贯通古今文脉的人文透镜
——评叶梅章回体人文传记《梦湘西——王实甫传》的创新叙事

2023-03-22 17:14◆向
长江文艺评论 2023年6期
关键词:叶梅王实甫章回体

◆向 阳

如果卡莱尔所言“世界的历史无非是伟人们的传记”成立,那传记文学就是复活静止的历史人文并使之鲜活地融入当代的介质。静止的伟大历史未必具备现实的观照性,只有传记文学作品才能让无数伟大的精神通灵般植入当下阅读者的精神并滋养力量,让悲观者重振,让软弱者奋起,让勇敢者智慧。优秀传记文学作品以其不容置疑的历史真实性、人格典型性、价值清晰性、艺术感染力而成就其强大的重新审美和再度教化功能,传记作品因其独特的魅力而比史籍更容易将历史代表人物的形象刻画得深入人心,同时还能把历史中的个体生命的道德情操和思想价值进行合理性和可信性示范。优秀的传记文学不仅能使历史伟人焕发光彩,并且能解剖历史最精彩的人文层面,用艺术之光点亮新的历史路径。

中国传记的“离骚”还在吟唱,但中国当代的传记艺术家并不希望先贤的传记艺术真正成为“绝唱”,他们还在探索新路。他们努力以不同于史记的风格,求证中国传记的当代性,开创贯通古今文脉的新史学文艺,他们试图实现“史蕴诗心”(钱钟书)的文学境界,完成行走于当下的传记史诗,实现历史精神与时代精神的相互观照。在无数探索者和探索成果中,我们找到了一个传主,他在作传者的陪护下,从历史的深处步入当代。传主就是王实甫。作传者叶梅以再构者的身份,让王实甫及其族人亲友从静止的雕像的史台上复活,让元曲艺术的灵魂“关、郑、白、马”的唱腔,以及元文化苏醒。

叶梅以平视的视角目送经由自己的思想和妙笔滋养的复活者,从易水河畔究窒村的勤公府走出,跨入定兴的研究室村,脚步及处,遍地都散发着王实甫采集塘溪河水酿制的杏花酒的香味。那一群刻着元大都沧桑的痕迹,却又洋溢着定兴县神气的角儿,在玉金书会戏班赛帘秀、朱小小、王和卿、杨显之、费君祥、梁静之、张改、马二等人的指点下,模仿着崔莺莺、红娘、张生的扮相,哼着“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西厢诸宫调散曲,吃着郑字号的糖葫芦、山楂果、阿夫人油炸的沾着红糖的馓子、椿树芽炒鸡蛋、豆面窝窝、渤海的海味发菜、上好的四京果、青缕、扁柏。王千拖着郑云记的风筝线奔跑着,汝南王张柔八公子张弘略将军的掌上明珠婉常戴着靺鞨宝与那佩戴长剑的李赛儿一路谈笑风生,那徐娘半老的听茶与那憨厚忠诚的添书抬着王狄勤和王结的大轿,那大轿上装饰着金银螭头、绣带、金幔、金玉。每一幅人物的画像以鲜活的色彩,裹着历史活化石的意象,从元代走了出来。

叶梅以掘佚钩史、旁征博引的新体传记原理,以“爱敬崇拜”“纪实传真”“传神写生”“有趣味”的传记态度,用“笔锋常带感情”的健笔,将王实甫从文采派的元曲奠基人,抽离出单线条的历史性格属性,精细地将其还原成文韬武略、智勇双全、重情重义、才华横溢,既忠于制度习俗,又悖逆惯性追寻真性情的立体复合属性。一面遵守父母之命的婚姻伦常,另一面却又强力反抗包办婚姻的专制;不得不归服家族的举荐仕途,在骨子里又坚守不求闻达的清高;恪尽职守、坚定履职的同时,又质疑官僚的腐朽。血气里崇尚梨园潇洒自如的江湖人生,但骨子里又必须维系皇亲国戚的仕宦身份。一面体恤民生豪侠仗义,但却又因无能为力应对威权而陷入悲观,一面执着于夫唱妇随的家庭田园,却又忍不住意外邂逅的相思之苦……一个率真、耿直、任性、执着、侠义、忠贞、柔情、才气的人,既镂刻着封建时代的印证又贴有反抗专制的标签的传主因此得以栩栩如生地跃然纸上。这种真实而又准确的人文复活,为王实甫之于《西厢记》的创作可行性和逻辑性的对标奠定了不容置疑、密不透风的属性闭环。也正是这种闭环,为王实甫的伟大戏曲家的终极人生落下定性标点。

传记文学作品《梦湘西———王实甫传》的内容表层是传主的个体阐述式复盘。但叶梅为写实传主的时代意义,打通作传者与传主之间在精神空间维度,促成历史人文与当代人文的阅读性精神对话,选择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历史真实细节场景再现和群像引证。这是历史人文传记创作中的一个高难度动作,这必须建构在对宏大的叙事结构的把握与细节真实描述的逻辑衔接上,同时也考验作传者“给史家做材料,给文学开生路”(胡适)的责任能力。但叶梅以八年之久的严谨治学态度和执行力,对王实甫的时代历史细节和每一个人文环扣一一捕捉印证,以作传者充沛的创作活力、描摹历史生活原生态和再现历史事件的过程及人物活动的细节的掌控力,圆满地实现了创作意图。《梦湘西——王实甫传》全篇关联传主的群像集合为七十二人,如同七十二家房客,每一个出场的历史房客与王实甫的形象既鲜明衬托又清晰互补。大到皇帝忽必烈、王公显贵,小到卖炭翁、贩夫走卒、丫鬟书童、狱卒捕快,远到阿波罗,近到关汉卿及玉金书会一干梨园子弟,亲到家族父母妻儿恋人兄弟,每一次交集与冲突都在真实的艺术和艺术的真实中完成对传主的人格典型的定性。

中国的传记文学习惯于仰视英雄。而叶梅却选择了传主与作传者之间的平行守望。作传者聚焦历史人文,以叩击心灵的冲击力给出证据。即使在严谨的虚构设计上,也悉心求证虚构的本真性、合理性、逻辑性。也正是基于对传记文学的核心创作真理的敬畏,作者笔下的貌似虚构的人文桥段,如李赛儿、赛帘秀、听茶、添书等人的凄美情感才有了动人之处。但仔细审读可以观察到,这种凄美实际上是作传者给传主人设从仰视到平视之间构筑的通道。只有平视才有可能找到传主的低点,而在真正的传记作品中,低点是真实必需的。

在传记作品中,写历史文化名人的传记远比英雄历史人物的传记更困难,其原因就是文化名人的思想和文化非作传者能轻易抵达。为此作传者只有充分发挥主体意识、批判意识及平等意识,使传主与自己在精神上产生高度共鸣,主动形成相互间的认知投射,如此才能直书无隐。叶梅的笔在王实甫的传记中就实现了这种目标。

在《梦湘西——王实甫传》中,叶梅在尝试一种历史人文传记融文学的突破。这应该是基于王实甫元曲文采派大家的人文定位。为了打通与王实甫的元代对话语境,叶梅选择了章回体的结构。这种选择一定程度上也是基于真实与可行性的最大化原则。同时作为“类小说体”,因其种种文体上的便利,比如反映广阔的社会生活、悠久的历史传统、时代变迁、人物复杂的经历、深刻细致的内心世界等。

但如同章回体的文本的还原,它需要作家有魄力、有胆识,能统观全局,能驾驭小说的全部结构情节的变化与发展,有相当的艺术表现力及语言表达能力。更重要的是它需要作家有深厚的生活积累、深刻的思想见解,能驾轻就熟地进入历史空间并游刃有余地解读当时的历史人文。

叶梅的章回体传记解决了小说叙事技术虚构与传记的真实对冲性困惑与困难。章回体小说由宋元长篇说话嬗变而来,是中国古代小说中与笔记、传奇、白话短篇分途并行的一种文学样式,体现了中国古代小说的主要成就,是中国文学史上具有代表意义的文体。它集合了骈散文的全部精华。但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叶梅几乎在得心应手使用章回体小说的叙事技巧的前提下,恰到好处地融入“表、赋、柬帖、碑、议、论、说、辨、考、颂、赞、铭、原、述、读、问答、文、书、序、记、传、墓文、榜文、檄文、族谱文、说明文、告示、玉旨”等二十七种袭旧文体,可谓卷帙浩繁;同时沿用了海量的原创文及亚文体,巧妙地将达二十人之多的寄生诗词曲与元散曲有机并用,使寄生词曲有效地与小说文本叙事结构融合到浑然无间、水乳交融的境界,完整地实现了“载道”“抒情”“风格”“文法”等范畴标准,洋溢着充分的诗意审美价值,为刻画王实甫戏曲家的人格魅力营造了一种韵味悠长的意境。

叶梅以章回体全知全能的叙事视角,对元大都及究窒村和传主所到之处乃至整个元朝的天文地理、朝制典章、风俗人情、山川风物、乡村美食、婚丧嫁娶、兵营衙道进行白描和阐释,以作传者无所不在、无所不知的超能力,详解一个行走贯通于古今的人物,深入地表现人物个性和内心世界。在传记中仅记录的美食谱系就达一百二十八种,堪称元朝菜肴文化的集锦。

叶梅的章回体传记以大胆的创新叙事技巧与娴熟掌控融文学形态的能力,对王实甫传记结构进行编排,产生了逻辑粘连效应。单线组合、单线纵贯、多线交叉、网状交织的重叠使用使《梦湘西———王实甫传》的历史镜像时空得到淋漓尽致的呈现。在人物塑造的内涵与外延功能上,完整实现作传者自己与传主的价值链接,且通过价值不同所导致的矛盾冲突及其悲剧结局,表现了作传者对传主的价值期望。

钱钟书曾经写过一副对联“东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学北学,道术未裂”,参照这种意境评价叶梅的《梦湘西——王实甫传》,与其说这是一部历史人文传记,毋宁说是被思考的真实历史剖层的再传播与再解读,一面贯通古今文脉的透镜。从此透镜里,我们可以把脉中国戏曲的大成、文学的精神、文人的风骨,更能参透历史与时代的根脉同频共振之谱。传记作品是艺术更是历史,对艺术敬畏,对历史尊重成就了《梦湘西——王实甫传》的经典示范:厚积薄发,谋定后制,举重若轻,取精用宏,含英咀华。古代文学的典雅,历史逻辑的严密,诗意哲学的张力,文本文学融汇的技巧,不一而足。

最后借司马迁的一句话总结:“述往事,思来者”,“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不仅是王实甫与叶梅的意境表示,更是传记文学探索的方向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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