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灿烂的上午(四题)

2023-03-07 01:03廖华歌
躬耕 2023年1期

◇ 廖华歌

2022 年国庆假期第二天,气温高得不像秋日,没有风,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我决定悄然去她家,并非要刻意给她惊喜,亦非有什么特别的考虑,只是不想让她提前知道了,太用心张罗中午的饭菜。

我喜欢简单、简约、随意、自在。

这是一个人的公交车,我用手机拍下空荡荡的座位,内心既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寞,又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而无端恐惧。司机看上去四十多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每到一站,尽管无人上下车,但他照例停车、开门、关门、运行。从窗玻璃挤进来的阳光,在前排的椅背上闪跳,一些树木花草、高楼房屋不时奔来又退去。往日拥挤的人群、车辆不见了,这空旷让我很不适应,甚至有些惭愧,看来拉我的这趟车无疑要赔大,我暗自希望能有很多乘客上车……直到第五站时,才有一人乘车,再往后陆续上来一些乘客,我的心才慢慢舒缓下来。

心理学大师罗杰斯说,人生最重要的,是拥有创造快乐的能力。日子不可能永远都风止浪息,但曾经同窗的她和我,能沿着一条时光河流心心相印走到今天,实属不易。无数次我在心里为自己、为我们鼓掌,她那盏友情之灯,明亮温暖着我晨昏的轩窗……

这是自建的一座三层楼组成的独家小院。

推开虚掩的门扉,满满一院子阳光争相向我扑来。蹲在大木桌上的几个红柿子光芒四射,空气中流动着丝丝甜香;茶花、海棠、紫茉莉、晚香玉等正在盛放,清芬蕴积,芳馨弥漫,那阵势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院边一棵碗口粗的橘子树,累累青橘压弯枝条,不得不用几根木杠将其一一支起。

一切都是我所熟悉的,我已数不清自己来过多少次了,四十三年,这儿的院落和墙壁知道,在我最快乐、最痛苦、最忧郁、最无助、最失望、最幸福以及那些最平常的日子,这里都是我离开家乡后最温暖可依的去处,分明就是我的另一个家。

我常常暗下庆幸且感谢上苍,有她,是我莫大的幸运和福气。早年,我独自远行,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若非她的关切和厚待,我的生活很可能是另外的样子……

她让我明白,大地用秘密的声音告诉我向上生长;我务要懂得珍惜,照在身上的每一缕阳光!

虽时常联系,但算来,我们已有一年多没见面了,这在我们的交往史上是个例外。这段时间我有病住院,加之老家琐事郁结,不想让她知道后为我担心,一直以来她为我操心受累够多了,我实在不忍心让早已癌魔缠身的她,再为我诸事悬心不下。

姐——,我的声音被满院花木碰落一地,听到是我在喊,她立即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她的第一眼,虽然觉得有些异样,颇显憔悴的她,头发掉去很多,但我并未感到特别惊异。这十多年中,她已因癌而做过两次手术,吃药、输液、打针、化疗……如此反复折腾,之前没怎么掉头发是幸运,现在掉这么多也属正常,在与疾病的抗争中,她一直很勇敢顽强,是那种非同寻常的心理强大,早就无惧无忧的她,已把自己交给宁静的时光。

像每次一样,我向她诉说自己那不堪承受的生命之重:病痛、委屈、愤懑、伤心……她永远都含笑静听,然后是徐徐的劝解、温慰、化失,直到我慢慢想通、看开、放下……

你呢?这段时间好吗?等我的倾诉暂告一段,愤激的情绪平复下来,才问起她的近况。

她笑了笑,淡淡地说:不好。是食道癌中晚期呢。

啊?怎么会是这样?我惊骇不已,泪水顿时汹涌奔泻,以致哭出了声。

没事儿,谁都会有病的,咱们尊敬的曹老师不是也病逝了吗?她一派轻描淡写,竟反过来平静温和地安慰我。原来,两个多月前,她感觉吃东西不适,到医院检查已是这样的结果。

没有悲观,蔑视死亡,好像患癌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在说别人的病。她始终以一颗感恩的心,领受生活出人意料的安排。

有时候,时间是最不值得思量的事;而有时候,唯有时间能证明生命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恍惚间,我们一起向时间深处走去。在那所菊水岸旁的学校,年轻的曹老师用他骨力铮铮的正直人格,用他渊博的学识和才华,一直深深影响着我们,成为我们一生的典范和标杆。

那个学期,当一位德教双馨的资深班主任,被个别同学气得掉泪无法上课时,学校决定让曹老师接任我们班,而且同时也改选班干部,大家一致推选她当班长。她推辞不掉,只得接受。那时的我和很多同学都为她捏一把汗,之前的男班长都没做好,她能行吗?没想到她还真行,她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在曹老师、她和同学们的共同努力下,我们班年终被评为全校优秀班级……

那年刚入校两个多月后,我请假回家取衣服。因初次到来要带的东西很多,忙乱疏忽中只带了一件上衣外套,换洗十分不方便。

晚自习后,她特找我说:不要回去,回家一趟要花车票钱,还耽误学习。我带有两件外套,咱俩洗衣服时替换着穿。

无言的感激海潮般起伏翻涌,无声的泪水打湿了异乡的夜……身心就这样被暖着,我和她轮穿她那件黑平绒外套,直到春节放假我们都回家过年。

许是我和她缘分太深?许是上帝眷顾特让她继续照护我?那是一次决定命运的严峻考试,我以全市第二名的成绩被分配到她所居住的这个城市。

寒风料峭的早春,踏着厚厚的积雪我来报到。举目无亲的陌生和孤寞,让我在深深的暗夜因思念父母而默然泪流,也曾不止一次想退回到离家乡近的地方工作。幸好有她,她那亲人般的关心、关爱和关照,是那时任何人都给不了我的。寒冷的心骤然温热灿亮起来,如同浓烈的油画光焰明丽,整个人直似植物获得了生长的力量,从此便愈来愈喜欢这座城市和自己的工作。

一天,她来找我,边解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边道:给你戴吧,你比我更需要它。我爱慕的目光紧紧抓着那明亮的表盘,心里万般欢喜,两只手却沉重得伸不出来。那时候,刚参加工作的我们与百废待兴的国家一样,手表对很多人来说无疑是奢侈品。我知道这块表是她在外省工作的叔叔,为祝贺她参加工作而千里迢迢寄来的。她对这表十分喜欢和爱惜,因担心磕碰损坏,平时总是舍不得多戴。我怎么能夺人之美呢?然而,另外一个自己却在心里大声说,我工作需要经常往县乡跑,要是能有手表掌握时间,那坐车、找人、处理事情等该有多方便。

我的谢绝很坚决。而她更是不由分说拉过我的手,把表亲自给我戴上……直到我也买了手表后,才将那块表还她。

日子就是这样,她让我重新认知天光云影、风声鸟鸣、雨水星光、至情暖意……

后来,她结婚了,她的家就是我的家。每每熬不住老三样的大锅饭菜时,星期天、节假日就去她家改善一下。不管她在不在家,家人都会倾其所有,做最好的饭菜来款待我。往往是饱吃一顿,下顿饭也不用再吃了。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她喊我去家吃饺子。围炉坐下后,她摸着我两年没有拆洗的旧袄,很是心疼地说:你这袄子硬邦邦的,一点也不暖和。然后从缝纫机上拿来她刚给自己做的过年穿的新花袄,让我穿上试试她想看效果。我根本没多想,拿起就穿,对着镜子照了又照,不但合身,还立时感到了新棉花的轻柔和融融暖意。

新里、新表、新棉花。袄子的面料、式样、花色都很好,你等过年再穿吧。我边说边脱袄子。

她一把按住我手,口气温厉地道:别脱!袄子给你了。这么冷的天,你穿那旧袄怎能御寒?

我鼻子发酸,声音哽得厉害:不行!那你呢?你穿什么?

她笑言:我好办,再做一件啊。为了使我能心安接受,她故意来一句,谁让我手巧你笨呢?

紫红底子梅红花朵的花棉袄,在茫茫雪原显得特别鲜艳美丽,仿佛我在开花,俨然一路奔跑的春,已提前到来……

我们一直相互鼓励,对第一学历的不满足,使她和我毅然选择“再出发”,我们先后在同两所学校读完大专和本科。求学之路的艰辛困苦和内心的欢愉喜悦,让我们在世事纷繁杂乱中,远离喧嚣和浮华,宁静出了一份属于自己的清俊通脱云淡风轻。

我和她都说,如果没有相互间直接而具体的影响,没有永不满足的奋斗意识,我们也完全可以选择安逸,不再勤学苦读。

风月人间,烟火日常,诗与远方,皆是所爱。我和她时常闲捧一杯茶,静品人生味,安宁祥和,凡心得抚,感岁月之慈悲,无往而不乐……

有些人,一辈子只是认识;有些人,认识了就是一辈子。她和我无疑属后者。我们一辈子的情谊,一辈子相伴相行,这种深情厚谊,这种心与心的相互取暖,这种没有血缘胜似血缘的友情亲情,是多么值得珍惜和珍贵,没有什么可以使其消淡和改变。

一枝茶花伸向窗前,在这阳光灿烂的上午,光芒在花瓣上闪耀、舞蹈、欢笑,枝头上两朵花开了,三朵半开,更多的蓓蕾尚在初绽……如此吉瑞和祥和,我执信她肯定能像前两次那样战胜病魔,迈过这道更加艰难的坎儿,我要她好好的,她必须得好好的!她这个提灯人,必将继续驱赶黑暗,给人温暖,照亮和帮助更多的人……

晚秋的最后一天

这是一次没有相约的看望。

在晚秋的最后一天,大家都纷纷上街忙着采购,我却因害怕居家时间太久,错过晤面良机,遂顾不得太多,匆匆向我一直心仪的那个地方奔去,践行我暗下深怀的一年一度的赴约。

沿一条石子铺就的干净步道,蹚一地五彩斑斓的落叶,呼吸着深秋特有的木叶芳香,在阳光暖照,万物沉寂,静默无声的下午我切切而行。

平日拥挤的人群不见了,一路上行人稀少,更显天宽地阔,空旷辽远。微风在面前时而聚集时而又四处流散,在深邃时光来去的奔腾中,万物沉陷在对各自前世今生的回味与思考。

秋红已远。路边的枇杷、苹果、合欢、玉兰、桂花、香樟等树的叶片依然茂绿;而梧桐、柳树、刺槐、石榴、杜松树的叶子却已苍绿泛黄了;一棵棵的夹竹桃虽还红红白白黄黄努力地开着,但那花已明显透出力不从心的无奈与衰败;众多的银杏叶给地上铺一层耀眼的金黄,它们黄得那么贞净、高洁、典雅、富贵而纯美,那种燃烧的明黄,喧述着时间和季节的力量,人一走进去立时被光芒拥围,会突然想起被忽略已久的某个人或某件事;秋水长天,雁阵惊鸣,一旁的河流不见瘦枯,阳光下水面平明如镜,永远无始无终静静流淌……

万物在晚秋的秩序中,以一种不可触摸的神秘,呈示生命特有的盛衰和深意。

我敛声屏气聆听无边虚静,莫名的忧伤被微风一次次掀动,再被自己深深压下。叶之落矣,顿生菩提,那是高人之境,凡俗如我者只能让纷繁的思绪满地落叶般杂乱无章纷至沓来:一束光,一只羊,一棵草,一朵月季花,一句自己或别人说过的话,一片不知疲倦的云,一条忽明忽暗缓缓游弋的鱼,一张单程船票,忠贞的天鹅与大雁,晨雾缭绕的孤岛,黑暗中扭动的一条小路,凌波的轻舟,怀乡的旅人,浩荡的海洋……我不知道该把它们之中的哪一个交给远古时光,我相信它们都会通往汹涌的时间,像我要去拜见的她一样,成为每一个最好的自己。

一声响动不知从何而来,我向着河水大喊一声,这是我的声音吗?怎么如此陌生?如此孱懦无力?我又拼力喊了一次,声音很快便消失了,我仍不敢相信这被千枝万叶撕碎的声音竟是自己发出的。我从不这样高音大声,一直以来哪怕内心江河奔腾,我也早已习惯了卑微者的低言少语……水面上无数的波纹在一些些荡动扩展,发出隐约细碎的波响。三五船只安静地停靠在岸边,船头一人定定站立,水墨画般在天水间定格,不知他将要到何处去,独自远行会凄寂孤独吗?偶尔一只叫不出名字的鸟儿,静悄悄从水面上飞过,似是害怕惊动了什么。我目送它远去,直到消失,心便立刻空落沉郁起来,仿佛鸟儿带走了我的什么珍藏。

是谁说过,这副肉身,什么重创都可以承受,除了你说的重话。我笑了一下,很讥嘲地吁了口气,心说可能吗?那个说重话的人该把话说得多重才能如此?已经不是一句顶一万句了,而是所有人生的重创都不敌他或她的重话。我是烟火俗常之人,如果让选择,我宁可接受哪怕是世界上最重的话,也绝不愿承受不堪的重创。

迎面走过一男一女,我们虽没说话,但相互点头致意的刹那,彼此目光已盛满太多的善意和温情。人生实难,大道多歧,这个时候能不期相遇,即便素不相识,也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和宽慰。他们可否也是从她那里而来?我对自己这想法既兴奋又不满,何必知道各人做着各人怎样的事情,也不必深入探究,只在风止浪息的当下,尽享波澜不惊的安适与静美……

我承认自己迫切想见到她,走在这条通往她的路径上,我的所闻所见所思所想显然都很心不在焉,甚至不少时候更是恍若梦中。不用猜测,我想她时,风好像早就在她身上睡着了,她那么安谧祥和,一动不动,永远清丽优雅地挺立在我心空,随之而来的是故乡的田野、山坡、河流、村庄、我敬爱的父亲、众位乡亲们那一张张勤劳善良的亲切面庞……

像是暗下商量好了似的,突然哗啦一声,一片片火红的枫叶如蝶阵自空中飘落,它们有的落在树下,有的飘向别处,一枚红艳欲滴的叶子顺着我的发际滑向肩头,我双手托起它,忽然有些想哭,生命难得,方生方死多么快呀,人如何在老了的岁月活得透彻、简静、淡定?与枫树紧邻的是一大片青绿繁盛名为八角金盘的植物,它们凌寒不凋,大若手掌的叶子正蓬勃生长,越是严冬叶子们越深绿硕壮,那绿,改变着冬日的灰黄,甘霖般润泽每一颗走近它们的心。

长而空旷的岸边,只有一个垂钓者,这异常的安静让他更显凝重庄肃。走近细看,我差点儿喊出声,想不到竟是一位女性。此前,我所见到的垂钓者无一例外全是男的,面前这位我只能望其背影的女子,她的垂钓隐藏着什么不愿示人的秘密吗?

我站下了,默默地凝望和审视着她,等待着她的偶一回首。许是出于好奇,许是某种我也说不清的什么,就是特别想看她一眼,人有时候的想法连自己也很难理解。

感觉我已等了很久,可她仍然一动不动,始终一个姿势,那沉在水里的钓竿她也从未拉起过,看去这周边的一切分明早已和她融为一体,她的垂钓只是在岁月的根须不断强化一种存在……

这样的垂钓,无疑大有哲意。也许她压根就不是为了收获,然而,她的收获却比谁都更多更重,由此承接命途所必至的一切。我忽发奇想,说不定她家就在我此刻要去相见的她的附近吧?这样想着,我顿时对陌生的垂钓者涌满了亲切和感动,我想很可能她们之间比我还熟悉,她们已经友好了很多年,而我却是一个迟到的后来者。一时间,我冲动得几欲上前同她秘语,一片半青半黄的柿树叶呼喊着骤至我面前,它适时阻止了我的痴想。

大地静默,永不打扰是另一种方式的走近,心里有的才是永恒。

看见她的瞬间,我禁不住惊叫出声——整棵树只有一朵花盛放枝头!一花之寂,红红的光焰让天空和大地熠熠生辉!泪目的感动中,我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哪些地方做得不够好,辜负了她,让她伤心和失望。

她慈爱、娴静、安详地站在那里,明媚、高雅、温婉而含笑,直如此时临照的阳光。我向这位正值盛年的母亲深致敬意,一直以来我都这样认定,而从未感觉她是众人口中眼里的一棵树——她那花满枝丫的盛大物语,每每驱除晦暗和骨冷,给我以慈母般的温慰和关爱,让我用希望去排解心中的不安和难过。

还好,她的花期尚在初始,往后的日子这花会在风雪天开得更艳更久更绚丽多姿,直到来年春至……

树不太高,与河相邻。刚出地面就长出五根大枝和十几根小枝,最大的枝子也就碗口样粗。树冠呈伞状,半开未开大大小小的所有花蕾,全都长在粗细不等每根树枝的顶梢上,这些大如核桃、小如栗子或指肚的蓓蕾,有的三两个、有的五六个、有的八九个、有的更多地集结在一起,颠覆了久有的绿叶陪衬红花的认知,看上去分明是满树的花蕾在覆盖和卫护着颇似构树叶子的叶片。每个含苞待放的苞尖处,已吐出或红或黄或白点点色彩,风中轻轻荡漾,几似婴儿小口在吸吮乳汁……

从那年第一次惊见她托举着红黄白万千花朵的那一刻起,我就认定她很母性,故而对她所有的比喻都很苍白,所有的形容词都黯然失色,她永远以母亲的形象深深植根在我心深处。

一花独放是统领,是为了召唤和引来万花千朵的盛开!

我爱意深深地凝望着枝头这枚红得鲜净亮丽、状若茶杯口大的花朵,一时自作多情地认为,这定是特为我的到来而开。我相信我想她的时候,她肯定有感知且也在想我,在岁月的烟火与梦中,她早已和我朝夕相处,将多彩的光芒泼洒在我的每一个日子……

这是一棵什么树?木棉吗?芙蓉吗?一位中年男子停下脚步问。我无语地摇了摇头。他又道:这应该是南方树种,花期很长,从农历十月直开到来春。寒冷的冬季,四野茫茫,天空灰蒙蒙的,那满树花朵直看得人心喜生暖。我们居住在附近的人,虽都常来看花,可就是至今不知道这是一棵什么树。他还说今年夏季天气出奇炎热,虽然遭遇罕见的大旱,但树上的花蕾还这么稠,足见这种树既特别抗寒,也特别抗热……

男子走了,偌大的空间只剩下我和她。久久仰望着枝头这朵花,骤然一个响亮的声音在说,只要给每一位走近她的人以爱和美就已足够,何必去探究她当初究竟因何迢遥而来?之间曾发生过怎样的故事?到底是一棵什么样的树而苦苦纠结和思虑。花有自己的清音,川端康成早就说过,万千花朵不若一花,我执信自己的生活和心境,将由此继续得以修补与校正。小心牵起一根枝条,恍惚间枝梢上的几枚花蕾旋即绽放,清芬氤氲中,满树的蓓蕾纷纷盛开,令这个极为平常的地方霎时大不一样,绚丽的色彩映照天地,灿亮的光芒驱走荒寒,不意中自己的手指也在开花,那花越开越多,越来越大,满空满地,光芒四射,一波波直涌向天际……

带着这太多的花我欣然返回。路上碰到几位熟人,他们都很关切地问,你怎么两手空空,什么也没采买?

我已满载而归,都重得快要拿不动了。我很认真欢快地回答。

一双双伸出问号的目光,是那样讶异惊诧,疑惑不解,好像我哪儿有些不正常。我朝他们郑重地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只见无数飘飞的花瓣正安静地沿着季节更迭,走向来年的春天……

亲情

夏天的暑热还没有完全退去,凉爽的秋风正将这热一些些驱散,终使其无可奈何地逃遁并消失。

在这个医院的同一病房,我和她作为各自家人的陪护,很自然就相互认识了。

这个房间原本是三张床位,她那张床显然是临时加进来的。那天,当我第一次看到她,听她向那个满脸皱褶的年迈人喊爹时,我一下子蒙圈了——他那样子,分明应该是她的爷爷,怎么会是爹呢?

许是我的反应太过强烈,许是我睁大的两眼一直愣怔着,等她挽着老人的胳膊去做气管镜检查时,与她临床的一位大姐小声告诉我,她是老人抱养的女儿,老人大她五十多岁……这样啊?难怪这对父女年龄相差如此之大。

以后半月多的相处中,我愈来愈深觉她就是老人的亲女儿,甚至有些亲女儿也未必能做到像她这样孝顺,这种亲情即便是血脉相连的骨肉也难比得上的!

她三十出头,个子中等偏下,大眼睛,双眼皮,笑时嘴角微微上扬,脸颊上两个甜甜的酒窝清晰可见,满面善良和温情,那清秀,那静美,那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善解人意,都非常令我喜爱和钦佩。

而他父亲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农民,质朴憨厚,知事明理,脸上写满了岁月的沧桑,是那种勤劳、仁慈、实在、饱经风霜不畏苦难的庄稼汉!

她是一个性格开朗的女子,我们慢慢熟识起来后,她并不忌讳自己的身世,而是主动自道,对老人一腔满满的感恩。她父亲胸怀坦荡,对他和女儿之间的收养关系也毫不掩饰,话里话外无不透出因为有她这样的好女儿,他这辈子活得很值了的满足和自豪。两人说到那些年生活的艰辛和不易,我们同屋的人都深为叹息和同情;而说到现下的好日子父女俩那眉开眼笑的样子,我们也跟着喜悦欢愉乐不可支。

老人一辈子没结过婚。初听这话我非常惊讶,因为像他这样心地善良、体魄健壮有力气、相貌也不错的农民,找媳妇应该不成问题,他怎么会……原来,那时候家里实在是太穷了,父亲病故得早,留下三子二女,作为长兄的他只能用年轻的臂膀和母亲一同支撑起这个家,那种辛酸和苦楚一言难尽,至今不堪回首……那是一种责任,更是一种宽厚的利人品质,在他拼死拼活的勤苦劳作下,先后给两位弟弟盖房、娶妻、另立门户,再打发两位妹妹婚嫁成家,等轮到他自己时,不仅早已错过了最佳婚配年龄,更重要的是,家里再也拿不出任何东西来迎娶新人。他只得与老母亲相依为命过日月。望着整天形只影单的他,母亲每每锥心难过,无数次暗自落泪。她太清楚了,他这个大哥为弟妹们为这个家付出太多,而他却从不为自己考虑和打算,以致成了孤独的光棍汉。现在有她在,日子还能过,要是有一天她走了,他一个人有了头疼脑热可咋办?弟妹们肯定会管他,但他们各自一家人,终究不能整天陪在他身边,说到底这不是长法。

我一天老一天了,不可能跟着你一辈子,趁我还能动弹帮着照看,你赶紧抱养个孩子吧,男孩女孩都行,将来你有个指靠,我死了才能瞑目啊。那个不圆的月夜,泪光闪闪的母亲很郑重其事地跟他说。

他定定地看着母亲,好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言语,只有挤进门来的月光在地上轻轻抖动、行走。

心意已决的母亲从那个时候起,就开始发动儿女家人、亲戚村邻、熟人朋友轮番做他的工作,直到他同意,直到有一天踏着秋风落叶,他将两个多月的她,从偏远的地方抱回家交给期盼中的母亲。

那时候她已经被转送三家人了,我去抱的那家人也说不清她老家在哪儿,亲父母是谁。老人说这话时,满目慈祥和怜惜。

我爹这辈子很不容易,他人太好了,命却不好,为把我养大可没少吃苦受累,能遇上我爹这样的大好人,是我今生的幸运。她目光潮湿,话语充满对老人一腔的至情和深爱。

被他们父女深深感动的我由衷赞叹,老伯有你这样的好女儿,就是好命。看你对他伺候得多精心:喂药,擦洗,按摩,带他散步,逗他开心,还不怕花钱,顿顿都买好饭菜给他吃。

这些都是最起码的事儿,是我应该做的。她显得那样义不容辞。

老人很得意很骄傲地笑言,我收养她,算是收拾得有福,老母亲十几年前病故后,一直都是女儿知冷知热地照护我,要是没有她,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她是一个不安于现状的女子,不仅要照顾好父亲,还要让父亲和孩子们生活得更好。经过她和丈夫数年的辛苦打拼,两年前,他们已在江苏买了房子,两个孩子都在江苏上学,他们学习都很好,也特别懂事。

老人虽已八十多岁了,但身体一直很好,至今他还在老家种着三亩地,自家买的小手扶拖拉机他开得溜熟,年年收获的小麦、玉米、花生留下足够吃的,剩下全都卖了。女儿女婿非常心疼他,为此没少吵他,他们坚决不让他再种地,要他去江苏跟他们一起生活,这样也好照护他。可他就是不听,他一本正经地跟他们说,不让我种地,那我死哩快!咱农民哪能离开土地?种着庄稼,就有想头,有想头活着才有劲儿,再说还能活动筋骨对身体也有好处。女儿女婿拗不过他,只好和他达成协议,春天种上庄稼后,就接他去江苏,到该收割时他回来住上两三个月,然后接他去江苏,直住到来年春天再回来播种……

尽管他一年大多时间都和女儿一家一起生活,可他一定要回老家的这些天,毕竟是一个人过活,女儿女婿很不放心,他们除了给他买手机随时打电话外,还在老家特别安装了监控,这样他们就能更多看到父亲的一举一动,心也就相对踏实一些。

我爹整天闲不住,俺们只要看到家门口没停放小拖拉机,就说明他身体没啥大毛病,又开着机器出去干活了;如果哪天看见小拖拉机停放在家门口,心立马就揪紧了,赶紧让居住在二里之外的孩子的爷爷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宁可父亲什么事儿也没有,也不敢掉以轻心有一次大意呀。

我外孙外孙女是最好的监督员,只怕我有什么闪失。老人幸福开心地说。

看到她每天和两个孩子视频、检查他们发过来的作业、指导他们读书学习等,我们同病房的人,深为她丢下正在上小学的孩子,毅然回来给父亲治病而感慨不已,同时也很为她对孩子们严格要求的这份母爱而赞叹!她将女儿、妻子、母亲等角色都做得如此之好,让我暗下自愧弗如——我对父母、对孩子、对家人何曾有过这种温蔼和耐心?深深的自责和惭愧使我不敢与她的目光对接。

不严管不行啊!当初我就是因为不听话,贪玩,才没上成学,教训深刻得很。那时候我爹多次跟我说,只要你能上学就只管上,咱家就是砸锅卖铁我也要供你把学上成。可我当时反叛得厉害,十分厌学,是自己不争气,现在后悔却晚了。她遗憾和自责得连连叹气。

我女儿心灵手巧聪明得很哩,她初中毕业说啥也不上学了,急得我找她两个姑姑轮番来家劝她,全都没有用。她要是听话好好学习,绝对是个大学生!老人的话语既惋惜又称赞。

她很愧悔温言,都怨自己没出息,学没上成出去打工,技术活儿做不了,只能干些出力流汗的粗重活,这是对自己当初不好好学习的惩罚!

女儿长大了,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深明大义的老人对她说,我已经把你养大成人了,你完全可以远走高飞。他还告诉女儿,听说她的亲父母在外省的一个什么地方,他很支持她随时去认亲。

没等父亲把话说完,她决绝的话语斩钉截铁,别说了!这世界上我就只有你这一个爹,当然也就只有咱这一个家。我早就想好了,找婆家一定要离你近的人家才行,离你远的压根就不考虑,我必须把你照护好!

女儿的话让这位骨力铮铮的老人到底没能忍住,哗哗的泪水默默流淌……那种超越血脉,超越骨肉之上的亲情,将他暖得仿佛整个人都在温软融化。他深感苍天有眼,给了他这么好的一个女儿,那曾经吃过的苦,受过的累,遭过的罪都不算什么,以后谁再说他命不好他就不依谁,他有这么个好女儿,他的命就是最好的,他就是一个最有福气的人,女儿是他的全部……

后来,介绍人提说的这位青年,和她家相距很近。她先去这家看了,回来什么也没说,一定让父亲也去看看,她想听听老人的意见。老人看后跟她说,这家的条件虽一般,但那男孩却很好。咱是过人哩,只要人好就比什么都强。

父亲这话正合她心意。奶奶活着时也常爱说,能舍万担金,不舍有缘人。说来奇怪,当她第一次和他相见时,彼此都感觉这就是自己要寻找的那个终身伴侣。

我没有看走眼,我女婿对我女儿、对我都好哩很,从来没惹我生过气,亲儿子咋着?赶不上他的多了。老人的自得和幸福溢于言表。

我们出院时,老人还需再治疗几天。相互告别后,她执意要送我们到楼外,我和她紧紧相拥,彼此的眼里都满含泪水……我问她,等老人出院了,你就回江苏吗?两个孩子正在上学,确实很需要她。

她不容置疑地道,出院了坚决让我爹跟我去江苏。这次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年龄大了,以后绝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在老家生活……

一只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的鸟儿,落在医院那棵高大的玉兰树枝头,是漂亮的红嘴蓝鹊,我和她几乎同时喊出了声。据说这种鸟儿特别恋旧,特别知恩,当生养它的鸟父母老了,飞不动时,它就四处找食给父母吃,直将鸟父母喂养到生命的最后一息。我望着这美丽的鸟儿,一时刻鸟与树、花与根、人与自然、人与人等的思绪纷至沓来,飞向很远很远……

我们一路走来

重阳节这天一大早,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发微信给她,她立即回我一个“茱萸在心头”的红包,我们隔空相拥,共庆这个对我们来说具有特殊意义的节日。

三十六年来,无论风雨阴晴,也不管我们人在何处,彼此都会始终如一,或见面、或电话、或微信互贺此日。黎明划过曙光,仿佛一场隐喻,在我们的体内慢慢成形,在汹涌奔腾的时光中,这一天已成为一种恒久的既定……天空蔚蓝,万里无云,阳光慷慨地泼洒着万物;大地用秘密的声音向上生长,持续送来的风声及鸟鸣,让那颗不停飘坠的心向着光的方向上升、飞驰;花朵繁盛,绚丽缤纷,彩色的光波起伏荡动;光芒呼啸中,四周的野草如一场盛大的潮水降临……

这绝非梦,而是我和她初次相见的真实情景。那时,我们都还年轻,可重阳节的意义绝非仅仅属于老年,年轻的我们栉风沐雨直到如今,对这一节日更加历久爱深。好像就在刚刚,被悬置已久的某种焦灼和不安正大踏步撤退,在时间的空旷辽远中,我清晰看见,一条道路彩带般直伸向遥远……

一时间,古今诗人吟咏重阳的诗句纷至沓来,而王维那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始终都在最前面。然而,在羽翅满载至情到处飞扬,我和她灵犀在心的互望中,再好的诗与之相比也难免逊色。

三十六年,一段不短且风雨易变的日子,我们一路走来,在光的抚触中相依相随,承接命途所必至的一切。

穿过岁月云烟,她是一个怀抱天光云影和季节温度的人。面对不被规定的人生,她愿用一世的时间去努力,让自己真正能代表自己。对生活有多爱,根就扎得有多深,她希望自己像一粒种子深入泥土,愿用一生的思考和创造、辛勤与劳作来见证生存。

我常感慨,她有一颗不安的灵魂,永远充满奋斗意识,无论什么时候,她永远都能量充沛的样子,只要走近她,无不受到生命之光和淋漓活力的感染。

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人彻悟的程度,恰等于其所受痛苦的深度。生活非但没有对她格外惠顾,且还给予她超出常人太多的严酷!我实在不忍重新撕开伤口,再一一展现她所遭受的非同寻常的苦痛和折磨,我只想说,她遭遇的那些不堪的苦难和击伤,如果换在别人身上,任何一次都足以令人再也站立不起,而她不但站起来了,还每每都站得如此坚实有力,让生命最大化地焕发出奇异的光彩……

一个人一生致力于做好一件事就相当不易,而她却以一种令很多人望尘莫及的能力,将几件事统领在一起,样样都做得风生水起,赢得大家由衷的赞叹。一直以来,她都努力工作,勤奋写作,传拓汉画,解读《易经》,痴心数论,客座讲堂……

没有别的,我只是想尽可能多做点事情而已。她说得那么真诚而淡然。而一个“想”字,正是她生命机能与活力的体现。苦时有乐,乐时有想,想时有悟,某种程度上,美好都是想出来的。人最惧怕的不是无知,不是贫穷,而是失去想的兴趣与能力,生命枯萎苍白到不敢想、不会想、不能想……

那年重阳节,我带着领导交给的任务,为完成一次采访特去见她。那时工作在乡镇的她,因和班子一起带领农民创新实干,举办农民文化节,打造建设美丽乡村成绩突出,使得市县乡现场观摩会都在那儿召开,这自然需要总结经验,以推广和带动其他村镇。

这之前,除了听一些东鳞西爪的片段,我对她可谓一无所知地陌生着。一贯粗枝大叶的我,甚至连对她的猜测也不曾有过。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摇曳不定的风让人深感有些东西永远无法捕捉。我切切向她走去,而这时的她正在偌大一片胡桑田里忙碌着。相见的第一面,我被深深惊震了:眼前的她是那么端庄、大气、豪情、静美,真诚的笑语在我们周围缭绕荡漾,风掀动着她那件湖蓝色的风衣,直如一朵正在盛开的蓝菊花,如此明净、淡雅、高洁、清丽……我有些恍惚,一时间高山、湖海、丘壑、苍岩、湿地、平原、河流、芳草、奇花、古藤纷纷向我奔来,硕大的玫红色花朵浪涛般一波波漫向天际……

后来她说,我们的第一次相见还要更早一些,几年前,她曾到编辑部送过稿子,当时负责诗歌、散文稿件的我,还特意找出《醒来吧沙漠》这首诗和她一起品赏。是这样吗?好像有那么回事儿,但我已记不清了。一直以来我都将这个最初相见的重阳节,作为我与她真正的相识,她也很高兴这么认定。

为完成任务,我几次想让她谈谈自己是如何身先士卒,苦干拼搏,创造性工作的,她却每每谦然笑言,主要是书记带领得好,大伙儿干劲足,自己只不过是跟大家一起做了点具体活儿,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只好去问书记和别人,他们众口一词,对她是那样发自内心的服气、钦佩、赞不绝口……

就这样,我沦陷在众人对她的由衷赞扬和她那湖蓝色的花香里。

二十多年前,我和她一起到昆明参加世博会,万木葱茏花团锦簇的南方,给我们以全新的感受和体悟,让我们在欣悦欢快的同时,免不了为北方的花木遗憾抱屈:同是树木花草,只因出生地不同,环境相异,生命完全是另外的样子:生长在南方的,就可繁盛恣肆,四季不凋,甚至毕生不知死亡为何物;而生长在北方的,却须经历一年一度的荣枯飘零,生生死死,这未免太不公平了。我们艳羡并感慨,人许多时候活得还不如南方的一棵草……

明天就要离开这儿了,傍晚,暮色渐重。在我们两人那个房间,我和她面窗而坐,谁也不说话,无边虚空中,时间簇拥的幻象,令人深感命运的不可触摸。后来,我们一遍遍吟诵左思的诗句:“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心被离情别绪深深刺痛悲伤着。这时刻的她,一反平日的宏阔旷达豪爽奔放,显得那么沉郁、忧伤、悲悯、脆弱,如此本真本色的呈现,使刚柔相济的她更加真实可爱,那一刻,我被她丰沛的情愫深深感动……

骤然,好像是什么人的一声命令,仿佛空中“哗”的一声巨响,窗外立时华灯灿放,霓虹闪烁,浩光如昼,我们的心顿时被照得温润明亮,那渴望已久的美好,分明正沿着光芒安静地奔来。

走过漫长的风霜雨雪,走过无数不确定的惊涛骇浪,走过春花秋草,走过……我们终于懂得,生命的质量和长度并无直接关联,而生长在哪儿更不重要,重要的是做最好的自己!哪怕是一棵细细小小的草,一片微不足道的叶,也要绿出春天的颜色……

中秋是月亮的节日,更是团圆的象征。那一镜圆月遥寄情思,深切表达了人们对月圆的期盼和对相思之人的牵挂。那个中秋节的下午,党校统一放假,让她和所有在校集中培训的同学们都回家过节。大家都走了,而家在县城的她,却因事耽误被突然而至的大雨阻隔在校。我得知后便带上月饼、水果和一些食物,踏着傍晚一地水流,特去与她一起过节。尽管这段路并不很远,但我还是被乱风吹得雨伞东倒西歪而淋得水湿。一路上我禁不住猜想,不知此时她会怎样凄清孤寞呢,说不定正伤怜流泪也未可知。

敲开门,室内的情景让我愣怔了。湖水般温润明亮的灯光下,她含笑站在那儿,似是在接受光的洗礼,桌上的电视机正在播放,旁边打开的钢笔静静躺在浅黄色笔记本上,枕边放置着海明威的《老人与海》,那折页处分明还留有她温热的指纹……

我还当你……我咽下了想说的话。

天不好,回去明天还得返校,净浪费时间,有这工夫还不如多读点儿书。她边说边和我一起打开带来的月饼、水果、炒栗子等,在热茶的氤氲中,房间里洋溢着满满的欢愉和快乐……我们执信尽管今夜风雨交加,但那轮圆月绝不会缺席,这月定会准点升起,此刻就在云团雨幕后华光灿烂,辉耀万物……

静能生智,寂能生慧,孤能生明。窗外,风更紧,雨也下得更大了,室内却宁谧安适,一派祥和,温馨如春。

在那个少雨的秋天,她病了,病得很重。踏着秋风落叶,我去医院看她。熟悉她的人都说,人的承受力终究是有限的,这回她怕是真要扛不过去了。暗下里,我何曾不也这样想?毕竟这回她所遭受的打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那是家破人亡的大劫难啊,人面对破碎,有着太多的无可奈何,再坚强的人也会有撑持不下去的时候。

从窗外挤进来的大朵阳光,争前恐后在她病房的白墙上跳跃,明灭闪烁中,似有弥漫的水意在幽幽奔跑……她安静地躺在床上,枕边放着厚薄不等的几本书,盛大的光亮不时聚拢又消散,消散再聚拢。时间仿佛突然缓慢下来,像是在等待一个需要重新认知的世界。

我轻轻喊她一声,立刻便哽得厉害,就有什么飘过迷蒙的眼帘……

听出是我在唤她,她赶紧折起身,拉我到床边坐下。望着整整瘦掉一圈儿的她,我满眼含泪,不知道该向她说些什么,对她这样睿智的人,廉价的安慰多么苍白,而什么道理她不懂呢?那一刻,我真恨自己太愚笨傻呆,甚至深感来得不是时候,兴许再晚些日子来,让淡化的时间再长些,会比目下好点儿吧?

你看看这个。她平静温和地边说边递给我一个深绿色的本子,那本子的某页上,蹲着她刚写的一首诗《秋雨观瀑》:山在秋雨里/ 雨在心上/淅淅沥沥/为空旷注满苍凉//一池思绪/冲出悬崖边的徘徊/领取飞短流长//告别一个层面/定位新的高度/ 把落差悲壮成辉煌。

一遍遍品读着这诗句,我那颗悬浮的心终于踏实下来,我知道她已经没事了,这是用伤口在歌吟,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她已成功实现了自救,这种接纳破碎的坦然和超脱,需要多大的心量才能做到,才能长出一种死地而生的力量啊!她是将苦难作为营养,在上面开出美丽的生命之花……

得到与失去,永远同步。此诗在当年的全国诗歌征文大赛中荣获一等奖。

这个世界注定,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事看着看着就淡了,聚散离合非人力可以强求。我们能够不离不弃,几十年相伴相行且还将继续走下去,这该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一份深缘!

与人相处最舒服的关系,不是信息秒回,不是随叫随到,而是彼此之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一直存在着。这正是我和她最为看重并始终践行的,有什么比让人安心更值得守护的呢?

她常说,人生就是负重,没有谁可以轻松,唯有不断砥砺前行,才不辜负生命,做最坚强最好的自己。每每凝望着她,我都会涌出太多的感动和敬意,我听见自己的心在说,看透、想开、放下,这需要多大的心智和胸襟,而宽怀、释怀、忘怀,该需要多大的气量和格局,若非历尽沧桑,哪来云淡风轻?

人和人之间最大的吸引力,不是容颜,不是财富,不是名声,更不是权力,而是传递给对方的踏实和信赖。

信赖和踏实,正是我们赋予重阳节特有的要义。

重阳节,在这个具有特别意义的日子,我们一直在心里种花,在感恩和坚守中,茱萸遍地,万物同祥,春暖花开……

年年岁岁,我们举杯同饮菊花酒,邀月共庆重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