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啯匪”和“会匪”:哥老会起源的新思考

2023-08-23 08:51
关键词:风土三省

王 笛

在中国秘密社会研究中,学者几乎都认为哥老会是由啯噜演化而来。(1)关于持啯噜是哥老会前身观点的代表性研究,参见黄芝冈:《明矿徒与清会党——四川哥老会考证》,《历史教学》1951年第3期;蔡少卿:《中国近代会党史研究》,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第203-219页;秦宝琦:《中国洪门史》,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253-261页。当我开始追溯袍哥起源的时候,也是按照过去研究者的这个结论作为起点的。也就是说,我是在过去学者的结论的基础上,起初就把啯噜作为哥老会起源来进行写作的。然而,当我把关于啯噜的各种档案和公私记录梳理了一遍后,却无法认同过去的这种结论。因为从啯噜到哥老会的演变轨迹,很难建立起逻辑的和有说服力的联系。于是我开始怀疑啯噜是哥老会前身的这个思路,经过进一步的解读和分析各种资料,我不得不得出啯噜和哥老会两者之间并没有直接传承关系的结论。

在清朝的档案中,啯噜和哥老会的区分是非常清楚的,啯噜被称为“啯匪”,从乾隆初期便已经存在了;哥老会被称为“会匪”,在同治以后才开始流行。把两者联系在一起的学者,应该说都是有一定的史料根据的,这些史料主要来自清代官方或者官员对啯噜和哥老会的描述,但是几乎都是只言片语。如此就认为哥老会来自啯噜,在相当程度上其实是接受了清官方的一种对边缘人群的话语表达。而那些表达不一定是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其在很大程度上是歧视、愤恨、污蔑的结果,或者就是为镇压这些反叛者寻找理由。由于对哥老会的镇压无力,而且这个组织还有扩大的趋势,因此污名化或许是一种策略,或者是利用道听途说的信息进行的武断的推测。

其实要寻找哥老会的来源,最重要的还是要从他们自己的文献中去寻找证据,哪怕这些证据有诸多的传说和神话掺杂其中,但是他们自己的描述从系统性上以及资料的详细程度上来说,至少比清政府及其官员对他们的描述更直接、更有可信度。如果我们抛开他们对自己历史的描述,哪怕那种表达是“传统的发明”或者“想象的共同体”,仍然要比去相信他们的敌人的话语好得多,更不用说他们的敌人的定义只是只言片语了。

要弄清楚啯噜和哥老会的区别,那我们就必须对啯噜进行一个详细的考察,因此本文利用现有的各种资料,不厌其烦地把啯噜所产生的地理和社会环境以及他们的活动轨迹进行尽量系统详细的梳理。通过这个梳理,我们便能够看出啯噜和哥老会实质的不同。这篇文章的中心放在啯噜上,而不是哥老会。关于哥老会的组织起源,我另外有论文专门叙述。(2)参见王笛:《袍哥的精神和组织起源——卫大法师“汉留四书”的解读》,《安徽史学》2023年第3期;王笛:《“开山令”:袍哥起源的传说、神话和历史》,《清华大学学报》待刊。在这篇论文中,我试图展示啯噜这个组织的全貌,提供一个啯噜的本来面目,为厘清啯噜和哥老会的关系,提供一个参照系。我们将会看到这两个组织,用我们常说的“不可同日而语”来叙述,是非常恰当的。

一、啯噜的来历

关于啯噜在四川的出现,从乾隆早期官私便都有记载。个人对啯噜比较详细的观察和讨论,大概是邱仰文《论蜀啯噜状》和《再论啯噜状》。对于邱仰文,李调元有一个简单的介绍:“公讳仰文,号省斋,滋阳人,雍正癸丑进士,曾官南充知县。”雍正癸丑即雍正十一年(1733)。邱还著有《硕松堂集》,里面包括了上述两篇讨论啯噜的文章,都收在了贺长龄所辑《皇朝经世文编》的《兵政六·保甲下》。虽然不清楚这两篇文章写作的具体日期,但是根据邱中进士的时间,大概可以猜测他活动在雍正和乾隆前期,这给我们提供了那个时期啯噜的发展情况。

邱仰文的《论蜀啯噜状》称:“啯噜,良民之蠡贼也,婚姻之牍繁而廉耻丧,田界之讼积而任恤衰,此皆急宜清理者。而粮莠不除,嘉禾不生,非先治啯噜,则更化无由。”把治理啯噜作为当时诸种社会问题中最紧迫的事情,把婚姻、廉耻、田产官司等各种问题都放在后面了。啯噜是怎么兴起的呢?邱认为:“査啯噜种类最伙,大约始乎赌博,卒乎窃劫。”就是说他们开始于赌博,赌博就有输赢,输了就去抢劫。然后就有了各种犯罪活动,如“酗酒打降,勒索酒食,奸拐幼童,甚而杀人放火”。啯噜有两种,一是“红钱”,自称或互称“红钱弟兄”。那些由于犯法被“刺面”者,则“红钱不入”,而加入“黑钱”。

邱还说,啯噜之所以发展到如今的情状,“而害皆起于窝”,就是窝赌。“啯噜赌博,店家抽头是也”。但是也有“不得不窝者”,特别是那些“荒山孤店,畸零一二家,啯噜成群,力不能拒”。有的场镇由于地方偏僻,官府难以控制,结果造成啯噜聚集,“凶横盘踞,隐忍停留,莫敢究诘是也”;也有碍情面者,过去参加过啯噜,现在已经不在啯噜里面混了,而且已经有了家产,但是从前同伙来了,要聚赌,抹不开情面,所以给啯噜提供了方便。虽然“种类不一”,但是“均为地方害”。(3)以上引文参见邱仰文:《论蜀啯噜状》,贺长龄辑:《皇朝经世文编》卷75《兵政六·保甲下》,沈云龙主编:《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第74辑,台北:文海出版社,1966年,第2686-2688页。

的确,清地方官拿获的啯噜成员随身都带有赌博工具。根据乾隆四十六年(1781)七月二十九日湖广总督舒常和湖北巡抚郑大进的奏折,七月二十一日,“营兵协同县役在该县五眼泉地方拿获啯匪彭家桂一名”。据他招供,他是四川奉节县人,卖酒为生,“本年三月初二日,在垫江小马溪地方始入啯伙”,共有四十一人,有头目二名,即陈升、罗恒,都来自四川忠州,其余伙党有黄大年、黄大富、王升、王连、汪连、匡贵、冯贵、陈因、刘中名、何大年十名,但是不知他们来自何处。此外尚有二十八人,皆不知其姓名。他们曾于三月十二日“随同抢劫过梁山马家堰场一处,又于四月初二日抢劫过高峰山场一处,复闻官兵捕捉,头人陈升、罗恒商议,欲往川北躲避,遂大家逃散”。当局从该犯行李内“搜出布衫、马褂、骰子、压宝钱文等赃物,当将人赃一并交宜都县收审”。(4)刘子扬、张莉编:《清廷查办秘密社会案》第9册,北京:线装书局,2006年,第1167-1168页。

后来邱仰文又写了《再论啯噜状》,按照邱的定义:“伏以啯噜者,匪类之总名也。”也就是说,只要是土匪,那么都属于“啯噜”。(5)邱仰文:《再论啯噜状》,贺长龄辑:《皇朝经世文编》卷75《兵政六·保甲下》,沈云龙主编:《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第74辑,第2688-2690页。雍正朝湖广总督迈柱奏折中说,贵州有一种“鹘掳子”,按照发音即啯噜子,起源于川黔汉族对外来抢掳的少数民族的称谓,其活动特点是“多人”抢掠,具有群体性与流动性。参见常建华:《清代“啯噜”的初兴与语义新考》,《四川大学学报》2019年第3期。据民国《宣汉县志》称,“初四川有啯匪,而无教匪。啯匪者,金川之役,官兵溃于木果□(原字不清),其逃卒之无归者,与失业夫役,无赖悍民,散匿川东北,剽掠为生。及官捕急,则以白莲教为逋逃薮。又湖北襄阳败贼,陕楚籍居三之二,多窜入川,故一旦揭竿起战,斗如素习。”(6)民国《宣汉县志》卷十《武备·历代兵事》,1931年石印本,第9页。这与邱仰文的说法不同,似乎是把啯噜的发展与大小金川之役联系在一起,是因为战后大量无业的兵卒和夫役没有生计,所以在川东、川北靠抢劫为生。当官方追捕的时候,便加入了白莲教。

邱仰文认为,这些早期啯噜,其实都来自外省,不过“来自黔粤,十无一二”,主要是来自湖北,即“率楚省流寓为多”。其实他们在原籍的时候,“皆良民也”。清初四川“草昧人稀,移来即可占耕,俗名插业”。但是承平日久,百余年来,人口越来越密集,也没有多少土地可供开垦了,即“民居密比,几于土满”。结果大量人口来到四川,成为流民,即“流来如故,无业可栖,一经失所,同乡同类,相聚为匪,势所必至”。因为大量的人没有生计,就难免出现这样的团伙。(7)邱仰文:《论蜀啯噜状》,贺长龄辑:《皇朝经世文编》卷75《兵政六·保甲下》,沈云龙主编:《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第74辑,第2686-2688页。

关于四川啯噜,乾隆初便出现在地方大员的奏折中。如乾隆八年六月初六日,四川按察使姜顺龙奏请“饬严禁啯噜与聚众”,便说:“川省系五方杂处之地,外来之流棍颇多”,但是以“啯噜子”危害最大。报告称他们是“棍徒”,来自云南、贵州、陕西、湖北等省,“少则三五成群,多则数十余众,率皆年力精壮,亡命无赖”,从事抢夺、奸淫、赌博、酗酒等活动,“小民被其害者,皆忍气吞声,莫敢与较”。姜顺龙说,啯噜子“均系不法流民”,如果他们“聚而不散”,就会成为“地方隐忧”。所以令各所属境内,“严行查察,驱逐出境,不许容留,致成党羽”。如果遇到有“生事扰民者”,则“加倍重处”,使他们“势孤而不敢逞凶”。(8)刘子扬、张莉编:《清廷查办秘密社会案》第1册,第428页。

乾隆八年十月四川巡抚纪山上奏,报告川省数年来有湖广、江西、陕西、广东等省外来“无业之人,学习拳棒,并能符水架刑”。他们还“勾引本省不肖奸棍,三五成群,身佩凶刀,肆行乡镇,号曰啯噜子。奸淫劫掠,无所不为”。他们喜欢聚集在州县交界处所,“出没各有记认,羽党日多”。甚至胆敢与官府对抗,如果“捕役乡保或一禀报查拿,必致遭其惨毒,为害实甚”。官府到处张贴告示,答应“自首减罪”,以达到解散其党羽的目的。那些自首的人,都必须把“同类姓名”写出来,除了“记档存案”外,还方便以后“相机查拿究处”。纪山说,“此等啯噜,凶恶异常”,所以对首领必须严惩,一旦“拿获到案,即照光棍例治罪,或枷杖立毙,以其罪名揭示乡镇集场”。而其他胁从之人,则“照律饬审”。如果是“外来流棍”,就“递回原籍,永远不许出境”;如果是“本省奸民”,便责令乡保管束,定期“点名稽查”。(9)《四川巡抚纪山奏》,乾隆八年十月己卯,《清高宗纯皇帝实录》卷二○三。

乾隆九年十月初六日,山西监察御史柴潮生上奏,继续说着同样的问题:“四川一省,人稀地广,近年以来,四方流民多入川觅食,始则力田就佃,无异土居;后则累百盈千,浸成游手。其中有等黠强悍者,俨然为流民渠帅,土语号为啯噜,其下流民听其指使,凡为啯噜者,又各联声,势相应援。”称流民参加了啯噜,“强乞强买,凌压平民”。近些年来,他们“横暴愈甚”,有攫取财物者,有奸污妇女者,有杀人致死者,等等。奏折说:“啯噜皆有勇力技艺,党羽复众,地方官惟恃民壮捕役,可以指纵擒拿,而彼处人役至少,本已不敌,又偶一被获,其党即为报仇,以此人皆束手听其恣肆,乡村小民受其荼毒,莫可谁何?”(10)刘子扬、张莉编:《清廷查办秘密社会案》第1册,第428-429页。

二、邱仰文的治理法

对于啯噜的治理,邱仰文说要从社会的最基本做起,首先,“里甲清严”,这样啯噜就没有藏身之地。但是“欲清里甲,非先选保牌不可”。四川流动人口非常多,哪怕是有田产的人,也是来去无定,“尚移此去彼”。目前就是那些“朝东暮西之人”,充当“甲役”,在保甲系统中做事儿的人,难免“有名无实,焉能收效”。所以遴选保正牌头,“必选老干有田业妻室者充之”。选择正确的人去承担地方事务,即“得人任事”,那么就应该是“久住其地”的人。这就要实施门牌的严格监管,“各户门牌,谕令移去者缴除;新增者注册,此为第一要着”。就是说,离开的人就必须从册上去除,而新来的人立刻登记在册。

其次,“必严约束”。就是在执行过程中,必须要严格规则。“事无专责,彼此观望,有事则推诿卸罪”,而有人负责,才可以把事情做好。一旦确定责任人以后,就要“分日稽查,以专责成”。比如说,一个场共有几保,一个保共几牌,共计保牌若干人,每日应某保某牌值日,都要清楚,“发以印簿,行以朱签,俾轮流分査,某值日则签簿俱传,至某保甲家,有无窝匪,一一登注明白,立时举首,自甲而乙,周而复始”。而且一切的巡查,都不要依靠纳税户,即“不累及花名”,“既不繁苛,亦不扰民”。在大的场镇,一人值日显然不够,“耳目难周”,可以分为上、中、下,分界负责,“责任专而约束严矣”。

第三,“必勤巡视”。当官的人要经常到下面去巡查,依靠捕役是不行的,因为他们“职微”,无法“弹压”。如果有实权的官吏,“身任地方,必躬必亲”,特别是那些大场,或者离县城最远,或者与他县界连之处,都是“啯噜最易出没往来”的地方。知县除因事巡查外,每月还应该“减装轻骑,亲临其地”。

第四,要明“赏罚”,因为“空言无补”。如果某场某甲有“窝匪”,那么就必须问责“保牌”“邻右”,而且还要“尽力根究,连坐不贷”。如果发现啯噜,而某场某甲保牌不举报,“别经察出,或花户举首,必立提严处更置”。如果几个月都地方安宁,则要发“慰劳奖藉,极口称道,亲给花红,以激励之,俾无后懈”。

第五,要斩草除根。凡是啯噜有可能逗留的地方,都要抽掉他们的基础。那些荒山孤店,非往来大道,“既无益于行旅,徒有害地方”,要当即“毁其坊巢”。那些开厂的,做生意的,如果接待过啯噜,可以“宽其既往”,但是要令他们“另寻生业,拔尽根株”。啯噜成群结队横行的酒肆、迫协良民的地方,各个县场镇,各户要准备“大棍”一根,上面还要大书“专打拒捕啯噜匪类”八个大字,“立于门首,俾鸣锣为号,齐力擒解”。拿获以后,不得殴打,即“既就拘执,不得攒殴”。这样,哪怕啯噜不是“闻风远遁”,他们“停留犯案,则差稀矣”,也就是会越来越少。

邱的这篇文章写于何时并不清楚,但是肯定在乾隆六年之后,因为他提到“伏查乾隆六年,粤民有给照入川之例,可否比照楚民入川,并行给照”,也就是说乾隆六年的时候,朝廷准许广东的人民按照准许的配额入川开垦,那么湖北是否可以按照这个办法入川呢?来川创业之后,“已成土著,及有亲族依托已久,实为良民,并有资财贸易者,一概不必查究”。但是,楚民入川,“无生理,或单身,或结伴,无论投亲、就业,俱呈明本地该管州县,取具族邻甘结,知照所住地方,注明人数及投托亲族姓名居址,给照准行至川”。也就是说,已经在四川定居下来的移民,已经有了家业,那么就可称为“良民”,不需要查究他们的来历。而新从湖北陆路入川的移民,就要在当地登记,还要签署保证书(“甘结”)。他们所到地方,都要“验照”,相符者,则给予“地牌”,也就是可以开垦的地,“编入烟册”。如果是无照入川,沿途各汛营、州县,要“一体查察,即行递回”。如果有人在四川犯事,“除据情罪,分别问拟”,先查明是否有许可,然后遣送回籍。最后,邱总结了控制啯噜的一整套方案,就是:“清甲清窝,绝其喙息。庶来踪去路,两下查拿,啯噜之名,归于乌有。而教之廉耻,人伦可正;导之任恤,疆理自清,民风渐归淳厚矣。”(11)以上引文参见邱仰文:《论蜀啯噜状》,贺长龄辑:《皇朝经世文编》卷75《兵政六·保甲下》,沈云龙主编:《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第74辑,第2686-2688页。

邱仰文在《再论啯噜状》中,强调了保甲对肃清啯噜的重要性:“保甲者,治世之纲维也。保甲立,则啯噜清;啯噜清,则保甲肃。”他回忆自己在陕西定远任职时,奉行“保甲九则”:选保牌、严约束、信赏罚、勤巡视、清场镇、察胥役等。对于“土著奸民,外来流棍”,要以“保牌捕役为先务”,要“洞悉民弊”。提出“探其源而治之”的办法,不能扬汤止沸,而是要“灶底抽薪”,才是“省力”的办法。川省“五方杂糅,外来无籍流匪,大都必有土著奸民为之窝”。所谓土著,其实不过是“外来流寓之久者,利其攫掠资财,合伙盘踞,出没为害”。

要清理保甲(“清甲”),就是要“清窝而已”,也就是清理赌窝。所谓“清窝”之法,就是要“悬以赏格”,“确访严拿,净其巢穴”。为官者要“尽力根究”,如果是当地人,就要严加管束;如果是流民,便立即“递还”。而且要一处处清理,即“拿一处则清一处,拿数处则清数处”。啯噜经常聚集在“人烟辐犊、民居比密之区”,窝留者往往也在这些地方。另外,县与县的边界亦是他们的藏匿之所。地方官对于每一县场镇几处,哪里是边界,哪里最易“藏奸”,哪个场客店极多,哪个店尚属清白,等等,都需要清楚和熟悉。

他还指出,按道理说,捕役最清楚“啯噜之情状,路径出入,藏匿寄顿者”,但是为什么“用捕役以治之,又百无一效”?因为啯噜于此县犯案,便逃到彼县,而且他们与捕役“声息相通,因缘为奸”。所以选择捕役,“必择有田业、有妻室人,明白强干老练者”,选充快班和壮班。他最后指出:“总之,清甲为清匪之源,清窝为清甲之根,窝线既清,则保牌戒严、劝惩益为有力。”(12)以上引文参见邱仰文:《再论啯噜状》,贺长龄辑:《皇朝经世文编》卷75《兵政六·保甲下》,沈云龙主编:《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第74辑,第2688-2690页。

当时,官员也提出了各种不同的办法。乾隆九年,山西监察御史柴潮生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建议,就是要让流民有生计,这样才能真正解决问题:“凡地方有啯噜害民者,令地方官设法安顿,或给予荒地开垦,或转移执事,各听自变,编入保甲,严加管辖,务使分地散处,勿令其结连一处,则土著流民皆可相安,蜀地亦消隐忧矣。”(13)刘子扬、张莉编:《清廷查办秘密社会案》第1册,第428-429页。这个不是简单的只是解决啯噜的问题,而是要解决社会问题。

三、李调元的啯噜三书

乾嘉时期的著名戏曲理论家、诗人李调元,也留下了一些关于啯噜的记载。乾隆末年,住在绵州(绵阳)的李调元,就啯噜的问题给绵州知州严作明先后写了三封信,即《与严署州论蜀啯噜第一书》《与严署州论蜀啯噜第二书》和《与严署州论蜀啯噜第三书》。李调元历任翰林编修、广东学政,因弹劾永平知府,得罪了和珅,被流放新疆伊犁效力,流放途中被召还,发回原籍,削职为民,居家著述。李调元在《第一书》中,首先便引述了邱仰文所说“稂莠不除,嘉禾不生”,他十分同意邱仰文的看法,“诚哉是言也”。他还重复了邱对啯噜的描述(显然后面严如熤也采用了这个说法):啯噜和赌博有关,“盖啯噜种类甚多,大约始乎赌博,终于窃劫”。按照李在第一书中的说法,他们的恶行还包括:“酗酒打降,勒索酒食,奸拐幼童,杀人放火,或同伙自杀”,这些人称为“红钱”;还有“掏摸为生,掐包剪绺,犯法刺面”,称为“黑钱”。他们都带着武器,“皆带刀持棍,其短刀者曰线鸡尾,长者曰黄鳝尾,皆以形似而名,相争则鞘刀于棍,即为长矛,此啯噜情状也”。

李调元说这个团伙的危害,起源于窝赌,也基本上是邱仰文的原话:即“其害者皆起于窝”,窝赌者是为了利润,如啯噜赌博,“店家抽头是也”;也有“不敢不窝者”,因为在“荒山孤店,力不能拒”;要不就是在场镇,却“心力不齐”;或者就是啯噜势力太大,“若辈结队太多,凶横盘踞,隐忍留停者,是也”;还有“碍于情面”而窝者,如过去为啯噜,现在生活稳定了,并不再参与啯噜活动,但是如果从前的同伙来家,“牵引聚赌,既有挟制,复关颜面,不便却逐”;或者就是“因缘奸拐,若辈年幼者,名曰小兄弟,斗杀相争,皆由此起”。所有这些种类,“皆为地方害”。(14)李调元:《与严署州论蜀啯噜第一书》,《童山文集》,《丛书集成》初编本,上海:商务印书馆,1936年,第129页。

李调元提出了治理啯噜的具体办法,就是要以里甲为基础,首先要选对的人,也就是要“先清里甲”,其实就是地方社区的治理和控制。这样啯噜便“驻足无所”。那么谁来进行地方社区的治理呢?那就是“必先选保牌”,就是健全保甲制度。因为“川省五方糅杂,流寓无产者多”,那就要动员相应的人力来对付这些流民,请这些人员应该有相对的稳定性,所以“保正牌头,必选老干有田业、妻室者充之,谕令各户,门牌移去者缴除,新来者注册,此为第一要着”,也就是说,如果里甲组织得严密,就不会有啯噜之祸,啯噜就没有藏身的地方。但是必须要选好牌头和保正。许多人是无产者,到处流荡,没有恒产,甚至没有家室。如果这些人充当里甲的差役,就是有名无实。所以选择保甲人员,必须首先要有地产,必须有家室,还要认真登记。

第二是必须要认真管理,要确立“值日稽查”的办法。例如一个乡场,要弄清楚有几个保,每个保有几个牌,总计共有牌保多少,每日由哪个保、哪个牌值日,“付以印簿朱戳”,保甲牌轮流分查,“某甲保家,有无窝藏,登注明白,立时举发”。这样周而复始,不会增加纳税户负担,即“不累花户,但责保牌,月度一缴一换,则责任专而约束严矣”。

第三是必须“勤巡视”。巡视的方法,官员要亲自进行,如果派遣差役下乡,则“徒多差扰”,而且差役职小,也没有权威,所以“弹压为难”。李调元还给了几个例子:张捕厅至夏家湾,“为贼匪驱回”;周汛司至郭家沟,被“贼匪打轿”。因此,有实权的官员要“躬亲巡视”,特别是那些大的乡场、或离县远的地方、或在县的边界,“啯噜最易出没往来”之处,除“带役查巡”外,还要经常“减装轻骑,亲临其地”。

第四要明“赏罚”。如果发现有窝赌,就要“尽力根究”。如果发现任何保甲“徇隐”,一旦经过举报,便要“严责更置”。如果协助“拿获啯噜到官”,则官要“亲给红花以鼓励之”。还要断了“贼匪”的后路,“毁其坊巢”,谕令那些有可能成为啯噜藏身地点的人家“别寻生业”。鉴于啯噜经常“结队横行”,则应该在各县的场镇,每家每户准备大棍,上面要书“专打拒捕啯噜匪类”八个大字,“立于门首,以鸣锣为号,齐力擒解”。但是对于已经抓捕的啯噜,“不得攒殴”。

这四条基本上都是模仿上节提到的邱仰文的办法。李调元预言,如果上述各种措施得当,“啯噜必闻而远遁”,那些与啯噜有瓜葛的人,也会“自顾其身家而不为矣”。当然,要让乡民“皆有耻而无犯”,是一个长期的过程,“非一朝一夕之故”。他还给知州严作明戴了一顶高帽子,说“明公自到任以来,日惕息于驱匪”,但是近来以江万明、江万志兄弟为首的“啯匪”,仍然横行于南村、河村“两坝”。为什么“匪卒不能驱”呢?所以亟需改变办法,方能有效。(15)以上引文参见李调元:《与严署州论蜀啯噜第一书》,《童山文集》,第130页。

不久他又写了《第二书》,他说第一书提到的江万明、江万志“已经殴毙,阖州称快”,但是仍然“有株根未尽者”,那就是夏家聚、陈单枪,他们进入他李家的“醒园”,居然在白天抢劫衣物,他已命家丁擒获,送交官府。他自己被啯噜祸害的亲身经历,让他感觉到地方官吏和役卒的不作为。窝户是啯噜的“总头”,而捕役则是啯噜的“护身”。因此,“窝匪不去,则啯匪难除;而捕役不清,则啯噜难尽”。而窝与役其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李提出,“故清窝之法,尤必先清捕役”。总是里外有人,啯噜才可以为非作歹,也就是“远贼必有近脚,坐地亦可分赃”。他举例说廖老四“乃啯噜之头目也”,藏在里甲宋士义的家,而且已经“下甲百三十人呈报在案”,但是下甲的捕役王燮“又从而为之隐分肥”,既然有好处,所以根本对此事不加理睬,“所谓根株之未尽也”。其实,地方上人们都知道啯噜的“情状路径,藏匿寄顿”,更不要说捕役了,“知之为最悉”。但是为什么用捕役来治啯噜,“又百无一效”呢?因为啯噜其实与捕役有勾结,犯案后逃到另一个县,“各捕声息相通”,他们狼狈为奸,结果却是“终日捕盗,而盗不息”,因此只有“慎选差役”。

那么怎样“慎选”呢?其实就是李调元在第一书里已经提出过的,他现在重新强调:凡是当差役的人,必须是有田产、有妻室的人,而且还是“明白强干老练者”。这里的“差役”,就是指“捕役”(或者称“捕快”),也称为衙役,其职责就是缉捕犯案人员。而“快壮各班”,不加以“捕役”的名号,以本地居民充当。所谓“快壮各班”,就是指县衙门的三班中的“快班”和“壮班”(外加“皂班”,又叫“皂隶”,在衙门里做守卫)。快班又称为快手,负责日常传讯、巡逻等,因此要选择健壮的百姓做杂役。李调元建议,捕役要密切注意“某场、某店、多窝、或暂留、或久住”,对于这一切都要了解。捕役要“蹑其踪,而防其弊”,随时“指名查拿,一有疏脱,惟捕役是问”。其行动还必须快,就是“雷动风行,出其不意”。只有这样,才能使“里甲保牌,相济为功”。人不必多,但是效率要高。(16)以上引文参见李调元:《严署州论蜀啯噜第二书》,李调元:《童山文集》,第131-132页。

后来,李调元又写了第三书,主要讲了一个故事。说是他最近“偶阅邱粟海《柴村集》”,对里面的一个故事有感而发。邱粟海即邱志广,字粟海,顺治时期曾担任长清县的训导,也就是县里负责教育事务的小官。这个故事是讲“以鼠捕鼠”,说有人非常恼火家里多鼠,而家里的猫根本不抓鼠,便想了一个办法,取雄鼠若干饲养,等非常肥大而壮的时候,又关起来,不给它们喂食。“急则相食,兽之性也”,也就是说,饿急了,强壮的老鼠,一放出来就吃自己弱小的同类,“弱者皆肉之矣”。然后按照同样的办法,反复折腾,“强与肥相捕,而尤强者出”,也就是说,当弱一点的老鼠被吃完以后,强的老鼠被特强的老鼠吃掉,最后只剩下最强的那只老鼠。“此鼠何以独存”呢?是因为其“黠而健”,就是又聪明,又强壮,所以能“食鼠以自肥也”。由于“习与性成,亦自忘其为鼠矣”,就是说它已经失掉了“鼠性”,“其行鼠也,其性猫也,性似猫,此鼠于是乎可用矣,用以捕鼠,群鼠以为鼠也,宁知其柔而害物,同类相残也哉”。也就是说,其他的老鼠还以为它是鼠,比较少地防备它,所以这只大老鼠能够把周边的同类全部消灭掉。

主人自从有了此鼠之后,“群鼠避之,各携其子女以逃,永夜安眠,无窥屋翻盆之苦,无穿墉耗米之忧,鼠诚主人功臣也哉”。这个故事还有一个有趣的结尾:久而久之,鼠与主人便像宠物猫与人一样亲密,“行坐追随,近狸奴”。一日,鼠卧于主人之旁,有访客来,见如此硕大的老鼠,大惊,“捶而杀之”。主人十分伤感,“葬之隐处,聚土为邱,亦帷盖之义也”。李调元总结道,这是“以小人攻小人之术也”。开始,要让他们自己互相残杀,“不相杀,无以拔其尤”,就是说最好的选不出来;然后让这些优选的互相撕咬吞噬,“不相食,无以除其害”。其实,从其信中最后一句话,可以看出实际上他是讥讽所谓“以贼治贼”的做法:“以鼠捕鼠,终不若以猫捕鼠为正也。然则以贼治贼,又何如以官治贼哉?居官者当以猫鼠同眠可鉴也。”也就是说官方不能和贼混在一起,如同猫鼠同眠,是十分荒唐的。(17)以上引文参见李调元:《严署州论蜀啯噜第三书》,李调元:《童山文集》,第132-133页。

那么为什么李调元三次上书严知州,谈控制啯噜的问题?赖安海的《李调元“万卷楼焚”考述》给我们提供了更多的背景。乾隆五十一年十一月,李调元家的万卷楼落成,他家的“醒园”紧临夏家湾、廖家沟,是啯噜活动频繁的地方,在第一书中所提到的南村、河村两坝也有以江万明、江万志兄弟为头目的啯噜横行。这时的李调元已经归乡绵州两年多了,过去坚持不与地方官交往,这时也不得不向绵州知州严作明上书,阐明解决啯噜问题的策略。严作明派军打死江万明、江万志后,对李调元所提出的其他建议并不采纳。后因啯噜陈单枪白天窜入醒园行劫,李调元命家丁将其擒获送官,于是写了第二书。在第二书中,他指出啯噜廖老四藏在宋士义家,这个宋士义便是后来焚烧万卷楼的元凶之一。

四川早年因平定金川叛乱(1766—1776),各县设军需局,按田派夫马,以供军用。金川平定后,朝廷明令停收,李调元也拒交战争的加派税赋。严作明见李调元有事相求,亲往醒园催李调元完税,并威胁如果拒交,将依法惩处。但是李调元不予理会,又递《与严署州论啯噜第三书》,以小说“以鼠捕鼠”来讽刺“以贼治贼”的荒谬。就这样,李调元与严作明的矛盾进一步加深,严作明暗中令窝藏啯噜廖老四的里长宋士义兄弟,盗去李调元所骑的骡子及衣被。李调元命长子至成都报告四川总督李世杰,按察司将宋氏兄弟抓至省城,年末严作明被革职。这一年是李调元归乡后最为困难的一年,与啯噜结仇,与地方官结怨。

乾隆五十五年,陆鼎任知州。上任不久,即催李调元完税,适遇四川总督孙补山调任两江总督,孙为李调元会试同年。六月孙补山过绵州,知州陆鼎派李调元当里长催夫马钱,遭李调元拒绝,陆乃拘其长孙作为报复,李调元遂亲自当差。孙补山见故人李调元躬立于驿道旁,当即下轿问候。李调元据实相告。孙补山闻说大怒,训斥陆鼎:“李调元身为大员,又现有职(乾隆将他革职之后,又复其官,归乡后食俸绵州),尚充编氓,令当里长出差钱当夫乎?予将来不做总督回家,其亦不免乎?”显然,陆鼎违背了朝廷对有功名士绅和退休官员不服劳役的惯例,孙补山对此非常愤怒,责令陆鼎为李调元除去徭役,陆鼎当天用自己的轿舆,连夜送李调元回家。

嘉庆五年(1800)四月,白莲教攻绵州,建成14年的万卷楼被焚。李调元写道:“蜀中教匪之多,其来有二:一、啯匪处分甚严,官吏率多诲盗,不敢明正典刑,皆暗中处死,贼遂谓官怕啯匪,故反;二、按粮派民,叠加无已,以至民无论贫富皆辛苦,终年不能足食,故从贼反者众,今日之土贼,即将来之教匪,愚所以窃为寒心也。”李调元的这两个说法不一定能充分地解释当时混乱,但是他是身受啯噜之害的退休官员,他这样说一定有相当的道理。这种说法似乎暗示,不少啯噜(“土贼”)参加了白莲教,即所谓“今日之土贼,即将来之教匪”。(18)赖安海:《李调元“万卷楼焚”考述》,四川省民俗学会、罗江县人民政府编:《李调元研究》,成都:巴蜀书社,2007年,第335-344页。

李调元还写有《啯噜曲并序》:啯噜本音“国鲁”,“蜀人呼赌钱者,通曰啯噜”。也就是说,在四川,过去称赌博的人为啯噜。他们外出的时候常带刀,短刀叫“线鸡尾”,长刀叫“黄鳝尾”,皆是根据其形状得名。啯噜内部又分为红黑两类,白天活动者称“红钱”,如“剪绺割包”之类,类似于小偷小摸;夜里活动者称“黑钱”,如“穿墙凿壁”之类,类似于强盗。他们“或三五成群,或百千成党”。如果他们人少的时候,则“劫夺孤旅”,就是抢夺单身旅客;人多势众的时候,则胆敢“抗拒官兵”。李调元说他们是四川危害最大的团伙,即“蜀中为害,莫此为甚”,还咬牙切齿地说,“非斩草除根,久必蔓延”。他赞扬一位治理啯噜非常有成效的官员:“公名廷桂,汉军,自公制蜀,此辈敛迹,及去,无不望公再来也。”这里说的“廷桂”,即黄廷桂,他在雍正年间任四川提督。按照李调元的说法,他在四川的时候,由于治理有方,啯噜便销声匿迹了。(19)李调元:《童山诗集》卷1,第6页。

有趣的是,李调元还留下了一首《啯噜曲》:“黄鳝长,线鸡短,青天白日兵戈满。黑钱去,红钱来,山桥野店鸡犬哀。杀人不偿命,皆冒古名姓。夜来假面劫乡民,平明县堂充保正。刀为益州剑为阁,天胡不将此辈戮?安得再来关内侯,尽使带牛兼佩犊。”(20)李调元:《童山诗集》卷1,第7页。如果我们读了李调元的序,应该对这首曲的基本内容不难理解。黄鳝、线鸡是他们使用的长短武器,在大白天他们也敢抢劫。他们内部也分黑钱和红钱两种,只是行动的时间和方式不同。他们经常在活动的时候假冒姓名,所以来去无踪。甚至他们还胆敢冒充保正,鱼目混珠。益州、剑阁都是四川的地名,四川是他们的活动范围。

四、严如熤笔下的“啯匪”泛滥地

在李调元之后,关于啯噜的情况叙述得比较多的地方官应该是严如熤。严生活在乾嘉道时期,湖南人,留心经世,对于地理、风土等特别关注。他当过洵阳县知县(嘉庆六年)、汉中知府(嘉庆十五年)、陕西按察使(道光三年)等,对于治理川、陕、鄂三省交界地区有长期的经验。这个地方也是白莲教活动的中心。他所著《三省山内风土杂识》一书,包含许多啯噜生存环境及其活动的信息。此书成于嘉庆时期,道光时,增辑为《三省边防备览》,当初是为治理这个地区而服务的,但是今天为我们了解这个地区提供了珍贵的调查资料。(21)关于严如熤的有关研究,参见蓝勇:《严如熤及其经世文献的价值》,《清史研究》1996年第4期;鲁西奇、罗杜芳:《道咸经世派的先驱——严如熤》,《武汉大学学报》2002年第6期。

严如熤可以说是有清一代对川陕鄂三省交界的地理和社会环境最了解、考察最深的官员。按照他的描述,在三省交界地方,道路经常是“高峻险巇”,“鸟道羊肠”,甚至就是放一树干于山崖的石头之间,“稍不戒,则人马均堕”。栈道的情况好一些,“地虽险而路宽也”。山内有一条河流叫菩提河,计八百八十里,与四川的太平、巴州、通江、南江接界,“内有星子山老林”约二百余里。大巴山在定远境内有四百余里。(22)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陕西通志馆印,1935年,第2、5页。

陕西定远厅在汉中府东南,汉中之西,“地方辽阔,周围二千余里”。嘉庆八年,将山内地方分设“抚民同知厅”,厅是在偏远地方的县级机构,其目的是加强治理。定远厅距陕西西乡县二百九十里,至四川太平厅二百四十里。定远地区“山大林深”,但是其地势往往是“过一高山即有一田坪”,也就是山和谷地相间。星子山之东为楮河厅,西为九军三坝,南为渔肚坝、平落、盐场,西南为仁村、黎坝,均有“水田宜稻”。就是说这些山间河谷地带,也是产稻谷的好地方。而九军坝“产稻最美”,谷粒比其他地方更大。渔肚坝、楮河、平落、盐场,“周围各数十里,俗称万石平落五千盐场”。各乡虽然产谷,但是“距厅治远,阻隔大山,转运为难”。厅治周围只有水田数百亩,“故仍有粮食之虞”,也就是说厅治的粮食供应不足。(23)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5-6页。

陕西平利北连安康,东界是洵阳,东南接“湖北之二竹”,即竹溪和竹山;西南与四川的太平、大宁交界。镇坪的“一隅”深入川楚之中,距县治三百六十里。查看地图,镇坪实际上就在川楚的交界。由于地势太险,道路太曲折,所以称为“鸟道”,按照严如熤的描写,是“一线盘折危岩峭壁之间”。鸡心岭扼四川夔府、大宁之路,通往四川太平厅(即后来的万源)的城口,“处处老林”,特别是化龙山“尤为幽峻,匪徒出没无常”,故设“巡检专司稽防”。沿途的八卦庙、孟石岭、散子坪等处“亦为要隘”。(24)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10-11页。

由四川的边境城口往东南行,经由黄墩、旗杆山、汪家坝、桃花垭过大团城、小团城,至红池坝、老木园、宝塔,分路往夔府之大宁、奉节,皆是“鸟道羊肠,崎岖不易行”之路,地势险要,沿途都是老林,“枝柯丛杂刺眼挂衣”,就是身体健壮者也行走困难。“贼匪潜藏其中,我军无由得见,贼从林内下视则纤细俱知”,因此易守难攻,“贼匪”一旦藏于其中,便犹如石沉大海,难觅踪迹。大团城的四面“陡峭如壁”,也皆是老林,方圆二百多里;小团城的情况也差不多,无非是小一些而已。里面藏了不少的“贼匪”。他们“伏匿其中,砍树辟地,结棚住居,其出入路径蟠折,林中均有暗记”,就是说他们已经把这个地方作为他们的基地,还修建了棚屋,便于长期驻扎。如果粮食断缺,则出外“分伏山径,掳劫行商”;要不就是“掠近村居民,搬运归巢”。他们的生活,已经非常有节奏,闲暇的时候“则演习枪棍”。这些边远地带,深山老林,“水土劣恶”,大军也不能久驻,本地的“营汛兵单,不敢深入”。无非是等候机会,乘他们外出抢劫的时候,趁机逮捕,即严如熤所说,“伺其出劫设法捕擒”。(25)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14页。

由城口往北至两扇门,是通往陕西的兴安(即安康)之路,“高山夹峙”,道路犹如一线天,非常险峻,是川陕之间的必经之路,即严如熤所说的“中间危径一线,为川陕必受之险”。由城口往东北,经黄墩、后坪,至一碗泉、中心石;往南通往夔府的大宁、奉节;往北过偏岩子至陕西平利县的平溪;往东北过蚂蟥坝,至陕西平利县的镇坪;往东过徐家坝、焦子垭,通往湖北竹山县的巴豆园、丰溪。这些地区“山势极其峻削,均象形得名”。三省边境要道,严说是“一夫荷戈,武士千群无所用之”,虽然有点夸张,但是可见其险。另外,徐家坝的鹳心岭“亦为要隘”。(26)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14页。

四川夔州府(奉节是府城)往东,通往湖北巴东;往南通往湖北恩施;往北到陕西平利;往西是往川省新宁(即开江)的必经之路,“形势险阻,为川东门户”。长江横贯,巫山、奉节、云阳、万县、开县、大宁各县均在江北,“崇山峻岭,密地千里”。这些地区,土地并不肥沃,但是“山民遇有溪泉之处,便开垦成田,故到处均有稻谷,价值较陕省为贱”。这些地方地广人稀,“棚民杂处,稽防为难”。府城至成都一千七百里,而巫山与大宁则相距二千里,“边隅有警声息难通”。通江的竹峪关与陕西定远厅之九元关只相距六十里。川陕客民携货贸易者,往往取道于此。这里高山“多青杠树林,蒙密幽深”,不时有“匪徒伏道攫取货物”。关庙为川北陕安“两道会哨弹压之处”。由于“贼匪”出没其间,所以“行旅稀少”。于是在竹峪关“筑堡一座”,派驻了守备营,安全了许多,“则路途无阻矣”。(27)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15-16页。

大巴山脉,旁支分为十二岭,又叫小巫山,地势非常险峻。往西与广元接壤,两河口、哨风楼一路通汉中之青石关、昭化,经城墙岩、七眼洞,一路至铁炉坝。四川巴州(巴中)“地极辽阔,周围约千余里”。巴江可通舟楫,平梁山四周“石壁如城”。宋朝末年在此建立州治,平原地带的“水田亦为肥美”,但是山多田少。近太平、定远一带“崇山峻岭,尚多未开老林”。经由陕西之宁羌州,逾朝天岭进广元县界,则为百丈关、望云关、七盘关、锯山关、剑门关,“均极崎岖,所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者”。川北、川东风土“与汉南相近”,就是说与陕西南部非常接近。自明以来,“荆襄流民即聚此数郡之间”,但是明末遭张献忠“杀戮之惨,遗民所存无几”。进入清之后,由于没有大规模的战争,“民多外省搬入”,特别是来自湖广的人,所以才有了“湖广填四川”的说法。由于地处边境,便于迁徙移动,在这个区域,“醇者烧荒垦田,渐以富饶;黠者邀结朋党,稽防少疏,便成事端”。(28)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17页。

湖北与四川边界,是湖北的竹溪和竹山两县。竹溪往西由红石河至竹叶关,通陕西平利县之曹家坝、八卦庙一带,再由唐家坪经丰溪、老爷顶、巴豆园,通往四川大宁之萧家坡、徐家坝。“沿途密林深菁,最为幽险”。竹山往南,由官渡过白河口,至红坪,西折向家坡、马鬃岭、三层岭、老爷顶,由红坪西南折过顺水坪、长岭坝、阴条岭,至乌云顶与四川夔州府之黄草坪、汎兵大昌营。由红坪南行过高桥河至相思岭、陈家坡,又东折过麻线坪、下古坪、国公坪,至百里荒。“此数百里中,老林深菁”,与陕西之化龙山、四川之大小团城山势相连,“向本无路,搜捕零匪,开成小径,均极危险”。就是说这个地区原来没有道路,由于官军搜捕盗匪,才形成了小路。(29)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20页。

宜昌府,往东去当阳,往南是宜都,往北去南漳,往西经过巴东进入四川巫山,“扼巴蜀之咽喉,附荆襄之脊背,枕山环江,地险流激最为形胜”。宜昌距省城武昌一千一百余里。宜昌府城在大江北岸,靠着长江的城墙修得非常牢固,即“依山阻水,雉堞连云,号称巩固”。府所辖东湖、归州、兴山、巴东、长乐,均在江北的鹤峰、长阳二州县。而江南则与施南接界,为“土官宣慰司旧地”,在改土归流后,江北数州县接连四川之夔府和本省之郢阳,这个区域“山大林深”,是流民积聚之地,“故贼匪往来窜伏其间”。(30)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20页。

巴东濒临长江,由四川之夔府沿江东下至巴东县,便进入湖北。县内有巴山,又名金字山,因为“形如金字”。县治无城墙,所以“贼匪滋事之时,县治至被焚毁”。巴东被视为“荆楚第一层门户”。从巴东乘船往西,便是“川楚之相连”的地方,也就进入了三峡,入西陵界,“一百里山水纡曲,林木高茂,哀猿之声岩谷响应,行人闻之莫不怀土”。归州(即秭归)之空舲峡,“绝岸峭立,为飞乌所不能栖”。这一路数百里“均皆天险”。因此有这样的说法,来自南方的蛮人不能够再往北,而北方的流匪则很难进入到长江以南,这即是“故自来蛮祸不能逾江北,而流匪之患亦鲜至江南者”。(31)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21页。

湖北与四川相连接者还有兴山县,在巴东府北一百二十里,“在江北山内崇山峻岭,接连四川诸山道路,诘曲扳跻为难”。所谓“诘曲”,即弯弯曲曲。金人刘迎写了《败车行》:“前车行,后车逐,车声夜随山诘曲,前车失手落高崖,车轮直下声如雷。”所谓“扳跻”,是“攀登”的意思。道路弯曲,刘迎的诗更是给人提供了一个道路艰难的画面,甚至听到了车落入山崖所发出的巨响声。由兴山县往西北,由伍家坪、堆子场、南阳河,可至“百里荒,古木丛篁,川楚极边”。由巴东的罗坪、罗溪场,北过麻线坪,亦通相思岭,西由火峰、翻界岭、下泡池,通往四川的观音岩、八石坪,至大昌营。(32)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21页。

这么复杂的自然地理状况,交通的困难,为各种犯罪团伙、反国家的异端以及无法生存的游民,提供了一个理想的藏匿之地。清政府对这些地区的控制虽然在加强,但却力不从心,那些边缘人群在崇山峻岭,建立了自己的根据地,与清政府进行周旋乃至武装的对抗。

五、流民入山成群结伙

老林是人迹罕到的地方,“未辟之先,狐狸所居,豺狼所嗥,而虎祸尤多”。由于土著人少,所以大量土地都没有被利用,也就是“所种者不一二”。于是招外省客民来这里垦荒,“纳课数金,辄指地一块,立约给其垦种,客民亦不能尽种”。如果自己种不了那么多地,则可以“转招客佃”。但是时间长了以后,原来的租客已经不知道传了多少代,一家可能分为了数家,这样,租佃关系变得复杂了起来。也就是严如熤所说的:“积数十年有至七八转者,一户分作数十户。”而承租土地的人,也只认把地租给他的人,甚至连谁是地主都不知道了。这也就是“客租只认招主,并不知地主为谁”,有的时候地主都无可奈何,只好去打官司。“间有控讼到案,则中间七八转之招主各受佃户顶银,往往积至数百金,断地归原主,则客民以青山开成熟地费有工本,而顶银当止据转给,中间贫富不齐,原主无力代赔,则亦听其限年再耕而已”,就是说虽然打了官司,地判回给了地主,但是由于其中所牵涉的人太多,而且还有土地投入的计算等等,地主无法给土地使用者经济补偿,最后也只好让租客继续耕种土地。(33)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27页。

流民入山,北则取道西安、凤翔,东则取道商州、郧阳,西南则取道重庆、夔府、宜昌,往往是“扶老携幼,千百为群,到处络绎不绝”,情境十分壮观。他们不走大路,沿途也不住客栈,“夜在沿途之祠庙、岩屋,或密林之中住宿,取石支锅拾柴做饭”。到了目的地以后,便“写地开垦,伐木支椽,上覆茅草仅蔽风雨,借杂粮数石作种,数年有收典当山地,方渐次筑土屋数板,否则仍徙他处,故统谓之棚民”。短短的几句话,概括了流民在这里发展的历程。到了之后先是租地,然后支起一个草棚,暂避风雨,粮食也得依靠借贷,当然只能吃粗粮。数年有了相当的基础之后,才开始修筑土屋,要不就另找地方开垦。(34)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27页。

在深山老林开荒种地,是一个非常浩大和艰苦的工程。严如熤介绍了“开山之法”:一般要“数十人通力合作,树巅缚长絙,下缒千钧巨石,就根斧锯并施,树既放倒,本干听其霉坏,砍旁干作薪,叶枝晒干纵火焚之成灰,故其地肥美不须加粪往往种一收百”。在惊异于人类改造自然、谋求生存的能力之余,也让我们看到了那些原始森林、巨木的毁坏过程。巨树被砍倒,因为太大,也无法分解和运输,无法派做其他的用场,只好让树干在那里腐烂,将能够锯下的树枝和树叶一起烧掉。这种开发形式,有点像亚马逊原始森林的土著。原始森林里的土壤的确很肥沃,再加上大量烧掉的树木,草木灰又是植物非常好的营养,往往能达到“种一收百”的效果。(35)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27页。

山内秋收以“粟谷”为大宗,所谓粟谷就是小米,由于其获利不及包谷,也就是玉米,在玉米传进这个地区以后,逐渐扩大种植,到了嘉庆时期,这里已经是“遍山漫谷皆包谷矣”。玉米是高产作物,特别适于在山区的旱地种植,难以置信的是在那个时候,包谷便可以长到“高至丈许”,每一株常二三包,山民说“大米不耐饥,而包米能果腹”,也就是说虽然口感没有大米好,但是作为粮食则更能耐饥。他们怎么个吃法呢?一般是“蒸饭作馍,酿酒饲猪”,人的食物和猪的饲料,都来自苞谷,可以“与大麦之用相当”。那么包谷就成了这个地方丰收还是欠收的一个主要指标,即所谓“故夏收视麦秋成,视包谷以其厚薄定岁丰歉”。(36)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28页。

山民所产一般仅够生存,甚至“盐布零星杂用”,也“不能不借资商贾”。哪怕要去卖粮换钱,则“负粮贸易道路辽远”。所以只好利用土产的粮食“喂畜猪只多者至数十头”,然后把这些猪做成腊肉或咸肉到山外出卖,用以换钱做日常的开销,即所说的“腌作脯转卖以资日用”。当然,山民在开荒之外,还有铁厂、木厂、纸厂、木耳厂等,作为“山内营生之计”。这些厂雇佣的劳动力“多者恒数百人”,少者也有数十人,可见规模都不小。在这个地区,“丛竹生山中,遍岭漫谷,最为茂密”,提供了造纸的最好的原料。用竹做纸,成本不高,“获利颇易”。所以山里面,“处处皆有纸厂”。当时山中的竹疯长,说是“丛竹之为患更烈”,由于竹为常青树,也不能采取烧荒的办法,所以竹厂的砍伐,“非惟利民,亦可除害”。(37)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28-29页。

从巴东往西北过河坝,至琴乐坪,过黄草坪,通往四川大宁县的大宁厂,这一带“数百里中多未辟老林”,过去荆(州)襄(樊)流民“蔓延川东者,必先集聚于此,以次转徙而西”,所以“贼匪之窜逸川楚者多取径于此道”。由于这条道“路极险峻,林木阴翳”,所以官军追捕跋涉“动经旬月”,效率非常低。陕西兴安及四川之保宁、夔府,湖北之郧阳、宜昌,各郡县的赋税都不重,最多不过三四千两,小县不过数百数十两。这是因为清初定赋的时候,这里“多系未辟老林,故率从轻科”。在招募人开垦地的时候,基本上没有什么土著,都是外来的移民,即所谓“承赋而土著之民无多”。而且所承担的赋税“不过几钱几分,领地辄广数里,至离县窎远者,一纸执照之内,跨山逾岭常数十里矣”,就是说不过几钱几分的赋税,就可以拥有数里乃至数十里的山地。因此相应的,在这里租地也是非常便宜的。(38)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22页。

川陕边境,“土著之民十无一二”,湖广客籍大约占一半,安徽、河南、江西各省加一起约占三四成,也就是“五方杂处”。这造成了此地的习俗散漫,“无族姓之联缀,无礼教之防维”,人们“呼朋招类,动称盟兄”。在自由劳动、自由流动的情况下,人们更喜欢结盟,称兄道弟,“往来住宿,内外无分”。所以难免“奸拐之事”经常发生。来这里山区开山种土多是良民,山内很少有村落,不过在所种之地“架棚筑屋,零星散处”,人们彼此相离比较远,那些称为“地邻”者,往往都是“岭谷隔绝”,如果有“匪徒窃劫,难资守望之力,孤掌难鸣,不敢与匪徒为难也”。(39)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29页。

陕省入川的道路,是由宁羌到广元的栈道,蜀汉刘备取汉中,大军由广元葭萌关出,后西乡成为张飞的封邑。定远的扯旗溪、拴马领各处“尚有桓侯遗迹”。南之麻柳坝、茅坝关与川省太平厅城口一带毗连,“山深林大,川匪出没,往往伏莽撄人”,对行商来说是一个危险的地方。安康和紫阳,与四川之太平厅交界,“密地数百里,崇山峻岭,沟汊分跂”,有滔河、岚河、大道河等。沿溪两岸有“零星水田”。由于安康地当“川陕奥区,匪徒出没”,故“控制为难”。平利县城(今属于安康)过去在兴安郡城南九十里,“城址逼仄,四面大山俯临”。平利所辖高山之中,“间有平原水田”,如曾家坝、狮子坝、风口坝等处,各有水田数百顷,与白土关均称“产谷之乡”。(40)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8-10页

在山内,有“教匪之煽惑山民,称持咒念经可免劫杀,立登仙佛”。这里所谓的“教匪”,应该就是指白莲教。而“愚民无知,共相崇信,故入教者多”。严如熤还描述了白莲教吸引教徒的一些方法,说他们“其实别无伎俩,所云驱鬼役神,剪纸撒豆之术,特好者神奇其说,荒诞之辞耳”。但是这荒诞说法,蛊惑了许多人与官兵对抗,即吸引了“各处痞徒之附从者”。在所谓的“教匪”的内部,有各种称呼,如“老掌柜”“少掌柜”,“妄称掌教元帅”者是教主,而“妄号领兵元帅”者,则是“痞徒之出力格斗者”。(41)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30页。

那些“匪徒”聚在一起,经常是由于赌博。因为“山内地虽荒凉,而赌局绝大,往往数百两千两为输赢之注”。有些人就因此破产,“无钱以偿,流而为盗”。这些人的赌博也有其特定的形式,用的是自造的工具,称为“宝盒弹钱”,而不是一般赌博用的“马吊”(麻将的前身)或者是纸牌。很多人由于赌博破产而变成了盗贼,所以说要清理盗贼的源头,就必须要禁止赌博,即“禁赌博即为清盗之源”。(42)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30页。

严如熤对于赌博的形式,有仔细的描述:赌博的地方称为“领帐房”。用青布数十匹缝大帐房,其实也就是用布做的帐篷,里面桌椅俱备。如果民间有红白喜事,他们便去与主人联系好,把帐棚撑起来,“号曰款客”。参加喜事或者丧事的朋友、亲戚,“坐其帐中,即入赌局”。如果那些家中稍有资产者,便会被“百计诱骗”,要不就是“用酒灌醉”。被灌醉以后,糊里糊涂地同意让人代赌,结果所输之数巨大,“任强抢牛马,逼买田产,无所不至”。此类领帐房者,一般与“匪”都有联系,而且还与“胥役兵丁多相勾结”,甚至在衙门也有他们的耳目,结果“官府设法擒拿,非声东击西鲜不透漏脱逃也”。(43)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31页。

“匪徒”内部也有各种称呼,如有“红钱客”“黑钱客”之分,按照前引邱仰文的定义,其实就是啯噜。黑钱客“为鬼为蜮,换包设骗,行躁诡秘,多以术愚人”,就是说以行骗为业;而红钱客则是以抢劫为生,他们“作会结党,持刀执枪,白日市尘,地方绅耆保正无敢过问”。兵役如果抓获了“伙犯”,“匪徒”会中途拦截抢夺,名曰“打炮火”。严认为,这个地方的地方官要“兼通方略”,如果官员“过于拘谨,不能除害,则良民不能安靖”,就是说官员对于打击“匪徒”不能太保守,要有进取措施,才能保持地方安定。由于山内是一个不安全的地方,哪怕官吏,更不用说士民,凡“行走数十里,无不携有军器以防贼匪”。那些“贼人”使用的武器,包括暗藏的利刀,其“质小而锐,名曰黄缮(鳝)尾”,估计其外形像黄鳝的尾巴。所以严如熤提醒,“遇追捕紧急挺持格斗”,必须要有“利器”,否则就会“为彼戕害”。(44)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31页。

六、老林的开发

要使这个地区趋于稳定,就在于开发和利用,才不至于使其变成一个难以治理的地区。康熙年间,川陕总督鄂海招募客民于各边远州县开荒种山,那些地方设有“招徕馆”,又令州县选报“绅士耆民”充当“乡正”。地方官“实力奉行,风俗丕变,盗贼稀少”。严如熤称要实行“善政”,才可以“化民成俗”。他主张以“抚”字为先,“心劳摧科”则会造成“政拙”,如果不与民休息的话,就难以得民心,所以“仁吏之用心”就特别重要。山内税赋征收应该从轻,虽然山民应完钱粮多是几分几厘,但是距州县往往数百里,至县城又不能立即上库,路程往返耽误时间甚多,所以山民经常不能自己交完税赋,而依靠“差役地棍”,因为他们可以于开征之时,“代为完纳”,名曰“截粮官”。次年则向花户“催索陈欠”。花户并不知其已代缴,害怕官方追税,“到官任其鱼肉”,于是任由这些“差役地棍”去算本利、索路费,结果“非数金不得矣”。所以严如熤建议官府派人下乡征收,可以分期下乡,“就近完纳”。征银不满一钱者,准以铜钱完纳,这就是征税中的“抚”字了。(45)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38页。

严如熤还建议改善山内的条件。那里土质是石间杂泥土,所以几乎都可以用来种植,这是山内有利之处。然而这种土质也有不利之处,就是修道路非常困难。铺上浮泥后,经烈日曝晒,“则坚如石块,锄锹难施”。但是下大雨时,则巨石随大水冲下,堆积一处。山中石头多,但是不稳固,久雨之后,便时时崩坠,所以修寨堡时,往往“下木桩于石穴之间,方得坚固”。(46)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39页。

山内气候与外面也不同,南山、大巴山、团城积雪至初夏才融化,至八九月间便又霏霏下雪了。十月以后已经是土结成冰,坚滑难行。如果要爬山,则用锄挖出脚磴,铺上树枝而上。所以搜捕“匪徒”的军队,到冬天便“不能得力也”。定远、太平、镇坪、城口各处,山大林深,常多阴雨,即使是晴天也有朦朦浓雾,按照严的描述,似乎有瘴气,“感触之者辄生膨胀疟痢之疾”。盛夏的时候,经常下冰雹,“小如弹丸,大或盈拳”,将包谷杂粮打倒,人畜也得急避。不过,下雹的地区不大,长有至数十里,宽不过数里。粮食非成熟之时,下雹过后,山农将作物扶起来,“尚可吐穗结实也”。(47)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40页。

山内有铁铜铅等各矿,而且产铁矿之地甚多,外面来的客民可以“就地炉冶”,可以养活许多无业之人。而且炼炉靠近老林,可以“砍伐以供薪木之用”,久而久之,大片的林地被开垦出来。春天把树枝树叶烧了,就可以用来肥田,解决了许多棚民的生计问题,即“老林渐开,肥以春烧,可种之土愈广,棚民亦收耕作之利矣”。山内还盛产木耳,将青杠木砍伐,让其在地上慢慢腐烂,便可渐生木耳,可以采收三年,然后“新蓄之青杠木”又可以采收了,这样循环往复。还有其他许多山货,皆可以经营获利。(48)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40页。

严如熤还提出“开屯田”和“设堡卒”两项建议。他说山内“兴利除害”,需要政府认真对待,实施得当,就可以达到长治久安;如果有失误,就会造成社会动乱。目前各省“生齿繁盛浸,有人满之虞”,这样就会有更多的“无业穷民”,则“势难禁其入山开垦”。对于地方官这样的“守土者”,就必须“善为抚驭,广其资生之路”。所以官府要积极行动起来,在南山、大巴山、化龙山、城口、大小团城等处,“募商开厂,斫伐老林”。而且木料的运输也不用担心,放到江里,顺江水而下“直达三江五湖”(这种利用江水运输木材的形式,其实到了上世纪的70年代,仍然是岷江上游运出木材的主要形式之一)。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要发展地方经济,给人们的生计找到出路。这样既可以给国家减轻负担,也能让贫民维持稳定的生活,也就是“既可裕国课而济民用”。其实老林的土地是非常肥沃的,可以养活很多人,所以严如熤说:“老林既开垦荒耕种,尽皆腴地,于此数十里中,添设州县,可养活无数生灵。”他估计,老林就是二十年也开发不完,“开垦地则岁岁有收,此百年之大利也”。而且这些老林开发以后,人口增加,管理更严密,盗贼则很难藏身,这样,“老林既开各山之真面目皆出,无蔀蔽以增其险。奸徒不能藏匿,则又利兴而害自除矣”。(49)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35页。

在开发老林的起初,还必须克服一些困难。首先是“民客庞杂,难以盘查弹压”;其次是由于交通的不便,“地势之难行”,人力没有办法运送大的木材,即“连抱之材讵人力所能运”,那么就只能依靠水势。但是山中的流水往往并不畅通,“沟渠往往有乱岩拥塞,步步阻滞”。商民即便是愿出资开厂,然而疏通水流,确实难以承担。而且在林木砍伐以后,如果山洪暴发,随流而下,那么木材就会到处流散,必然亏本。要开发山区,首先就要考虑运输的问题。(50)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35页。

严如熤提出了一些具体的解决办法。如水流间的岩石可设法以锤凿,“山高者水自大,巨木亦可放下”。像洵阳、镇安、孝义各老林,十数年来砍伐,木材直下老河口;以巴山而言,近西乡的东北二面,山水都注入汉江,木材亦放之至汉水;西乡西南二面,山水流入巴江,则木材可放至巴水。那么怎样区分所属呢?严建议在木头上做出标识,“巴山之木为厂客所伐者,均令刻字作号”。到汉水的,则顺流下至兴安、郧阳;到巴水的,则下至夔府、宜昌,“均准捞救收赎”。而于夔府、宜昌、兴安、郧阳“设关稽查”。目前孝义、镇郧的“木客遇水漂失者甚多”,不过在百棵树里面边,“能留二三十株”,即可以获利。这些都是“木质大而价重”,多为松柏、花梨,都是上等的木材,“美材可作器具,不止房屋板片之用也”。但是关键在于,官府要提供启动资金,疏通水流,“筹出数千金,试为疏导”。“山脉水道”开通之后,就可以募商开林,“一处有利,则他处自皆放行”,就是说可以起到一个连带的效果。等到“大利既兴,民聚虽多,足以养活官府”之时,这个地区自然就稳定了。(51)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36页。

七、三省边界的啯噜

地处川陕边境的太平厅,原来设县,后来由于军事上的重要性,升为直隶厅。太平厅“所管地极辽阔,周遭一千七八百里,近厅之数十里,官渡湾一带平原水田为产谷乡,余则多未开老林”。厅所辖城口,距厅三百七十里,“四面高山峻岭,中间一线溪流”。这一带“极其幽深,俗称八百里城口”,所以为“啯匪”“教匪”提供了“往往伏匿”的地方。(52)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14页。

保宁府“长材深菁,动辄数百里”,成为“啯教各匪,易于伏匿”的好地方,因此“防检不可少疏”。这里所说的保宁府,就是阆中,为古巴子国,距成都六百二十里,为川北重镇。往东去太平,往西去梓橦,往南去西充,往北经广元去陕西宁羌,“栈道千里”。剑阁为四川的北门,“水流湍激,山势嵯峨,故一路号称天险”。从保宁府往东北四百里为通江县,与陕西定远厅接界;往北三百里为南江县,与陕西宁羌褒城、南郑接界。通江和南江两县“均无城郭,县治毁于贼”,但是这个地区有不少“大石寨”,这些寨子“倚山阻水,环绕十数里,天险可守”。在这些大石寨中,“百姓屯聚其间”。甚至也有官员驻扎,以便于就近管理,即严如熤所称的“官弁即侨居其间就近抚驭”。严的描述很生动真实,他说“蜀山陡起陡落,山麓稍平,有溪泉浇溉,便成水田”,所以通江和南江也产稻谷。严把山区的自然景观,描述得准确到位。(53)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16页。

这些流民和啯噜藏在山里,就像有了根据地一样,可以长期生存,政府和军队对他们也无可奈何。所以严如熤才说:“清野之策可行之山外,而不能行于山内。”也就是说,在大山之内实施所谓“坚壁清野”的策略是行不通的,因为他们可供利用的资源很多,可以自给自足。在溪河的两岸,早麦三月已有成熟,低山的麦子五月熟,高山的麦子则六七月始熟。包谷种在平原山沟者,六月底可以摘食,低山八九月熟,高山在十月熟。在高山的地方,甚至干脆就不收割苞谷,让其就在大自然中,“包谷既熟其穗倒垂,经历霜雪则粒更坚实”。由于山民无仓库收贮粮食,往往只好“旋摘旋食”。当遇到雨水多、发生涝灾的时候,那里的乡民就依靠高山的作物;如果是发生旱灾,就依靠低山的收成,即所谓的“岁潦则望高山之收岁,旱则资低山之熟”。(54)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28页。

严如熤还揭示了啯噜逼迫乡民入伙的办法。这些“贼匪”如果在山中遇到年轻人,则把他们抓去,“反缚,令负粮跟走”,逼迫他们“惘惘行山谷中十余日”。由于去乡已远,也不知道到了何处,已经没有了其他的选择,然后“渐释其缚,逼令刺杀所掳之人,以坚其心,不则谓无用转杀之矣”,就是说逼迫他们去杀人,要不就是被杀,这样才能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们干事。严还透露,他们喜欢“掳十数岁小孩,教以击刺”,就是从小训练他们打打杀杀。年纪稍大者,“号曰毛牯锥”;年纪再小者,“号曰马娃子”。因为他们“幼小无知”,以“杀人放火为顽戏,便捷轻锐如锥如马,故以为名”。(55)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30页。

在山里,也有交易集市,所以“山民贸易定期赴场”。也有的集市“开于无人烟之处”,被称为“荒场”,其实那些地方主要是交易山货。有时候正在交易的过程中,如果有“啯匪猝至”,管事的“场头”恐怕被抢劫,于是就各家收钱,交给“啯匪”以避祸。所以严如熤说,“场头恐其劫掠,敛钱相赠,所全者多未可遽以通盗绳也”,也就是说,不能把这个送钱给“啯匪”的人,以“通盗”的罪名来处罚。(56)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30页。严如熤在谈到这个地区的抢劫集团的时候,有时用“匪徒”,有时用“啯匪”,甚至“匪徒”也有红钱和黑钱的区别,更有毛牯锥、马娃子等等名目。

在山内的“各色痞徒”,也会去城市“闲游”,应该是去城市作案,统称为“闲打浪”。这些人在军队招募的时候,也会进去“充乡勇营”,所挣得的银钱“随手花消”。如果遇“啯匪”,则加入其中,“相从劫掠”;但是遇兵役追捕的时候,他们则站在兵役一边,“相帮搜捕”。真是身份多变,左右逢源,可以参与任何一方面。这个倒是透露了他们成为啯噜的一个途径,即:闲浪的人——乡勇——闲浪——啯噜——乡勇——流贼……他们这些人,“不事生业,总非善良”,也就是说没有固定的生计,“闲打浪既久,便成啯匪”。在严如熤看来,所谓“啯匪”,实际上就是白莲教和地方土匪,即“啯匪之聚即为教匪、流贼”。所以首先应该消灭无业游民,也就斩断其来源,“则盗贼自弭矣”。(57)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32页。

山中还有许多猎户,平时“专驱除虎狼”,他们都持有火枪。另外,各厂为了“防啯匪劫掠”,都备有“标客”和“拳勇”,都是有武功之人,称技击可以一当十。各州县也组织“民壮”与兵役“一体操演”。山内地方辽阔,虽然有汛兵,但是“偶有盗贼,文武措手无策”,也没有足够军力进行搜捕,“以致浸酿事端”。因此,严建议,根据山内县的大小,大县设一百四五十名,小县至少一百名,组织民壮“勤加操练”。每名每年口粮开支银十二两。(58)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34页。

八、坚壁清野

为了维持三省边界地区的安全和稳定,清政府也派了驻军镇守。定远设厅治,边防由定远负责,西乡游击营驻扎。诸要隘需要“时防山寇躏入”,也就是要“御贼当在门墙之外”。严守定远,则西乡“自可固圉也”,否则龙池坝、马家坝、箭杆山各险,“贼”可以到处“窜越”。因为定远十分贫瘠,所以“割西乡隶之”,这样厅县的事务办理起来便要容易一些。厅东北九十里的江口,为“南山扼要之区”,厅西的黑河一带,上接凤县,下通褒城、沔阳,西与甘肃毗连,“密林深谷,绵亘数百里,极为幽险,最宜防范”。黑河为凤县和沔阳管辖,设有铁炉川守备营。褒城的马道,相传为萧何追韩信处。由于是交通要道,所以驿站重要,依靠驿站聚集起来的人口,比县治还要多。留坝厅境“绝少水田”,但还是吸引了“川楚棚民转徙开垦”,这里的“土著十无一二”。由于人口复杂,流民为多,“五方杂处,易生事端”。(59)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5-6页

为了加强三省边境的防御,清政府新派驻兵,即增加了“营汛”(或称“汛营”,凡驻扎在县及县以下地区的即为汛兵),“用资弹压”。新汛营的兵丁,许多“系降匪乡勇充当”。当被政府围剿之后,“伙党赴营投诚”。地方在招募乡勇、兵役的时候,也经常以那些“无籍可归者”为对象,因为担心他们在社会上游荡,“恐滋事端”,便把他们“收入营伍”。但是这些人“本非善良,杀人放火习惯成性”,所以进入军队以后,根本就不能“安守营规”。但是在军队里,比他们过去的境况要好多了,“口粮优厚,打仗有赏,杀贼有获,饮酒食肉,日日醉饱”。严如熤提出“边地兵饷有宜变通者”。在白莲教暴乱发生之前,山内的粮食非常便宜,也就是严所说的“绝贱”,大米每石价值不到白银一两。以后山内“连岁荒旱”,大米一石价常在三两以上,包谷一石也要二两多。粮食涨价后,老兵由于“在营日久,或薄有田产,或兼营生理”,家底稍微殷实一点,尚可“勉强支持”;而新兵则于饷银之外,没有其他经济来源,“生计更难”。所以严提出各营每人按月发给米三斗,以及一定的盐菜,让兵役有基本的生活保障。(60)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32页。

根据严的说法,新兵“为山内患”,是因为兵有定额,在军事行动结束裁撤乡勇之后,一般应该“递送回籍”。但是他们所注籍贯“本非真实”,到籍后“并无亲族收留”,仍然到处流窜。有的则因为“在外日久无颜回里”,又中途逃回山里,企图再进入乡勇营。结果造成“已撤乡勇逼留山内者”,越来越多。他们无事时则“为闲打浪”,游荡“村寨墟场”。所以严指出,山内防范之策,以安抚流民“为第一要务”。流民在山里“开山作厂”,有了生计,各安其业,这样“奸徒亦不能以煽惑”。哪怕万一有人蠢蠢欲动,但是“好乱之奸民终不敌良民之多也”,也成不了大事。另外,山内的差役多由“客民”充当,差役是引起问题的源头,因为他们“遇棚民有事,敲骨吸髓,弁兵亦多附和为奸”。由于地方偏僻,山民“受其凌虐”却没有地方申冤。(61)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33页。

山内还有包揽诉讼的问题,“闾阎受累,实由于此”。严认为,四川和湖北的“民情”本来就“好事”,也就是不安稳,喜欢惹事,“加以光棍包揽教唆,鼠牙雀角便成讼端,差役手奉一票便为奇货可居”。哪怕是非常小的纠纷(也就是所谓“鼠牙雀角”)也可能引起诉讼,那些差役则滥用职权,用传票来获利,往往“将所唤之人羁押,中途客店店主串通一气,彼此分肥”。(62)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37页。

保甲本来是防备盗贼的制度,而在山内的各州县,则只可行之于城市,而不能行于村落。因为“棚民本无定居”,甚至一年内“迁徙数处”。甲长保正相距数里乃至数十里,根本不可能随时稽查。外省的流民入山以后,“多寄宿林岩”。所谓客店者,也不过是“贸易山货之小贩”而已。各县的边境距离县城达数百里,如果客店必须报告所住之客,每个月核对,也是十分繁复,照例造报,“仆仆道途,不胜其苦矣”。(63)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34页。

四川东、北各州县,靠近陕西者,距成都往往二千又几百里,而湖北的郧阳,距省府武昌则“更迢遥”。所以治理很难兼顾,如太平县的城口、洋县的华阳、安康县之砖坪(即岚皋)、平利县的镇坪,都是这种状况,下面所管辖的乡镇离县治都十分遥远。严如熤说,“坚壁清野均制寇良策”,但是地域太广,地势太复杂,所以“山内之野难清”。不过“坚壁”不失为“确有成效”的办法。当时官府中主张要发展“寨堡”,山民尽倚险结寨,平原之中亦挖壕作堡,牲畜粮米尽皆收藏其中。探有贼信,民归寨堡,凭险拒守。贼至无人可裹,无粮可掠,贼势自衰矣。寨堡之设是为了“固足保民”,这对于“剿贼”大有好处。因为那些“贼匪”在山谷中奔窜,官兵“尽力穷追”,但是相距也“总隔一二日程”,因为前面没有人“阻截”。如果修筑了“寨堡”,加上团练,就不怕他们“据险以拒”,大兵及时跟击,“鲜不获大胜者”。严如熤赞赏山民“质朴、劲勇、耐劳、习险”,这是平原地区的老百姓所不能相比的。如果在山内训练团练,则“贼匪畏之”。(64)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41-42页。

但是,当“贼匪滋事”的时候,官府中有人建议,由于这些雇佣的工人有可能“被贼裹诱”,所以应该“严行驱散”他们。但是严如熤认为,这不是一个好办法,因为“凡开厂之商,必有赀本足以养活厂内之人,必有力量足以驱使厂内之人工作”。其实这些开厂的老板,更关心本地区的安全,所以“侦探贼踪,往往较官府为真”。另外,一般开厂的地方,都是选择那些“险峻可守之处”,他们还“结寨屯积粮食”,有能力维持稳定和自保。如果不准开厂,“则工作之人无资以生”,反而会增加“十万无业流民”,这些人“难保其不附从为乱”。所以严如熤建议是不作为,其实这种不作为,应该是非常好的作为,比那些激进的官员更懂得地方治理,即所谓“只当听其经营不可扰也”,这个“不可扰”就阐释了一个非常好的治理理念。(65)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29页。

严如熤提到“古人”的“平贼方略”是:“征调不如招募,招募不如团练。”但是严认为,应该两者兼顾,“相兼而行,则战守有资矣”。团练虽然属于民间自卫组织,但是“亦须官府激励,少为赀助”。如果地方有事,官员“量为调剂”,便可以“固境保民”。另外,供运能力也十分重要,各交通要道、各寨都要“预为储备”,当官兵临境之际,“必贼匪滋扰之时”,那么就需要设法供运,“防贼匪拦抢”。而那些担任供运之人,就尤当仔细斟酌,严如熤认为,“用家丁不如用差役,而用差役不如用绅士”。这是因为“家丁入山,行李先自累坠,路径不熟,闻贼胆怯,往往粮运不到,浮开运脚使费”。也就是说使用了家丁,钱花费了,但结果却不妙;差役要好一些,他们“路径熟悉,兼恐误差责惩”,但是如果没有人约束他们,确实“亦难得力”;绅士则不同,他们居住“寨堡之中,其心急欲官兵杀贼地方宁静,事虽公,而切己,办理较实心也”。所以地方官要依靠“绅士耆民”,先给他们发运营银两,物质转运及时,“决不敢误”。在这个问题上,要“官民一气”,因为两者是“休戚相关”。(66)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37页。

关于组织团练,过去总认为是劳命伤财的事情,严如熤却并不同意这样的看法。当“贼匪”到处发展的时候,山内的州县不可能“处处用兵防守”。团练虽然“不足以当大贼”,但是防备小股的盗贼确实有用,即“声势既张,则小队贼匪亦不敢轻有窥伺”。因为“贼匪”在行动之前,必然先进行探视,如果发现无备,就会“乘虚而入”。但是地方有了团练,情况则大不一样。“团练既成,每月操练两次,不过费两日工夫,其余二十八日尽可力作”。也就是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并不需要花费多少的时间和精力,但是收效却十分明显,否则,如果没有团练,“则贼匪日日滋扰,地方光棍加以恐吓,百姓日藏山洞不敢耕种,其废时荒业为何如”。(67)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36页。

严如熤还具体讲述了在山内训练“团练之法”,各寨“寨勇”设寨长、寨副、大旗、小旗,以次分管。寨长心须“寨民公保”,若干个寨一起,要选一个能人充当“寨总”。当然,一定是选绅士中“有才干、为众所服者”。在靠近边境要隘之处,各寨要轮流派人“设卡守之”。当百姓分散耕种之时,为了防备“匪之突至”,各卡要派人于高山眺望,发现有“贼踪”,则放一炮示警,而“耕作之人尽皆收捡农具”;如果发现“贼向此路”来,则放二炮,人畜皆归寨堡内;如果“贼”已经接近,则放三炮,寨总领导各寨“尽整器械,集壮丁堵御”。另外发警报还要接力,就像烽火台一样,“前卡信炮既放,后卡闻声接放,顷刻之时数百里间咸知警备”。如果发生失误,如“贼至不放炮”,或者“非贼至放炮”,寨总要查出“禀官严惩”。(68)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44页。

他甚至对侦探也有提及,如果情报没有探明,就会误事。有的探卒敷衍公事,“往往于中途逗留数日,回则糊涂捏报”。所以各州县要准备“木戳”,也就是印章,一个侦探进入本境者,他的“探票”要得到“寨总戳记”。也就是说,一个侦探进入山区,还必须持一张“探票”,也就是执行公务的凭据。如果需要去邻省邻县,其所到的县,还需要“于票内加用印信,以杜道听途说之弊”。如果票内无戳记、印信的话,就“必加重惩”。(69)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44页。

严如熤甚至还考虑到了武器的问题。林中所产老毛竹,节密而坚柔有劲。“贼匪”把毛竹砍作长一丈七八尺,作为“茅杆”,前面加一个茅头,便是非常厉害的茅枪。他们在对抗官兵时,“千矛攒刺”。如果短兵相接时,很难接近,而且“前矛甫开,后矛已至”,一排接一排。在他们力量不敌官军的时候,则拔出矛头,弃杆轻装逃遁,“形同猿猱窜至他处”。到了新地方,又砍竹作杆,再做成茅枪。由于在密林之中,官军的火枪、弓箭也不是很有效,于是也用长矛,“彼此刺击”。所以时人说:“两鼠斗穴,将勇者胜信哉!”(70)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45页。在平原上,弓箭和火枪能射很远,十分得力,所以“贼匪”深知扬长避短,不肯轻易离开老林。嘉庆三年的盩厔之役,白莲教首领齐王氏“率贼匪数万人出山攻扑”,(71)据严如熤主修《嘉庆汉中府志》卷32《拾遗》,则有“十余万人”。前去镇压的清军血战不敌,“贼用马队直踏而前”。在关键时刻,山西千总崔雯率领“藤牌军二百名跳跃出迎”,结果敌方“马惊窜自相践踏”,这样才挽救了战局,营兵“鼓操继之,贼匪始退”。次日清军马队至,一皆当百,“贼死伤大半,逃遁入山,自是不敢轻窥”,所以平原“剿贼之师,弓矢、枪矛、藤牌均宜分队练习,不可偏废也”。(72)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45页。

九、啯噜的消弭

乾隆之后,档案中关于啯噜的记载明显减少。嘉庆十年,四川总督勒保奏查办啯噜事,仍然是老调重弹:“川省五方杂处,游手最多,往往结党成群,流荡滋事,日久即成啯匪。”根据蓬溪、射洪两县禀报,有“匪徒”李猴子等,“结盟拜把,纠夺人犯,纠众行窃”,各属先后拿获李猴子、李大武等31人,并有范老三、罗老四自行投首,“一并押解来省”。经审讯得到的口供,李猴子即“李良德等”,说明他用了若干化名。勒保称他“素行游荡,均非善类”,常在李应喜家中来往。嘉庆九年十一月二十日,李猴子和李应喜等闲谈,“起意结拜兄弟”,这样可以“有事彼此帮助,以免被人欺压”。李应喜等应允。最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奏折提到了“结拜兄弟”。

口供称,李猴子逼令范老三、罗老四一同结拜,范老三等“无奈允从”,与王小二等共13人在柳树沱地方“沾香拜把”。因李猴子为人强横,众人即让李猴子居首,但是“并无歃血焚表情事”。这些人的名字,似乎暗示了他们在结拜中的位置:王小二、范老三、罗老四、李小五、苏小六、赵老八、王老九等。十一月二十四日,即结盟后第四天,王老九、李小五二人在柳树沱场“行窃”,刚好有差役在那里巡查,即将二人拿获。李猴子“因同伙被擒,起意夺回”,得到赵老八等支持。于是李猴子、苏小六等各拿凶器,乘将李小五等押解之时,“即追赶上前夺犯”,解差吴珊等不能抵御众人,李小五等被其夺去,但是“并未伤人”。在过去关于啯噜的事件中,多是官兵一来就逃散,而这个案子,头目不惜抢夺被捕弟兄。勒保奏称,李猴子各依“发司差人捕获罪人,聚至十人中途打夺,为首者斩监候律”。(73)刘子扬、张莉编:《清廷查办秘密社会案》第1册,第444-445页。

档案中关于啯噜的记录越来越少。道光二十二年(1842),浙江道监察御史朱监奏称:“川省啯匪虏人勒赎,并乡民众抗官。四川田地膏腴,……称地方无事,妄冀苟安一时,以此乡民各不聊生,多人入城躲避,亦有联结数十百家,聚为一团,互相保护。汉州等处,各聚八十团,推生员黄来璧为团长,制备枪械,以资堵御。达县则推冉姓为长,巴州则推苟姓为长,贼匪稍知畏避,而团内良莠不齐,亦有妄为非法者,团长倚峙人众,私相庇护,抗拒官长,不许传讯。且有以睚眦小怨,即捏指为匪徒,而擅加凌虐者。”(74)刘子扬、张莉编:《清廷查办秘密社会案》第1册,第445-446页。按照这个奏折的说法,“川省啯匪”在嘉庆年间白莲教叛乱时,“趁机裹挟,所到村镇,焚掠一空,至用兵十余年,糜饷数百万,地方始克平静”,其所形容的这个规模,怀疑是把白莲教的叛乱加在了啯噜的头上。到了道光年间,“党羽纵横,日甚一日”。如道光二十二年彭县一案,“闻有文武生员及差役人等,俱各与贼相通,虽拿获百余人,而为首系魏元宝,迄今实未获案”。朱监要求下旨饬四川总督,“凡啯匪盘踞地方,令该管员弁密相知会,不分畛域,四面堵拿。获案之日分别首从,立置重典,不得以驱逐出境,暂时相安,即为了事”。(75)刘子扬、张莉编:《清廷查办秘密社会案》第1册,第445-446页。

这个奏折透露了如下重要信息:一,为了抵抗啯噜,乡民大规模地组织在一起,甚至数十家、数百家,“互相保护”;二,乡民称自己的自卫组织为“团”,其头目也已经有了明确的名字,叫“团长”;三,乡民有了明确的自我保护的意识,而且为了保护自己的成员,不惜对抗国家权力,即“倚峙人众,私相庇护,抗拒官长,不许传讯”;四,这种社会组织不仅仅包括民众,而且还包括了“文武生员及差役人等”,其成员已经多元化。根据这些信息,倒让我想到了哥老会,如果来做一个大胆的推论的话,这些乡邻组织起来对抗啯噜的“团”,倒很可能就是哥老会的早期形态,是一种守望相助的组织,这和后来哥老会的发展、性质也是相吻合的。

在道光时期,啯噜从过去多发生在川省与他省的边界地带,似乎逐渐进入四川的内部,甚至成都平原。道光二十六年十月二十二日,四川总督宝兴上奏,“查川省啯匪,大为民害,缉匪实为要务”,称四川“先后拿获大股匪犯”,包括崇庆州等处及仁寿、合江、垫江、邻水等县,“强掠、轮奸、杀人各匪,并获抢夺滇省丝客案内匪犯等一百数十名,均经分别提解来省审办”,此外还有崇庆县等处“匪犯”杨老五等案45名。十月初,又“风闻”成都府属之金堂县、简州等处,“复有匪徒纪四帽顶等聚众滋扰,兵役掩拿则恃众抗拒”。在威远县,有“匪徒”拒捕之案,当即派城守营捕拿,但“该匪等已奔至汉州,沿途裹挟,已有数百人,驻扎合磐场,经汉州于十月初六日五鼓赴彼三面兜击,匪势猖獗,官兵众寡不敌”。“匪徒”约有二百余人占据觉华寺,后大量官兵到达,当时杀死五十余人,生擒七人,夺得大炮、排枪、长矛等件,“余匪四散逃遁”。头目“纪四帽顶”等皆被抓获。(76)刘子扬、张莉编:《清廷查办秘密社会案》第1册,第446-447页。

同治元年(1862),署四川布政使刘蓉在致郭嵩焘的信中说道:“蜀省生齿至繁,无业游民殆近百万,其稍驯者,则趋井厂、充桡夫以营衣食;桀骜犷悍之流,则当私枭,为啯匪,如所谓‘闲亡’、‘帽顶’、‘哥老会’、‘千字行’之属,不下一二十万人。”(77)刘蓉:《复郭筠仙观察书》,《养晦堂文·诗集》卷6,光绪丁丑思贤讲舍本,第18页。刘蓉在另外一个场合又说:“哥老会其源盖发于蜀,根株最深,蔓延最广,盖青莲教之余孽,所谓红钱会者,其头目曰帽顶,总头目曰大帽顶,其最大者曰坐堂老帽。设有管事人员,各立名目,不可胜纪。入其会者给予牌符,转相煽诱,其能招聚百人者为百人头领,招千人者为千人头领,招万人者为万人头领,各立某山堂字号以区别之,如龙虎山忠义堂之类,自分支派,不相混淆,闻今且遮于天下妄分五旗,籍两湖、江西者为白旗,籍两粤闽浙者为黑旗,籍皖吴河南者为蓝旗,籍云贵、陕甘者为红旗,籍独四川者,为黄旗,尊其教之所自出也。”(78)刘蓉:《养晦堂文·诗集》卷8,第28页。刘蓉的这个叙述,反复被有关研究者所引用,其逻辑是,既然清官员刘蓉都说啯噜头目叫帽顶,哥老会首领也有叫帽顶的,所以传承关系就是铁板钉钉的了。但是刘蓉的两段话本身就是互相矛盾的。他先是把“啯匪”与“闲亡”“帽顶”“哥老会”“千字行”都拉扯到一起,后来又说,哥老会又是从“红钱会”和“青莲会”而来。刘蓉在把哥老会与这些地方土匪组织拉扯到在一起的时候,实际是道听途说,没有经过仔细的考察。但是我们后来的研究者,却把他的这种道听途说、随意的甚至可以说是随心所欲的记录,作为了啯噜是哥老会前身的最重要的依据。

值得一提的是,严如熤说到了啯噜的“拜把”活动:“啯匪之在山内者,较教匪为劲悍”,他们往往隐藏于“未辟老林”之中。所谓的“未辟老林”,实际上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原始森林”,他们在原始森林里“斫木架棚”,“操习技艺,各有徒长”。他们形成了一定的群体,所谓“什伯为群”,十个、几十个到百人的群体,“拜把之后不许擅散,有散去者辄追杀之”,就是不能退出,否则就不免有杀身之祸。(79)严如熤:《三省山内风土杂识》,第30页。这种拜把活动,后来成为许多学者认为啯噜是哥老会来源的重要依据。但是根据啯噜的各种文献,虽然提到了结盟的问题,但是结盟在其活动中间所扮演的角色,和后来的哥老会是完全不同的。

在光绪六年四川总督丁宝桢的奏报中,也强调了啯噜“烧会结盟”的行为:“川省啯匪烧会结盟之风,甲及各省,年来严督各属,力行保甲,随时联合查拿,获办极多,稍微敛迹。”但是这年三月,营山县属柏林场,有外来“匪徒”一、二十人,持有军械,混入场内,经团民捕拿,“该匪胆敢拒捕,伤毙团民”。后该县拿获“杨大帽盖”,他带有枪械,因为店主不允留宿,“即持刀砍杀,将店主戳死,并开枪拒伤团丁十余人逃走”。该县还拿获蒲登柯等七名,经审讯,称李麻子“拜会充勇,趁机抢劫”。这里所谓“拜会充勇”应该是讲的两件事情,即结盟(“拜会”)和冒充乡勇(“充勇”)抢劫。太和镇拿获赵定国,系甘肃人,“搜出招勇印信三颗”,即交蓬溪县审办。(80)刘子扬、张莉编:《清廷查办秘密社会案》第1册,第447-448页。这个奏报透露了另外一个词汇“烧会”,以及四川“结盟之风,甲及各省”,也就是“结盟”成为“会”,还有“拜会”活动,其实就是入会的仪式,甚至有了“印信”。结拜、结盟在中国历史上的边缘人群中——包括政治的、宗教的、犯罪的,是非常普遍的行为,但是这却成为后来学者论证啯噜向哥老会过渡的主要依据。

十、哥老会是啯噜演化而来的吗?

对于哥老会起源于啯噜的论著很多,这里我集中讨论蔡少卿先生的观点,他是中国秘密社会研究的权威,具有相当的代表性,而且蔡先生提出这个观点比较早,后来的许多研究受他的影响很大。蔡少卿先生认为“哥老会发源于乾隆初年四川的啯噜会”,但是到嘉庆、道光年间,“由于南方天地会势力的北移,与川楚一带的白莲教啯噜党势力相会合”,它们之间经过相互渗透、相互融合,“才形成了哥老会的组织名目”。同治、光绪年间,随着湘军等军伍的遣撤和破产劳动者无业游民队伍的激增,哥老会即勃然而兴。哥老会不是啯噜组织的简单重现,或名称的变异,而是“以啯噜为胚型”,吸收、融合了天地会、白莲教的某些特点,“在半殖民地中国的特定社会条件下迅速发展起来的一种无业游民组织”。蔡先生进一步论证从啯噜发展到哥老会的过程:就组织形态来说,哥老会与啯噜有许多相同或相似之处,两者都是异姓相约为兄弟、结盟拜把的组织;啯噜有红钱、黑钱两种,哥老会也有红帮、黑帮之分;啯噜头目曰帽顶,总头目曰大帽顶,最大者曰坐堂老帽,哥老会也有类似称呼。(81)蔡少卿:《中国近代会党史研究》,第205-207页。

尽管蔡少卿先生认为哥老会来源于啯噜,但是同时他也看到了哥老会受到其他如天地会秘密社会组织甚至白莲教等的影响。也就是说,哥老会的形成有多种因素,但是它来源的主体仍然是啯噜。蔡先生把啯噜和哥老会的组织形态和活动进行比较,包括抢劫等,如他引用“天下第一伤心人”的《哥老会说》,“其党每于山隘及江湖港边泊船所在,谋劫客商,多遭惨害”。抢劫活动本来就是边缘人群的普遍行为,既不能说是啯噜、也不能说是哥老会的独有行为。但是作为一个政治团体,哥老会的抢劫是例外,而对啯噜来说,抢劫却是一个常态。

其实根据蔡先生的分析,啯噜和哥老会之间的不同也是很明显的。如啯噜一般不设“堂口”,而哥老会的组织系统,多设山堂香水;另外,哥老会内的开山仪式、会规条例以及暗号隐语等,都是啯噜所没有的;哥老会在组织和信仰等方面都具有天地会的特点。我认为,这些因素才是辨别它们关系的关键。所以蔡先生的结论,“啯噜出现在先,哥老会出现在后。显然,后者是从前者演变而来的”,(82)蔡少卿:《中国近代会党史研究》,第206-207页。就和蔡先生所举出的两者重大的不同相冲突。

我同意蔡先生所说的哥老会与天地会、白莲教、湘军裁撤、社会矛盾加剧、游民增多等各种社会综合因素的关联,但是蔡先生所说的主要观点哥老会发源于“乾隆初年四川的啯噜会”,我认为是证据不足的。乾隆及以后时期的啯噜,说到底就是土匪的同义词,它根本就不是一种严格意义上的组织,而是一群乌合之众,也就是邱仰文所定义的“伏以啯噜者,匪类之总名也”;也如李调元所称“啯噜,良民之蟊贼也”。在乾隆时期的四川,只要是土匪,那么就叫“啯噜”。正如四川总督福康安给乾隆皇帝所建议的:“啯匪字样本无意义,若留此名色,转难示儆,请于条例改为川省匪徒。恶名既已永除,匪迹自无蹈袭。”(83)刘子扬、张莉编:《清廷查办秘密社会案》第1册,第443页。按照福康安的说法,“啯噜”其实就是土匪的意思,就该还其本来的面目,通称为“川省匪徒”。今天我们不会把土匪作为一种严格意义的社会组织来看待,而简单地认为是抢劫团伙,或者是一种行当,是一种落草为寇的选择。他们从来没有像哥老会那样有自己严格的行为规范、内部规章、政治诉求等等这些成熟的组织要素。

我认为哥老会来源于啯噜缺乏依据,但是并不否认一些啯噜子加入了哥老会。哥老会本身的成员就是非常庞杂的,三教九流、各种社会背景的人都会加入哥老会的组织之中,但是我们不能就此认为,这个组织就是他们过去所属的团伙演化过来的。例如,资料中也频繁提到许多啯噜加入了白莲教,我们不会说啯噜是白莲教的前身;哥老会的黑话中有不少的词语借鉴于屠夫这个行业,但是我们不会据此就说哥老会的前身是屠宰业组织,主要成员是过去的杀猪匠,等等。其实同样的逻辑不仅是针对哥老会的起源,也可以用在对其他秘密社会组织起源的研究上。它们的成员可能来自各个行业,甚至各个阶层、各个地区等,无论这些成员过去有什么背景,他们的背景并不重新定性所参加的那个新组织。相反,他们成为那个组织的新的成员,被那个组织所定性。例如,一百个曾经的湘军士兵加入了哥老会,那么他们就是哥老会成员,我们绝不会说湘军是哥老会的前身。我想这个逻辑完全适合于讨论啯噜和哥老会的关系。另外,现今能够读到的官方文献,关于哥老会与啯噜关系的依据多是只言片语,并没有任何完整的叙事和细节以及逻辑的连接。而那些在档案中有详细记录的案例,却没有一项可以支持哥老会演变自啯噜的这个观点。(84)关于啯噜的另外一个重要的发展阶段是在乾隆四十六年,我写了一篇长文《消失在崇山峻岭:1781年川鄂湘山区啯噜及清廷的围剿》(《华中师范大学学报》2023年第5期),更全面地对啯噜及其活动进行了描述和讨论。

最后我还想说明一点:本文中所使用的关于啯噜的资料,几乎都来自官方和官员的描述,完全没有啯噜自己的记录。他们的实际情况究竟如何,今天已经完全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所以,他们到底是国家权力的反抗者,或者是更复杂的结盟的团体,还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完全是由官方来定义的。当我们今天利用官方的记录来对啯噜进行描述的时候,一定要记住这个先天的缺陷。作为历史的研究者,不能把清官方的话语或者话语霸权简单地接受。因此,清朝官员对当时的边缘人群和秘密社会组织的一些污名化的说法,我们需要特别的注意,意识到这只是代表了官方对这个山区边缘人群的描述。同样,当官方和官员把哥老会等同于啯噜的时候,我们需要持更大的警惕。相对啯噜而言,哥老会却完全不同,他们能够留下大量的对自己历史的描述,哪怕其中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传说、神话和历史糅合在一起,但是至少我们今天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声音,我们才能够把哥老会与啯噜的界限清晰地划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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