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桨

2023-11-30 20:46别鸣
花城 2023年6期
关键词:阿婆

别鸣

五月大端阳,晚上蒋津扯住我不放,到江边摊吃麻辣烫。他叫来半件啤酒,一米九八的个头,蹲坐红塑料小板凳,胖头鱼一样,腮帮子起伏,闷头一气喝了前三瓶。喝到后三瓶他开始话赶话,反正不听我意见,尽扯他在收费音频听来的格言金句,怪整船人乱了节奏,不是他能力问题。过了十点,江面漆黑,有游轮经过,霓虹闪烁,隐约传来歌声,我后背透凉,越过蒋津庞大身躯,想象别处的生活。

蒋津伸长手脚,说:“人生有三种能力决定未来,一是让自己变巨牛的能力,二是让周围人都帮自己的能力,三是混不好也想得开的能力,练成其中一种,人生就有奔头。”我说:“那你就会第三种?就不能练第一、第二种?”蒋津埋头唆肉杠子,佝偻背,汗直滴。我盘算,蒋津怎么说都算见过世面,省城待六年,进京集过训,可是话说回来,就是撑不住场面,这多年也没见什么长进。正有些郁闷,阿婆把电话打到蒋津手机,我坐小方桌对面,都能听见她训人,蒋津急赤白脸,一抹汗水,哼哈几句,手机直塞我。

阿婆语速快,一说一串:“铁栅门我反锁了,你姑娘娃,都深更半夜,陪他这个人才,搞甚名堂,快些回来,桌上咸蛋红枣粽子,吃了洗了睡,明早还要起来卖面。”我连答好好。阿婆节约话费,断线突然。我把手机还蒋津,催着买单,他伸长方便筷,在锅里反复捞,瓶里酒喝干净,从绿塑料筒里猛抽卫生纸,擦额头擦嘴,喊熊老二打个折。小妹握单,左右不肯,必须照价,蒋津酒劲上头,非喊老板说话不可,说熊老二肯给初中同学面子。旁边油毛毡棚子,闪出熊老二,提剁肉菜刀,指指点点,骂蒋津白长这身板,江边芦苇秆子,杵到天上,空心屁用,兰矿新村队下午丢人,害他押错龙船,亏了一千多。蒋津伸长臂,摁我肩膀,小山一样斜靠过来,我只好抵住,掏钱买单,赶紧走人。

峡口江涛嘶吼,汛期水涨,两岸山峰对峙,黑色剪刀一样,剪出倒三角形靛蓝夜空。大船航行渐远,船尾灯光闪烁,蓝三角尖上,摇荡出串串碎金。浊浪拍岸,夜深风急,码头坎下,江滩腾起几道黄龙,沙尘打着旋上天。败阵的龙船裹挟其中,飞腾不得,被人倒扣两条长板凳上晾,龙头反拧垂地,龙须在风中乱摆,嘴脸疲沓而沮丧。蒋津在我耳边又唠叨:“熊老二打小在兰溪河哪见过江船?不要怨天尤人,现在我们的样子,是曾经的我们用时间亲手塑造。”我推他说:“站直了,装什么装。”蒋津耸肩甩手,往石梯上跨,蹒跚长腿,右腿膝盖僵直明显。我跟他身后,爬上两百多级石梯,穿过省级公路,兰矿新村依山而建。大江截流,江水倒灌兰溪河,兰矿矿区淹没,整体转产落空,有门路的谋出路,剩余一百多户集中搬迁,半山腰先住五年,山体滑坡,又往高处搬,依着山脊,夹在本地集镇间,局促两栋五层楼,小路曲里拐弯,两边横七竖八搭简易板房。此时一片漆黑,唯有麻将馆亮堂堂,门旁悬挂一蓬艾蒿叶,内里烟雾缭绕,叔伯们围桌或坐或站,见我们经过,远远打招呼:“屈宭宭,这晚还和蒋队到江边看水,爬上爬下不嫌累,早点结婚噻。”我说:“你们荷包里钱莫掖到,早晚每人包个大红包送来,着甚急?”叔伯们搓麻将大笑,又上下打量我和蒋津,七嘴八舌议论身高差。

我记得大概十五岁前,我和蒋津俩身高还差距不大。初中二年级,班主任严三立安排我俩成同桌,早自习蒋津胳膊肘过线,我把圆规藏课本里锥他,他一蹦而起掀翻课桌,我跳起用雨傘敲他头,并没有踮脚去够的印象。到初三,蒋津像冲天炮一样,剧烈发育长高,阿婆说他放屁都往上嘣,眨眼冲过一米九。学校篮球队缠着他入队,兼教体育的历史课谭老师骑人字梯,篮球框下给他演示什么叫扣篮,一度让他成校园明星。全县校园篮球赛,兰矿中学队成众矢之的,蒋津一上场运球,就被其他校队针对,抢球时被暗里扇耳光、上阴肘,他面色惨白,迈不开步,屡遭全场嘲笑,不得不换下场。遇省皮划艇队招队员,谭老师认为他身板在这儿,不练体育可惜,极力推荐说蒋津他爸是峡江舵把子,有水上运动家族史。

蒋津得幸离开兰矿,去省城练了六年划桨。先前阿婆一提这事就恼火,说蒋津是瞎猫子撞到死老鼠。后来兰矿中学那届高考,只有我过分数线,学校敲锣打鼓送喜报,阿婆差点烧高香,结果我被省内三本录取,念三年文秘,找不到合适工作,还是回来跟她下面条。现今蒋津退回兰矿新村,还伤了右腿膝盖,阿婆就说他是个人才。反正十五岁以后,我和蒋津就说话费劲,非得仰头不可,基本在他第四根到第六根肋骨之间活动。

麻将馆里,有人说荤段子,大意是这身高差距床上恐怕不大协调,叔伯们哄堂大笑。我有些恼火,推蒋津一把喊:“动手抓赌,抓赌!”叔伯们手捏牌,纷纷摇头说,就他这点本事?我见蒋津满脸堆笑,将路边沙砾抓一大把,朝麻将馆里猛撒,叔伯们大叫躲闪,我拽起蒋津就跑。拐过巷角,经过骚人民宿,蒋津抓我右手,蠢蠢欲动说:“要不再来试,不是阿婆话多,早该结婚了。”我很不耐烦说:“莫乱想,十一点你接班,不想要饭碗了?”心想都怪他自己上次浪费机会,蒋津以前皮划艇队四个队友,带家人从省城自驾游,沿途玩了大坝西陵峡,非要来诗祖故里不可,看望退役发达的蒋津,自然要他办招待,免费好吃好喝好住。我这才知道,蒋津两年前离队时,曾对队友吹嘘,要跳出舒适区,改变世界改变自己,挣五百万给他们看。队友们是来兑现,蒋津怕被嘲笑,专门请了假,联系骚人民宿,好话说尽,让民宿老板外出,他花积蓄包三天,对队友说这是他连锁产业之一。我被他扯来,客串服务员,结果闹得我七窍生烟。蒋津那些队友家属得便宜也不卖乖,挑三拣四,要求太多,天天让我唱《六口茶》、跳摆手舞,不管我怎么解释这是诗祖老家,不是土家山寨。队友们也是整日拿骚人店名开荤玩笑,我跳脚辩解,这是《离骚》的骚,不是骚货的骚,他们大笑一番,不再睬我。等到第三天下午,好不容易送走他这些队友,我躺客房大床,累得不想动,蒋津中午狠陪了些酒,趔趄溜进来趴我旁边,哽咽哭起来,我搂着他头睡着。天色暗下来,后半夜迷迷糊糊,被他摁住,折腾半天,结果没成。和前年我偷偷跑去省城看他一样,酒店房间里,也是翻来覆去,反正不成。

再往斜上走一段,见到一楼川妹面馆招牌,蒋津先从旁边墙缝推出踏板车,再过来托起我脚,顶我翻过铁栅栏,我想轻手轻脚,松手落地时,还是踢响面盆。蒋津守栅栏外,舍不得走的贱兮兮,我从铁栏间伸手推他,低声说:“快走,我阿婆瞌睡浅,醒着在。”蒋津捉我袖口,伸鼻子说:“这花椒味,香。”我说:“快走,迟到扣两百。”他掏出手机,摁出收费音频课,塞进耳机,浅蓝制服夜光下透白,叉长腿猛踩踏板车,抄草丛小路,车尾竖起长竿警灯,无声连闪,冲下斜坡。

川妹面馆招牌上的川妹,既不是我阿婆,也不是我,其实是我妈王翠,面馆从她手里开张。在我阿婆嘴里,我妈王翠也是一个人才。人才,是阿婆讥讽人最重的话,大概就是不省事、不正常的意思。

我掏出钥匙踮脚走,轻开阳台后门。当初搬迁时一楼最俏,屋后朝阳空地,能种菜养鸡,兰矿这一百多户,谁家都抢着要。我阿婆举着我爸相片,在搬迁办公室赖着哭了三天。等一楼房子钥匙一到手,我妈马上在空地种辣椒种花椒,出钱请工打通向街阳台,面馆再开张做生意。

在阿婆眼里,我妈的长处,除了生我之外,就是下红油小面绝活。面要干爽泛黄碱水面,铁桶锅沸水里翻滚,长竹筷子捞起,竹漏勺过海碗,白面裹麻辣红油,一勺肥肠或牛肉,加上黄豆葱花,馋得面锅旁边的人口水直流。这其中关键,是用油辣子、花椒面秘制红油,外人掌握不到,开始只有我妈会,后来被阿婆偷瞧好久,瞟学大概。

以前兰矿人都食堂过早,馒头花卷豇豆包子加稀饭,只有我家特殊,吃我妈的红油小面。对门邻居小孩蒋津没人管,天天溜到我家,和我面对面坐小板凳,端小搪瓷碗,埋头稀里呼噜嗍面。兰矿搬迁前两三年,效益眼见不行,食堂三天两头停火,我妈把厨房窗户擂掉,从灶台支出木桌子、长板凳,早上卖红油小面。起初就收食堂饭票,三张票一碗面,到晚上拿饭票找司务长,换等价米面油。这样卖了一年多,兰矿转产又停产,食堂永久关门,我妈开始收现金,光头小面从五角卖起,阿婆如今涨到两块五,加牛肉肥肠就算豪华面,十三块一碗,往来生意人经常点。

屋里阿婆留盏小瓦台灯,给我回来照明。靠墙案板,她已备好明早要用的大瓷缸红油,旁边三个大竹匾,铺开褐花椒壳、红辣椒皮、生姜大蒜。圆茶几上放两个咸蛋、一串三角粽子,我假装没看见,快步往里房走。“莫想跑,吃了才能睡。”我说:“不想吃,半夜吃了容易隔食,明天胃疼。”阿婆说:“蒸都蒸好了,你好歹吃两口,大端阳应个景,我这儿有酵母片,睡前嚼一颗。”我说:“我这个月又胖三斤,还想不想我嫁出去,天天塞我吃这吃那,又不是过去,没得人饿肚子。”阿婆不吭声,我以为她翻身又睡,毕竟明年就七十,我好歹劝说关了面馆,阿婆左右不肯,说老家伙闲下来,走得更快,有事做终究有念想,等我结婚生娃,她有重孙抱,再关不迟。

我进里间洗漱,正埋头洗脸,背后脚步声,阿婆披衣揉眼,我闻到酒气,立刻数落她,又偷偷喝酒。阿婆说:“过端阳,喝杯雄黄酒,驱邪保平安。”我只管拧毛巾倒水,低头不搭理。阿婆说:“蒋津那个人才,你就算了啊,要钱没得钱,要甚没得甚。”我打断她说:“少操这些心,好不好,我都二十四,这是我自己的事。”阿婆本有些酒意,满脸赤红说:“翅膀硬了是吧,想学你那个人才妈是吧,你等我死了,你尽管去。”阿婆动了肝火,我赶紧不吭声。阿婆站了一会儿,说:“卡和存折给你,明天把你妈打卡上的钱,转到存折上给我,存到你好结婚。”

打我懂事起,我阿婆和我妈就是天然对手。我也知道我妈在兰矿是个异类。首先,她一口和周围人都不一样的方言,我大概三岁以前跟她学说话,出去和其他兰矿小孩玩耍,被大家嘲笑欺负,每次我哭着回来,阿婆就指着我妈说她是人才,然后逼我很快憋成一口弯管子兰矿普通话。等再后来,我长到十多岁,才慢慢发现,我妈小时候教我,比如说吃肉是吃嘎嘎,夏天抓蜻蜓叫捉丁丁猫儿,傍晚指蝙蝠说看檐老鼠,都是上游川江方言。其次,我妈爱干净,每天睡前要洗澡,夏天等天黑定,她一手端放毛巾香皂的白瓷盆,一手牵我手,到兰溪河畔寻僻静处,洗得香喷喷再回家睡觉,冬天她用煤炉子烧两大壶开水,紧闭卧室门,抱我泡木盆澡,有一次我们缺氧晕倒盆里,阿婆更加恼火,本来煤从矿里捡来不花钱,也被阿婆说成浪费败家。其三最招人嫌,我妈爱读书,从老家捡回黑皮书放手头,兰矿办公楼有一间阅览室,像我妈这种矿里工人家属,三天两头进入,绝无仅有。我妈看书容易入戏,诵读,跟着书里内容,叹息哭泣,机关的人开始稀奇,后来嘲讽多,这让阿婆难堪,总说女人不安分,家门算不幸。直到三年前,我妈跑去南方,一去再没回头。她将黑皮书留我,被阿婆塞煤炉子引火烧掉。我妈给我订火车票,我去湛江看过她两次,对她现状,我不接受,再不去。我妈给我一张卡,每月打钱过来,阿婆怕我卡绑手机乱花销,总要求我取出,转存到她为我办的零存整取存折。

我阿婆说人老了瞌睡少,每天早上她四点起床,将煤炉子开封,换蜂窝煤,烧头锅水,煮碗筷消毒。等我五点出来,先吃头碗面,再抹台摆碗,待头拨早客陆续到来。去年秋天,我从湛江回来,从阿婆手里夺过长竹筷子,负责炉前下面、起锅分碗,让阿婆只管放红油、撒作料、舀浇头。一般忙到上午九点半,过早的人就逐渐稀少,十点一过我和阿婆就吃午饭,等到十点半不见客,封火收家业锁铁栅门,回房睡回笼觉。

江上开始发大水,好些人早上不过江,今天生意一般,阿婆记账说:“你睡一会儿再去银行。”我嘴里答应,找到她喝剩的半瓶雄黄酒,倒进下水道。片刻间,大木床传来阿婆鼾声。最近两年阿婆手抖脚抖,我扔了家里所有存酒,央求附近超市小卖部,不卖酒给她,她还挖空心思找酒喝。我躺床上刷手机,蒋津又给我推荐两门音频课:和7位大咖一起,在人生赛道上不断成长;听完这10课,发现财富增长的5个新机会。我先前认真听过三门,都是语重心长往心窝子钻,但热血沸腾后我也无法印证,后来我发现蒋津天天催促我点听,都是為他挣积分,方便他购课打七折,更觉得意思不大。我又点开我妈朋友圈,她时不时发九宫格湛江风景照,金沙湾海滨浴场、霞山绿荫路什么的,他们一家也带我去过,到处潮乎乎闷热,我总觉得回到了小时候发高烧时,难受又无助。上个月大概我妈和她现在的老公、小孩,一起去了趟丽江,朋友圈里发古镇、雪山、虎跳峡风光照片。我起床到洗脸池,使劲拧毛巾,擦去泪涕,反正睡不着,换衣裳去银行。

出了兰矿新村,下两百多级石梯,沿着省级公路,我往镇上银行走。每年端阳前后,峡江开始涨水,一寸一寸舔,等梅雨到,就一尺一尺拱,急浪卷漩涡,上游冲来杂物,江面堆积成丘。我想起蒋津他爸和我爸当年顶风破浪捞浮财,两岸观者如云,锣鼓喧天。码头坎下,暖阳高照,沙坝中间有几个大人小孩放风筝,从镇上买的塑料纸白雪公主、孙悟空和机器猫,拖彩色长条尾巴,飘飞江流上空,远看静止不动。龙船仍垂头丧气,倒卧两条长板凳上,船底朝向江空暴晒,遍布盐渍般白痕,像块超长腌肉,一群人正围着议论。我望见水手张,现在都叫他张总,这个黄发男人高举右臂,提一尾大鱼风筝,发号施令。我脚步不停,沙坝上光亮刺眼,大鱼风筝在阳光下泛银鳞。我歇脚细看,鱼尾在动弹,斑斑血迹,混入江沙。他手里提的不是风筝,是一尾近两米长的江鲟。

蒋津他爸和我爸都在的时候,他爸是船长,我爸是大副,每天驾兰矿一号,上午将车队运来的煤堆装舱,转运到下游三十多公里外连沱码头,卸装到大型货轮,运往大江南北,吃过中饭他们又驾兰矿一号,载上满舱物资砂料,傍晚运回峡江口卸岸,再由货车拉回兰矿。那时峡江多大鱼,与船家各安天命。江面,能见巨大鱼脊露出,尾鳍泛水花,阿婆说江豚拜风,江鲟护桨,江豚出没提醒大风大浪,最好停班,江鲟出现就是风和浪稳,正好行航。

沙坝上,众人朝我这边张望,水手张招手喊:“过来,你。”我左右看,并无旁人,他更大声:“望么事望,就是你,过来,过来。”我往码头坎下走,印象里水手张还停留在船上,成天操持拖把做甲板卫生,自从兰矿一号倾覆,蒋津他爸和我爸追悼会办了之后,五六年一晃过去,只听闻水手张发迹,反正与我家再无往来。我行近龙船,他紧锁眉头,举大鱼说:“你这丫头,跩个二五八万,叫你半天不动。”众人都笑,看稀奇一样。他说:“联系不到蒋津,估计躲起来了,都找不到他,你看到他,就带话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明天内回公司,办解聘手续,滚远点莫惹人嫌。”我说:“他码头值夜班,从来老老实实,没惹过是非。”水手张将鱼递给旁人举,合起手掌搓揉,说:“把蒋津这个瘸子,从江城招回来,当我码头保安队长,他怎么报答我?”我不明所以,不好接话。他说:“我搞个龙舟队,参加每年端阳比赛,招他回来就是为这,让他带队训练指挥,我做了大指望,他倒好,把队伍搞成稀烂班子。”旁边帮忙举鱼的矮胖子补充说:“一时要我们改桨板,一时要我们跪划,整日里经验成套成套,上场一点作用都不起,被别人队甩出好远。”水手张说:“我算搞明白了,他比赛训练在湖水里,我们峡江有风浪有漩流,还赶上发洪水,他个够迂腐。”矮胖子又插嘴补充:“还是舵把子的儿子,要赶上他爹半点灵活,就好了。”水手张飞脚踹过去,夺过大鱼高举,说:“你个够话多。”我说:“输就输了,好大点事,至于开除蒋津,大人有大量。”他扫众人一眼,攀我肩膀到江水前,说:“听说还跟到你阿婆下面条,大学生,可惜了。”我推开他说:“莫扯虚头巴脑,说正事。”他说:“好,不扯懒淡,截流后你也晓得,客船货船都不再靠我们码头,不吸引游客上岸,大家喝西北风。”他指岸上搬空废弃的老诗祖祠,说:“打旅游牌,把诗祖榨干用尽,龙船比赛就是榨干用尽的办法。”

我想起,以前诗祖祠在半山腰,兰矿子弟上学那会儿,每年要打红旗,成群结队来春游,如今江水涨到祠门口,门窗黑洞洞干瞪眼,里外野草丛生,瘫在岸边,远看像栋烂尾房,就差墙上拆字画圈。诗祖铜像搬走快十年,兰矿一号也翻在祠门口那片江心,想起来都像上辈子的事。水手张说:“我们新村码头和旁边镇上码头,哪个能赢昨天这场赛,就在莅临贵宾心里,投上重要一票,游轮靠岸接待的独家经营权,就要靠这一票一票争取过来,我讲这些,你该懂。”我说:“你又不是外星人,这有什么不懂。”他说:“的确是我们兰矿唯一正取大学生!可以,可以。”我说:“问题是现在已经划输了,你还能怎么搞?”他说:“你这个问题有意思,下一步怎么搞,正要研究一下,要不你晚上七点半,来公司临江大楼继续谈,公司正差策划推广部副经理,我觉得你有希望。”身后众人喧哗,打断他的话,矮胖子指江心喊:“有东西,是大鱼?是浮财!”一团黑影随浪起伏,众人都挤江边看。水手张说:“大鱼在我手里,大惊小怪,就一根木料。”矮胖子说:“搞不好是江底金丝楠,当年蒋舵把子从大水里捞浮财,抱起过一根,被浙江老板一万块钱收走了。”水手张举大鱼用力扔他,说:“你再话多,么事舵把子,不就是个飘飘?”众人扯嗓门哄笑应和,矮胖子不再张口,涨红脸举右臂,手指紧扣从鱼唇穿过的铁丝,将鱼头尽力擎向空中,鱼目圆睁充血,鱼尾在江沙里拖来拖去,裹成了沙铲铲。沙坝边缘,江浪翻卷,涛声如雷,我估计没睡好,头昏脑涨,恍惚得厉害。我往岸上走,江风猛刮,水手张黄发飞起,大声说:“诗祖老爷才是我们舵把子,他老人家说得好,要上下求索,求的甚,求财得财,索的甚,索利得利。”

我一路发冷,挨到镇上银行,拿号坐等。铁椅冰凉硌后背,我站起不断转圈,想大概昨晚吃麻辣烫受了江风,有些感冒发烧。叫号一直不动,柜台前有人争吵,一白发老妇拍透明隔板,问养老金怎么没到账,保安过来劝说拉拽,老妇掏出手帕抽泣,我看见老妇扭曲面孔,鼻右翼有颗红痣,突然记起她。四年前一个夏天晚上,码头放完露天电影散场,阿婆和她在人群中猝然大吵,声嘶力竭,引来里三层外三层围观。之后不久我妈王翠就决然南下,再没回来。

我当时和我妈挽着走,聊电影情节,阿婆突然当街暴怒,我们不知缘由,阿婆已揪那老妇右臂短袖,喝问:“你说谁是飘飘?信不信,撕烂你贱×嘴。”她反手抓阿婆领口说:“老娘就说了,你敢把老娘么搞?长年厮一起,死都抱团,还不是?”阿婆和她扭作一团,我和我妈急护阿婆,掰她手指,推来搡去,失去平衡,四人栽下沙坝,滚成泥猴。回家路上,阿婆和我妈不吭声,我亢奋过度,边走边打盹。朦胧望见川妹面馆招牌,我听阿婆说:“过去浮财晓得抢不少,现今欺负孤儿寡母,贱×遭雷劈。”我妈说:“唉,秤不离砣,砣不离秤的。”阿婆连声呸呸,说:“峡江行船,不许提秤砣,那是舵不离桨,桨不离舵,船家义气第一,老辈子说:双桨抄起,过峡闯滩。”过一会儿,我听见我妈说:“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阿婆說:“你不要立场不坚定。”我实在太困,只记得我妈灰头土脸,几道水痕滑过面容,仿佛被割了几刀。今天再遇这鼻翼红痣的老妇,她捂脸痛哭,被保安搀到我身旁座位。我死盯她,想趁保安转身,抽她两嘴巴。她拿下手帕,满脸涕泪,滑过苍老脸庞,眼神哀怨,嘴里咕叨,找旁人借钱。我恍惚想起我妈,心里疑窦丛生,怀疑自己看错,这老妇可能并不是四年前那人,我越发感到凄凉可怜。

我起身出银行,江风正起,凉透心肺,浑身抖。沿公路走,穿过集镇,我往兰溪河深处。兰溪河早不是过去潺潺溪流,涨成一湾深潭,墨绿深邃,停滞不前。与大江交汇处,墨绿与浅黄,水面分界明显,维持兰溪河最后的尊严。我在发烧,头昏脑涨,想找怀抱。我妈出走前那一晚,挤上我小床,最后一回抱紧我。我妈问:“你知道我从哪里来?”我不懂事,打趣说:“从你该来的地方来。”我妈又问:“你知道我要到哪里去?”我说:“到你该去的地方去。”

天上乌云密布,远处传来雷声。公路坎下,老诗祖祠裹在蓬草间,荒凉无声。祠前咫尺之遥,江水喘息奔腾。蒋津他爸和我爸驾兰矿一号,江心劈波斩浪,拦截大龙。端阳过后,洪流从上游直涌而下,川渝支流纷纷涨水加入,洒脱闯过白帝城,自此憋屈怄气,受尽瞿塘峡巫峡束缚,好不容易脱缰而出,到老诗祖祠门口,眼看下一个峡口又近在眼前,江洪咆哮暴怒,将冲刷而下的生灵物什堆积,不断盘旋江心。年年此刻,舵把子扬名立万时,蒋津他爸赤身出没风波,漩涡里拽捞钱箱、家具、猪牛、盆锅,转身游回浅水,抛在滩头,任由两岸矿工村民抢拾,一朝得浮财,半年饱饭菜。给舵把子助威,声嘶力竭指浮物方位,热闹压过洪峰。

雨点噼啪在落,我愈加寒冷,头疼如裂。我妈说:“宭宭,妈给你说正经,不要嬉皮笑脸。”我说:“你是白帝城来的,每年清明不时带我去江边,给家公家家烧纸。”

我妈说:“我是从重庆奉节白帝镇八阵村来的,住在草堂河边边上,你家家祖上参加过保路运动,家家过去念教会学校,一辈子当老师,嫁了家公生下我和你舅舅,你家公搞运输挣钱,河边起栋水泥吊脚五层楼,正对长江和白帝城,我考取景区售票员,家里日子好着呢。”

我说:“听你说无数回,耳朵都起茧了。”

我妈不管不顾,继续说:“谁都没想到,只住够半年,九一年六月,半个月雨不住点,都担心山上滚石头,万一滑坡冲了楼,江水看着直涨,毕竟我们在草堂河,离入江口有距离,七月初六整日瓢泼,到晚上电闪雷鸣,江水倒灌草堂河,江里河里洪水对撞,把楼房脚基冲断,五层楼斜着垮,山上泥浆直灌,全被冲进洪水。”

我说:“听阿婆讲过好多回,你抱根木料,一直漂到峡口,遇到我爸捞浮财,把你救起来。”

我妈说:“当时救我起来的,是蒋舵把子,你爸每次捞浮财,负责搬东西。”

我哭着说:“妈,我爸和蒋津他爸翻船,走都走好久了,您翻旧账?”

我妈说:“船家不落家,你爸和蒋舵把子绑船上,一年四季难得回来,等他俩一起沉船走了,就被人反水,我大街上遭人欺负,出门被戳脊梁,以后该你扛的,你得自己扛。”我只管大哭。我妈说:“被救上岸,在你阿婆家住了快半个月,就想要回去,江里洪水没退,你阿婆又嘴巴缠人,隔三岔五打岔,让学这忙那,过了半年再想回去,已被老家那边认定失踪死亡,售票员工作没有了,几个远房亲戚也不待见,只捡到家家留下的黑皮书,被阿婆软缠硬磨嫁了你爸。”我妈说:“阿婆都看在眼里,都早在安排,想拴牢你爸,机关算尽一场空,也莫想拴住了我。从前我是眼瞎的,如今能看见了。”

雨水淋透我头发,衣服湿漉漉紧贴身体,我仿佛在江浪中奔跑。风大浪大,洪水滔天,蒋津他爸站在船头,铁桩一样屹立不动,我爸在驾驶舱紧握舵盘,兰矿一号像小纸片般起伏。那条大龙六层楼高,龙首张牙舞爪,巨型餐饮城,重庆趸船改装,洪水中脱缆,踩住浪巅,冲州撞府,直杀而下。上面有令,再过下一个峡口,挟洪流巨浪,撞击大坝,必酿大事故,不惜代价在此拦截。两岸依旧观者如堵,雨具相连,鸦雀无声。蒋津他爸将扁壶里酒,一口气喝一半,取下背带扔进驾驶舱,我爸将余酒一饮而尽。蒋津他爸喊,干死个够。我爸转动舵盘,开足马力,兰矿一号船头笔直,往大龙拦腰猛撞。甲板交错,火花四溅,喀声震峡,听者胆寒。大龙倾斜,兰矿一号船头开裂,掉头再撞,嵌入大龙船体,马力不歇,往江底抵。大龙咬紧兰矿一号,洪水里打旋,一圈接一圈,往深处卷。漩涡嘶吼,钢铁沉没,垃圾杂物大量涌起。阿婆撕心裂肺喊,我妈死死搂住我,我看不清、听不见。

兰溪河碧绿宽阔,雨水打出无数细眼,我跌跌撞撞往坎下望,旧渡船靠岸边,船上无人。水波荡漾,一道颀长黑影游弋水下。我喊几声,蒋津像江鲟一样,破水而出。沿林中小路,我下到河畔,爬上旧船,蒋津指着我笑,说像雨水淋透的红面猴。他划动双桨,船行树荫避雨处,从参赛背包里,翻出汗巾将我擦干,用毛毯裹住。我额头滚烫,心里焦灼,听他手机放船头,打最大音量,反复播音频:如果你真的愿意去努力,你人生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大器晚成……你总抱怨你没有一个辉煌的父亲,总有一天你的儿子也会像你一样埋怨你的无能……我咽口水,压住聒噪喊:“水手张让我带话,你明天内办解聘手续,让你走人。”蒋津捡起船桨,低头不语。

那是划艇专用桨,看他右膝绑厚厚绷带,我说:“抱着这桨,你还想作甚?你被淘汰,回不去了。”

他说:“我是我们队最有天赋的,那四个队友都不如我,全都拿奖牌,为什么我不可以?”

我说:“你右膝练废了,废了,懂不懂?”

他说:“快好了,真的快好了,我在兰溪河里游得可快,逐步加快划桨速度,不疼。”

我说:“你是舵把子儿子,划船游泳都不敢去峡江,只在这兰溪河里泡,你这算甚?”

他关了手机声音,说:“我不是蒋舵把子儿子,你难道不晓得?我是你阿婆从别人家抱来,塞给他的,你不晓得?我从小到大,天天在你家混吃混喝,舵把子一年到头不回来,你不晓得?”

我说:“听谁胡说八道?”

他说:“我回来后,拽你阿婆问清楚了,我亲生爹妈过去住对岸,据说就在过江三百里。”

我说:“阿婆,你信她?”

他说:“峡江舵把子,数诗祖老爷,我信他老人家,要上下求索,求的甚,求名得名,索的甚,索利得利。”

我说:“你爹是飘飘,你也是飘飘,你就是舵把子儿子,装么事装,信么事信。”

蒋津满脸血色,长身猛扑,将我压在旧船中央,他低声嘶吼,我朝他脸上吐口水。他拉開毛毯,分开我双腿,直冲我体内。我连声大叫,船身剧烈起伏,他腰腹抵住我头,双肋在我眼前猛晃,我双手死死抓紧船帮,害怕船体翻覆。雨水大概是停了,我透过树冠,隐约看见光。剧烈摇荡间,我恍惚回到前年去省城看他,他带我在东湖划船,我把船桨伸入湖水,分明触及大鱼身体,滑溜而湿润,弥漫着水腥,远处隐约传来景区广播里歌声:水中鱼儿望着我们,悄悄地听我们愉快歌唱,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混沌中,停止了,我被手机铃声惊醒,蒋津不知去了哪里。我头疼欲裂,腰腹酸痛,勉强支起上身,摸到手机,是阿婆来电。阿婆说:“你没和那个人才在一起耍?打蒋津他电话故意不接呢。”我说:“哦。”阿婆说:“你钱转到存折吗?”我说:“没。”阿婆说:“那还不赶紧回来早点睡了,明天早些去银行排队。”我说:“哦。”阿婆挂了电话。我翻找衣服,摸索口袋,卡和存折已不见。我缓缓起身,穿好衣服,想起蒋津走前说,欠我的,让我等着,总会还我,他先去找水手张了结旧账。我想他如何和水手张销账,会不会强硬起来,将水手张踹倒在地?

雨已住,近黄昏,我爬上公路,撑腰往前走。洪峰已过峡口,向大坝而去,浊黄江水灌入兰溪河,墨绿与浅黄界线,瞬间不见。我见手机微信我妈头像摇晃,我妈朋友圈里说,地虽改变,山虽摇动到海心,其中的水虽匉訇翻腾,山虽因海涨而颤抖,我们也不害怕。我逼近码头公司临江大楼,行到那栋船形十层楼前,水手张带一群人,正站楼下,向江边望。一艘游轮避洪靠岸,游客发出阵阵欢呼,拿手机相机,朝沙坝拍摄。

那条败阵的龙船,被人用火点燃。熊熊火光中,仿佛活物一般,龙须颤抖,龙首舞动,龙船在升腾。我看见沙坝一角,一个匆匆逃走的细长身影,蒋津正扔掉火把,佝偻身躯,往最后一班轮渡赶。洪水在涨,轮渡就要停班。过江三百里,除了山,还是山。

责任编辑 许阳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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