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际语境下近三年全国高考古代诗歌鉴赏主观题评述

2023-05-22 05:44李欣荣杨亚平
中学语文·教师版 2023年4期
关键词:交际语境主观题

李欣荣 杨亚平

摘 要 我国古代诗词中的绝大部分都有应用的功能,其中用于交际的比例又占多数。从诗歌的交际性出发,重视交际对象和交际目的对诗歌创作的影响,并以此来观察近三年全国高考古代诗歌鉴赏主观题,会发现其命题变化的趋势、命题的精心或问题之处。

关键词 交际语境 诗歌阅读 主观题

交际是重要的人类活动,语言文字是重要的交际工具,承载着交际过程中的各种信息。交际构成了语言文字真实而具体的运用情境,不同的场合,需要不同的语言文字运用技巧。

在中国古代,诗歌也是文人重要的交际手段,无论是送别、寄远,还是应制、酬和,乃至唐代特有的行卷、温卷,社会风貌、生活琐事、情感思想都随着“社交”流泻在笔端。如果还原“社交”诗的交际情境,在鉴赏其语言形式(文学性)是如何为交际功能(交际性)服务的,或许能给教师、学生以新的欣赏视角或途径,也可以将诗歌学习的评价(测评、考试)的重心由“写了什么”“怎么写”“写得怎样”转向“为什么写”“为什么这样写”上。基于此,笔者对近三年高考古代诗歌鉴赏主观题的命制进行考察。

一、近三年交际性诗歌主观题的命制印象

近三年十二份全国高考卷选用的诗歌文本,除了《画眉鸟》《画眉禽》(2022,甲卷)《苦笋》(2020,丙卷)属于咏物诗,《读史》(2020,乙卷)属于咏史诗,《鹊桥仙·赠鹭鸶》(2021,乙卷)有题赠之名而无题赠之实外,其他都是具有相应交际功能的诗,具体如下。

八首诗词中,三首用以送别,两首用以应和,其他三首分别为寄友、约游、示儿,多侧面展示了古代文人在仕宦经历、修身教养、日常生活等方面的际遇、情志、心绪等。从中或可以对近三年交际性诗歌主观题的命制形成如下印象。

命题角度和范畴处于“摇摆”之中。课程标准规定了文学鉴赏活动要做到“结合作品的具体内容,阐释作品的情感、形象、主题和思想内涵,能对作品的表现手法作出自己的评论”,或者在这些角度比较不同作品的异同、同一作品不同阐释的看法。在古代诗歌阅读方面,学生语言、思维、文化方面的素养与能力是伴随着文学鉴赏这一审美活动展开的,而上述规定也意味着高考命题的角度和范畴还是比较多的。但从近三年交际性诗歌主观题的命制来看,2020年围绕情感设题,且新Ⅰ卷考查诗歌颈联峨眉、岘首两座山对表情达意的作用呈现鲜明的随文命题特征;2021年主要围绕诗歌的交际目的,对诗中的观点或者前人评诗的观点进行理解和分析,继续强化随文命题的特征,引导考生通过理解诗意来作答,但主要落实考生在“思维发展与提升”上的素养能力考查,在“审美鉴赏与创造”方面则不明显;到了2022年,新Ⅱ卷和甲卷均是送别诗,而考点几乎雷同,即抒情方式的认知,如“本诗是如何表现离愁别绪的”无非就是“本诗是如何表达情感的”更集中、更清晰的表述而已,“诗人排遣离愁的方法有所不同”思考的起点就是“本诗是如何表达离愁的”,虽然参考答案力图结合诗歌内容的具体表述显示随文命题的用心,但并不能排除考生也能走得通套路化答题的路径,因为抒情方式无非直接抒情(直抒胸臆)、间接抒情(借景抒情)两种。可以很明显的看出,在2022年高考诗歌阅读的主观题在角度和范畴方面均得到开拓后,2022年对2020年是有所回归的,并没有将2022年所做的开拓继续深化。

根据交际功能命题并非易事。交际一定是在具体场合中发生的,比如同样是离送者的身份、离时与到时的时空特征、离别的具体原因等因素若有不同,意象的择选与组合、情感的表达方式也必然有所差别,这样也就有了诗歌独特的价值。2020年新Ⅰ卷和甲卷的命题就依此显出优劣之分:前者让学生理解以“峨眉”“岘首”指代分别之地与友往之地,正是为表达离情精心择取的,离情也因此有了此在性和排他性,也在思维和审美两个方面达成了考查目的;后者“简要概括本诗表达的思想情感”,缺乏指向友人“抱疾”处境的文字说明,在加上诗歌本身晦涩难懂,使得考生很难找到明晰的思考路径。2021年新Ⅰ卷在客观题中指出《醉落魄·人日南山约应提刑懋之》一词“以议论入词,能够做到情由境出,情至论随”,这既是本词的特点,同时也是本词的疑点,因为议论本是宋诗的特色,而非宋词所长,这样的词也非词之正宗。词人摒弃作词正道,以浅近的文字发表议论,必然和约友人游山及“人日”这一特殊时日有关,如能从这些因素出发,引导考生思考议论中蕴含的词人情感,可能比较接近该诗的交際功能。可惜命题者只以“词中谈到哪些做人的道理”考查能否从“翁前子后孙扶掖,商行贾坐农耕织”的画面看出人伦的、社会的秩序,表面看是考查考生从形象思维走向抽象思维的能力,其实考验考生是否具备儒家思想在治世主张方面的认知:题目难度很大,命题也很粗暴。

题干涉及交际功能的语言、文字不准确、不科学。抛开诗歌的交际性来看诗歌意象的功能、艺术手法的妙用、情感的抒发,常会使鉴赏者走入对诗歌这些元素的概念性认知。现实是变化的、复杂的,诗歌记录的无非是特定时空、特定事件下诗人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概念性认知常会消泯鉴赏者对这些特殊的个性因素的感受,如送别就会有离愁,有离愁就会想办法排遣,登高就会无愁生愁、愁上加愁等,但事实皆是如此吗?其实也不一定。同时概念是凝练的、通用的,缺乏生动的细节,往往涉及概念性认知表述的题目,常需要加“结合内容”来作细节表述的规定,“随文命题”实质上只是“随文答题”而已。2021年高考诗歌主观题之所以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使人初步认识到必须要在理解诗意的前提下作答,杜绝了套路化答题可能,就在于命题者充分考量了诗歌内容中体现出的交际活动,发现了诗歌为了达成交际所作的个性表达中的方式、角度,并挖掘出有考查价值的问题。但也要看到,正是因为交际是鲜活的、变化的、细节的、因人而异的,我们从交际角度去理解、品味诗歌时,会受自己经验的束缚,存在理解错误、品味不到位的可能,题干的拟制也会不准确、不科学。如2021年新Ⅰ卷将“前人论此诗,认为第二句已包含委婉劝告的意思”作为确然的观点让考生作具体阐释,其实诗歌第二句“惠远东林住得无”中是否含有委婉劝告之意是值得怀疑的,虽然诗无达诂,但在没有“你是否认同”、可表达不同意见的前提下,让考生只去印证其说,在逻辑上是不科学的。又如2021年新Ⅱ卷“诗人指出‘道在六经宁有尽,又让儿子‘熟读周公七月诗” 中的“又”字,极容易使考生得到这样的暗示:读“六经”和“七月诗”分别导向读书做官和务农两种互相排斥乃至对立的行为。殊不知《七月》所在的《诗经》就是“六经”之一,既表现出躬耕的脚踏实地,也蕴含着圣人之道,两者并不违背,那么该题的表述就是不准确的。

二、交际性诗歌的主观题命制应以交际对象为思考的出发点

交际展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交际性诗歌是为特定对象而写的,即使写作者最后浇的是自己的块垒,也要激起交际对象的情感的共鸣,如此就不得不考虑交际对象的处境、心境。换句话说,诗歌为什么要以某种方式来塑造形象,以某种手法来表达心绪、情感,都要以交际对象能否接受、能否感受为出发点。

我们在教学时也常常会忽视诗歌的交际对象,使得诗歌意蕴解读的丰富性大大减少。比如说曹操《短歌行》,教师常常会从各种艺术角度来赏析诗歌开头对人生短暂的慨叹,但很少有从招贤角度去思考为什么曹操要将内心最柔软、最薄弱的一面袒露给他人?那是因为他想勾起被招之贤士的生命之感,在共情之下主动走出山林泽野,来自己的幕下建功立业。以妇孺皆知、耳熟能详的李白《赠汪伦》为例,诗中并无一丝分别时的不舍、伤感,且透露着一点“怪异”:既然汪伦对李白的情意比桃花潭水还要深,为何在诗中没有一处交往的细节描写来支撑和佐证?而且这“情”只由汪伦对李白单向传递,李白并没有对向传“情”。其实,如果从当地富户、李白“粉丝”汪伦的心理出发,就能揣摩到他踏歌送李白时,更可能担心对“偶像”李白招待不周,希望李白能正面评价一下他的接待。那么李白用夸张手法告诉汪伦对自己招待得非常好,就可以使汪伦安心了。

由此可以来看2022年乙卷的一道对比阅读题。题干在默认考生熟背《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的前提下,使之与测评文本《白下驿饯唐少府》构成同一作者相同交际功能——送别——的对比阅读语境,要求分析诗人排遣离愁的不同方法,意在引导学生感受到王勃对杜少府直抒胸臆中的深情厚谊、对唐少府用典抒情中的美好祝愿,其实难度不大。值得思考的有两处:一是考生熟背《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的前提是否存在?笔者曾在无锡市高三期中调研卷中让考生运用非连续性文本中的观点分联解释杜甫《登岳阳楼》为何成为名作,相比于《送杜少府之任蜀州》,考生对《登岳阳楼》更熟悉,因为它是必背必考、刚背就考的篇目,结果相当比例的考生将《登岳阳楼》错背为《登高》,那么多少考生因为背不出《送杜少府之任蜀州》而在高考时失去了答题的机会,可想而知。二是为何王勃会分用不同的方式来排遣离愁?这是因为王勃与两位少府的亲疏不同:王、杜二人是知己,知己意味着两人不光“同是宦游人”,更有人生志趣的投味;王、唐二人虽都经历困厄,怀抱相同,但相交日短。两位少府的处境不同:杜少府当时由京辅外放蜀州,唐少府却是由江南远地调入京城。交际对象亲疏的不同、心境的不同,自然王勃遣词造语的方式也会不同。如果能从诗人为何会以不同的方式来排遣离愁,或许更切近作者的创作心理,而这一方面恰恰是传统诗词赏析所缺失的内容。

再看2022年新Ⅰ卷,魏了翁与应懋之南山出游时为何由看到的百姓游玩场面引发“如果懂得做人的道理,每天都是人日”的议论?这或许与交际对象应懋之的官职“提刑”相关。提刑是宋朝主管一路刑狱、监察诉讼、兼理民事的官员,“翁前子后孙扶掖,商行贾坐农耕织”正是为官者治理之效最好的证明与褒奖。如果在让考生理解做人道理的同时,思考强调“须知此意无今昔”与交际对象官职的关系,更能切中以议论入词的原因与价值。

三、交际性诗歌的主观题命制应以交际目的的实现为思考路径

长期以来,诗歌鉴赏以主旨阐发为旨归,缺乏对写作目的的认知,或者将主旨与写作目的混同。对于交际性诗歌来说,交际目的一定是写作目的的组成部分,对交际目的把握不准、认识不清晰,就会在作品思路、语词意义和情感理解上生误。2020年八省适应性试卷正因为没有认识到《幽州新岁作》是一首颂圣诗,才会将“去岁荆南梅似雪,今年蓟北雪如梅”理解为南北流徙、时光荏苒,殊不知其中蕴含随人事变化而变化的心情:外放荆南,梅花虽好,却如白雪般有寒意;回镇蓟北,白雪虽大,却如梅花般让人心美。同时“人事何常定”也不是写人事无常、不能自主,而是写自己没想到能这么快就从蛮瘴地回到国家重镇。

近几年高考的诗歌阅读题已经注意到围绕交际目的来命题,有的直接在题干中点明,如2022年乙卷“但诗人排遣离愁的方法”中的“排遣离愁”、2021年新Ⅰ卷“认为第二句已包含委婉劝告的意思”中的“委婉劝告”,就是诗歌的写作目的;有的隐含在题干对诗歌内容的表述中,如2021年新Ⅱ卷“道在六经宁有尽”“熟读周公七月诗”指向的就是“示儿”目的,2021年甲卷“如何处理‘仕与‘隐”指向对曾巩“出山”行为的评价。交际目的意味着强烈的“在场”情境要求,它使写作思路清晰起来、意象呈现鲜活起来。以此来观察2022年乙卷时,一个问题就呼之欲出了:“王勃写送友詩是为了排遣谁的离愁?”杜少府和王勃两人,前者将远离京城,后者尚留京城,在离愁之外,杜少府的情绪理应比王勃更加低落,王勃由此先以“同是宦游人”引起共情,再以“海内”两句宽慰杜的“离别意”,所以排遣远宦者的离愁才是王勃写本诗的意图。而对唐少府,祝他前程美好的确是王勃践行作诗的应有之义,但王勃因此排遣自己的离愁吗?此时王唐二人的处境有着鲜明反差,他们虽同有仕途挫折经历,但唐可以回京,王却继续淹蹇江南,望长安而不得,所以对友人的祝福下是王勃深沉的身世慨叹,他的离愁更深了。

2021年新Ⅰ卷诗歌阅读主观题命制也有误差:《寄江州白司马》中的“委婉劝告之意”究竟是从哪句开始的?参考答案的要点虽认为“第二句在问候中提到僧人和寺庙,为结尾正式的劝诫做了铺垫”,但这些只涉及写作思路,并没有对委婉劝告的体现作正面阐述。其实“惠远东林住得无”只是询问有没有到惠远曾居的东林寺住过,暗含的意思是“我”已经知道你因为仕途受打击而沉浸礼佛之中,而暗含劝告的应是三、四句“湓浦曾闻似衣带,庐峰见说胜香炉”,两句反《琵琶行》中白居易的自叙,以江州胜景婉劝白居易不要心态失衡影响人生观、价值观。

当我们依随诗歌的交际目的去观察一些诗歌,会有更深崛的理解,如《和南丰先生出山之作》当然是表达晚辈对师长志行的敬佩之心,为了达成这个目的,陈师道在第二联以曾巩的口吻来叙写出山时的情态,那问题就来了:第三、四联是以曾巩的口吻诉说的心曲,还是以陈师道自己的视角作的评价?围绕这个问题来命题,更符合审美鉴赏与创造的能力要求。

用评价引导、倒逼教学的改革,已是考试命题承担的重大责任。通过精心命制的题目,用新的文艺理论的分析方法,为陈旧的机械的诗歌阅读注入新的解读视角和阐释路径,创新诗歌阅读教学的内容和方法,是值得期待的。

[本文系无锡市教育科学“十四五”规划立项课题“积极性评价视域下高中语文教师命题素养提升的实践研究”(课题编号:WXSJY202200352)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通联:李欣荣,江苏无锡市教育科学研究院;杨亚平,江苏无锡市滨湖区教育研究发展中心]

猜你喜欢
交际语境主观题
浅谈“立体几何主观题”的复习备考
浅谈高中政治“认识类”主观题答题技巧
极坐标方程主观题考点分析
极坐标方程主观题考点分析
高考政治主观题对学生思维能力的考查
交际语境守望儿童真实写作的麦田
顺应论视角下《破产姐妹》中英语委婉语的研究
语用充实与典籍英译
增设意外:营造突如其来的交际语境
浅析言语交际背后的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