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中国服装史上从先秦到宋代的若干问题

2023-09-03 02:56孙机
收藏家 2023年7期

孙机

关键词:中国服饰史 深衣 鲜卑装 幞头 帔帛

先秦时代华夏族的服装多为上衣下裳,这是和当时的生活条件相适应的。这时先民在室内皆席地而坐,即现代所称跪坐。但其内衣尚不完备,没有贴身穿的合裆裤,只在股间缠裈(即兜裆布)。如若两腿叉开,在席上“箕坐”,下身将遮盖不周,是不雅观的。而跪坐时用裳将下体掩起,就显得文明、有礼貌。裳既然受到重视,遂进一步在裳前系巿(韨、蔽膝),它像一条小围裙,被认为是“人之盛饰”之一(董仲舒《春秋繁露》)。有身份的人还在巿前挂玉佩,地位愈高,玉佩愈长。长长的玉佩垂在腹前,走路会感到不便。可是当时认为身份高的人走路应当慢,甚至对步间的距离还作出种种规定,如所谓“接武”“继武”等(《礼记· 玉藻》)。身份低的人才快步走,当时叫“趋”。以表明“君臣尊卑,迟速有节”(韦昭注《国语· 周语中》)。所以先秦时贵族的服装乃以“褒博雍雅”为基调。

战国时战争频繁,北方游牧民族习惯骑马,长裤与骑马相适应,所以在他们那里流行。上身着窄袖短衣,下身着长裤,即所谓胡服。穿胡服骑马作战比穿上衣下裳便利得多。所以赵武灵王乃取法北族,推行“胡服骑射”。此后很快便打败了经常骚扰赵国的中山国,成为北方强国。但胡服毕竟和上衣下裳的古装差别太大,老派的赵国贵族乃以“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史记· 赵世家》)为由,反对胡服。最后,双方采取了折中的办法,将衣襟自腰部接长,使之成为向身后斜裹的宽下摆,腰间再用带子系结,这样就可以将长裤容纳在衣内。这种服装被命名为“深衣”(图1)。着深衣时,既可以穿長裤,又可以佩玉佩,裳和胡服的功能都适度保留。所以深衣的出现对华夏古装并没有造成根本性的冲击。到了汉代,深衣更演化出不少新式样,长裤也从武士那里向全社会推广。

魏晋十六国以后的情况就不同了,这时草原民族汹涌南下,在北中国建立起以鲜卑族或已鲜卑化的少数民族为统治者的北朝各国。其男装包括圆领或交领的褊衣、长裤、长靴,以及后垂披幅的鲜卑头巾(图2)。这种服装与当时战乱的环境相适应,在汉族中也得到传播。特别是北周吸收汉族当府兵,军装须整齐划一,更使鲜卑装在汉族男子中推广。但是北朝的统治者也注意到,他们既然已经入主中原,要统治广大汉族人民,名正言顺地当中国皇帝,则必须提倡文治,“混一戎华”。在这种背景下出现了北魏孝文帝的改革。经过这场改革,皇帝和大臣都穿起了褒博的冠冕衣裳。龙门石窟宾阳中洞前壁浮雕《礼佛图》(图3)中的皇帝,应即孝文帝本人的形象。此图中君臣的衣着与东晋顾恺之《洛神赋图》(图4)及敦煌莫高窟220窟唐代壁画中的服装基本一致,可见孝文帝确已将其改革付诸实施。

隋唐时南北统一,服装却分成两类:一类沿袭传统的古装,即孝文帝提倡的那种服装,用作礼服;另一类继承北朝鲜卑式的圆领缺骻袍,用作常服。这样,隋唐男子的服装就从自先秦至汉魏之单一的系统,变成两个来源之复合的系统,从单轨制变成双轨制。

唐代男子平日都穿常服,包括缺骻袍、幞头、革带及长靿靴。幞头虽然是由鲜卑头巾演变而来(图5),但唐代男子束髻,所以幞头的外形及系法与鲜卑头巾已有诸多相异之处。裹幞头时先将一块方巾蒙在头上,再将后面的两个巾脚(巾角)提起,向前包住发髻扎紧,前边的两个巾脚反转过来系在脑后。它起初使用的是黑色的纱或罗,垂下的巾脚是软的,名“软脚幞头”(图6)。以后在巾脚内插进金属丝以撑起来,成为“硬脚幞头”(图7)。而且在发髻上套以巾子,使幞头顶部高昂,出现了较固定的造型。革带原来也只是一条普通的皮带,虽然装有带銙等饰件,但并不拖沓。唐代常服和当时的生活环境紧密相关。前面曾提到赵武灵王提倡“胡服骑射”,但那时骑的是未装马镫的马,纵马驰骋非常吃力。公元4 世纪初我国发明了马镫,很快就普及开来。长靿靴正可与骑马蹑镫配套,缺骻袍同样也便于骑乘。而且这时建筑物的梁架结构有了改进,室内空间增高,使用起高家具,先秦时入室徒跣之俗也不再遵循。唐代男子的常服和这些变化正相适应。笼统地说,唐代男子常服的特点可用“英爽便捷”来概括。至于冠冕等礼服,当时只在典礼上或庙堂中小范围使用,只能被视作一种特殊的服装。

到了宋朝,服装好像没有产生很大的变化,但国际国内的形势与前已颇不相同。北宋初虽然平定了南方,但对北方的用兵却很不顺利,只是在接受了相当不公平的条件后,才订下盟约。尽管如此,但毕竟换来了和平。北宋时百年无战争,军备松弛,在《清明上河图》中所见首都汴梁的城墙,都已经颓败成一道长满杂树的土坡了。不过除了北方的强敌外,对内也要防止军阀割据再出现。赵匡胤对此采用了“杯酒释兵权”的策略。他在酒宴上对手握重兵的将领石守信、王审琦等人说:“所谓富贵者,不过欲多积金钱,厚自娱乐,使子孙显荣耳。”(邵伯温《邵氏闻见录》卷一)他并且进一步表示:你们交出兵权来,尽情享受,咱们君臣之间的隔阂也就没有了,这多好。将领们交口称是,第二天都提出辞职;军队的统率权全归皇帝。之后,连节度使的设置也取消了。宋朝的地方兵叫厢军,也都划归文官领导。赵匡胤让将领回家享乐,以免对他构成威胁。也就是说,对这些人来讲,国家向他们宣布,享乐主义就是爱国主义。

北宋重文轻武,赵匡胤甚至说:“不得杀士大夫、文人及上书言事之人。”文人的境遇比较安稳。而且,宋代的科举制度进一步完善。隋代虽然已经出现科考,但还不是完全开放,还有“温卷”等做法。考生写出一篇文章,可以先请某位名人或大官看,他们一推荐,登科就比较有把握了。宋朝则革除了这类弊端。比如有一个办法叫“锁院”:在考试前几日,主考官都要住进一个院落,不许见客,使请托无门。考生的卷子还要“糊名”:就是把名字封起来,使考官看不到。还有“誊抄”:考生在卷子上的名字虽然封住,然而如果考官认识他的笔迹,不是还可以开后门吗?现在让抄手把卷子誊一遍,那种情况也就无从发生了。总之,这时尽量设法让考试显得公平。而且宋代科举录取的名额大增,唐代科举,每榜仅录取进士30 人左右,北宋时进士和诸科加起来,一次竟可达千人左右。凡是有条件读书的,都把科举当作进身的主要途径。中了进士要做官,而宋代的官俸之丰厚也是历史上少见的。北宋元丰改制后,官员领双俸:“本俸”与“职钱”,还有各种补贴。加在一起,宰相一个月不少于600 贯。1 贯为1000 文。而元丰八年“米每斗三十文,粟十六文,大豆二十二文”(《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〇〇),则宰相的月薪合米2 万斗,竟然阔到这种程度。而且宋代不是产生豪门的时代,很少有一家子三四代都当高官的。虽然这在魏晋时很平常,但宋代的官宦之家却过不了几代就成为平民。在这种社会背景下,宋代出现了文人群体。他们既不追求成为豪门,也不追求掌握军权,而是要过上有情趣的文人生活。

宋代文人追求的情趣首要是精致,要与众不同,甚至不惜精致得过了头。比如装饰园林,宋人喜用太湖石。这是从太湖水下捞起的一种石灰岩,经过水的长期冲击与溶蚀,石头中就出现许多空洞,当时评价它的标准是瘦、漏、透、皱:歪歪扭扭,皱皱巴巴,窟窿曲曲折折。本来好的石料应结实细致,才适合盖房子、制碑碣,而太湖石就连铺路也不合要求。可是宋代不但在汴梁用太湖石修艮岳,还制造了极其扰民的“花石纲”。现在我们看太湖石似乎不扎眼,那是因为几百年下来习惯了的缘故。习惯成自然,老熟人再丑,你也不觉得怪。

太湖石是一种畸形的石头,也就是说宋代文人欣赏畸形美。而在追求精致的过程中,有时还欣赏缺陷美。我们知道,宋瓷的工艺水平很高。在宋代的五大名窑中,有一个窑叫哥窑。这个窑的问题很复杂,到现在还没有发现哥窑的窑址。其产品的特点是开片,即瓷器表面有裂纹,因为它的胎和釉的膨胀系数不一致,胎还在膨胀的时候,釉已经凝结了,因此釉面被撑开许多裂纹。这本来是一种瑕疵,应该作为残次品处理,但文人用欣赏缺陷美的态度来对待,反而认为它是美,制造出“百圾碎”“苍蝇翅”“金丝铁线”等,流传至今仍价格不菲。

不仅缺陷美,宋人还欣赏病态美。比如金鱼,它本来叫“金鲫鱼”,鱼鳞表层有黄色的反光。宋人将其培养成用来观赏的病态金鱼品种。它讲究“突睛”,眼睛瞪出来;讲究“翻腮”,鱼鳃翻出来;讲究身体小尾巴大,如“五花”“七花”等,完全是一副病态。它游得极慢,把它放进自然界的河流里,这种病态鱼是找不到活路的。

说远了,让我们再回到服装史上来。在宋代,出现了文人装。唐代文人穿的常服和一般人差不多,宋代则有另外的款式。他们要显示身份的时候,往往穿阔袖交领衣,戴东坡巾、华阳巾等高巾子,显得不同凡俗。可是另一方面,宋代又常常混同高雅和世俗的界限。在同一张宋画里,帝王和臣僚有穿礼服的,也有穿常服的,并不一致。唐代男装的圆领袍,本是从挺紧凑合身的鲜卑装演变过来的,可是宋代竟将圆领袍的袖子改得异常宽阔,似乎是要把礼服的褒博雍雅之致引进到世俗生活里来。宋太祖、太宗之正式的画像,穿的竟然也是圓领阔袖袍。这么一改,圆领袍之便捷的特点便没有了。更可怪的是宋代与官服配套的展脚幞头(图8):幞头之两条展脚的长度往往超过肩宽。几名官员在一起,谁要是猛一回头,展脚横扫过来,会给旁边的人一棒子。这类设计,说它是无端造作,想不为过。

宋代女装的面貌又不相同。与唐代相较,宋代一般男装是在加肥,而女装是在变瘦。唐代女装主要由裙、衫、帔三者组成。裙子挺肥大,李群玉诗“裙拖六幅湘江水”,称唐代裙装用六幅布帛拼成。帔又名帔帛(图9),是一条长长的大丝巾,所以李白用“云想衣裳花想容”来形容,可见唐代女装以丰肥飘逸为基调。宋代则不同,这时虽然仍穿裙、衫,但已不施帔帛。宋代的女裙也瘦,有的有细褶,“多如眉皱”。衫外还罩一件直领对襟的褙子,约束得紧紧的。于刘宗古《瑶台步月图》(图10)等宋画中见到的妇女,都纤弱得不像样子。总的说来,宋代服装的风格似可用“拘谨造作”来概括。在此基础上,还出现了一种令人难堪的习俗:缠足。

我国妇女何时开始缠足?曾有人以杜牧诗“钿尺裁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为据,认为唐代已经缠足,其实不然。唐代通用的唐大尺长30 厘米,“减四分”即减去2/5,尚余18 厘米。如果一位女孩身高1.5 米左右,脚长18 厘米还是说得过去的。“裹轻云”也可能指罗裙的下摆,不一定指缠脚布。而且从唐墓所出女墓主的骨架以及出土的陶俑、壁画看,唐代妇女绝未缠足。这种做法始于北宋。陶宗仪《辍耕录》卷一〇引《道山新闻》称:缠足在“熙宁、元丰以前,人犹为者少”,以后,“人人相效,以不为者耻”。《枫窗小牍》则说,宣和以后,开封“花靴弓屣,穷极金翠”。可见从神宗、哲宗到徽宗这几朝,是北宋缠足兴起的关键时期。对于一种要付出如此痛苦的代价的习俗来说,于其初起的节点上,假若没有大人物热捧,很难形成气候。而这时出面歌颂缠足的名家就是苏东坡。他说,“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追随苏东坡的秦少游有“脚上鞋儿四寸罗”之句,黄山谷有“从伊便、窄袜弓鞋”之句,和晚明时“莲癖”们的腔调已经近似。这帮苏门学士欠下了从北宋到民初亿万汉族妇女一笔还不清的债。

不过也应当看到,我国自古便欣赏女子的“细步”。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就说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后汉书· 梁统传》说梁冀妻孙寿作“折腰步……以为媚惑”。李贤注引《风俗通义》称“折腰步者,足不任体”。东汉张衡《南都赋》曰“罗袜蹑蹀而容与”,吕向注:“蹑蹀,小取步而行。”曹植的《洛神赋》也说:“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这些说法推崇的都是一种袅娜的步态。可是要做到这一点,不一定非缠足不可。

京剧旦角跑圆场时迈的也是小碎步,只要轻快利落,照样赢得掌声。那么为什么宋代的家长们非要用如此极端的手段对待女孩,从而酿成如此荒谬的悲剧呢?则或与当时的人生哲学、社会风尚、妇女地位、审美理念均不无关系,光讲服饰史怕难以说得透彻。尽管如此,但这和当时一部分文人生活优裕之后,异想天开地追求畸形美的陋习,仍然撇不开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