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出的驱动力:大公司还是小企业?

2023-03-23 04:40张晓萌曹理达
董事会 2023年2期
关键词:小企业生产率规模

张晓萌 曹理达

一个经济体中大企业占的就业比例越大,它就越富有。未来,充满活力、资本密集的科技企业,趋于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大,而提高生产率的最好办法就是消除阻碍,用这样的企业取代规模较小、劳动力密集、技术停滞不前的夫妻杂货店。但这样做就需要戳破“小企业好”的神话,同时努力恢复大企业是进步和繁荣引擎的声誉

一个神奇的数据

如果我们告诉你,知道了一个国家的一项统计数据,就可以知道它的人均收入处在全球排名的顶端、底部还是中间,还可以相当准确地推测这个国家的总体经济状况,甚至知道它可能位于世界的哪个地区,你相信吗?

的确有这样一个窥一斑而见全豹的统计数字,它就是自雇者人口的百分比。一个国家越穷,人口中的自雇者就越多。2016年,6.4%的美国人是自雇者。在布隆迪,自雇者或在家族企业工作的人占到了89.9%。2016年,布隆迪的人均年收入(购买力平价)为800美元,而美国为57300美元。

通常,最富有的地区是自雇职业最少的地区,而最贫穷的地区是自雇居民最多的地区。自雇者占北美劳动力的7%,欧盟的10%,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的22%,撒哈拉以南非洲的36%,以及东南亚的41%。原因很简单:通常企业越小,生产率水平越低。

还有另一个有趣的技巧。如果我们知道一个国家自雇者的百分比,我们也可以准确地推测该国出口的是什么类型的商品。自雇者水平低的国家出口的主要是高附加值制成品,而自雇者数量多的国家出口的则主要是低附加值产品,如原材料、农产品和旅游等服务。

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最贫穷的国家是马拉维、布隆迪、中非共和国和尼日尔,其出口产品包括烟草、铀和钍矿石、茶叶、糖、咖啡、棉花、香料和宝石等。现在让我们来看看美国、日本和德国这三个最大的先进工业资本主义国家的主要出口产品:机械、电子设备、飞机、航天器、车辆、医疗设备、钢铁、有机化学品、发动机和药品。富国主要出口高附加值的制成品。穷国主要出口低附加值的商品,其中大部分是用原始的劳动密集型方法,而不是现代机械收获或手工制造的。

小企业比例与收入不平等之间也存在正相关的关系。戴维斯的一项研究发现,在53个样本国中,收入最平等的國家是丹麦,大约四分之一的工人受雇于其最大的10家公司。相比之下,在收入最不平等的国家哥伦比亚,最大的企业雇佣的工人不到1%。总体而言,各国的收入不平等与在大企业就业的工人比例之间存在负相关(-0.47)。

新的初创企业情况如何呢?根据世界经济论坛一份调查初创企业数量占全部企业比例的报告,乌干达排名第一,泰国第二,巴西第三,喀麦隆第四。这些国家几乎不是经济强国。

自雇率、人均收入、出口构成、收入不平等和初创企业比率,怎么解释这五个看似不相关的因素之间存在的显著相关性?答案在于大企业,更确切地说,是追求规模报酬递增的行业中的大中型企业。不发达的穷国由小农场主、小作坊和小贩主导,往往在非正式的经济部门;而在北美、欧洲和东亚的先进技术国家,大企业在为不成比例的产出和就业尽责。

为什么是大企业?

用加尔布雷思的话说,现代经济是一种“双峰经济”,分为规模收益不变或递减行业以及规模收益递增行业两类。在规模收益不变或递减行业,额外增加一产品或服务的生产成本与前一个产品或服务相同(如按摩);在规模收益递增行业,由于技术的原因,生产第一万个单位的平均成本低于第一个产品的成本(如汽车)。在软件等数字行业,第二个单位产品比第一个单位产品便宜得多,因为第二个单位可以大量地免费生产(电脑复制)。收益递增行业往往属于贸易行业,而收益不变或递减行业往往属于非贸易行业。

在18世纪工业革命之前,贸易行业规模很小,可以忽略不计,仅限于一些奢侈品,如香料和丝绸,这些奢侈品只被富绅消费。其他的一切(工具、衣服、食物等)都是在家里或附近制造或种植的。工业化是一个过程,在此过程中,越来越多之前由人力和畜力在当地生产的商品和服务,变成由机器(包括计算机)使用能源生产,而不再使用人力或畜力,其中许多商品和服务被从非贸易行业转到贸易行业(无论它们实际上是否销往国外,理论上都是可以出口的)。由于在收益递增行业中效率最高的公司通常规模较大,因此在经济发展过程中,自雇者和夫妻杂货店的数量在下降,贸易业尤其明显,而为大中型企业工作的工薪阶层人数在增加。公共部门的就业亦是如此,因为经济的日益繁荣使得不用费多大劲就可以增加税收,扩大政府的职能。

随着更高效的大企业获得市场份额,它们为员工提供了更好的机会。这就是富裕国家的自雇者也相对较少的原因。随着企业规模的扩大,很多人的收入也在增加,他们中的许多人从次优的“创业者”转向为工资而工作。这也解释了自欧洲和美国的经济衰退以来,临时工或零工在近期有所增加的原因。对零工经济增长的关注,大部分集中在新的网络平台上,如优步和Task Rabbit,但是更多的工人在用接活的APP而成为自雇者,可能正是因为其他更高质量的就业机会不足。

随着国家的工业化,以及劳动力和资源从传统的小企业转向创新型的大企业,国家正是因为大企业的增长而更加富裕,并非受制于大企业的增长。信息技术革命正在使更广泛的服务业也成为规模收益递增的产业和贸易行业。比如随着“金融科技”和电子银行的出现,银行业务可以在任何地方甚至跨境办理,网络银行业也变得像制造业一样规模收益递增,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在许多行业可以看到这种信息技术的转型,包括新闻、保险、旅游服务、零售、法律和其他一些行业,其中技术正在支持规模收益递增,并使它们跟大多数制造业一样具有可贸易性。

企业规模在不同国家的变化

美国经济发展的总体格局与欧洲和东亚其他先进工业国家非常相似,其特点是技术创新与更大企业规模的共同演进。技术工具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公司的规模,而这些工具在全球随处可见。

鉴于技术的发展趋势,人们可能会认为其他发达国家像美国一样实际上也会看到企业规模的扩大。然而,尽管美国的企业规模一直在增加,但一些地区的企业规模却一直在缩小。在欧洲,公司的平均规模从2005年的平均每家公司7人降至2013年的6.2人(见图1)。葡萄牙则从1986年每家公司15.7人减少到2008年的9.1人,任何行业的企业规模都没有增加,但自雇者的比例增加了10倍。同样,中国小企业贡献的就业比例从2004年的22%左右增至2009年的32%。

什么原因导致一个国家企业规模的变化?有两个因素:生长效应和混合效应。

混合效应指各行业之间工作岗位组合的变化,增长效应指总体趋势。几乎在每个国家,制造企业都比非制造企业的规模大。因此,随着就业向服务业的转移,混合效应导致公司总体平均规模的减小。但增长效应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如信息技术使得一系列服务企业扩大规模。在企业规模日益缩小的国家,部分原因是制造业工作岗位的减少,但其中很大一部分似乎与增长效应有关,即其他行业的平均企业规模也不是在扩大,甚至正在缩小。

为什么服务性企业在有些国家变小,而在美国变大?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一可能是各国在努力消除原先的国有化行业的垄断。另一种可能是政策明确有利于小企业,同时对大企业增加税收和加强监管。如在韩国,大企业的产出份额从1970年的72%降至2006年的50%左右,而中小企业的就业比例从2000年的80%,升至21世纪10年代初的87%。韩国已经颁布了一系列政策,包括明确要求其竞争主管机构为中小企业创造一个“竞争性的环境”,从而使得大企业更难发展。

小企业生产率普遍较低

对很多国家来说,这种企业规模的停滞甚至下降事关重大,因为大企业的平均生产率高于小企业。若要估计二者之间的这种差异,方法就是看它们在就业和国内生产总值中所占的份额。20世纪90年代初,在14个经合组织国家中,除西班牙外,小企业的就业份额都超过了其在国内生产总值中所占的份额。换言之,小企业工人的生产率较低。在英国,小企业占就业的三分之二,但只占国内生产总值的30%,而大企业工人的生产率是1~9人小企业员工的两倍多。芬兰大企业(1000人以上)的全要素生产率比小企业(15人以下)高出13%,如果控制行业类型的话。

巴特·范·阿克(Bart van Ark)和埃里克·蒙尼克霍夫(Erik Monnikhof)的研究表明,在法国、德国、日本、英国和美国,大企业的生产率比小企业更高。在加拿大,员工人数在100人以下的工厂生产率为行业平均水平的62%,但在员工人数为500人或以上的工廠,生产率为行业平均水平的165%。即使在对其他特征(如外国控制、出口强度、工会化和企业年龄)加以控制后,这些差异仍然存在。事实上,从1980年至2000年,大企业的全要素生产率继续增长,但中小企业要么停滞不前,要么下降。在总共18个欧洲国家中,250人或以上的企业,生产率比不足10人的企业高出80%。(见图2)

发展中国家情况如何?毕竟,国际发展界的一个信念是:将小型甚至微型企业的数量成倍增加将帮助发展中国家摆脱贫困。但世界银行对76个国家的研究发现,没有证据表明中小企业有利于经济增长或减少贫困。另一项对10个非洲国家的研究发现,大小企业创造了同样数量的净就业机会,但大企业支付的工资却持续走高。这是因为大企业的生产率比小企业更高。

亚洲的大企业也比小企业的生产率更高。与大企业相比,印度尼西亚小企业的生产率为19%,菲律宾为21%,韩国为22%,泰国为42%,马来西亚为46%。我们在非洲看到了同样的动态,那里的大企业比小企业生产率更高。

这就是为什么,推测经济有多富有的方法,是看大企业员工所占比例。一个地区大企业的就业比例越大,它就越富有。这也是小企业就业比例较高的美国各州居民平均收入较低的原因。事实上,雇员少于20人的企业所占就业比例与该州人均收入之间为负相关,相关系数为-0.27。例如,蒙大拿州的人均年收入仅为39800美元,小企业的就业比例超过31%。马萨诸塞州的人均年收入为62900美元,小企业的就业岗位只占16%。

各国均呈现同样的模式。一般来说,高收入国家的大企业就业比例要高得多。此外,小企业的增长似乎与经济增长负相关,而不是正相关。如斯科特·沙恩发现,“除去国家之间不同的所有其他因素的影响,一年的新企业创建率,对一国下一年的实际人均GDP有消极影响”。此外,从2000年至2004年44个国家新企业创建率的数据可以看出,发展中国家企业创建率远高于发达国家。企业创建率较高是贫穷的标志,而不是富裕的象征,因为它们反映了那些成熟且能实现较高生产率的企业缺乏真正的经济机会。

各国企业规模为何差异很大

为什么企业规模的分布在各国之间差异如此之大?一个因素是一个国家是否拥有大量平均规模较大的企业,如制造企业。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制造企业较多的国家往往企业平均规模较大。同样,研发密集型产业往往规模较大,因此,在这种产业较多的国家(其他所有条件都相同),企业规模将大于平均水平。但这些因素在解释国家间的差异方面似乎并没有起到很大的作用。

影响国家企业规模的因素似乎是人口规模和市场准入规模。人口越多,市场越大,更多的企业就能利用大规模生产技术实现规模经济。事实上,在29个经合组织国家,人口规模与250人以上企业的就业份额之间呈正相关,相关系数为0.45;人口规模和少于51人的企业的就业份额之间呈负相关,相关系数为-0.2。同样,通过贸易协定和其他市场开放措施可以更好地进入外国市场,从而增大企业规模;改善运输网络和通信网络会产生同样的效果。如果能够改善物流运输或基于宽带网的信息传输,企业就能进入更多的市场,它们可能就会变得更大。

较高的人均收入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更高的收入不仅扩大了市场规模,而且使一个人更有可能愿意成为一个领工资的工人,而不是一个自求生存的企业家。很多研究发现了这种关系,如小罗伯特·卢卡斯(Robert E.Lucas,Jr.)研究发现美国企业平均规模和人均国民生产总值之间存在很强的正相关,而马库斯·波施克(Markus Poschke)的一份报告表明,富裕国家拥有更多的大企业和更少的小企业,也拥有相对较多的管理职位。简而言之,随着各国越来越富裕,其企业规模普遍增大。小企业在贫穷国家更为普遍,部分原因是穷国为所需的规模经济提供的市场较小。因此,拥有大量小企业不应被视为成功的标志,决策者还应该再接再厉;相反,它应被视为不发达的迹象。一个国家自雇者人数众多,意味着没有足够的全职工作,因此,许多人被迫通过为自己工作而获得低收入。

文化也起一定的作用。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在其著作《信任:社会美德与创造经济繁荣》中指出:牢固的家庭关系不利于大企业的形成,因为它们使个人更难信任非家庭成员。很多研究发现:统计数字表明,给予非家庭成员较高信任度的国家,其大企业的经济产出明显占有较大的比重,这可能就是原因所在。更高的信任度也让管理者可以在更广泛的范围内将责任委托给个人,并更加确信他们会为企业的利益而采取行动。

监管和法律环境也发挥了作用。几项研究发现,知识产权保护严格的国家拥有更大的企业。理由是:“有效的法律制度使管理层能够利用有形资产以外的关键资源作为权力来源,从而导致大规模企业的建立。它还可以更好地保护外部投资者,并使得大企业获得资金。”在次国家层级上也是如此,如拥有更有效法律制度的墨西哥的州拥有较大的企业,因为法律制度更有利的州降低了企业所有者面临的风险,使得他们可以扩大投资。另外,金融市场比较发达的国家,那些所处行业更依赖外部融资的企业规模也就更大。

让企业保持小规模的政策

有些国家企业规模较小的主要原因是政府想要小企业,并且制定了一系列向小企业倾斜的政策,包括监管要求、税收优惠和补贴。当政策奖小罚大时,其结果就是遍地小企业。

大多数国家的政府会让小企业免除监管,或放松其要求。欧盟委员会的官方政策是按规模区分对待:“有利于中小企业的政策应该成为主流。为此,‘首先为小企业着想的原则应根植于从监管到公共服务的决策之中,不可取消。”在法国,很多法规要求仅适用于员工人数在50人或以上的企业。在葡萄牙,少于50人的公司可雇佣由公共资金补贴工资、并优先获得培训补贴的工人。在许多发展中国家,对小企业的豁免力度甚至更大,如巴西的大多数劳动执法检查都集中在正规的大企业,而不是非正规的小企业。

很多国家还通过进入壁垒、地区限制法规和商店规模的限制,来保护低效率小杂货店。例如,在阿根廷,大企业被迫将食品“捐赠”给社区组织,并面临价格控制和进口限制。由于担心法国消费者会从亚马逊网站购买太多的书籍,减少当地小书店的销量,法国议会下院一致通过一项法案,禁止任何线上卖家将图书打折,从而有效地迫使网上书商以高于实体店的价格出售。在日本,限制大型超市进入和鼓励小型零售商持续营业的法律,说明了为什么日本存在那么高比例的生产率低下的家庭零售商。

大多数国家要求大企业缴纳更高的税收。在墨西哥,从1998年到2013年,销售额低于200万比索(约等于2008年的12.5万美元)的公司,要统一缴纳约2%的销售税,并免征工资税和增值税。超过200万比索门槛的公司需要缴纳15%的增值税、38%的所得税和35%的工资税。在印度尼西亚,超过一定规模的公司需要缴纳10%的增值税。在韩国,小企业要缴纳10%的企业所得税,而大企业的企业所得税率则为22%。

很多国家的特殊税收优惠要么只适用于小企业,要么对小企业更为慷慨。在韩国,只有小企业才有资格享受工业设备或先进办公设备支出的5%税收抵免。英国提供新的企业免税额,但只适用于小企业。在加拿大,小企业有资格获得比大企业高出75%的研发信贷。中国最近又出台了一轮针对小企业的特别减税措施,其中包括对小企业的退税计划。

在大多数国家,小企业还受益于补贴贷款、直接拨款、政府服务费降低,以及政府合同的小企业补贴。韩国要求银行向小企业放贷,导致债务过剩,2012年78%的银行贷款流向了中小企业,而美国的这一比例为25%。此外,韩国政府还实施了1300个中小企业项目和涉及税收、营销和就业的47项扶持措施。

很多政府只是简单地给小企业发放现金。虽然欧盟委员会严禁国家补助企业,却把很多小企业排除在了限制之外。歐洲国家可以直接向小型的渔户、农场主、煤矿公司、造船企业、钢铁公司和合成纤维公司伸出援手,但不能向大企业提供援助。欧盟委员会希望减少“对国内龙头企业的救助,那会扭曲竞争,转而支持有助于促进经济增长和创造就业机会的措施。”这意味着他们想把钱交给小企业。这就是法国“创办个人企业或小企业的人可申请的财政拨款和补贴有250多种”的原因。

许多国家支持小企业,因为它们不想经受失业造成的经济混乱,也因为政策制定者不相信市场能创造就业机会。因此,从本质上讲,它们使效率低下的小企业继续效率低下。但这只会阻止生产率更高的公司获得市场份额。由于整个社会对就业中断极度厌恶,韩国政府延续了一系列限制企业倒闭的政策,2012年全球创新指数上将韩国列为解雇员工成本的第120位。该国政府推行一系列国内政策,以保护小企业免受竞争,如负责“为中小企业指定合适的产业”的“国家企业伙伴关系委员会”,曾规定中型餐馆不能在收入低于4800万韩元(合42800美元)的小餐馆150米范围内开设新店。

韩国的情况表明规模歧视如何限制了经济增长。韩国中小企业的就业占87%,而美国仅为44.4%。中小企业享有慷慨的福利和监管豁免,意味着很少有企业愿意发展。2002年,在韩国数百万家中小企业中,只有696家在2012年脱离了中小企业的身份。制造业中小企业的劳动生产率不到大企业的三分之一,服务业中小企业的劳动生产率为大企业的45%。政府对小企业的大规模偏袒降低了劳动生产率,低于工人在低、中、高生产率企业之间随机分布时的水平。相比之下,在美国,实际分布比生产率较低的企业拥有同韩国一样的市场份额时,可能有的劳动生产率水平提高了50%。

如果竞赛场有偏向,那结果都是相似的,这在很多国家都能看到。在法国,员工在50人以上的公司比员工少于50人的公司面临更多的监管。路易斯·加里卡诺(Luis Garicano)的一项研究发现,这样做的结果是:许多法国公司故意停留在50名工人的神奇门槛之下,导致法国国内生产总值下降多达5%,而工人承担了大部分成本。导致这种低增长的一个相关原因是,通过降低工资,这些监管鼓励“太多管理能力低下的代理人成为小企业主,而不是为生产率更高的企业家当雇员”。

这些政策不仅阻止效率更高的大企业获得市场份额,还会抑制小企业向大企业增长,因为它们不愿意失去让其轻松安逸的特殊待遇。如此,通过将产出从生产率较高的大企业转移至生产率较低的小企业,损害了增长。因此,有研究发现将企业分支机构的平均规模减少20%的政策,致使总产出和平均每个机构的产出分别减少了8.1%和25.6%,而企业机构数量大幅增加,增加了23.5%。

这种小企业偏好在很多发展中国家甚为广泛,而且鉴于其人均收入已经很低,因此更具破坏性。研究发现,由于税收政策差异,巴基斯坦、韩国、加纳和塞拉利昂的大企业成本比小企业高出10%~26%,而因为劳动法规,加纳、塞拉利昂、突尼斯和巴西的大企业成本要高20%~27%。这些扭曲的现象使得国内生产总值减少了6%~18%。谢长泰(Hsieh)和基诺(Kienow)发现,在印度和中国,小制造商的市场份额,比实现生产率最大化目标时应有的份额要大得多。他们认为:“生产率更高的公司难以成长。但在印度,生产率较低的公司反倒比在美国更容易生存。”

此外,在发展中国家,很多小企业不受监管,也不纳税。例如,在巴西,大多数用工检查都集中在正规的大企业,而不是非正规的小企业。如世界银行所写,非正规的地位“赋予不合规的公司以不公平的优势,从而扭曲了资源的分配”。墨西哥财政和公共信贷部长路易斯·维德加雷·卡索(Luis Videgaray Caso)写道:“非正规劳动力降低了生产力,从而削弱了经济增长。”

麦肯锡全球研究所发现:“墨西哥生产率总体增长乏力的一个原因是,一半以上的非农业工人受雇于非正式部门;事实上,由于建立正规企业的监管成本很高,而且执法不严,非正式经济正在增长。非正式经济拖了经济增长的后腿,而不是促进发展的力量。”

国际发展界采用的支持微型企业和非正式经济活动等流行的做法,并不能解决问题。例如,欧盟委员会写道:“在许多发展中国家,私营部门特别是微型、中小企业的扩张,是经济增长的强大动力,也是创造就业的主要来源。”根据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知识平台鼓励可持续增长的第8个目标,其中一个手段是“鼓励微型、小型和中型企业的正规化和成长”。世界银行“通过系统性和有针对性的干预措施,促进中小企业的增长”。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些政策导致了与其意图完全相反的结果:阻碍发展。这种对小企业的痴迷致使生产率和人均收入增长放缓。

教训再清楚不过了。如果目标是推动全球发展,特别是低收入国家的发展,应侧重于保持企业规模的中立。以创造就业或社会包容的名义,支持、补贴或保护小企业,都是一些不明智的国家政策,它们不利于实现经济发展和提高生活水平的长期目标。

正确的小企业政策

规模中立政策即是对所有企业一视同仁,借此取代在税收、监管和其他政策领域对小企业的偏袒。

对于规模中立政策有两种常见的反应。第一种反应认为,这将意味着小企业和就业的减少。我们的回应是,我们希望这意味着小企业的减少,因为大企业对经济更有利。在就业方面,正如我们所表明的,小企业满足的消费需求大企业也可以滿足,并在此过程中创造就业机会。我们不需要效率低下的小企业来创造就业机会。

第二种反应认为,规模中立政策会损害新兴企业的利益,其中一些企业可能会发展为大企业。但是规模中立与企业存续期中立不同。如果说基于企业特性的政策差异化有理,那也应当以企业存续期为基础。新企业起步可能很困难,很多企业撑不过5年就垮了。因此,政策应对新企业较为宽松。但不是说只要是新企业就侧重,如有可能,要侧重有能力且有雄心扩大规模成为大企业的新企业。换句话说,政府帮助苹果电脑公司起步很有意义,而帮助贾斯汀和阿什莉开一家比萨店则毫无意义,它的规模也就是几个员工,不会再大了。政策应支持“寻求机会”的创新型初创企业的创建和成长。

为此,政府首先应该调整小企业管理机构的目标,以促进新企业的建立。隶属于小企业管理局的维权办公室应该改变其使命,使其侧重于消除或改进那些对高增长的初创公司设置障碍的法规。其次,政府应重点针对新企业做灵活的监管。在美国,国会应改革《监管灵活性法案》,以便审视该法案对成立两年以下的新企业的影响,并考虑让两年以下企业免于遵守大部分法规,因为它们基本处于制定和实施商业计划阶段。此外,政府应该让新企业更容易起步,应该效仿葡萄牙和智利的做法,允许新企业花不到1小时的时间在互联网上注册。最后,这不仅仅是各国政府的事。州(省)政府和地方政府也应取消小企业优惠及其反大企业政策,如限制仓储式大卖场的法规。地方经济增长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大企业或其供应商的地方分支机构,对全国和全球供应链的参与。

接受大企业

我们的观点是:从对技术创新的促进,到创造高薪就业机会,再到推动国家和全球生产率的增长,私有大企业的贡献是多方面的,所以大企业对于一个繁荣社会仍然必不可少。从蒸汽时代到今天的信息时代,历次产业革命都使充满活力、具有效率的企业应具有的规模变得更大,在农业、制造和服务等行业中皆是如此。新技术的确会缩短某些供应链,或使其离消费者更近,但制造业、食品生产、能源、零售和各种信息服务等行业中的规模报酬递增不会终结,以高科技为基础的小生产者构成的世界也不会出现。

从19世纪到21世纪,在现代经济演变的每一个阶段,都有一些人在想方设法捍卫旧经济秩序,而旧经济秩序表现为更多的小企业,以及权力和利润的更加分散。在公众压力、误导性的分析和意识形态的影响下,大多数国家会保护和补贴小企业。但是,相对于一个多世纪的失败,信奉小企业好一派的这点成功,只不过是小小的安慰。《谢尔曼反托拉斯法案》和联邦贸易委员会,从来不能阻止大企业寡头占据美国制造业、能源、农商、零售和通信等行业的制高点。阻止连锁店和超市蔓延的努力,以及每一代人试图恢复小规模生产和工匠式制造业的“回归土地”运动,只吸引了少数人。跟其他现代国家的民众一样,美国人也喜欢为小企业唱赞歌,同时驾驶着自己的丰田汽车到沃尔玛购买由全球供应链制造的苹果手机。重塑了发达经济体的进程,也正在重塑许多低收入的国家。正如美国的历史经验一样,这些当地社区的小企业精英们,正在寻求阻止这种变化,以便为自己的福祉服务,并在必要时牺牲这些发展中国家的消费者和工人的利益。

总而言之,提高社会经济体系的生产率,会让其他所有公共政策更易实现。充满活力、资本密集的科技企业,趋于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大,而提高生产率的最好办法就是消除阻碍,用这样的企业取代规模较小、劳动力密集、技术停滞不前的夫妻杂货店。但这样做就需要戳破“小企业好”的神话,同时努力恢复大企业是进步和繁荣引擎的声誉。

18世纪的作家乔纳森·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说过:“任何能让一处原来只长一根玉米穗或一片草叶的地里,长出两根玉米穗或两片草叶的人,都是在增进人类的福祉,其对国家的贡献比所有政客加起来还要多。”我们不应因为留恋乡村生活和理想化过去的小规模经济,而被蒙蔽了眼睛,以至于看不到那类最有可能产出两根玉米穗或两片草叶的企业的好处。

作者系美国信息技术和创新基金会(ITIF)主席罗伯特·阿特金森(Robert D. Atkin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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