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幅国画《江山如此多娇》上墙记

2023-06-07 23:30刘仝保
北京纪事 2023年6期
关键词:画心糨糊多娇

刘仝保

到过北京人民大会堂的人一定会为巨幅国画《江山如此多娇》赞叹不已!画有“三分画,七分裱”之说,520多平尺的巨画,其装裱更是一大难题。用该画作者之一,著名画家关山月的话说:“装池这么大的画,是没有先例的,是个难度很大的课题。在这一点上,他们是有发明创造的!”

究竟关山月所指的“他们”是谁?

笔者通过查阅历史档案和文史资料并实地调研采访后发现,“他们”竟然都是“荣宝人”,全部来自我的家乡河北衡水:张贵桐、刘金涛、王家瑞,作为荣宝斋装裱老艺术家,他们不仅领衔承担了装裱工作,还全程协助画家作画。

刘金涛及次子、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装裱师刘宪怀,王家瑞的儿子、荣宝斋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装裱修复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王辛敬等人,在接受笔者采访时都谈到了诸多关键性细节,基本能够还原巨画装裱的过程。其中,王辛敬,张贵桐的儿子、荣宝斋书画修复装裱师张书刚及冯鹏生还参与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对《江山如此多娇》的修复工作。

为庆祝新中国成立十周年,作为首都“十大建筑”之一的人民大会堂即将竣工时,创作一幅什么样的画才能代表最具中国气派、最显伟大国家的艺术品,成为一项迫切的政治任务。中央决定,以毛主席的《沁园春·雪》中“江山如此多娇”为题创作一幅中国画,充分展示全国人民对祖国壮美山河的挚爱与称颂。

1959年下半年,选定由著名画家傅抱石和关山月开始创作,画室选择在位于万明路的东方饭店内,距离千余米外的荣宝斋则承担了装裱工作。全国人大常委会教科文委王晔称:“荣宝斋也从来没有装裱过幅面如此巨大、如此重要的国画。当时的荣宝斋负责人接到这项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后连忙找裱画厂的领导研究,最后决定由张贵桐装裱,刘金涛协助完成。”

张贵桐,时任荣宝斋装裱车间主任。13岁从家乡来到琉璃厂学习装裱艺术,先后在玉池山房、深古斋、修本堂等店工作。解放前夕创立了同焕阁装池店,公私合营后,进入荣宝斋。

对于装裱巨幅国画《江山如此多娇》,张贵桐曾写过一篇回忆录称:“当时荣宝斋经理侯凯和杨集桐、田宣生二位科长,专门找到裱画厂的领导研究怎样完成这个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研究结果,裱画的任务落在了我的身上。要装裱这么大的画,光我一个人是不行的,需有一个得力助手才好完成,于是我选定了刘金涛。”

笔者曾在2009年6月就此话题采访过刘金涛。老人先把自己的情况一笔一画地写在纸上:“我叫刘金涛,出生在枣强阴家庄,迫于生活在11岁告别家父,步行7天到了北平。在琉璃厂231号宝华斋学裱画。结识了齐白石、徐悲鸿等,在他们帮助下,独立经营‘金涛斋装裱店。”

刘金涛是装池界的传奇人物,被视为“悲鸿生命”的唐代画圣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经他装裱后又使其容颜焕发。业内评论:“《八十七神仙卷》能够流传至今,首功在于徐悲鸿先生,次功在于刘金涛先生。”此论足以证明了刘金涛的手艺超群。

王家瑞,13岁时从河北深县老家投奔本家兄长王家麟学习书畫装裱技艺,因功力深厚技艺精湛,曾主持“尚古斋”工作,在整个装裱修复界享有盛誉。

公私合营后,张贵桐、刘金涛、王家瑞都进入了荣宝斋,从而填补了荣宝斋装裱修复业务的空缺。

“这幅画心宽9米,高6.5米,是我这辈子裱糊过的最大一张画,中国历代画家都未曾画过这么大幅的画。”刘金涛说。刘宪怀告诉笔者,是时任北京市副市长吴晗推荐了父亲刘金涛去装裱《江山如此多娇》。

当时,三人经验丰富又年富力强,张贵桐44岁,王家瑞42岁,刘金涛37岁。接到任务后,他们开始做筹备工作,准备宣纸、绢、高丽纸、宋锦、糨糊等裱画原料及必备的裱画工具。据悉,宣纸是乾隆年间的老宣纸,其厚度足足有铜钱般;墨是古墨;颜料全属上等品;画框用的是明代金丝楠木……

两个月下来,画家和装裱师同吃同住,四次易稿后画作小样才通过审核,即刻动笔。画家画如此大幅的画,确实离不开装裱师的密切合作。首先是“接纸”,因为画作初定的尺寸是宽7米,高5.5米,根本没有那么大张的宣纸,需要用同等规格的纸进行拼接,前前后后用了近百张丈二匹的“乾隆宣”。“接纸”是个专业活,装裱师们在地板上糊一层牛皮纸,再往上面垫几层宣纸,抻平后画家才能挥毫泼墨。若画家掌握不好,就需要补纸。

“补纸”更是个微妙的手艺。刘金涛说:“墨分五色,应当画淡的地方画深了,我们就把这块挖去,重新补上白纸。补纸时还要注意横竖纹路的对接,接口的周围须用手搓去纸的半层,这样纸的上下厚薄才能一致。对好接口,再用毛笔在纸口的交接处刷上稀糨糊,粘好,从而形成一张整纸,画家添笔时几乎看不出挖补的痕迹,这使两位画家连声叫好,夸奖我们有‘搬山填海、偷天换日的能力。”

作品创作完成,随即从东方饭店运到人民大会堂进行试挂,并接受周总理的审查。画挂到既定的位置后,周总理来到人民大会堂,登上汉白玉台阶,站在画前,凝神审视,从每个角度反复审视后说:“我们很满意,画得很有气势嘛!”稍作停顿又说:“不过我觉得这个太阳太小了,和建筑物一比就显得不相称,看不出它的雄伟,其象征意义也就显示不出来了!你们看,我说得对不对?”接着又提出建议:“画幅也小了,至少加高一米,加宽两米,太阳也成倍加大。”

刘金涛曾跟笔者讲过这个细节,他说:“当时趁着画还挂在墙上,傅抱石从地板上捡起一张牛皮纸,剪了个圆形,我赶快接过来,爬上高凳,高高举起来,放在太阳的位置比试,几次试下来,太阳的直径确定为1米的样子,看着比较合适了,才把画放下来。”按照总理的要求,通过升高雪山、加大太阳等处理手法将画拓展至高6.5米、宽9米。

装裱师们根据多年的实践经验,创新了工艺操作流程,不仅把画作设计得精美,更确保其坚固。刘金涛在叙述整个工序时说:“画心朝下,先拽平,用排笔蘸上稀糨糊在覆背上飞快地赶平,绝无一点褶皱,中途无分秒停顿,须一气呵成,然后托上一层宣纸,待次日晾干后平心……”张贵桐的记录更为详细:“方心子”,按既定尺寸裁好画心(高5.65米,宽9米),四周镶上“养局”(保护画心的一层纸)各1厘米,再镶宋锦,上下各47厘米,左右两边各56厘米。整幅画装裱完成后,高657厘米,宽1008厘米。为了增强画幅稳定性,防止出现爆裂,画心镶好后,蹚平,接着做“糊活”,先糊一层复背绢,再糊两层高丽纸,然后糊10层宣纸,绷平,三四天起开后用刀子裁去毛边,整个装裱工序才算完成。

装裱如期完成后,画家和装裱师们把画片卷起包好,准备装车去现场试挂时,却发现十多米长的画卷根本装不下,又突然下起了雨。不能折,不能湿,不能压,怎么办?刘金涛灵机一动,想起在装裱大画《流民图》时的经验,就和张贵桐商量着待雨小点了将画用防雨材料包好,由20多个工人肩扛手抬撑举着运到人民大会堂。

装裱师们不但敢于打破前人规程,还能够应急自定良策。刘金涛说:“那天,街上的场景犹如舞龙般,引来了众人围观。到了大会堂,迎宾大厅前搭起三层架子,二三十号人在架子上忙活一个通宵。”

“最高层上去18个人,6个人往上拉画,4个人往上托着,5个人刷糨子,3个人往大画片背后刷水,画片往下松一段,再刷一段。在木边框子里口边上刷上厚糨糊,糨口2寸宽;第二层上去11人,6人抬着画片,3人刷水,2人刷糨糊;最底层12人,6人抬着画片,3人刷水,3人刷糨糊。”这是张贵桐对当时作品上墙过程的描述。

“傅抱石与关山月兩位先生盯着画,我和张贵桐师傅吆喝着,这‘大家伙总算是平平帖帖地展现在高墙之上。”刘金涛说挂好已是9月29日的晚上。当晚,国务院办公厅主任齐燕铭已把刚拿到的毛主席题写的“江山如此多娇”交给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张正宇教授,他根据主席的“圈阅”选定好6字,并从左到右排开,又请大北照相馆的摄影师拍摄后用整张相纸放大。刘金涛说:“字与画面右上角的太阳大小相仿,每字有1米高。李方白爬上脚手架摹写‘江山如3字,沈左尧摹写‘此多娇3字,然后蘸着墨汁进行填充,足足描了个通宵。画左下角印上一枚‘江山如此多娇压角章,这是齐燕铭刻的,上完框时,距离国庆十周年的盛典不足24小时。”

1990年夏,已在人民大会堂悬挂了31个年头的《江山如此多娇》由于时间久远,画面发黄变旧,并有局部崩出了裂口,尽管后来荣宝斋曾组织过揭裱修复,但为了避免画作再遭受更大的损害,全国人大和人民大会堂领导作出决定,临摹复制一幅供悬挂使用,原画作为历史文物交博物馆保藏。

荣宝斋文史专家郑茂达忆文称:“荣宝斋擅长临摹、复制,有一套规范的操作流程,能够使复制品酷似原作。临摹工作由孙树梅、米景扬、张和平、张新河等人在人民大会堂进行。”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临摹完成后,老画家何海霞、白雪石、郭传璋前来观看并一致认为,临本忠实地再现了原作的神采和气势,是成功之作。

如今,这件临摹品又历经三十个春秋,不得不说这又是一段传奇。

《江山如此多娇》画和人、事均成历史。笔者认为,装裱师同画家一样需被历史铭记,因为这是我国裱画史上的一大创举,他们开创了装裱巨幅国画的新工艺。关山月生前说:“在制作的整个过程,一直离不开装裱师傅们的协作,从接纸、修补,到画好后(未装裱前)要挂到现场让周总理审查,全靠他们操作……我们怎能忘记他们的一份功劳呢!”

可以说,在《江山如此多娇》创作与装裱的“功劳簿”上留有他们浓墨重彩的一笔。

编辑 郎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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