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传统文化在当代艺术中的转换与创新—以田卫戈装置作品《扫一扫》为例

2023-07-27 06:29赵玉茜西北师范大学敦煌学院教师
中国民族美术 2023年1期
关键词:芨芨草扫帚壁画

文/图:赵玉茜 西北师范大学敦煌学院教师

一、发现:敦煌壁画的图像资源

敦煌石窟被誉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资源宝库。在没有摄影资料的年代,敦煌壁画中描绘的农业生产形象是窥探敦煌先民世俗生活百态的“活化石”。敦煌壁画以图像的形式记录了敦煌地区古代农业技术的发展变迁,也为艺术再创造提供了详实的资料。其中,莫高窟、榆林窟壁画中的“扫帚”形象为当代装置作品《扫一扫》提供了图像依据,成为连接敦煌壁画与装置艺术之间的桥梁。

由于敦煌壁画中的图像具有艺术符号性质,本文将壁画形象看作可阅读的文本,并通过壁画中的“扫帚”形象、图像符号的现实来源,再到符号背后的意义生产,三个层次解读敦煌壁画中的扫帚图像资源。

1.壁画中的“扫帚”形象

敦煌石窟多铺壁画描绘出了敦煌留存千年的“芨芨草扫帚”形象,如莫高窟北周时期290 窟的《道巷自净》、榆林窟五代时期20 窟《农耕收获》、榆林窟中唐25 窟《扫城罗刹跪迎弥勒》《弥勒经变·罗刹扫城》与《耕获图》等图像中,均有人物手持扫帚进行劳作的场景。在290 窟《清扫图·道巷自净》,持帚扫尘的两位北周人物为便于劳作,左侧身着黑色圆领紧袖袴褶的人物将袖口提至小臂,双手紧握扫帚长柄;为便于看清地上的污垢,右侧身着黄色袴褶黑色缘边的人物腰弯、屈膝,左手扫帚抓帚柄低处、右手抓帚柄高处俯身出力,以找到更便于清扫的发力点。北周时期画工已有意识地处理线条的虚实强弱,使用“近实远虚”与“长短组合”的线条刻画出了芨芨草扫帚头与帚柄的大致形态,极具艺术张力。

北周 莫高窟290 窟窟顶东坡《道巷自净》 包俊芳 临摹

五代 榆林窟20 窟南壁《农耕收获》 包俊芳 临摹

中唐 榆林窟25 窟北壁 《扫城罗刹跪迎弥勒》

随着时代的发展,敦煌壁画中的芨芨草扫帚形象由“简笔”至“写实”不断演变:北周时期,290 窟窟顶东坡《道巷自净》图像中扫帚的帚形单薄;五代时期,榆林窟20 窟南壁《农耕收获》图像中的扫帚帚头呈圆锥形;中唐时期,榆林窟25 窟北壁《扫城罗刹跪迎弥勒》图像中的扫帚帚形厚实,有体积感。

2.图像符号的现实来源

“符号是文化的载体,文化的创造和传承以符号为媒介。”[1]探寻敦煌壁画中扫帚符号的现实来源,需将图像符号扫帚与敦煌画工所处的时代、地域等文化语境相结合,以扫除表层符号的识别障碍。

西汉时期,敦煌郡鼓励民众从事农业耕作生产。发展至唐朝,敦煌已成为河西地区的重要粮仓之一,有“万顷平田四畔沙”[2]之誉。榆林窟25 窟北壁壁画《耕获图》绘制的便是唐人农忙的场景:左侧男子手持木叉正在扬场,右侧妇女则用扫帚扫麦堆上的柴草。以此可推断出扫帚是敦煌不可或缺的农业生产用具,反映出敦煌地区的重农传统。

中唐 榆林窟25 窟北壁 《耕获图》

榆林窟25 窟北壁 《弥勒经变·罗刹扫城》

3.符号背后的意义生产

千年前,敦煌画工将深奥的经文内容转换为易被解读的图像,即“经文—经变画”,使观看壁画之人通过图像符号进行文化交流与信息传递。为进一步解读壁画中符号“扫”的意义,可将壁画图像与敦煌文献、经文典籍配合进行图文对照的“左图右史”解译工作,如榆林窟25 窟北壁的《罗刹扫城》图为《弥勒经变》的情节之一,《弥勒下生经》曰:“翅头城中,有罗刹鬼名曰叶华,所行顺法,不违正教,每向人民寝寐之后,除去秽恶诸不净者。”[3]即翅头城内罗刹叶华上身赤裸、下身穿犊鼻裤,手持长柄扫帚,在城门外如“扫地僧”般清扫道路的场景。

敦煌壁画中的符号“扫”成为连接世俗生活与宗教信仰之间的桥梁。在佛教文化中,扫地的“扫”有特殊的含义,佛陀告比丘:“凡扫地者,有五胜利,一者自心清净;二者令他心清净;三者诸天欢喜;四者植端正业;五者命终之后当生天上。”即扫地代表清除烦恼,获得平静,要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二、发掘:民俗文化的活态传承

民俗,指由民众创造、享用和传承的生活文化。[4]民俗文化的活态传承包括纵向时间线索的传承,也包括在横向空间范围内的接受与传播。芨芨草扫帚“根植民间,生生不息”。在时间上,以敦煌地域的世代传承为主;在空间上,芨芨草扫帚多用于西北地区。在民俗文化构建的传播语境中,芨芨草扫帚既是物质需求的产物,也是精神需求的产物。敦煌人通过“实物传播”留存壁画中的扫帚;生活中的扫尘行为习惯以“口耳传承”的方式流传至今;社火表演中扫婆娘手持扫帚的“扫一扫”动作则属于“行为传播”。

民俗文化的活态传承表

1.实物传播:制作扫帚的传统技艺

历经千年,敦煌壁画中的“图像符号”扫帚仍以实物的形态存在于俗世中,犹如敦煌文化中的“活化石”。原因有三:一是芨芨草依附于敦煌生态环境的自然条件;二是芨芨草茎直、坚硬、有韧性、耐磨损,适宜制成扫帚;三是敦煌地处西北,常伴有沙尘天气。因此,芨芨草扫帚为古今敦煌人必备的清洁工具,尚未因时间、历史变迁而脱离民众的生活空间。

由于扫帚属物质生产民俗,是民众物质需求的功能性产物,极大的实用性致使芨芨草扫帚生产者向一代代传承人进行传与授,扎扫帚的传统手艺保留至今,从未断裂。从制作层面看,扫帚的捆扎方式有两种:一是将枝条捆扎成“束状”;二是枝条呈“扇形”散开。[5]敦煌壁画中出现的扫帚由芨芨草用铁丝箍扎在长木柄上制作而成。大多为头长且密的束状芨芨草,使用材料有芨芨草、木把、铁丝与绳子。扫帚制作步骤为晒干芨芨草、火烧碎芨芨、铁丝绑帚头、绳子扎紧芨芨,最后安装扫帚木柄。

芨芨草扫帚实物的存在,将敦煌的“古今”相连相贯。今天,敦煌地区仍大量使用“束状”芨芨草扫帚。但其余地区人们的生活中逐渐使用工业化批量生产的塑料扫帚替代传统的手作扫帚。应用空间的减少,使原本不起眼的寻常物件芨芨草扫帚成为“稀罕物”,处于被遗忘的危险边缘中。因此,用传统技艺进行传承与通过艺术的方式唤起人们的思考与关注显得尤为重要。

2.口耳相传:持帚扫尘的传统习俗

《扫一扫》装置 田卫戈,王彦军等 500cm x 500cm 2022 年 杨宏锋 摄影

持帚扫尘,自古有之。正如,“灰尘何处无,扫帚家家有”。对中国人而言,春节为“岁首”,亦被称为“一元肇始”。因此,年终大扫除成为中国民间过年传统习俗之一。据《吕氏春秋》记载,尧舜时期便有扫尘的传统民俗文化,腊月廿四被定为“扫尘日”。民谚曰:“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二十四扫房日,七扫金、八扫银”等。其中,“七扫金,八扫银”与扫尘的时辰相关:古时一日十二时辰,即一个时辰对应现在两个小时。以此推算,午、未分别位列十二地支中的第七、八位置,即“七”指午时(11-13 点),“八”指未时(13-15 点),一天之中午时与未时的“阳气”最旺,预示着此时打扫可扫去“阴霾”,以寄托万象更新的祈愿。

扫尘除随年节而承传外,也是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习俗之一。从传承主体看,直接传承人是敦煌清洁工,在室外使用接触面积大的芨芨草扫帚进行清扫,扩大了芨芨草扫帚的影响和传播;间接传承人为民众,他们通过一代代的口耳相传,无意识地将持帚扫尘深入到生活中,介入到民俗的传承中。

扫百病 兰天 摄影

3.行为传播:社火扫婆的行为动作

扫帚是民间传统的避邪之物,常出现于西北民俗文化社火中。从正月初五到正月十五,敦煌古城的传统文化活动中有社火节庆表演。社火中“扫婆娘”通过自己的行为方式进行传播:一手提篮装棒棰,见人就用棒棰捣;另一手执扫帚“扫来扫去”。只要在扫婆娘提的篮中放零钱,她便会拿着扫帚从头到脚扫个遍。社火中的“扫一扫”以象征的方式出现,通过扫帚的物象与事象作为符号,表达新年伊始扫灾避邪、扫除百病,扫掉烦恼等信息,成为民众精神需求的产物。春节期间,不论男女老少都愿意被“扫一扫”,以求大吉大利。社火中扫婆娘“扫”的行为动作是装置作品《扫一扫》的行为资源之一。

三、转化:当代艺术的守正创新

“传统文化不仅要守住本位,更要创新发展。”[6]2022 年,敦煌大唐美术馆“行迹:敦煌学院师生美术作品展”展出以敦煌壁画中的芨芨草扫帚形象而创作的当代艺术装置《扫一扫》,由居留敦煌八年办学的敦煌学院首任院长田卫戈创作、陶艺教师王彦军及学院部分师生制作。创作者从敦煌壁画中汲取营养,发掘历史文化传承中的民俗符号,通过重新组合艺术符号的方式,转换并扩展符号的内涵,赋予作品新的内涵,使之超越符号的原定意义,创作并建构出有延续性、符合当代审美的艺术作品。

《扫一扫》 田卫戈,王彦军等 装置 240cm x 500cm 2022 年

1.形式的再创作:组合符号

敦煌壁画中的扫帚图像与敦煌民俗文化为艺术再创造提供了详实的资料。创作者将古人使用矿物颜料创作的“二维”敦煌壁画和今人使用各类材料创作的“三维”装置艺术进行碰撞。装置与绘画不同,不是描、画、雕、塑出来的,材料不受限制,任何物质材料都可作为艺术的载体。装置使用的扫帚、沙土与石头均在敦煌就地取材。在《扫一扫》作品中,创作者将扫帚与其他“接地气”的符号进行组合,通过联想、发现和重构符号,赋予“扫”一定的内涵与观念,使观展人可以通过这些符号轻松地进入艺术家创造的语境中。

一是《扫一扫》装置将民俗符号“扫帚”、乡土符号“沙土”与数据符号“二维码”进行组合。圆形扫帚装置对应二维码,敦煌鸣沙山的沙粒则在二维码的四周围绕,呈现出“沙落满地”的景观,使观者在乡土中发现自我、寻求身份认同。创作者凭借对民间艺术的敏锐嗅觉,将观众的注意力引导到当下场域中,通过“扫一扫”二维码与其进行隔空互动,使观展人体验无限可能的艺术世界。

二是《扫一扫》装置将民俗符号“扫帚”、乡土符号“石头”与数据符号“二维码”进行组合。2019 至2022 年“扫码时代”来临,“扫码通行”成为全国通用的常态化数字防疫的个人信息认证方式,场所码、核酸码、行程码、健康码使民众的生活发生了质的改变,如显示绿码可通行,红码则被拒绝入内。在疫情背景下,艺术家田卫戈重新思考传统扫帚制作技艺和造物理念,将红、绿扫帚分别对应疫情期间二维码中的红码与绿码,大小不一的石头代表人们使用手机高频扫码的一道道繁琐行为与重重障碍,使传统扫帚的“扫一扫”概念与当下社会中的扫码行为相关联,脱离观者心中的原有语境。

2.理念的再延伸:扫帚精神

创作者田卫戈通过民俗符号“扫帚”,延伸出“扫帚精神”新内涵。“扫帚精神”是一位位环卫工“宁一人脏,换万人洁”不怕脏、不怕累,无私奉献的精神写照;“扫帚精神”是一代代传承人通过“传帮带”,使芨芨草扫帚存世千年的责任和担当;“扫帚精神”也是一场场兢兢业业的社火表演中蕴含着民俗精神的美好祝愿。

西北的芨芨草性耐旱、耐盐碱,多生长于高海拔、微碱性草滩及沙质土中。芨芨草扫帚的韧性极大、不易折断,以致“扫帚精神”与敦煌学院胸怀宽广的“大漠精神”、无惧风雪的“戈壁精神”、团结向上的“红柳精神”、扎根坚守的“胡杨精神”,以及一代代敦煌人坚守大漠、甘于奉献、勇于担当、开拓进取的“莫高精神”有异曲同工之处。

装置作品《扫一扫》的多维面向能引发观者思考艺术与生活、传统与当代的关系。无论是艺术研究者,还是务农的老者、背井离乡的青年,抑或懵懂的少年,都能通过观看与思考得到不同的启发。

3.生发的新意义:扫心修行

“艺术符号是对现实再认识的象征物,也即意义的承载体。”[7]敦煌壁画多次出现持帚扫地的画面,俗世中也常见“扫地僧”清扫庭院尘污的形象。佛门有偈:“扫地扫地扫心地,心地不扫空扫地。人人都把心地扫,世上无处不净地。”即扫地、扫心如修行,扫帚存在的意义是“除尘”,既要扫掉地上的灰尘,还要扫除心中的尘垢。娑婆世界,诸苦俱全。众僧将修行结合劳作,通过“扫”追求心中的净土,他们认为“世界充满尘垢,道路充满尘垢,人心里面更是充满了尘垢,所以要不停地扫”。扫帚还是那个扫帚,变化的是观照世界的心。

《扫一扫》局部 田卫戈,王彦军等 装置 240cm x 500cm 2022 年 杨宏锋 摄影

在当代语境中,“扫”的行为方式分为三种,一是扫地,二是扫码,三是扫心。创作者将装置作品中不计其数的沙尘与凡夫众生积厚难除的“贪心、嗔心、痴心”相关联,通过扫地这一行为,生发出了“扫心修行”的新意义。心地如室,必要勤扫;若不扫,心中的垃圾便会日积月累、尘封四壁。因此,扫心修行,一是要及时地清理自己,通过“扫除尘垢、净除心垢”,达到“心净,自心定”的状态,正如《坛经》敦煌古本所记的六祖呈心偈,惠能偈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二是要不断地修炼自己,通过日复一日地“扫”,达到水滴石穿的效果。艺术展览空间中的“用帚扫尘”装置与生发出的“扫心修行”,暗含着远离尘世喧嚣与浮躁,为内心留一方净土之意。

四、结语

装置作品《扫一扫》以敦煌壁画图像中的扫帚符号为“根”,以民俗文化中的扫一扫行为方式为“茎”,以当代装置艺术形式为“叶”,打破了民间艺术与当代艺术之间的隔阂。这一作品既是敦煌本土的一种象征,也是居留敦煌的艺术家首次在美术馆公开展出极具敦煌意味的装置艺术,值得被记录。

“知来处,明去处。”创作者通过回溯传统,唤醒观者以新视角重新审视敦煌壁画;守望乡土,站在当代回望西北民俗艺术。装置作品《扫一扫》将传统文化资源与当下的时代精神相结合,形成当代的一种新传统民俗象征,使传统“活”在了当代,为将来进一步推动敦煌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开拓出了新的可能。

注释

[1]白丽梅.民俗的符号学诠释[N].光明日报,2004,08,17.

[2]徐俊.敦煌诗集残卷辑考[M].北京:中华书局,2000:655.

[3] 肖武男. 中华佛学人物经典系列·地藏菩萨经典[M]. 北京: 华夏出版社,2007:289.

[4]钟敬文.民俗学概论[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0:5.

[5]郝二旭.略论唐五代敦煌地区的农业生产工具[J].敦煌学辑刊,2008(2):47.

[6]李凤亮.新时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现代化转换的价值、路径及原则[J].东岳论丛,2020(11):113.

[7]包鹏程,孔正毅,等.艺术传播概论[M].合肥:安徽大学出版社,200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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