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族文化研究:时空分布、热点趋势与未来进路
——基于CSSCI数据库(1998—2022)的可视化分析

2023-12-14 08:18杨小君
创新 2023年6期
关键词:瑶族民族文化

■杨小君

瑶族作为一个国际性民族,主要分布在我国广西、湖南、广东、云南、江西,也有一些瑶族迁居海外,分布在东南亚的越南、泰国、老挝、缅甸及欧美的美国、法国等。瑶族历史悠久,有丰富的文化,因不断迁移形成了内部相对稳定而与外部关联复杂的社会结构,一直备受学界关注,并且相关研究已取得较为丰富的成果。学界对瑶族文化研究也不乏综述性的文献研究。覃乃昌先生详细阐述了20 世纪下半期瑶学文化研究主要集中在族源与历史、语言文字、历史上瑶族农民起义、社会形态和社会组织、民间宗教信仰与神话、哲学思想与伦理道德、民间习惯法、文化艺术、经济、人口、教育、风俗习惯、体质形态、医药等领域[1]。玉时阶先生回顾了瑶学文化研究自20世纪30年代起60 余年的研究热点,包括瑶族族源、瑶族语言、盘瓠与盘古传说、千家峒、“漂洋过海”说考证、瑶族迁徙等[2]。陈敬胜概述性回顾了21 世纪初期(2002—2012 年)学者较为关注的瑶族地方文献再版、宗教、教育、变迁与发展、国际化研究等主题[3]。此外,张录文和龙宇晓从族源迁徙、经济、文化认同等方面梳理回顾了国内学界海外瑶族文化研究成果[4]。由此可知,瑶族文化研究主题多样,但这些阐述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研究者们过往丰富的研究经验和学术敏感。如能结合量化分析,或许能更为客观全面地了解瑶族文化研究的现状与发展趋势。

现代科技工具能够丰富研究者的数据分析手段。作为处理海量数据的一种可行方法,可视化能将规模庞大的抽象信息通过视觉方式直观地呈现出来,并通过人们的视觉感知能力去观察和处理这些信息,从而发现信息之间的关联及背后隐藏的模式[5]。运用可视化软件对瑶族文化研究相关文献数据进行可视化分析,绘制知识图谱,有助于相对直观、科学地呈现研究现状,为尝试解决瑶族文化研究热点和研究趋势的量化分析提供可能性。

一、数据来源与研究工具

本研究以南京大学中文社会科学引文索引(CSSCI)数据库为检索内容,通过高级搜索界面,输入“瑶族”或者瑶族相关名称(如“过山瑶”)为篇名和关键词,时间段为1998—2022年,共检索出文献573 篇。为确保研究结果的准确度,通过数据筛查,剔除了书评、会议综述、人物访谈及重复文献,最终获得518 篇有效文献。

CiteSpace是在科学计量学、数据和信息可视化背景下逐渐发展起来的一款引文可视化分析软件,着眼于分析学科中蕴含的潜在知识,通过获取科学知识图谱呈现学科知识的结构、规律和分布情况[6]。本文运用科学计量软件CiteSpace,对CSSCI数据库中25年里与瑶族文化研究相关的文献进行可视化分析。本研究主要使用陈超美教授开发的可视化分析软件CiteSpace 6.1.R6 软件。参数设置中,时间切片设置为1 年,裁剪方法选择关键路径算法,阈值选择将根据不同的节点类型进行设置。在数据分析中,网络类型分别选择发文量、作者、机构、期刊、关键词进行可视化图谱分析,科学分析25 年里瑶族文化研究在CSSCI 来源期刊中的时空分布、热点趋势与未来进路。

二、瑶族文化研究的时空分布特点

(一)瑶族文化研究的时间分布特点

年度发文量是分析瑶族文化研究热度与发展趋势的重要参考,可以通过不同阶段的文献数量了解该主题的动态发展过程。如图1所示,以2010年为分水岭,明显展现了前12年与后12 年的载文变化。1999 年,中央民族工作会议指出,要进一步加强少数民族文化工作,加快少数民族和民族地区文化事业发展[7]。2000年我国印发《关于进一步加强少数民族文化工作的意见》,进一步明确要加强少数民族传统文化的保护和利用,扶持优秀的少数民族文化[8]。瑶族作为有着悠久历史和丰富文化遗产的民族,文化特点鲜明,因此在此背景下,瑶族文化研究在1998—2009 年期间持续开展,发文量总体上呈上升态势,并在2002 年达到一个爆发点。2011 年,我国颁布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其中明确指出要扶持民族地区、边远地区、贫困地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保存工作。因此,通过政策鼓励和前期研究积累,瑶族文化研究掀起新一轮的热潮。2011—2022年发文量起伏较大,存在多个爆发点和转折点,其中2014 年达到峰值(33篇)。近年来相关研究有所下降,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视域下,如何突破单一民族研究局限,成为当下瑶族文化研究的关注点。总之,瑶族文化研究在25 年里发文整体呈波浪状发展趋势。瑶族文化研究虽一直为学者关注,并取得一定的研究成果,但在不同时期的发展也曾遭遇停滞状态,亟待出现新的理论创新与实践研究。

图1 文献年度分布情况

(二)瑶族文化研究的空间分布特点

1.文献作者分布

为直观了解作者之间的合作情况,可以利用CiteSpace 软件生成作者网络共现图谱(如图2 所示)。通过数据统计分析,N=466,E=210,其中N代表节点,即作者的位置节点,其字体越大,表明该作者出现频率最高;E代表连线,代表作者之间的联系。根据普莱斯定律可分类出“高生产能力作者”,即,其中M代表核心作者数量,Nmax代表发文最多作者的发文量[9]。通过计算可知:,即发文量在4 篇以上的有19 位高生产能力作者。其中,冯智明(18 篇)、玉时阶(17篇)、莫金山(14 篇)、何红一(11 篇)、张泽洪(9篇)、高其才(8 篇)、徐祖祥(8 篇)等作者是瑶族文化研究成果中比较高产的专家。但大多数作者发文量总体偏低,因此对瑶族文化研究的关注度还需持续提高。同时,在作者合作方面,图谱网络密度为0.0019,仅形成了以胡宝清为核心的小团队,研究更多以个人形式开展,还未形成有效的协作团队。

图2 作者网络共现图谱

2.文献期刊分布

论文发表的期刊具有唯一性,因此不做进一步共现分析。在分析前,先将期刊名称有变更的按照最新名称进行合并。通过对期刊来源进行数据统计,共检索到107 种期刊刊载以瑶族文化研究为主题的文章,本文呈现载文量排名前12 位的期刊及其数据。载文量最多的期刊为《广西民族研究》(105 篇),之后依次为《广西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61篇)、《贵州民族研究》(41 篇)、《宗教学研究》(23 篇)、《装饰》(16 篇)、《中国音乐》(16 篇)、《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15篇)、《中央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2 篇)、《民族研究》(12 篇)、《中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12 篇)、《民族艺术》(11 篇)、《云南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0篇)。从期刊类型来看,民族类期刊对瑶族文化研究的关注度最高,逐步形成瑶族文化研究热点的期刊群。

3.研究机构分布

通过研究机构网络共现图谱可以了解机构实力及各机构之间的合作情况。操作前,先将名称有变更的机构按照当前命名进行合并。通过数据统计分析,N=176,E=56,其中N代表结点,E代表连线。从机构合作方面看,图谱网络密度为0.0036,分布较为零散,聚类较弱,只有少数机构之间存在协作关系(如图3 所示)。例如,广西民族大学与14 家机构存在合作关系。这表明该领域研究虽然得到了学术团队的关注,但是合作意识还有待进一步提高,未来应加强研究成果和知识的共享与互通。

图3 研究机构网络共现图谱

本研究518 篇论文涉及研究机构176 家,选取发文量前14 位的机构进行比较,进一步了解各研究机构实力。从机构发文量来看,广西民族大学发文量最高,发文82 篇,中心度0.02;第二是广西师范大学,发文34篇,中心度0.01;第三是中山大学,发文23 篇,中心度0.01;第四是中南民族大学,发文量23篇,中心度0.01;随后是四川大学(22篇)、贺州学院(20篇)、中央民族大学(13 篇)、厦门大学(11 篇)、广西民族问题研究中心(11篇)、中国社会科学院(10 篇)、广西艺术学院(10 篇)、云南大学(8篇)、清华大学(8 篇)、南宁师范大学(8 篇),但中心度均为0。从整体来看,发文机构分布有偏重,高校为该领域研究的领军机构,主要分布在南方地区。结合发文量和中心度可知,广西民族大学在瑶族文化研究领域中处于更加关键的地位。

4.作者共被引分析

为了解某个领域中高被引作者的分布,确定该领域有影响学者,可以进行作者共被引分析,即从论文参考文献题录中提取作者信息进行分析。因论文参考文献较多,为更准确选取高质量的作者共被引信息,阈值设定为g指数,将k值设置为25,可以更加直观地展现研究领域的真实结构。剔除如著作名、调查组等无关信息,通过LLR 聚类分析,得出N=642,E=2448,S=0.8873,Q=0.7937。过往研究表明S值大于0.5说明聚类合理,大于0.7说明聚类令人信服;Q值大于0.3 说明聚类结构显著[5]。本研究中S值和Q值均大于0.7,表明本次聚类具有较高的可信度。根据聚类结果,这些被引作者的研究领域主要形成14 个聚类:#0 中心与边缘、#1 少数民族教育、#2 美国瑶族文献、#3水龙祠、#4 全球记忆、#5 民族史诗、#6 瑶族师公、#7 社会身份、#10 两性平权、#14 田野调查、#15 妇女生计、#16 国家通用语言、#19 人工营林、#23 花瑶民俗。结合作者共被引频次和中心度可知,张有隽、胡起望、费孝通、奉恒高、玉时阶、彭兆荣、张泽洪等研究者的学术观点在瑶族文化研究领域中具有较大的影响力,详见表1。

表1 共被引数大于等于10的作者情况

三、瑶族文化研究热点与趋势分析

研究热点是指在某个领域中一个或者多个话题被学者们共同关注,具有明显的时间特征。关键词代表一篇文献的潜在概念,对其进行分析可为理解研究主题增加更丰富的解释。本研究主要是探讨瑶族文化研究的热点,因此对“瑶族”及其支系等相关词汇进行合并,同时对“研究”“综述”等无效词汇进行删除处理。

(一)关键词突显分析

在分析中,可以使用突显词来反映瑶族文化某一阶段研究的热点,即该阶段被引频次突然增多的关键词。与仅考虑关键词出现的累积次数相比,研究突显词能够为理解瑶族研究领域中的新兴趋势增加更丰富的解释。因此,为进一步了解我国瑶族文化的研究热点,进行关键词突显分析(见表2)。表中描述了在特定时间段内最受关注的10 个关键词,根据突显的开始年份对关键词进行排序,以便确定时间模式。通过分析关键词突显表,我国关于瑶族文化研究热点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表2 关键词突显表

第一个阶段为1998—2007 年,突显词以“千家峒”“都庞岭”“文化变迁”“和谐社会”“习惯法”为主。例如,通过分析史书、县志、地名、出土文物、碑文等,尝试论证千家峒、都庞岭与瑶族发祥地之间的关联[10]。费孝通先生曾说,“瑶人寻根千家峒,史实有待百家争”。关于千家峒的确切位置,学界抱有不同看法。尤其是瑶族支系繁多,不同支系起源不同,难以清晰论证瑶族发源地。因而,该时期学者们更多关注其文化变迁问题,为此“文化变迁”突显时间持续8 年。这一时期学界关注生计与文化变迁之间的关系,并且涉及对美国、泰国、越南等国家的研究。例如,广西大化布努瑶自20 世纪80 年代以来,改变以传统的玉米种植为主的生计方式,转向养殖业和经济作物种植业,使其文化特质由定居转向流动[11]。而越南老街省沙巴县红瑶依托越北高原的旅游优势发展瑶族村寨特色旅游,成为当地瑶族的生计方式,但在功利性增强的社会中传统红瑶文化的延续和传承也面临“失真”危机[12]。此外,随着东南亚地区部分瑶族移居到美国,为了适应发达国家的现代化生活,他们改变以农为生的生计方式转而进入各类公司、政府部门从事体力或智力方面工作,从刀耕火种的山地农业民族演变为从事现代化生产的都市民族[13,14]。从这些研究中,我们可以了解到瑶族作为一个迁徙民族,无论是身处国内还是国外,其在迁徙过程中不仅能根据环境进行自我调整,也能保存传统文化,对不同的环境和文化具有很强的适应性和自我调适能力。少数民族习惯法对保护少数民族传统文化,促进少数民族地区社会经济发展,维护社会秩序,巩固民族团结等方便发挥不可低估的作用。因此,在这一阶段,研究者们也关注瑶族习惯法与社会和谐构建之间的关系,如石牌制[15]、瑶长制[16]在推动民族地区和谐社会构建中的作用。

第二个阶段为2008—2013 年,突显词以“瑶族民歌”“身体装饰”“文化表达”为主。该阶段更多关注瑶族更为细微具体的研究内容,包括瑶族民歌的表达与演变特点、身体装饰对着装者社会身份和文化的表达。例如,红瑶服饰的形制、纹样和穿戴行为表达了对社会身份的认同,并通过身体实践的方式代代传承和“再现”,这是红瑶集体意识的重要来源之一[17,18]。值得关注的是,“瑶族民歌”突显的持续时间有5 年之长,集中探究瑶族的文化内涵、音乐特点、表达形式及文化认同。例如,贺州瑶歌的外在形式有祭祀歌、情歌、仪礼歌,表达了瑶族人民在日常生活、生产劳动、节庆活动中共同的历史文化和情感记忆[19]。同时,民歌作为情感表达的重要形式,在多民族混居的地方存在不同民族山歌融合的趋势,展现民族间的交往交流与交融。比如,有研究者在对红河州河口瑶族自治县进行调查研究时发现,苗族、壮族的民族音乐文化也对瑶族音乐产生影响[20]。在近期研究中,关于民族在文化融合中的归属问题也引发人们的关注。例如,湖南的“呜哇山歌”以花瑶身份而闻名,其音律虽有个别过山瑶的元素,但歌词、表演皆为汉式,虽然体现了不同民族间的文化交流,但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与保护的语境下其身份认同的归属仍存在争议[21]。通过这些细微具体的研究,可知瑶族在文化形成与变迁中,不仅通过各类表征表达自己民族特有的文化特点,也在长期与其他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中调适和融合他民族的文化内涵。

第三个阶段为2014—2022 年,突显词以“南岭走廊”和“传承”为主。该时期不仅关注诸如瑶族的长鼓舞、密洛陀史诗、祭祀文化等传承问题,也将目光持续聚焦在“南岭走廊”上。“南岭走廊”作为三大民族走廊之一,是费孝通先生在长期对南岭瑶族历史社会调查和研究的基础上提出的,因其自然和历史文化遗产丰富,成为重要的研究课题之一[22]。“南岭走廊”不仅是我国南北交通的重要通道之一,也是瑶族历史上由北往南迁徙的重要通道之一,因此瑶族在“南岭走廊”上通过长期的生活、生产、迁徙,形成了丰富独特的民族文化。近年来,人们对“南岭走廊”瑶族文化的相关兴趣日益浓厚。例如,有研究者认为,南岭特殊的地理空间格局,南岭人与人、人与物的持续互动,以及时间与记忆在南岭沉淀等诸多因素共同孕育了“瑶族”,使之由“多元”的“瑶化”,再到以“南岭化”为特征的“一体化”,最终形成瑶族共同体[23]。有研究者以“南岭走廊”瑶族的民间信仰为研究对象,认为瑶族的宗教信仰通过空间想象、性别模式及分类系统体现“中心与边缘”作为一种认知结构的辩证过程,以及作为一种跨地域想象使某一民族跨越地域与民族性局限,形成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24]。此外,在对“南岭走廊”瑶族文化的研究中,学者们也关注生计模式、度戒仪式、梅山教、婚姻习俗、就业扶贫、盘王文化等方面,呈现出丰富多样的研究取向。

(二)关键词时区图分析

为进一步了解我国瑶族文化研究的发展趋势,CiteSpace软件的分析结果以时区图方式呈现,将时区分割设置为1,代表1 年为1 个时间间隔,绘制瑶族文化研究关键词时区图,如图4 所示。从1998 年到2022 年,瑶族文化研究在年份上都没有形成很大的中心节点,大多数节点大小差不多,表明在每个时期瑶族文化研究主题都较为分散,还未形成比较集中且特色鲜明的主题。通过关键词时区图可知,瑶族文化的研究趋势主要经历三个阶段。

图4 我国1998—2022年瑶族文化研究关键词时区图

1998—2006年为第一个阶段,时间轴上集中大量瑶族文化研究的关键词,“瑶族”关键词年轮相对较大,连接时间较长,说明这一时间段研究主题多为宏观主题。20 世纪80 年代,我国在已有的瑶族历史文化与现状研究的基础上,借鉴了西方人类学的理论、方法,逐渐形成瑶学学科。学者们对瑶学文化的关注日益增多,到20世纪90年代逐渐成为学术界的“显学”,促使更多学者投入到中国与东南亚瑶族的田野调查中去,推动了瑶学学科体系的构建[25]。因此,在这个阶段以瑶族为对象的学术活动空前活跃,涉及瑶族文化的各个方面,多关注历史文化、语言文字、宗教、艺术、婚俗等方面,研究取向具有多元性,但研究多属于“白描”阶段,较少涉及更为深入的理论剖析。

2007—2014年为第二个阶段,时间轴上的关键词更具有实践性和应用性,说明研究开始转向微观而具体的领域展开。进入21 世纪,瑶族传统文化的传承与保护在经济全球化的影响下受到极大的冲击。因此,广西瑶族文化保护与发展促进会、广西民族大学瑶学研究中心相继成立,以期能为瑶族地区传统文化传承与保护提供智力支持。例如,玉时阶先生在2008 年牵头主持广西民族大学与越南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越南老街省文化体育旅游厅的国际科研合作项目“中越跨境瑶族经济发展与社会文化变迁”,探究越南瑶族旅游业开发[12,26]、中小学教育[27]、生活需求[28]等问题对当地瑶族文化的影响。此外,也有部分学者关注瑶族教育问题。例如,袁同凯探讨土瑶传统文化习俗与学校教育之间的关系及其对土瑶儿童学业成就的影响,包括酒文化、婚俗、“勉切”等,从文化层面探究土瑶学校教育失败的根源[29]。玉时阶和胡牧君从瑶族教育历史、传统性别文化、现行应试教育等方面探究瑶族女性普遍受教育程度偏低的原因,认为通过系统的社会工程才能进一步提高瑶族女性的受教育程度[30]。通过该阶段研究可知,新时代背景下瑶族人民的生计、生活、教育等现实问题成为研究者关注重点,由此带来的文化冲突也必然对其身份认同、传统文化的传承与保护带来进一步影响,这也是瑶族人民应对时代潮流所要做出的回应。然而,当前研究更多的是从国家、社会层面去剖析问题对策,虽然有提及瑶族人民面对现代化冲击的文化自觉与反省,但是较少从主体的主观能动性上讨论应对策略。

2015—2022年为第三个阶段,该阶段的研究趋向于对瑶族文化的地方性记忆与全球性记忆的探究。该阶段主要围绕宗教信仰,形成以“南岭走廊”为中心的地方性记忆研究。例如,梅山教在我国西南少数民族传统宗教中最具典型性,有着广阔地域和多元族群影响,从湘中向西南地区辐射并传承至今,是适应“南岭走廊”文化生态的民间宗教[31]。通过研究平地瑶的梅山信仰文本体系“梅山图注”和“瑶族梅山经校注”这类地方性知识文本体系,表明地方感可与地方文化环境相适应,使得梅山记忆变得丰富的同时也让这些地方性的集体记忆在文化实践中发生意义的叠加和内容的改变[32]。同时作为典型的迁徙民族,中国瑶族在向境外迁徙的过程中,必然携带对其具有重要意义的文化经籍,如“过山榜”“盘王大歌”“家先单”“评皇券牒”等。但随着这些具有地方性的经籍离开原生环境被海外著名图书馆、博物馆或高端收藏机构收藏,会通过地方记忆全球化,融入全球共享的记忆格局体系,成为世界开放的文献遗产资源,成为全球记忆[33]。因此,有学者试图通过呈现牛津大学图书馆藏瑶族文献题记的书写形态和自身特点,进一步加强学界对海外瑶族文献的认识,拓展海外瑶族文献研究领域,丰富我国少数民族文化研究的材料和视野[34]。瑶族作为国际性民族,不仅在多民族共居的“南岭走廊”中通过生产、生活、交往形成地域鲜明的地方性知识,也在不断向海外迁徙中努力保留与故土紧密联系的传统文化,引发国内外学者的关注。但当前研究更多的是从瑶族主体本位去阐述瑶族文化在全球化背景下的坚守与韧性,而忽视瑶族文化在记忆全球化过程中给其他民族文化带来的影响。

四、瑶族文化研究批判性思考与未来进路

利用CiteSpace 可视化分析软件,对瑶族文化研究进展进行全面的文献计量分析,有助于人们进一步了解瑶族研究的现状,更多地关注瑶族文化研究相关问题。当前瑶族文化研究一直保持较为传统的研究主题,内容主要涉及宗教信仰、习惯法、族源、语言、艺术、认同、生计、习俗、教育等方面,成果较为分散,没有形成具有较强中心性的研究主题,并且缺乏有效的合作团队,近几年成果产出呈下降趋势。此外,本文数据主要从CSSCI 数据库中获取,研究结果也表明瑶族作为全球性迁徙民族在越南、泰国、美国等国家也引发诸多关注,但没有涉及这些国家研究者的文献,还需更广泛的文献搜索和数据分析。同时,未来仍需将定量分析的结果与文献内容的阅读相结合,对瑶族文化研究提供更全面、准确的理解,帮助研究者更好地把握该领域的主题、发展和前沿。因此,在文献计量学分析的基础上,通过对相关文献进行梳理,发现未来瑶族文化研究还可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深入探讨。

(一)加强研究机构间的合作

通过文献的计量分析,我们可知在瑶族研究中研究者、研究机构之间均未形成有效协作和产出代表性主题成果。因此,未来研究应加强不同研究机构之间的合作,注重建设高效的研究团队,这样才更有利于研究成果的形成与共享。新冠疫情期间,民族学田野调查活动受到极大限制,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科研产出。瑶族作为跨境而居的国际性民族,开展跨国比较研究对于深入了解瑶族具有深远的意义。在后疫情时代,边境地区及海外民族志调查难以开展,更是突显了跨地区、跨地域机构或研究者之间合作的重要性。同时,历史上迁居世界各地的瑶族,其文化受到迁居地社会、经济和文化的影响而产生流变,既具有多样性,也保留民族的独特性。瑶族经过历史上长期、复杂的民族交流和社会文化交往后所形成的新文化格局跨越了民族、区域、国家,成为世界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为解读“人类命运共同体”和“一带一路”倡议提供新的研究路径[25]。此外,瑶族作为国际性民族,在全球化背景下不仅要关注其在跨国迁徙中的文化变迁,也要将视角聚焦于其在国际环境中的主体地位,进一步探究其在与其他族群互动中的“主人翁”作用。因此,在瑶族研究上应加强国际学者之间的合作与学术交流,进一步寻找相互合作的兴趣点,互通与共享研究成果。

(二)注重与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研究

费孝通先生在《瑶族调查五十年》提出:“希望能从近年来的大瑶山调查开始,发展成为以南岭山脉的民族走廊为主的综合性调查。这里面有作为山居民族的瑶族的各方面问题;有瑶族和与其接近的苗族与畲族的关系问题,这并不仅仅是历史上的渊源问题,也是对相类似的山居民族的比较问题,包括了苗、瑶、畲族与壮族、侗族、布依族及土家族等在历史上的关系问题,它们之间的互相影响与有什么差异的问题,以及长期历史上汉族在这个地区的作用问题,汉族与上述各民族之间的关系问题等等。南岭山脉的民族走廊研究好了,不仅有助于上述各族历史的研究,而且也可以大大丰富中国通史的内容,有助于我们对当前各民族情况的深刻了解。”[35]费孝通先生关于“南岭走廊”的学说也为研究民族迁移、发展的历史及民族间的交往交流交融提供了思路。同时,流动性是“南岭走廊”这一区域重要的地方性传统,使得走廊内的多民族在区域中互动与共生[36]。例如,江永勾蓝瑶水龙祠壁画的“汉化”[37]、龙胜红瑶稻作技艺的习得[38]、排瑶宗族的“非典型性”[39],均揭示瑶族与其他民族在社会经济文化上的交流与互鉴,体现“南岭走廊”区域内多族群互动、共生交融的现象。费孝通先生提倡区域研究超越单一民族研究限定,但目前这方面研究成果仍不够丰富。瑶族的形成过程实际上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的一个缩影[40],深入挖掘瑶族民族记忆蕴含着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文化基因对于培育和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有着重要的理论和现实意义[41]。因此,未来瑶族文化的研究应进一步突破单一民族研究的局限,更为注重探究瑶族与其他民族、与整个中华民族之间的关系,为深化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和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更多的理论与实践依据。

(三)关注跨物种民族志研究

跨物种民族志将人与非人置于更为宏大且具体的社会关系、文化背景和政治经济体系中,从制度、体系、文化、价值上探寻多物种共存的可能未来,为弥合人与非人、人与自然两分提供了启示[42]。瑶族作为我国南方典型的山地民族,大多数聚居在山脉之间,有“南岭无山不有瑶”的说法,因此其日常生活、生计活动等必然与所处的自然环境紧密联系。例如,广西大化瑶族自治县七百弄乡的布努瑶改变以种植玉米为主的传统生计方式,发展养殖业,不仅促进农民增收,恢复石山生态,也使其文化特质由定居转向流动,体现作物、生计与文化的共变规则[11]。当前全球面临生态危机,包括气候异常、生态环境恶化、自然资源枯竭、生物多样性锐减等诸多问题,需进一步审慎思考人类与非人类和自然之间的共生关系,在人类学研究中持续推进跨物种民族志,构建全球生命共同体[43]。瑶族人民在长期与自然相互适应的过程中发展形成丰富的生态知识和文化自然,关注其在跨物种民族志领域的研究也尤为必要。例如,瑶浴是瑶族民间重要的疾病预防和治疗手段,是我国重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涉及诸多植物,然而珍贵药浴植物种群规模因过度采挖和生态环境破坏而减小[44]。在跨物种民族志视域中,所有物种共同形塑一个生活的世界[45],学者尝试探究人、植物、自然之间的关系,有助于寻求多物种合作共生的可行路径。因此,采用跨物种民族志的共生规则重新审视瑶族人与其他物种、与自然之间的共生,有助于突破瑶族文化研究的传统视角,进一步丰富该领域的知识体系和理论构建。

(四)强化多视角跨学科合作

田野调查方法是民族学、人类学研究的主要方法,通过观察、参与观察、访谈、观看影像志与纪录片、问卷调查等方式获取一手资料。然而,瑶族文化内涵十分丰富,单纯依靠某一门学科的理论与方法进行研究难以满足现实需求,还需打破学科界限,与历史学、心理学、社会学、语言学、传播学等进行跨学科合作,形成更为广阔的研究视角。例如,有研究者尝试将心理学前沿理论和方法引入人类学经验研究,将其田野调查经验与心理学实验数据进行综合分析,探究儿童道德发展特点[46]。另外,可以尝试探究瑶族在长期生活生产过程中形成的特定偏好对其行为的影响。例如,颜色是人类感知的基本方面,不仅蕴含美学,也蕴含心理上的含义和关联。西方研究者通过行为实验表明,当将道德行为描述呈现在绿色背景而不是红色背景下时,人们对道德行为评估得更积极;当不道德行为描述呈现在红色背景而不是绿色背景下时,人们对不道德行为的评估更加严厉[47]。也就是说,红色通常与危险或错误关联(如停止信号、警告信号),让人们更加警惕和规避风险;绿色通常在心理上与趋近动机相联结。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红色和绿色的效价联结可能与特定的文化有关。广西龙胜红瑶因上身外衣的花纹图案以红色为主色而得名,在他们看来红色代表快乐吉祥、兴旺发达,既好看又显眼[48]。为此,我们可以尝试引入心理学实验法,探究瑶族人民的颜色偏好是否会影响他们对事物的认知判断。未来,我们应在更广阔的跨学科研究中理解瑶族文化对其行为、认知的影响,这对于探究人类认知与文化的关系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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