”,骑上自行车走了。

药店前后门打开,不时有穿堂风进屋。头顶咯吱咯吱快速旋转的吊扇,加速了空气的流通。本来金老师说喝点酒,我说等下要回去,不能喝酒。金老师也就不再勉强。

吃好饭,金老师去院子里洗了把脸后,问我要不要三楼宿舍的钥匙?我说,不用,在药店里坐一会就好。金老师答应一声,回房间午睡去了。我帮着收拾好碗筷,跟周美君来到后门走廊尽头的水龙头边。周美君推开我准备洗碗的手说,你站着吧。我说,想到马上能在这里天天吃饭,就想着会不会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周美君微微一笑,说,养胖了有什么用,你又不是猪。我说,养胖了,说明你对我好。周美君说,对,我把你当猪养。我从后面一把抱住她说,你居然把我当猪。她咯咯笑着,想从我手里挣脱出去。她越挣扎,我的手越不老实,刚想把手从她的衣襟下面伸进去,周美君立马矮下身,夹紧胳膊,把我的手紧紧地卡在她的腰腹部,小声喊道,放开。我说,不放。周美君紧了紧胳膊,说,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周美君轻轻松开我的手臂,说,进屋去。我起身端起她洗好的碗筷,走进兽药店。此刻的大街在火热的太阳炙烤下,空无一人。路边梧桐树上不知疲倦的知了,拼着命地鸣叫。偶尔驶过的公交车,也是空空荡荡。我把周美君拉到吊扇下的椅子上坐下,人站到她背后,手臂搁在她的肩膀上。周美君轻轻抓住我的手。我说,工作分配的事,会不会出什么意外?我老是感觉不踏实。周美君说,我听张老师和金老师在聊天的时候说,你肯定是先到农业局报到,然后再由农业局把你分到兽医站,毕竟兽医站只是农业局的下属部门,再说,就是不能到兽医站,至少也在农业局里。我想了想,说,你姑父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工作的事?周美君想了想,说,没说,我也不好意思去问,不过他既然答应过我姑姑,肯定没问题的。我说,我真的想今天就能上班。

好不容易熬到八月十七日,我拿着派遣证,一大早赶到县农业局。人秘股长在一张表格上找到我的名字,打了个钩后,把夹在表格后面的介绍信递给我,说,本来大中专毕业生去单位报到,局里应该派人陪着的,但这几天,局里忙着迎接上级检查,只能让你自己去报到了。我满心欢喜接过介绍信,一声谢谢刚说出口就愣住了。上面写着“县肉食品厂:兹有大中专毕业生余修文到你单位报到,请按规定办理相关手续”。农业局没有把我分配到兽医站?我顿觉喉头冒烟,身子也不由自主轻微颤抖。许久,我才轻声说,股长,不是说把我分配到兽医站,怎么去肉食品厂了?人秘股长看了我一眼,说,谁和你说分配去兽医站,你就是分配到肉食品厂的。我说,我读了五年的兽医,而且在兽医站实习过,去兽医站才是学有所用。人秘股长轻哼一声说,兽医站人才济济不缺人,再说,组织上用人,都是经过综合考虑的,记住,是金子总会发光,不做兽医说不定成就更大。

我说,我觉得自己更适合去兽医站,毕竟我已经掌握不少技术了。人秘股长轻哼一声,你还是要感到幸运,赶上了大中专毕业生包分配的末班车,明年开始,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想进肉食品厂,都必须通过考试,到时候不是你一个人竞争一个岗位,而是几个人和你竞争,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人秘股长的话让我一时无语,明年开始大学毕业不再包分配到底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我只关心现在,毕竟现在这个结果不是我想要的,只是按照人秘股长的话来说,组织的决定,不服从也得服从,除非我不要分配,自谋出路。可路在何处?我能不服从?

走出人秘股长的办公室,我去了姚明利办公室,姚明利正和防疫科的杨老师在说事。见我进门,姚明利用手示意我等一会。杨老师转头看是我,说,我的事等下再说,你们先聊。说完起身出门。姚明利让我在沙发上坐下后,泡了杯茶递给我,小余,去局里报到过了?我“嗯”了一声。姚明利说,那你什么时候来上班?我说,农业局把我分配到了肉食品厂。姚明利“啊”了一声,说,怎么会这样?前几天我刚刚和局长汇报过,说兽医站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他也答应了,今天怎么就变了。我说,姚站长,我一个学兽医的去肉食品厂,绝对是学无所用,你能不能给我想想办法,让我到兽医站吧。姚明利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转了几圈后,叹口气说,组织上已经决定的事,绝对不可能再更改,你先在肉食品厂熬个一年半载的,我再给你想办法、找关系,把你调到兽医站。我说,那我现在怎么办?姚明利说,你现在就安安心心去报到。

听了姚明利这话,我明白,要想改变分配方案,确实比登天还难。好在姚明利给了我希望,我只能拿着介绍信,万般不愿到肉食品厂报到。

肉食品厂在城北区。城北区濒临钱塘江,曾是荒无人烟的滩涂。在大兴农业年代,县里组织人员,围涂造田,迁移人口,形成了新的农业区——城北区。西瓜甘蔗水稻和鱼虾蟹,是城北区的支柱产业。这里地广人稀,鸟类众多。一到傍晚,归巢的野鸟,黑压压的能把火炭样的夕阳,切割成无数碎片。等夕阳下去,黑夜上来,野鸟偶尔的叫声,听得瘆人。蝼蛄、蛐蛐或高或低的鸣叫声,震得人耳膜发痒。漫天飞舞的萤火虫,把水样的月光,搅得东摇西晃。只在夜间活动的螃蟹,趁着暗夜,在塘路和堤坝上猖狂横行。满天星星挂在暗黑的天空,摄人心魄。圆缺更替的月亮,仿佛比城里的更大、更圆、更弯。

肉食品厂厂区很大,里面有鱼塘、甘蔗地、西瓜地。工厂以生产传统的糟鸡、糟鸭、干菜肉为主。一百多个工人,大多是周边的农民。整个肉食品厂,只有我一个大学生。物以稀为贵,本来以为我能坐办公室喝茶、看报、听汇报、写材料。谁知,报到的第二天,茅厂长就把我安排到清洗车间,天天跟着一帮大叔大妈清洗猪肉、鸭肉、鸡肉。一天下来,整个人油腻腻、臭烘烘,和从车间下水道爬出来的老鼠并无区别。

工厂无须加班,到了晚上,我和前两年分配来的四个中专生,成了偌大厂区的门卫、保安和食堂师傅。喝酒、抓螃蟹、摸鸟蛋、偷西瓜,成了我们打发无聊夜晚的最终选择。原本兴趣满满的兽医梦想,渐渐被现实替换。旅行袋里的医疗手术器械,成了我偶尔解剖野鸟玩乐的工具。

给周美君写信,是我每天晚上的必修课。可惜,这里的邮递员一星期只来一两次,我每次寄给周美君的信,都是超重。周美君写给我的信,也是一次就能收到三四封。我要看写信的日期或者邮戳,才能辨认出周美君回信的顺序。可惜,这样的日子不到两个月就结束了。周美君不再给我写信。我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想打电话,厂里唯一的电话机在茅厂长办公室。想赶到城里,一天两班往返的汽运班车,只够我在县城停留半个小时。这样折腾了七八天,茅厂长终于准了我两天假。

赶到城里,周美君并没有我臆想中的激动。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周美君的言语中搞明白,她是怕我陷在肉食品厂走不了,准备放手。好在这段时间,我买了几本爱情小说在看,里面男主角哄女主角的场景,牢牢印刻在我脑中。我立马现学现用,果然有效,周美君很快有了笑容。

和周美君吃好中饭,上午去农业局开会的张仕雄也回到了办公室。这是我到城北后第一次见张仕雄。张仕雄对我被分配到肉食品厂很奇怪,也为我抱不平,他问我有没有去找过姚明利。我说,去过了,他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张仕雄说,这就怪了,你到兽医站实习过,大家对你的印象都很不错,再说,你是学兽医的,分配到兽医站是很简单的事。我想都没想,脱口说道,会不会是姚站长不想我过来?张仕雄想了想,说,这不大可能,他一直为兽医站缺有技术的人员担忧。我叹口气,姚站长答应我过段时间帮我想办法,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张仕雄看看我,没有再说话。

我以为天天在车间里和鸡肉、鸭肉、猪肉打交道,这辈子不可能再和兽医有瓜葛,但裘阿三给了我机会。

裘阿三比我大两岁,曾是我的邻居。小时候经常拖着两管鼻涕,打我屁股,抢我零食。我想报仇雪恨,只是没有和他决战的力量和合适的手段。不过,裘阿三在欺负小玲后,让我看到了希望。那天,我们一帮小孩在晒谷场玩抓特务。扮演女特务的小玲被抓住后,裘阿三“义愤填膺”打了小玲两巴掌,又把小玲的小裤衩扒了。这事很快被小玲的爷爷、村兽医阿吉知道了。心疼孙女的阿吉,拎着阉鸡兜,把裘阿三像小公鸡一样网了个结结实实,还扒掉裘阿三的破短裤,掏出阉猪刀,扬言要把裘阿三尚未发育的小鸡鸡,割得干干净净。在我们面前一脸神气的裘阿三,早被吓得簌簌发抖,哭天喊地。好在裘阿三那被人称作“阿庆嫂”的母亲及时赶到,向阿吉说了很多好话,做了无数保证,阿吉才放了他。裘阿三当时的怂样,让我明白,只要会阉鸡,报仇是分分钟的事。后来,我找小玲说,要和她做好朋友,要跟她爷爷学阉鸡。小玲当时满口答应,但一直没有后续,最后不了了之。现在想来,小时候树立的一些理想和信念,虽然会随着年龄的增加,慢慢遗忘,但也会跟着时间的流逝,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毫无意识地显现。当初我随意一写,就填上农大的兽医专业,应该和小时候想把裘阿三阉了的理想有着很大关系。我读大二的时候,县里要建水库,我们村成了库区。我家和裘阿三家移民到了不同的地方。我一直以为,这辈子和裘阿三见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结果,第一天到肉食品厂报到,茅厂长带着我熟悉厂区环境的时候,居然在装卸车间见到了裘阿三。当天晚上,裘阿三拖着我去他家吃饭。此时的裘阿三,已经结婚成家,孩子也两岁多了。我们喝着酒,说着儿时的糗事,当我说到从小就有割掉裘阿三小鸡鸡的远大理想时,裘阿三一家人笑得肚子抽筋。

那天中午,我被裘阿三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我刚打开门,裘阿三就着急地说,余修文,我家里的那窝小猪突然发病,都快死了,赶紧帮我去看看,我过年的费用就在这窝小猪上了。我说,我没给猪看过病,不懂啊。裘阿三说,你是学兽医的,肯定懂。我还想说,裘阿三已经扯着我出门。

跑了几步,我突然想起,连忙返身回到宿舍,背上张仕雄送我的兽医工具,跟着裘阿三回家。裘阿三家在离肉食品厂十多里地的新围村。鸡鸭猪,是本地农民的重要收入来源之一。裘阿三说一窝小猪是他过年的费用,一点没夸张。

刚到门口,就看到地上躺着两只身子青紫、四肢僵直的小猪。裘阿三踢了踢,叹口气说,你看,已经死两只了。在大门口檐廊下坐着的那个叼着烟卷、头发花白、五十来岁的男子见我们进门,站起身说,阿三,你回来了,药箱里的阿托品都打完,还是没效果。裘阿三哦了一声,说,没事,杰叔,我让我兄弟过来看看。边说,边领着我往院门边上的小屋里走。里面,一头全身乌黑的母猪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叫着。十来只小猪,叠躺在母猪腹部,张着嘴巴,一动不动。只有偶尔抽动一下僵直的蹄子,才能看出这些小猪还活着。

原来裘阿三已经叫了村里的兽医。兽医治不了,才来找我。按照张仕雄的说法,如果碰到人家治不好的病,自己得先估量一下,有把握,先把病情往更严重方向说,然后再说试试。确实没把握,就直接拒绝。这样的好处是,治好了,是水平高。治不好,不是水平差,是实在治不了。可现在面对的是裘阿三,我的赤卵伙伴,不管有没有把握,我都得试试。

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小猪,我问那个叫杰叔的兽医,这是怎么回事?杰叔看了我一眼,说,农药中毒。他的话音刚落,裘阿三的老婆系着白底蓝花围裙,顶一头乱发从屋里冲出来喊道,不可能,萝卜叶上谁会打农药,除非故意投毒,再说要是农药中毒,昨天晚上就中毒了,不可能拖到今天中午。我一听萝卜叶,心里一动,问道,小猪都吃了萝卜叶?裘阿三老婆说,是啊,中午我是用早上煮的萝卜叶拌粥喂的小猪。我俯下身,摸了摸小猪的耳朵,冰凉冰凉的。再细看,这些小猪都呼吸急促,皮肤青紫。很明显,是亚硝酸盐中毒了。说到亚硝酸盐中毒,老师曾经让我们做过一个实验,先给一头两百来斤重的大白猪喂食拌了含亚硝酸盐的饲料,然后慢慢观察大白猪的发病症状和治疗康复过程。眼下这些小猪的发病症状和大白猪的发病症状基本一样。还有,亚硝酸盐中毒,阿托品根本无效。

可让我奇怪的是,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等着小猪吮奶的母猪,似乎没事。看了下喂母猪的猪槽,里面剩着拌了米糠的饲料,没看到有萝卜叶在里面,这让我心里有底了。我打开旅行包,看了眼里面的美蓝和维生素C针剂,不由自主地对张仕雄发出由衷的赞叹。我让裘阿三倒了杯开水,把针筒、针头放入杯中,浸泡了一会后,又用酒精棉球擦拭了一遍,

我将蓝墨水一样的“美蓝”药水吸进针筒,挑了只看上去病情最重的小猪,让裘阿三帮忙固定住耳朵后,对他说,阿三,治好了最好,治不好别怪我。裘阿三说,大胆治,反正已经是半死不活,死了就死了。裘阿三这话,让我心里一阵踏实。

在实验课练静脉注射,是在大白兔的耳朵上练的。大白兔耳朵上的静脉,和此时小猪耳朵的静脉差不多粗细。我稍加用劲,蓝色的美蓝药水,就像条灵性十足的小蛇,在小猪耳朵近乎透明的血管中,快速游动。很快,这些奄奄一息的小猪,都被我用静脉注射的方式,打入了美蓝药剂。接着,我又用深部多点肌肉注射的方式,给每只小猪打了维生素C。做完这一切,我对站在边上满脸焦急的裘阿三老婆说,我能做的就这些了。裘阿三叹口气说,不管了,走,喝茶去。那兽医也拎着药箱一起进屋,刚坐下就问我,你刚才的蓝色药水是什么?我看了他一眼,随口答道,蓝墨水。他惊奇地说道,蓝墨水也能治病?我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后来听裘阿三说,这个兽医还真的用蓝墨水去治过猪亚硝酸盐中毒症,结果猪死了。好在主人家以为是猪中毒太深,也没有追究。

因为想着治疗方法有没有效果,这个下午我就坐在裘阿三家喝茶聊天。等到傍晚,裘阿三爹娘和他弟弟回来,那些奄奄一息的小猪,已经能够摇摇摆摆地到院子里走动。

打了两针,救活十来只半死不活的小猪,这让我成了新围村农民口中的神医。从此,时常有人通过裘阿三来请我给鸡鸭猪看病。好在鸡鸭猪的生命力强大,只要对症用药,基本能做到药到病除。

我给肉食品厂附近农民鸡鸭猪看病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县兽医站。第一个向县兽医站提出抗议的是城北兽医站的站长。站长的理由是我的无偿出诊,影响了兽医站和兽医正常的治疗秩序。据说姚明利听了很生气,他大声对站长说,以后只要看到余修文出诊看病,直接把他的药箱扔掉。当然,我从没碰到过想扔掉我药箱的人。

不过,茅厂长还是找我谈了话。他说,小余,你还是别再做好事给那些鸡鸭猪看病了,不要以为请你给鸡鸭猪看病的人一直会对你客客气气,假如有一天,你和医生一样,出个医疗事故,把鸡鸭猪治死了,他们会马上翻脸,找你赔偿,绝不手软。到那个时候,你再后悔,也无能为力。这是人性所致,谁也无法改变。

过了几天,茅厂长让我跟着他一起去县农业局。在分管肉食品厂的孟副局长办公室里,孟副局长说,老茅,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茅厂长笑着说,送人才来了,农业局把这么优秀的兽医放到我厂里,真是浪费。孟副局长看看我说,这位是?茅厂长说,余修文,去年刚分配到肉食品厂的农大毕业生。孟副局长说,他到你厂里不是很好啊。茅厂长说,屈才了,他应该去兽医站。孟副局长哦了一声,我想起来了,当初局党组会讨论大中专学生分配的时候,我是提过学有所用,让所有毕业生都去从事专业工作,也说过让小余去兽医站。茅厂长说,那最后怎么没去?孟副局长说,人秘股长说他问过姚明利,姚明利说兽医站不缺人。我心里一惊,顿时有手脚发凉的感觉。茅厂长看我脸色不对,急忙朝我使眼色后,对孟副局长说,开会时候经常听姚明利说人手不够,编制不满,怎么到了关键时候说不要人了?孟副局长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人秘股长问他几次,他都斩钉截铁说不缺人。茅厂长说,要不现在把余修文重新调到兽医站?我还是那句话,小余在肉食品厂,是对人才的浪费。孟副局长笑笑,没再说话。

从孟副局长的办公室出来,我一声不吭,我突然很想去见周美君,和她说说我不能分配到县兽医站的真相。但最终我还是没有动作,坐在茅厂长的伏尔加轿车的副驾驶座上,一动不动,努力找姚明利不让我进兽医站的理由。

想了许久,我突然想到,问题会不会出在姚明利那篇发表不了的论文上?上次回学校,姚明利要我把我给他写的论文给陶主任。当时刚好赶上杂志的出版期,当期就发表了。过了大半个月,我实习结束,回校前的两天,姚明利又让我带论文给陶主任,只是这篇论文是他自己写的,他说这篇论文所涉及的数据,以及其他理念,都是最新的,怕邮寄误了时间,特意让我捎带。记得当时陶主任看了一遍,叹口气说,他要是有你的一半写作能力,我就轻松了。事后,我和姚明利只说了论文已经给了陶主任,陶主任的话,我丝毫没有透露。会不会是陶主任告诉了他论文不能发表的结果,让姚明利觉得我知道了他的底细,心里不舒服,就不想让我进兽医站?可再想想,姚明利好歹是领导,应该不会这样小气。

当然,不管怎么想,我依然只能在城北,在肉食品厂继续我的日子。

如果不是县建设局姓童的副科长要动手打我,我还不知道周美君在和我交往的同时,也在和姓童的谈恋爱。

那次跟着茅厂长从农业局回来后,第二天我就被调到了供销科。供销科轻松、自由、工资高,是大家都争着想去的部门。不过,对我来说,供销科吸引我的只有一点,就是我有更多更自由的时间和周美君相聚。

那天下午,我从无锡回来,和往常一样,一下火车,就直接打车赶到畜牧兽医服务中心。周美君看我进门,连忙站起身,把正在翻看的《知音》杂志往边上一放,说了句你来了后,就转身整理并不凌乱的药柜。我靠坐在写字桌边,顺手拿起周美君的茶杯,盯着周美君的背影。看着看着,我突然发现我们两人已经有段时间不再像以前那样,话语不断,而是无话可说了。

我想了许久,才憋出一句,金老师现在还去跳舞吗?周美君翻看着药柜上的药盒子说,跳啊,他还是小区老头老太太的领队呢。我说,他还真的是一个老帅哥。周美君说,金老师说他读大学的时候,曾获得过学校的国标舞冠军。正说着,一个穿牛仔服、剃着寸头、二十五六岁的男子站到了柜台前,朝周美君“嘿”了一声。周美君转过身迎了上去,笑盈盈地说了句,你来了。寸头男子看到我端着周美君的玻璃茶杯在喝茶,转头问周美君,他是谁?周美君说,余修文。寸头男子一听这话,啪地推开柜台的门,冲到我面前,二话不说,抓住我的胸口,把我往门口拖。我喊道,你是谁?寸头男子吼道,我是谁?我打你一顿你就知道了。周美君连忙放下药盒子拉住他的手,喊道,你放手,放手。

张仕雄和金老师闻讯赶了过来。他们两人一齐拦住寸头男子,说,这是单位,不是你家。周美君也连忙挡在我前面,对寸头男子说,他就来看看我,没别的意思。寸头男子手指着我,骂骂咧咧地说,你下次再来这里,我见一次打一次。我一脸疑惑地看着周美君,他是谁?周美君涨红着脸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张仕雄看了看周美君,勾了勾我的肩膀,说,去我办公室。我转头看着周美君又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美君涨红着脸,动了几下嘴巴,依然没有说话。张仕雄用力一拖我的肩膀,说,走。

到了张仕雄的办公室,还没坐下,我就急切地问,他是谁?张仕雄说,周美君的男朋友,在建设局工作。我一阵惊愕,他是男朋友,那我是谁?张仕雄说,周美君没和你说过?我摇摇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张仕雄说,据说是姚明利的老婆介绍的,男的母亲是姚明利老婆的同事,父亲是县委组织部的干部科科长,两人认识一年多了,但真正交往热络只有三个月,我以为你知道的。

这时我才想起,一年多前,我调到供销科没多少时间,茅厂长和我们供销科的几个人说,为了方便工作,准备把供销科搬到城里。我把这事当成喜讯和周美君说了。她似乎并不开心,只是淡淡地说,就算你工作在城里,但工作关系和户口还是在城北,你永远分不到农业局在城里的房子。我说,城北的房子比城里多,在肉食品厂,我一人可以要好几间。周美君说,房子再大再多,我也不想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我想想也是,周美君在城里生活惯了,让她去城北,无异于米箩跳到糠箩。后来,供销科确实搬到了市区办公,我也如愿到了市区。但我和周美君并没有预想中的深入发展。她依然死守着防线,不让我突破。我曾把周美君领回家,爸妈开心得恨不得把身上的肉割下来招待她。见过面后,爸妈提出礼尚往来,既然周美君到家认过门了,我们也应该去她家认个门。不过,当我把爸妈的意思传达给周美君后,她对我爸妈的举动并不热切,只是说她爸妈说不急,慢慢来。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周美君对我似乎没有以前热情了。每次我进门,她就有点坐立不安。以前只要出差,给她打电话,她就像一个好奇的孩子,拿着电话问东问西。最近几个月,我出差给她打电话,说不上两句话,她就说有事要忙了。特别是上个月底,我从嘉兴回来,和她坐了不到十分钟,桌子上很少响的电话突然响起。周美君接起电话,神情就变了。我觉得她应该有事,我想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也就不说。后来,她问我,你最近有什么打算?我以为她又要说我工作的事,我就说,已经在规划了,争取两年以内调到兽医站。她说了一句,为什么要两年,不是两个月。我说,两年能解决已经很了不起了。她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她看我还坐着没走,就说,我有事要早点走。说完,把一把蓝色的折叠伞递给我。我说,大太阳的,要雨伞干吗?周美君迟疑一下,说,遮太阳。我说,我没这样金贵。她说,让你拿着就拿着。我只能收下。现在想来,送伞是有寓意的,伞就是散,只是我笨,当时没有参透。

张仕雄说,修文,今天既然已经知道了,也就断了这个念想吧,你和周美君是不可能的。我说,为什么?张仕雄说,恋爱和婚姻是两回事,恋爱可以浪漫,但婚姻是实实在在的生活,生活就是现实,现在农业局有多少干部为能不待在乡下,天天想方设法找关系办调动,等轮到你,猴年马月。再说,你父母在农村,没有养老金,以后养老是一个大负担,所以,周美君不选择你,是人之常情。说到这里,张仕雄沉吟了一下,说,修文,你要知道,这个姓童的父亲掌握着全县干部升迁的考察大权,姚明利好不容易攀上,舍得放弃?不可能。再说,姚明利老婆明知周美君和你在谈恋爱,还把这个干部子弟介绍给周美君,说明什么?说明你完全就不是他们的菜。我知道你不甘心,可不甘心有什么用?你换一个方向想这事,周美君既然能听姚明利老婆的话放弃你,接受建设局的这个男的,同样说明她对你的爱并不深,你要知道,这是你人生中难得的经历,而且早经历比迟经历好。我瞬间想起当初《遗传学》需要补考杜老师和我说的话,犹如醍醐灌顶,突然明白,但还是苦笑着对张仕雄说,道理我懂,我只是一时接受不了三年的感情,被三个月打败的现实。

晚上,张仕雄和金老师一定要请我在利民饭店吃饭。金老师拎了两瓶陈年糟烧过来。等菜上来,金老师把酒杯都倒满后说,今天喝酒自己控制。张仕雄说了声好后,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下,说,喝。我也说,喝。张仕雄一仰脖子,一杯酒就下去了。金老师连忙说,不能这样喝,要醉的。张仕雄晃了晃空酒杯,说,人生难得几回醉,喝。我看看张仕雄,举起酒杯,把酒一口吞下。一股热辣辣的烧灼感,以一个大大的酒嗝的方式,从胃冲到胸口直上喉头,一下冲出嘴巴。眼泪毫无由来地涌出眼眶。张仕雄看看我,没有说话,把酒瓶拿在手中,不顾金老师的阻挡,把我们两个刚刚空了的酒杯又倒得满满的。金老师连声说,慢慢喝,慢慢喝。张仕雄端起酒杯,又大大地喝了一口,说,修文,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说,但始终开不了口,不过,你要相信我,我从没想过害你,一直想帮你,只是,早知道有这样的结果,我绝对不会那么冲动。说完,他用拳头敲着桌子说,我笨啊,笨啊,上次我还说他心胸不会太小,可是,我看错他了,现在我终于明白,从知道你就是经常发论文的余修文开始,他就认识到,以他在专业上的能力和水平,无论怎么努力,都永远追不上你的步伐,如果让你进兽医站,他不但评高级职称危险,连站长的位置也不一定稳。所以,他只有断你的路,才能保全自己的路,而我居然没有认识到,还在做傻事。

我一脸困惑加惶恐地看看张仕雄,再看看金老师。金老师摇摇头,说,小余,我可以担保,张老师从没想过害你,你要相信张老师。在金老师接下来的叙述中,我更加明白,我没能分配到兽医站,促成周美君移情别恋,确确实实和姚明利有着很大的关系。

我实习结束后,张仕雄拿着署我名字的论文,去参加省里一年一度的禽病防治论坛。目的是想让我能进入省里专家的视野。凑巧的是,我的这篇文稿,被姚明利一字不改投稿到《家禽》杂志。而发表这篇文稿的《家禽》杂志,刚好作为资料发给了每位代表。这让张仕雄心里一股怒火升了起来,虽然交流论文署名是我,但丢的却是张仕雄的脸。张仕雄本来想马上打电话给姚明利,但想想,还是压了下来。回来后,张仕雄找到姚明利,拿着杂志问他怎么回事。姚明利瞪着眼睛说,这是我写的论文,你什么意思?张仕雄一听这话就火了,大着嗓门说,这篇论文明明是余修文写的,上面的数据都是我给他的,怎么变成你写的,我以为你当初让余修文写,只是参考一下数据,没想到一字不改剽窃了,你还要不要脸?两人的争吵,引来了周围办公室人员的围观。最后这事姚明利被搞得灰头土脸,他和张仕雄及我的仇也就结下了。

后来,农业局的人秘股长专门找姚明利,征求把我分配到兽医站的意见,结果姚明利说我在服务中心实习的时候,浮而不实,对专业知识掌握不多却喜欢卖弄,不适合到兽医站工作,再说,现在县兽医站人浮于事,不用再进新人。刚好,肉食品厂的茅厂长说缺经营管理人才,人秘股长就提出了把我分配到肉食品厂的方案。

这样的缘由,我恍然大悟。只要我进兽医站,我就有可能坏了包括姚明利在内所有等着评定职称人员的晋升通道。这样的结果,不但姚明利不接受,其他人也无法接受。因而,为消除隐患,姚明利能做的,就是从源头上把我踢出局。

我第一次品尝到了失恋的痛苦。我不想再待在县城,茅厂长让我重回城北。

回到城北,原本和我一起玩乐的几个中专生,早已春心萌动,忙着和农垦场办公室、财务科的几个小姑娘谈恋爱。时常夜不归宿。好几次有人托裘阿三请我“出诊”,继续客串兽医,都被我坚决拒绝。

我自信地以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能很快走出失恋的阴影。但孤寂的夜晚,冰冷的星空,瘆人的鸟叫,烦人的虫鸣,让我愈加沉浸在痛苦中无力自拔。我迷恋上了抽烟、喝酒。

离厂两里来地,有个很大的芦苇丛。芦苇丛是白鹭、鹌鹑和野鸭的天堂。一到天黑,打着手电轻手轻脚潜入芦苇丛,总能抓到一些被手电光罩住眼睛、看不清世界的白鹭鹌鹑和野鸭。被芦苇丛紧紧围裹,用来阻挡潮水入侵,控制内河出水的塘闸,是我喝酒抽烟吊唁爱情的圣地。而闲置的手术刀,成了我发泄痛苦,消磨时间,解剖白鹭、鹌鹑,制作野鸭标本的工具。

这天傍晚,我照例拎着一包茴香豆、半瓶花雕酒往芦苇丛走。从肉食品厂到芦苇丛,要路过一个晒谷场。平时晒谷场上很少能看到人。今天,老远看到一大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我还在想晒谷场出了什么事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在喊,余修文,余修文。抬头一看,是一个个子瘦小、四十来岁的男人在喊我。不过,并不认识。出于礼貌,我停住脚步应了一声。小个子男人小跑着过来,说,余修文,你过来看一下。我说,看什么?小个子男人说,牛吃多了嫩草籽,胀肚。

胀肚?这引起了我的好奇。胀肚,是民间的说法。按照兽医的专业术语,叫鼓胀病。是牛、羊吃多了的嫩草籽、嫩苜蓿,在瘤胃里产生大量气体引起的。这个病张旭阳老师在上课的时候讲过,如果不及时救治,牛、羊会因为心脏被内脏挤压或者瘤胃突然胀裂而死亡。而治疗方法很简单,只要及时把瘤胃里的气体放出,基本能治好。我冒出一股莫名的兴奋,想去露一手。

走到晒谷场,围着的人自动让出一个缺口,把我和小个子男人放了进去。一头看上去刚刚成年的黄牛瞪着眼睛,头伸得老长,标本一样站立着。肚子已经不能用“腹大如鼓”来形容了。我按了按牛坚硬如铁的腹部,想了想说,不行,这病我治不了,你赶紧去找兽医。小个子男人说,快一个下午了,兽医找不到,这牛迟早是个死,你就当作试验,说不定被你救活了。他这么一说,边上的人也跟着说,就是,这牛半死不活的,你就试着医治,死了也不要你赔。这正中下怀。我推起边上停着的一辆自行车,说,那就试试,我去拿工具。

回到肉食品厂,上楼背了旅行包回到晒谷场,把手术刀、套筒针用酒精棉球细细擦拭消毒。这种看似多余的活,属于学习时候养成的习惯。就是在解剖白鹭、鹌鹑,制作野鸭标本的时候,都不曾省略过。我用手指顺着牛左肩窝量了量距离,找了个合适的点,用酒精棉球消毒后,拿起手术刀,刮去牛毛,割了个两公分左右长的月牙形刀口,把套筒针的针头放在刀口上,抬起右掌,用力在套筒针上一拍,套筒针的针头噗的一下刺入牛皮。一股细小的气流,冲到我的手心,暖暖的。瘤胃刺中了。我把套筒针中间用来刺穿牛皮和瘤胃的针头往回一抽,一缕带着臭咸菜味的气体,噗的一声,冲了出来。紧接着,一股暗绿色的液体,箭一样喷了我一身一脸。

等我蹦跳着冲到晒场边上的井头,打水冲洗掉满头污物回到晒场上,牛本来鼓胀的肚子,已经小了不少。插在牛肚子上的套管针筒,随着牛急促的呼吸,被鱼咬钩的浮标一样,快速起伏。我心里一阵轻松,成了。突然,刚刚还站立着的牛双膝一跪,啪的一下倒在地上,四条腿胡乱蹬了一阵后,不再动弹。

看着瞪着大眼睛、一动不动的牛,我慌了。小个子男人也慌了。边上围观的人也慌了。一时,世界静了下来。此刻,连远处白鹭归林扇动翅膀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错在了哪里,书上是这样写的。老师是这样教的。怎么会这样?我还没从反思中回过神来,一个四十来岁、顶着一头乱发的女人,用手指指着我喊道,你没这个技术,做什么医生,这牛本来打算过年时候杀掉卖钱的,现在死了,你让我到时候怎么过年?我愣了一下,赶紧用手指了下小个子男人说,我是不是和你说过,没把握。小个子男人还没回话,顶着一头乱发的女人说,他是他,我是我,这个牛是我家的,他说什么都没用。我说,你这不是倒打一耙吗?女人吼道,我怎么是倒打一耙,反正一句话,牛被你弄死了,你得赔。

女人的话把我气得整个人都哆嗦了。想反驳,又不知该如何说。围在边上的那些人,个个脸上都是一副盼着事大看热闹的神情。我期望小个子男人能给我说句公道话,可是他早已不见踪影。我不知道接下去会如何发展,心里满是恐慌。女人明显看出了我心中的慌乱,往地上一坐,开始呼天抢地哭喊。闹了半来个钟头,天已经黑透,看热闹的人渐渐离去,终于有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出来劝女人。女人借坡下驴,不再大声哭嚎,只坐在地上嘤嘤哭泣。

整个晚上,我都没睡着,一直在回忆割皮肤、插套管针。整个过程,没有差错。症结到底在哪里?我始终闹不明白。迷迷糊糊中,我被楼下的一阵吵闹声惊醒。起床推窗一看,是昨天的那个女人拦着茅厂长在闹。茅厂长一边劝,一边对探出头看热闹,被他一眼抓住的我说,马上到我办公室来。到了办公室,女人已经安静下来,坐在茅厂长对面,狠狠地盯着我不说话。茅厂长说,去,把昨天给牛治病的过程详详细细写一个事情经过。

等我写好事情经过到茅厂长办公室,女人已经走了。茅厂长说,余修文,我早和你说过,别做义务兽医,怎么就不听呢,刚才她提出来赔两千元,我给你磨到一千元,钱我让她下星期来拿,以后每个月从你工资里面扣,给你长点记性。我说,茅厂长,怎么好人得不到好报?茅厂长哼了一声,和你说过,人心难测,这就是人的本性,幸亏是一头牛,如果是一个人,你得进监狱。

垂头丧气走出办公室,刚到楼梯口,裘阿三凑了上来问我,修文,茅厂长怎么说?看来他已经知道我惹上麻烦的事了。我叹口气说,让我赔一千元钱。裘阿三“啊”了一声,说,放屁,自己的工人不帮居然帮外人,算什么领导,我去找他说。我拉住他的手说,算了,花钱买教训,以后这种事我可不干了。裘阿三恨恨地说,不能这样赔钱给人家,我们再想想办法。我说,不用,我会搞好的。

这个下午,我坐在塘闸上,喝着糟烧,咬着狗尾巴草,看着塘坝下面翻滚的潮水,满脑子的气愤。一直到太阳下山,除了离开城北,离开肉食品厂,我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晚上写好的辞职报告递给茅厂长。茅厂长看了眼辞职报告,说,余修文,你厉害了,敢辞职了,和你说实话,你来厂里,收不收,我有权力,现在你能不能走,我没有权力,我再和你说一句,人生路很长,以后碰到比赔牛还要严重的事情可能更多,要是碰到困难就逃,人永远不能成熟。说完这话,他从身后开着的铁皮档案柜里,拿出一个蓝色文件夹,往我面前一扔,去,把下个月要送货的单子整理一下。我说,我已经不在销售科了。茅厂长哼了一声,我是厂长,我说了算。

过了两天,县农业局的纪检组长和人秘股长来到厂里找我谈话,让我把那天医牛的事重新叙述一遍,又把我交给茅厂长的事情经过拿出来,让我按了指印。另外,他还找了裘阿三以及四五个工人,详细询问了我的工作表现,据说也让他们在各自的记录纸上按了指印。

过了一个月,茅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把县农业局的一份文件递给我,说,余修文,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以后要靠自己了。我接过一看,原来是一份关于我的处分决定,文件中说我没有兽医资格证书,擅自行使兽医职权,导致群众的黄牛死亡,造成了重大经济损失,据此,根据相关规定,给予我警告处分。我一怔,茅厂长,这怎么回事?茅厂长说,余修文,这次看起来,你付出的代价有点大,但以后你会明白,这个坎,值得。后来,我才知道,死牛的主人去农业局上访,哭喊着要追究我的责任,农业局领导一时也搞不清楚,当时我的行为到底属于什么性质,最后在和兽医站几位兽医师探讨的时候,他们都认同姚明利提出的“无证行医”。好在最后茅厂长据理力争,才改变了农业局领导原先定下的记大过的处分决定。最后,茅厂长决定,本来要我负担的一千元赔偿款,由肉食品厂负责支付。

张仕雄获悉我被处分的消息后,专门赶到肉食品厂。中午一起在食堂吃饭,茅厂长说,兽医站的那帮人就没说两句专业的话?张仕雄苦笑一声,在兽医站姚明利说了算,那些人说了有什么用?茅厂长叹口气,说,姚明利怎么能这样。张仕雄说,我如果手头没技术,也只能投靠他了。茅厂长笑了。张仕雄走的时候,掏出让在人民医院做护士的老婆给我弄的病假单给茅厂长。茅厂长顺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钢笔,签了“同意休假一个月”。

回家待了几天后,我老是在想牛死亡的原因。想来想去,还是得去请教老师。我回学校找到陶主任。陶主任问清楚当时牛的发病情况和我的操作方法后,也很奇怪,这个方法是对的,怎么会这样呢?陶主任想了许久,突然问我,你把套管针的针头拔出的时候,有没有按住套管针,一点点放气?我说没有,当时被瘤胃里的污物迷住眼睛,去井头洗脸了。陶主任说,你错在这里。我恍然大悟,瘤胃气体一下排光,大量的血液突然流向瘤胃,造成牛的大脑和心脏瞬间缺血,从而导致牛突然倒下而摔断肋骨,断了的肋骨刺中了心脏或者肝脏,所以牛很快就死了。陶主任说,你应该去解剖一下死牛。我说,我慌得不知所措了。陶主任说,可惜,一个简单的失误,功亏一篑,任何事情都是活到老学到老的,那你现在怎么打算?我说,我本来心里还是想做兽医的,可现在看来,兽医真的和我绝缘,只能学非所用在肉食品厂做工人或者辞职另谋出路了。

陶主任想了一会说,小余,我倒有两个方案可以供你参考。一个是前段时间省农业厅外事处的副处长和我说,他们准备组织一批农学、蚕学、畜牧学、兽医学的技术人员,赴日本交流,交流时间为两年。如果你有这个想法,这个名额我给你去争取。不过赴日之前,你需要先到外语学校培训六到七个月的日语。另一个方案就是报考动物营养与饲料科学或者兽医学的研究生。这两个学科,我们学校都有,导师也是你以前的老师。当然,如果你不想考本校,想考别的学校,只要确定好学校、专业、导师,我或者别的老师,都愿意帮你联系。我说,陶主任,让我回去好好想想,再回复您。

搞明白了牛的死因,解开了心中的症结,我开始认真思考陶主任给我的提议。是考研还是去日本交流,就像手里拿着的两个糖果,看着哪颗都诱人,哪颗都想吃,但都有难度。茅厂长看我心神恍惚,以为我还在为被处分的事难受,就让我去趟长沙和几家超市签订一下供货合同。其实,这些超市的前期工作他已经做好,我只要拿着合同去确认就可以。我知道,这是他想办法让我去散心。就在我接过茅厂长递给我的一沓合同的那一刻,我突然决定考研,就报徐旭阳老师的动物疾病防治学。

我打电话和陶主任说了我的决定,听得出陶主任很开心,他说,小余,认真复习,争取一次成功,我和徐旭阳老师在学校等你。

为了备考,从长沙回来后,我向茅厂长说了自己准备请假考研的打算。没想到茅厂长说,小余,从现在开始,不用去车间,就天天在办公室看书复习。

接下去的日子,我过得很简单,每天除了偶尔帮茅厂长处理一些文件,或者去一趟县城新华书店,买几本必需的复习用书,余下的时间就是看书复习。

笔试过了,面试也过了。在面试结束的那天,特意在办公室等我消息的陶主任说,小余,祝贺你,不过我也很庆幸,你没有辜负我和徐老师的期望,下午你不要急着回去,晚上我叫上徐老师,咱们小聚一下,也算是提前给你庆祝。

接下去是等待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上次报考研究生的单位审批表,需要农业局盖章同意,这次学校录取前的政审表,也需要农业局盖章。收到农大招生办的政审表后,县农业局人秘股长打电话给茅厂长,要他出具一份鉴定意见。这份意见,茅厂长很快给我出具了,县农业局也按照茅厂长的鉴定意见,在政审表上给我签署了意见。

在我收到硕士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茅厂长带着我来到县农业局分管副局长孟局长的办公室。毕竟我人在肉食品厂,人事权在局里,需要分管局长先签字,再交党组讨论。

到农业局,已经是中午快下班的时间。茅厂长把录取通知书递给孟副局长后,说,孟局长,余修文工作了好几年,居然还能考上研究生,尽管有他努力的原因,但关键是你们局领导领导有方,我也为肉食品厂能出人才骄傲。孟副局长拿着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我们早就知道余修文的能力了,正宗的兽医专业科班生,研究成果不断,这样的人才,我们是要用的,前两天兽医站还专门向农业局打了报告,要求把余修文调到兽医站工作,今天早上局长刚和我说起这事,说准备在这个星期开的党组会议上,把这事定下来。其实,依照余修文的能力,去不去读研究生都没事,再说,等他研究生毕业,还会回我们农业局?肯定不会,更不要说到兽医站工作了,优秀人才不是流失了?所以,我觉得兽医站的意见是对的,研究生就不用去读了,直接到兽医站去报到就行了。茅厂长说,孟局长,放了他吧,这人胆小,上次死牛的事,把他吓得一个月不敢上班,你让他做兽医,根本做不了,再说,放他去读研究生,等于给了他另一条人生道路,或许他会走得更好、更出色。孟副局长沉默了许久,说,我个人决定不了,得向局长汇报,毕竟兽医站是用了正正规规的请示报告,局长是认认真真思考过的。茅厂长笑了,向局长汇报什么,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孟副局长说,那不行,人事问题是大事,需要局党组会讨论决定。茅厂长看看手表说,好,好,这事先放放,吃饭时间到了,一起去吃个饭。最后,茅厂长把孟副局长拉到醉香楼,逼着我向孟副局长敬了三大杯汾酒后,孟副局长爽快地在茅厂长递上的同意余修文停薪停职的请示报告上签了字。

在回肉食品厂的路上,茅厂长掏出盖了农业局印章和孟副局长签了字的请示报告,向我挥了挥说,小余,放心大胆去读书,毕业后,别再回县农业局,更别再回县兽医站,你要去市农业局、市兽医站这种大地方,气死那些想方设法挡着你的小人,他们以为提前打报告能阻挡你去读研,做梦都没想到我和孟副局长是在同一房间睡了三年的好同学。说完这话,他忍不住笑了。

我如愿回到母校读研,成了徐旭阳老师的弟子。徐旭阳老师和陶主任的关系极好,徐旭阳老师也知道陶主任对我的欣赏,因此对我也是格外地关注。

研一结束准备读研二的时候,徐旭阳老师建议我以后研究的侧重点可以从大型动物的饲料营养和疾病治疗,慢慢转到小型动物的饲料营养和疾病预防治疗上。听了徐老师的建议,我一时转不过弯。对小型动物的饲养和疾病治疗,跟在大型动物后面就可以了,没必要单独研究。徐老师说,修文,你研究生毕业后,大概率是要回家乡去工作的,你的家乡现在工业发达,小型动物的饲养量越来越多,以后你的战场肯定在小型动物上。说完,他又笑嘻嘻地跟上一句,研究方向的改变,我还是给你量身定做的。

等我研究生毕业,兽医站的工作方向从服务转成了指导。县兽医站的畜牧兽医服务中心换成了动物疾病防治指导中心的牌子。张仕雄成了县兽医站防疫科闲散人员。兽药店早已关门,周美君已经辞职,跟着童副科长去了上海。肉食品厂也和县农业局脱钩,转制成了私营企业,茅厂长成了老板,裘阿三他们由集体企业的职工,变成了个体企业的员工。最让我揪心的是,市、县兽医站都没有了适合我的岗位。我想做兽医,又无处可去。

对于这样的结果,徐旭阳老师笑着向我检讨,说自己对形势判断失误,对学生做出了不负责任的决定。我说,徐老师,你给我定的研究方向没错,是我喜欢的,而且,读研三年,我收获巨大。徐旭阳老师说,这倒是极其准确的。确实,我在读研二的时候,徐旭阳老师的爱徒、同门师姐、省农科院畜牧所的安晓雨,在陶主任和徐旭阳老师的撮合下,成了我的妻子。这样的收获,是我以前完全不敢想的。

其实,对我研究生毕业后无法从医的现实,徐旭阳老师和陶主任也在为我考虑,他们都觉得我既然做不了真正的兽医,只要安晓雨同意,我索性继续考博读博,将动物疾病的防治研究到底,到时候像他们一样,留任母校,教书育人,做一个传授知识的老师。或者和安晓雨一样,去省农科院搞研究。

就在我们师生几人纠结的时候,徐旭阳老师在省农业职业技术学院任院办主任的同学打电话过来,说他们学校需要一名兽医专业的老师,尽管学历要求不高,只要硕士毕业就行,但对学术成果的要求有点高。徐旭阳老师一听,这不是为我学生余修文量身定做的岗位吗?就这样,我顺利地成了省农业职业技术学院动物科学学院的老师。

学校为提高学生的动手能力和就业率,在学校后门开了家宠物医院,让学院的几位专业课老师带着学生轮番坐诊。就是在轮番坐诊中,我发现,以前在柳桥下张仕雄那里学到的技术,用在这些猫狗身上,游刃有余。同样,患病猫狗病例的多样化,让我在学术上有了很大的提高,我很快被破格晋升,成了学校最年轻的教授。

十一

五一前夕,张仕雄打电话问我,五月一日有没有空,他的宠物医院开张,想邀请我作为特邀嘉宾前去剪彩。

张仕雄想开宠物医院的念头很早就有了,只是一直下不了决心。去年上半年,县农业局在清理资产的时候,决定将柳桥下封关多年的房子整体出租。获得信息的张仕雄动了租赁下来开宠物医院的心,就专门到学校和我探讨在县城开宠物医院的可行性。

现在,不管城市大小,饲养宠物的人越来越多,不少家庭把宠物当成了家庭的重要成员,地位极高。宠物金贵,意味着宠物经济也跟着发展迅速,因而,揽宠物吃、住、穿、医一条龙服务的宠物医院不断涌现。就我们学校宠物医院而言,这几年的发展用腾飞形容毫不夸张。单看门面,原来我去的时候还只有三间店面,现在楼上楼下,房间早就超过二十间了。部门设置也在原来门诊部的基础上,增设了治疗部、防疫部、住院部、营养科。如果不说破,说是一家综合性医院也有人信。

当我把学校宠物医院的发展过程和张仕雄讲述了一遍后,他马上决定,回去就开。结果,在租赁房子的时候发生了一个插曲,一家国内知名的连锁酒店因为陆游和唐琬的故事,借用柳桥下的人文,将原来的畜牧兽医服务中心改造成一家以“爱情”为主题的中高端酒店。好在招投标的时候,张仕雄顺利中标。在随后的房子装修中,张仕雄不时来学校找我。期间,我曾趁回老家的时候去参观过一次,感觉他的宠物医院走的是高端路线,可能会让普通的宠物饲养者望而却步。当我把这个担忧告诉他后,他自信满满地说,我就是要用最好的硬件抢先占领高端的市场。

张仕雄本来要聘请我做顾问,可学校已经把动物医院交给我负责,我只能推辞。这次他打电话让我去参加开业仪式,那是必须要去的。

安晓雨觉得,五一假期高速公路上堵车的可能性极大,不如坐高铁。于是,早早买了四月三十日下午的高铁票,跟着我回县城。

还没出高铁站,就远远看到张仕雄站在出口处在向我挥手。我快走几步赶到张仕雄面前,张老师,我们自己打个车就行了,没必要这么麻烦。张仕雄握了握我和安晓雨的手后,说,应该的,教授和研究员,别人想见都见不到。

上了车,张仕雄说,先去吃饭,今天给你见两位你想不到的人。我说,哪两位?张仕雄说,保密。我说,透露一点。张仕雄说,不行。安晓雨说,张老师,先告诉我,是男的还是女的?张仕雄笑了,余夫人,那我更不能说了。

见张仕雄不说,我也不再问,就问了明天宠物医院开张的流程。张仕雄说,宠物医院开张没什么复杂的流程,就搞一个简单的揭牌形式,到时候你剪彩,余夫人揭牌,不用五分钟就可以完成。

晚餐张仕雄安排在醉香楼。十五六年过去,醉香楼除多了两位穿青色旗袍的美艳迎宾,别的依然如昨。进了二楼包厢,已经有一女一男在了。见我们进门,两人都站了起来。我仔细一看,人当即呆在了原地,居然是姚明利和周美君。张仕雄真的给我放了个原子弹。

多年过去,周美君丰腴不少,脸颊的酒窝似乎比以前更深,短发加淡青色套装,更显成熟女性韵味。姚明利脸色红润,满头白发,一眼看去,就是电视广告中的医疗专家。

姚明利抢先一步握住我的手,修文啊,多少年没见了,你还是老样子,我老早就知道,只要让你搞专业,你绝对能出成绩,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是准确的。我连忙说,姚站长过奖了,我只是运气好。姚明利哈哈一笑,运气还是要凭借实力的。说完这话,姚明利转过身,把我让给了站他边上的周美君。我正在犹豫该不该伸手,周美君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很久不见,大教授。我轻轻握了握她手,说,很久不见,问好,问好。

安晓雨跟在我后面,微笑着和姚明利、周美君握手。我刚想介绍,张仕雄已经拉开一张椅子,请安晓雨坐下,然后按按我的肩膀,让我在安晓雨边上坐下。等大家都坐下,张仕雄说,这位是余大教授的夫人安晓雨,省农科院的研究员。安晓雨又笑着向大家点点头。张仕雄再用手指了下姚明利和周美君,对我说,修文,姚站长和周美君的新身份我得向你介绍。姚院长,宠物医院的执行院长,以后宠物医院大事小情姚院长说了算。周主任,宠物医院的大内管家,吃喝拉撒都归她管。我嘛,张仕雄呵呵一笑,依然是给猪猫狗鹦鹉治病的普通兽医。

我连忙点头说,姚院长好,周主任好。周美君说,你叫我主任,怪怪的,还是叫我名字吧。我笑笑,刚想说好,安晓雨在我腰上轻轻拧了一把后笑着说,还是叫主任,叫名字我听不习惯。周美君听出了安晓雨的言外之音,笑得有些窘迫。

等服务员把菜上完,张仕雄打开一坛三斤装的花雕酒,把我们面前的酒杯都倒上酒后说,这是一坛有故事的酒,当初我中专毕业,去城北兽医站报到前,我爹特意买了一整箱六坛酒,让我带着去上班。我爹真的是天人,他知道我待在城北是痛苦的,就让我用酒消愁。只是他没想到,整整十五年,我只喝掉了四坛,剩下的两坛,被我带到了城里。说到这里,他忽然问我,大教授,你看看,这个包厢熟悉吗?我笑了,一看到我就想起,这是当初实习结束,你专门为我饯行的包厢。张仕雄说,我以为你忘记了。我说,这么重要的事能忘记吗?

坐我边上的姚明利趁机举起酒杯,说,今天的酒是有故事的酒,包厢是有故事的包厢,人也是有故事的人,为我们的故事,碰一下,干了。五个酒杯在桌子中间发出一声沉闷而又清晰的“啪”声。

安晓雨不会喝酒,稍稍嘬了一口,就放下酒杯。周美君喝了一大口后说,张老师,我要回去管孩子,不能喝酒,我还是给你们倒酒吧。说完,端起张仕雄面前的酒坛,给我们三个空了的酒杯再次倒满。

此时,张仕雄专门为我点的红烧鸭上来了。周美君拿起公筷,将红烧鸭仔细分拆成小块后,拎起一只鸭翅膀,小心剥去翅根的鸭皮后,放到我面前的小碗里。我的脸瞬间着火一样。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记得我喜欢吃鸭翅膀,但不愿吃翅根的鸭皮。动作之顺,让我一时以为时间停滞。

安晓雨转过头,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周美君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动作的不妥,脸一下涨得通红。不过她马上反应过来,笑着夹起另一个鸭翅说,余夫人,来个比翼齐飞。安晓雨拿起碗,接过鸭翅,嘿嘿一笑,说,区别对待了吧,给我的翅膀还带着鸭皮。周美君说,因为你和他不一样。安晓雨转头看看我,又看看周美君,嗯,我看出不一样的地方了。

张仕雄打着哈哈说,到底是专家,一眼就看出不一样了。姚明利忽然慢悠悠地说,看到鸭翅,想起了一件往事,小时候,我家里穷,一年到头难得吃肉。一次,家里宰了一只鸡过中秋,鸡肉烧熟后,我们姐弟三个都争着要吃鸡腿。娘说,去外面等着,谁听话谁吃鸡腿。结果,我们每人都吃到了鸡腿。后来我爹问娘,你怎么整出三个鸡腿?娘笑嘻嘻地说,还有一个是飞腿。爹一听就明白了,悠悠地说了一句,鸡有三条腿,娘有两条心。

安晓雨说,说明你娘偏心。姚明利说,就是说,连亲娘都有偏心的时候,更不要说没有亲缘关系的人了。安晓雨突然明白过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姚院长,你指桑骂槐的水平太高了。周美君笑嘻嘻地伸过手,说,刚才已经剥了一个鸭翅根的皮,也不在乎你这个了。安晓雨边把鸭翅膀递给周美君看了许久,边笑着说,这次两个鸭翅根的皮要剥成一样的,不能偏心。

送姚明利和周美君离开醉香楼,我让张仕雄帮我找家酒店住下。张仕雄说,住什么酒店,宠物医院设了两间客房,其中一间就是专门留给你的。

果然,到了柳桥下,三楼我曾住过的宿舍和隔壁存放疫苗冰箱的房间,已经改造成了客房。

张仕雄打开房门,把钥匙放到安晓雨手上说,要不要去我办公室坐坐?安晓雨说,我想早点休息,你们去聊。

张仕雄的办公室在二楼,就在我的房间下面。办公室装修比宠物医院简单。不过,在靠窗的位置却放着一张茶桌,茶桌上面各种泡茶工具一应俱全。我们在茶桌面对面坐下。张仕雄边烧水泡茶,边说,修文,你肯定想知道姚明利和周美君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也想和你说说。姚明利这人怎么说呢,好坏各半。这么多年领导做下来,毁了不少人,但也成就了不少人。我尽管对他有意见,但是,我还是佩服他对兽医专业的敬业。本来鸡鸭鹅猪养殖场发生流行性疾病,兽医站派个人去就行,但他一定要亲自去。去年,他听说我准备辞职办宠物医院,就问我,如果宠物医院办成了,能不能接收他做兽医?哪怕没有工资也无所谓。我听了百感交集。去年下半年他刚办完退休手续,我就把他聘了过来。周美君如果老公没有贪污受贿进监狱,她的小日子也过得不错。可惜,为了给老公退赃,只能把生意还算红火的兽药饲料商店盘了出去。好在公婆还有点积蓄,她和儿子过得不至于太惨。前段时间,我正在为找不到一个合适管理人员犯愁的时候,正巧碰到她,就这样,我把她请来了。说到这里,张仕雄笑了笑,说,我越来越感受到人心胸要宽,就像姚明利,明知我和他这么多年都不对路,但为了能一直做兽医,不惜屈尊。周美君也是,她明知错过了你,但从不怨恨自己的选择。

十二

回到房间,安晓雨倚靠着床背在看电视。看我进门,笑笑说,和张院长聊什么了?我说,没聊什么,就说了些宠物医院的事。安晓雨说,肯定聊了周美君吧。我故作惊讶地说,你真是神人。安晓雨说,那当然,我是火眼金睛。

等我洗漱完在她身边躺下,她侧过身,伸手在我脸上摩挲了许久后,轻声说,你真的不想和我说说周美君吗?我想了想,说,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她轻笑一声,真的?我说,真的,因为都是过去的,现在的你都看到了。

这夜,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姚明利同意我进兽医站,如果周美君不和我分手,那么现在的我会在做什么?会不会和张仕雄一样,开一家宠物医院?如果不让我干兽医的活,我会不会像姚明利一样,想方设法为自己找兽医的活?或者和大多数人一样,打着兽医的名号,苟且在兽医站,干着和兽医搭不上边的活。

乱梦一夜,迷迷糊糊被楼下杂乱的声音惊醒,才发现安晓雨早已起床。起床下楼,太阳正斜斜地穿过院墙边上挂满气球的桃树和桂花树,洒在院中一尘不染的水泥地上,仿佛遍地黄金。这风景,在柳桥下实习期间从没见过。

宠物医院大门口,三四个穿白大褂的兽医,手持彩纸礼花弹,一脸严肃地站在红毯上。周美君和安晓雨把遮盖在宠物医院牌子上的红布、彩球仔仔细细地安放周正后,把手中的剪刀递给边上的姚明利。张仕雄则围着牌子转了几圈,感受了一下方位后,朝我挥着手喊,赶紧过来剪彩,吉时到了。

几个抱着猫狗的路人,静静地站在街边的人行道上,不知是在围观,还是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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