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只月亮来喂鱼

2023-03-22 04:34冉小江
湖南文学 2023年1期
关键词:大伯木匠楼梯

冉小江

八团说,肝癌晚期,不进食。田埂遭大水冲毁似的挡都挡不住,身体从一百六十斤瘦成了八十斤,再从八十斤减成六十斤,缩水成了一篓干枯的柴。薄薄的毯子盖在身上,他喊重,哭诉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紧紧拽住床单,说我想害死他,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白瞎了眼。

八团戴着孝,脑门秃亮,声音嘶哑,说话的时候吞了两口空气,咽了口唾沫。八团说着说着就不说了,两只手也不知道放什么地方才好。他的裤子打了褶子,下面裹了稀泥。

八团是我堂弟,他说的是他的父亲,我的大伯。大伯此时正躺在黑漆漆的棺木里,风穿过弄堂,长明灯忽明忽暗,诵经的先生扑在案牍上昏昏欲睡,他耷拉着脑袋,挂在耳朵上的唐僧帽摇摇欲坠,画像上的佛陀掉色严重,好几位已经面目全非。如果超度亡魂也记出勤的话,我想他现在应该属于怠工。

院子里,八团抡起斧头劈柴,光滑的斧刃像一面反光镜,那光微弱,模糊。啪的一声,斧子咬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像咧开嘴在讥讽他。八团面有愠色,骂骂咧咧地朝着手心啐了一口唾沫,甩开臂膀,马步下蹲,猛地一斧子吃下去,木头果然被深深地劈开。他手提斧头,示意帮着拾柴火。我看见他弯下的背脊隆成弧线,像一把绷紧的弓。

每抡起一次斧子,八团的嘴里都会发出“嘿”的一声。十几分钟后,他脑勺冒热汗,发丛白烟袅袅,乍看像云中散仙。他脱了上衣,露出胸肌,结实得像头牛,果然是做庄稼的好手。他劈累了,我试了试斧子,居然比我想象的沉。仅仅过了两分钟,我就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从我的背脊上不断往下淌,像无数条奔走的河流,两只手沉得像铅块,再也抡不动斧子,只能靠在旁边喘气。

那年春末夏至,大伯和我爸在家里喝酒,两兄弟平时话不多,喝酒例外。他们用小杯酌,不碰杯,竹筷点桌子,伸长脖子倒进一口酒,嘴里嗞一声。母亲炒了一盘糟辣椒油渣,一盘酸茄子,一碟卤花生,加一小碗腌萝卜。菜上桌,两人干了不少酒。

那天大伯用塑料壶打了三斤苞谷酒,在建国面粉厂赊了五斤面,打算收了谷子还账。大伯母体弱多病,药罐子常年不离身,也不知道是啥病,老不见好,还烧钱。孩子们还小,大伯人力单薄,农忙时节,犁田、插秧,几亩望水田,他得请上好几个棒劳力。他们在桌子上聊着农忙的事。大伯说,田块吃饱水,就得赶快插秧。他还说空着肚子插秧,亏待了帮衬的人。

我说,插秧好玩吗?

大伯摩挲着我的脑袋,说,好玩,一群人站成排,撅着个屁股顶太阳,你追我赶,看谁插得又快又齐整。主人家拿尺子丈量,要是哪棵栽歪了,就不给他饭吃,也不给他酒喝,让他饿一晚上的肚子。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他就变勤快了,手脚麻利,像孙悟空踩筋斗云那么快,张果老骑着毛驴都赶不上。

我说,那谁是主人家呢?

大伯说,我呀。

说完,我们就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翻。酒喝饱了,父亲让大伯留下。大伯说今晚必须赶回去,明早开秧门,约好了帮衬的人,要是错过时令,今年就得喝稀粥了。

我爸从衣兜里掏出一叠零碎的票子,说,我和你弟媳商量好的,对付着还能顶一阵子。大伯没伸手,我爸将零碎的票子捏成一团,狠狠地塞进了大伯的衣兜。他们两个挺着枣红的脸膛,说话酒气熏天,拉扯了半天才打住。我爸说,你别拗了,就算我借给你的,等孩子有出息了再还不迟。这句话像点了穴,大伯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不再言语。

顶着满天星辰,我爸送大伯出门。他们俩一前一后,歪歪斜斜地走到院前,一人抽一支烟,鼻孔喷烟圈,地上的影子跟着他们。父亲说,搬到镇子上来。大伯说再等两年,等有点积蓄再说。那次他们聊得很晚,墙外的海棠正开得红嫩,池塘里的荷叶大片大片地撑开,苞谷林唰唰响,青蛙不叫。在大槐树下,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风吹酒劲上头,好大一会儿他们似乎在抱着咬耳朵。

说不准大伯是什么时候回去的。我起来小解,正好撞上我爸,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萎缩成一只受伤的獾,迈门槛时一个趔趄,险些跌了跤。从他脚跟捡起一只覆着的碗,碗口下面放着一叠零碎的票子。夜半夏凉,他默默地坐在树下抽烟,紧紧的拳头几乎捏出了水。碗里盛满星光,风把落叶带到他脚下,他凝视着大伯离开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八团扛着一架木头回来,屁股一扭,肩膀一甩,啪的一声扔在我面前。他嗫嚅着说厨房明天的柴火还不够,估摸着还得劈几回。确实如他所说,现在天光所剩无几,上山找柴火不现实,而厨房门口堆垛的柴火明显支撑不了多久。他指着说,瞧瞧。黑黝黝的木楼梯尘埃满面,像在时间的黑洞里捞起来的老物件,身子萎靡,相貌丑陋,冷冷地躺在我们面前。

此时,我的手机响了,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电话那头传来妻子的责备声。打算送孩子读幼儿园,她今早去排队抽签,到那里一瞧傻眼了,长长的队伍塞满一条巷子。有人凌晨三四点就在那里候着了,全家老小轮番上阵,人挤着人,连缝都插不进去。她蹲了一早上,两眼昏花,身心疲乏,也没轮到号。现在腰酸背疼,吃饭不香,正把一腔怨气全撒在我身上。她说,男人关键时候不在家,还算啥子男人!完了她说,明天你去尝尝那滋味。

我说……她说你不用说,明天、早上,过了点,你自己去给孩子找学校。说完,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手机屏幕顿时哑语,五秒之后退出了亮屏,搁我一人囿在原地。

说老实话,孩子上私立学校也不是没考虑过,可我那点工资,除去房贷车贷根本吃不消,那笔昂贵的费用每天都能把我的骨头刮得嘎嘎叫。天空逐渐暗下来,一眨眼间,连最后一丝光亮也没能守住,一阵风迎面跑来,天地就合上了盖子。天气湿漉漉的,显得越发地沉闷。八团说,稍微下点雨就跟入冬似的冷得慌。他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遵义牌香烟,递了一支给我。我瞅了瞅他,他点了点头。我捋直烟,勾着头借他递过来的火点燃了烟。抽了两口,感觉嘴唇苦涩,嗓子眼冒烟,已经好久没有吸烟了,还真有点不习惯。实在够呛,我摆了摆手,顺势把烟头捻熄了。

两年前,妻子拿着我的体检报告,指着上升的红标线,警告我必须戒烟。电视里播放着娘娘腔的韩剧,她窝在沙发里,掰着十根手指,一会儿就算出我一年的抽烟支出,等于一台高档电器,等于她的两套秋装加一条裙子,等于孩子大半年的奶粉加小半月的尿不湿。算完之后,她得意洋洋地告诉我,必须戒掉。戒烟第一天,险些要了我半条命,床上起来两眼冒星光,胸闷,想吐,两脚打颤,那味道比死还难受。她咬着牙刷,吐着满嘴泡沫,拍了拍我肩膀说,继续保持,我相信你。我瞅着镜子里自己扭曲痛苦的五官,不知道她是相信我能挺住,还是相信我这样下去准能丢半条命。

八团抽了一口烟,吐出一串烟圈,拍拍木楼梯说,它可救过你的命。他捏着斧子的木头把,神色严峻,鼻梁上挂起一层薄薄的雾水。我疑惑地瞅着他,想听听他说什么。八团说,现在你可得瞧仔细,待会儿一把火就没了,像父亲一样,明天下山再回来,仅剩一把灰盛在木盒子里。他说话激动,完全被伤心的情绪笼罩着,烟熏的手指微微颤抖,面前的浓烟遮挡了他大部分的脸,也遮住了他突然变阴郁的情绪。

外面的夜越发地浓稠,山高林密,偶尔一辆车从我们眼皮底下掠过,一截兀自移动的光柱从远处跑来,又跑到远处消失。可怜眼前这么大的山,连一阵风也挡不住。那风在这片土地上来去自由,想怎么扇就怎么扇,想怎么跑就怎么跑,冷得我牙齿打颤,浑身起鸡皮疙瘩,不得不使劲跺脚。我打算一天亮就马上离开,太冷了。

八团还在等我的回话。他梗着脖子,眼睛里不藏灰尘,像一名虔诚的信徒在等待最后的命令,斧头在他手里泛出寒光。我发现他所有的哀怨好像都与这架沉默的木楼梯有关,仿佛在他胸中积蓄了很久很久,久得都变了异,散发出一种莫名烦躁的气息。只有举起斧头劈了它,毁了它,这些怨气才会消散,以后的日子才会明朗。

他说,核桃木做的梯板,晾干、抛光后上了漆,为了轻便些,父亲要求木匠将根子锯掉,那么沉的根子,两三个人才能抱住,拉锯子喊号子,咔嚓一声,像切除一截烂掉的阑尾。选木那天,我和父亲都去了,山林子里,几只斑鸠拖儿带女地出巡,咕咕叫,在我们头顶拉屎。我高兴坏了,那棵树原本答应给我做课桌。木梯做好那天,阳光从院墙上翻下来,落到我们身上,暖洋洋的。父亲很高兴,摸着漆亮油光的骨架,我们数了又数,从下至上刚好十二步,象征一年四季平安吉祥。现在,木楼梯早已经布满灰尘,它躺在我们脚下,像一件古老的器皿,冷冷地瞅着我,也冷冷地瞅着八团。

屋子里太吵了,有人在打牌,还有人在喝酒。农村的红白喜事就这样,牌管打够,酒管喝饱。守灵堂也得有守灵堂的规矩,乡里乡亲的,都是相互搭把手帮衬着,打牌的要熬到丧事结束,再回家补睡,贪杯的赖着醉上三五天,只要做事不出格,也没人撵他走。

天空中飘起了丝丝小雨,淅淅沥沥一直飘落到我们身上。我想起小时候八团在木梯上跑上跑下的情景,我跟着他的屁股喊,八团,八团,等等我。他待在楼梯顶端,叉着腰,露出肚脐,两道鼻涕一进一出,那时的欢乐像溪水一样干净。我低着头,弓着身子打量着雨中的木梯,经过雨水的洗礼,仍旧看不清上面的纹路。在时光的侵蚀下,它早已陈迹斑斑,不复当初的荣光。此时,它与屋中的棺椁,以及棺椁中躺着的人正好对峙,一种物是人非的惆怅向我袭来,令我猝不及防。

八团指着篱笆墙说,那天,母亲将你妈从门外搀扶进来,你妈挺着大肚子,当然,肚子里就是你。她脚上套了一双红绸的棉鞋,双脚胖得像馒头,迈门槛费了老半天的劲儿,脸都涨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转。母亲催促姐姐烧旺火,往锅里下面,她自己到鸡圈里找了两个鸡蛋,磕碎了放进锅里。一大碗热腾腾的鸡蛋面上桌,你妈三下五除二就吞了下去。母亲看见你妈额头渗汗粒,笑着说,放宽心,到嫂嫂家里就对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一家人都为这句话咧开嘴,笑了起来。而你妈什么都没说,脸色忧郁,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好像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还没来得及赶回来。

我说,留着吧,说不定还有用。八团说,父亲请的是村子里最好的木匠,叫张木匠,住在对面的山坳子里。他指了指夜色深处,我看不见他指的地方。我知道那里连着一条崭新的水泥路,沿路散落着几户人家,偶尔有几只鸡悠闲地逛到路中央来,寻着吃食咯咯叫,一只狗蜷缩在屋角,见到陌生人会抬一抬它疲惫的眼睛,人声靠近,它立刻警觉起来,狂吠几声。

他说,父亲请张木匠到家里来的当天下午就喝醉了。他们喝了整整一壶苞谷烧,母亲给他们炖了腊猪脚,老竹笋有嚼头。那时我长身体,喝了三碗汤,太好吃了,我把头都埋进碗里了,他们就哈哈笑,摸我胀鼓鼓的肚皮。张木匠两眼迷糊,打着饱嗝,摇摇晃晃地跑猪圈撒尿,趴在猪身上睡着了。他那个呼噜,把猪都吵醒了。好半天不见人,待我们跑拢一瞅,差点没笑歪嘴。他嘴对嘴,抱着我们家的黑母猪不撒手。我们好不容易把他捞起来,父亲把他扛在肩上,拽拉着背到屋里。他耷拉着自己的猪头,嘟囔着让父亲再给他倒二两,他骂父亲抠门,喷出的酒气熏得我差点呕吐。父亲掐着他的人中,使劲掰开他的嘴巴,让我给他灌酸菜汤,他猛地一摇头,把汤汁溅了我们一身,一个喷嚏让我打了个踉跄。他拍打着我的脑袋说,十里八村没有不认识我张木匠的,我的手艺本应到皇宫里造龙床。我们当然不能把他挪到龙床上,我们把他安放在稻草席上,任由他胡言乱语。

雨时下时停,好像一件永远也做不完的事。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停下来,天空太大了,不知道装了多少雨。一个女人扯着嗓子喊孩子睡觉,明天还要下山进学堂。那孩子皮肤黝黑,跟黑炭里捞起来的似的,露出满口的瓜子屑,一脸的不屑。他扬着小脑袋正打算跑,被一把逮住,屁股上给薅了一把,呜哩哇啦乱叫了一通。

八团拍了拍手上的泥,说天冷,动一动要舒服些。我这才发现身上确实凉,脚板在鞋里已经待不住了,冻得麻木。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大家龟缩在屋子里打牌,嗑瓜子,烤炭火,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他找来一只火盆,放在脚下。我想明天一早必须得走,冷死人了。

母亲生育能力极强,前面接连生了两个男娃,想闺女想疯了。她日想夜想,跑庙里拜观音,四处打听民间郎中,千里迢迢请单方,喝山上挖的苦中药,终于怀上了我。怀孕后辣不离口,火辣辣的辣椒酱,瞧着牙龈都能烧起来,她轻轻松松每顿必干一碗。这还不算,馋家里老坛子里腌制的小米辣,一口一个,嚼得旁边人眼睛冒金光,浑身冒汗,嘴里奔清口水。俗话说,酸儿辣女,可把她高兴坏了,备了几个女娃的名字,选了几宿。那年山下的蒲水河还透心凉,河水黏稠得像鼻涕,柳树挂了枝条还不敢抽穗。村里的干部正展开地毯式搜查,打探消息搜罗她,寻着一丝气息就会跟上来。她东躲西藏,不敢在人前露面,临近分娩,又实在没辙了才躲到了大伯家。

我出生的那间屋子逼仄,常年散发着一股子松木屑味,除了一架木床,仅容得下三个人,前面的人进去,后面的人得踮脚。我们在上面躲猫猫,经常有大人或者小孩指给我看,说看看吧,你就出生在那堆草窝子里,双眼紧闭,四脚乱踹,身体透明,像一只小耗子。后来,我和我妈坐在沙发上看春节联欢晚会,宋丹丹和黄宏演的超生游击队,别人都笑破了肚皮,唯独我妈一个人揩眼泪,她一边落泪一边诉说着她的苦,像一段说也说不完的老黄历。我们三兄弟皆未能感同身受,只能眼巴巴地瞅着她,让她一个人哭完。

母亲住在小屋时木楼梯是抽掉的,送饭的人卡点上去,连附近的邻居都不知道。说话的人眨巴着眼睛,为他们的这点小聪明感到高兴,给我演示怎么轻巧地抽掉楼梯并藏起来。现在看来,那样做并不高明,木楼梯藏在转角处,用一蓬稻谷草掩盖着,似乎神不知鬼不觉。其实你稍微一用力,那蓬草就会飘散开来,然后真相大白。所幸村干部的嗅觉还未搜索到大伯家,母亲成功分娩。

听说,临盆那天,母亲瞧着娃儿带把,神情顿时沮丧,继而大哭,三个娃娶三房媳妇,造三栋房子,每一块砖块都能压死人,每一块瓦都是催命符。

她哭诉着说,完了,彻底完了,她这一辈子甭想享一天的福。所有的人都不管她,丢她一人在床铺上郁闷,大伯母抱着我乐呵呵地笑。他们说我逃脱了。

我说,大伯走的时候说了啥?八团说,他走的时候连水都咽不下了,一双眼睛黑得像两口枯井,丢一块石头下去,准能听见像屁一样的闷响。我倒吸了一口冷空气,像胃里灌进一口毒药,十分难受。

手机又响了,电话是妻子打来的。她说,小区的牟嬢嬢半夜经常失眠。我说,我又不是郎中。她说,你脑袋有包,我和你说的是另一回事,她给我们排队抽签。我说,多大岁数了?她说,七十有三了。我说,记不起人。她说,就是给自己做老衣的那位老太太。我们这里把寿衣叫老衣。

我们楼下确实有这么一位老太太,儿子和媳妇在外面打工,留着个孙子陪她,孙子住校,周末回来一趟。她一天没事做,佝偻着身子老爱串门,好长时间小区的住客还以为她脑子有病,防传销似的讨论她。她呢,也不避讳,电梯口,小区门口,不管熟不熟,见着面首先打招呼,吃了吗,孩子多大了,上班呀,下班啦。时间长了,大伙都觉得她就那样,没人管她了,戒备之心也少了许多。

那晚我在家里翻炒红薯,放了水,盖上盖子焖,准备弄一锅杂粮来解馋。妻子说我嘴贱,我说这叫不忘根本,谁叫我打小就好这一口零嘴。刚上火,执着铲子翻炒,听见细微的碰击声,确认有人敲门后,我从猫眼里窥见了她。她怯怯地站在门口,像个委屈的孩子。我打开门问她什么事,她说,你认识老店铺吗?我当时一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妻子说,她找卖布料的店。老太太眼睛一亮,说,店里的太贵了,又不合身,我打算着自己做,就是老了眼睛花,吃力,好在当姑娘时候的手艺还没丢,琢磨着一针一针早晚能穿上。妻子说,那样的店早没了,僻静的巷子里可能寻着点信息。看着老太太悻悻离开,我们都有些揪心。我说,已经打算做老衣了。妻子说,她在电梯口拦着人就问,已经好几天了。

没过两天,电梯里遇着了老太太,见着我们就迎上来,从袋子里掏出几叠大圆圈图案的藏蓝色缎子布料和一双软面的绣花鞋,让妻子摸摸。妻子没伸手,眨着眼睛说五领三腰,老家的规矩,您老穿着福气。妻子的话仿佛触动了她,她说,我这辈子没干过啥子坏事,就盼着走的时候少受点苦。我和妻子四目相对,说她准有百年的高寿。她笑了笑说,算命的给她说了,就是这两年的事,早该准备着了。她从电梯里慢悠悠地出去,头也没回,像说着另外一位老人。

电话里,妻子说,你拿主意。我说,我拿什么主意?妻子说,你是男人,关键时候你怎么连个屁都放不出来?挂了电话,寒风打脸,身上一股子刺骨的冷,甩都甩不掉。我立起领子,缩着头。八团往火盆里添了木炭,火苗四溅,像一场转瞬即逝的烟火。风太大,裤管裹卷大腿,有人咳嗽几声,低着头埋怨着这鬼天气。屋子里喝酒的人已经散了,好像因为打牌的事吵闹了起来,越吵越烈。这样的事时有发生,大伙都习惯了,稍后就会平息。有人跑出来说,牌局散了,张木匠又喝醉了。

八团叹息着摇摇头说,那个老酒鬼前年掉进蒲水河,泡了一宿的冷水,早上有人赶集发现他,把他打捞上岸,他冻得跟冰棍似的,四肢僵硬,鼻孔里还剩最后一口气。大伙让他家人安排后事,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嘴里灌了二两烧酒,没想到他居然缓过了劲儿,睁开眼睛,呵呵地笑。问他咋了,他说龙王请他去给女儿打嫁妆,打了金丝床,打了金丝椅,打了金丝凳子,打了金丝梳妆台,还打了一套金丝柜子,忙活了三天三夜,没想到碰到个抠门的主,他赖在龙宫坐了一宿,直等到龙王实在没招了,才赏了一顿美酒,盛上大龙虾、大螃蟹、大海鱼,他美美地吃饱喝足了才回来。旁边有人提醒他,你没吃饱才怪,瞧你都吐了多少,蒲水河的浪头都给你喝干了。

其实,我和牟嬢嬢还有点小秘密,我没好跟妻子说。有一天,她让我带她去相馆拍照,就是那种专门给老人拍照的相馆。原来她找了很久,转了几条巷子,脚都走崴了,也没找着地儿。现在那种店确实不好找,满城的婚纱摄影,拍的都是帅哥美女,基本上不接那样的活了,他们做年轻人的生意,那样钱来得快。她说她知道我们一家都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那天,她穿了一件蓝布对襟上衣,盘扣扣子,脚下套了一双软底的布鞋,头上包青丝帕子,面目慈祥。她说,年轻时成分不好,遭了不少罪,嫁了人,生了娃,又早早守寡。完了她说那都是命,怨不得别人。她现在就想给自己拍一张照,原因是她老伴走的时候,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还能给活着的人留点念想,你说是不是?她说,要不然总觉得来世间白走了一遭。我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雨稍微停了下来。八团拽着斧子,把木楼梯立了起来,摩挲着上面的灰尘,手上黑乎乎的,像某种困苦,使他蹙着眉头,怎么也甩不掉。八团说,你还吃过这棵树结的毛栗呢。我疑惑地瞅着他。他说,那一年山上野鸡特别多,树上掉毛栗,我们一家人在树下捡了足足一个早上。我们用长长的竹竿子,绑上镰刀,割着树丫子,毛栗像雪球般从天上滚下来,踩上去毛茸茸的。不过毛刺特别讨厌,姐姐双手被咬了好多口子,冒出针眼那么大小的血珠子。她掉眼泪,母亲心疼她,让她小心点,父亲却一直闷不作声。想着下午可以炒毛栗,我们的口水从喉咙里跑到嘴里。我和姐姐悄悄商议,让母亲煮上一锅,我们偷偷装在书包里,带到学堂里去嗑。后来呢?我问。八团说,带下山全给你了。我说,我想不起那件事了。八团说,还好母亲偷偷留了几颗,给我们解了馋。那可是真好吃,我再也没有吃过那么甜的板栗了。

灯光闪烁,屋里一阵骚动,几条凳子咯吱咯吱乱叫,忽地一道身影从里屋蓬头垢面地跳了出来,他脑后的白丝帕子掉落一地,缠着他的脚踝。他一个趔趄摔在地下,死死抱住木楼梯不放。他扯住八团的裤脚,脸贴泥巴,两眼冒血丝,嘴角挂唾沫,哭诉着:八团,劈了我也不能劈它。

八团呵斥道,张木匠,你干吗?!

张木匠说,老子的手艺还容不得你娃儿来践踏。

张木匠指了指我说,我认识你,你妈生你的时候漫山遍野地跑,躲到了你大伯家,村里干部到处追你,你的奶名叫跳脱。跳脱,跳脱!他呵呵地笑。

众人看看我,我看看众人。我好像突然明白过来。我对八团说,八团,已经很久没有人叫我奶名了。八团说,我一直想叫的,怕你嫌弃。我说,怎么会呢?一个人怎么会嫌弃自己的奶名呢?没奶名的人才会被嫌弃。

我们相视一笑,慢慢把张木匠从地上扶起来,拍打他身上的泥土。张木匠把木楼梯扛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他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我们不知道他要朝什么地方去,但我们知道他一定不会把那架木楼梯给劈了。

天还是那么冷,但我们好像并不冷了,我们的心里暖暖的,眼睛里有了光。我们将劈好的柴火码到厨房旁边,码得高高的,它们足够办好明天白事的酒席,招待那些远道而来的吊唁的人们,他们都是我大伯生前熟络的亲朋好友。我和八团坐在院子里看天空,可是现在的天空太暗了,什么都没有。如今我们已经不在乎了,我们小时候有很多话说的,现在随便找一句话出来,我们都能聊很久,聊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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