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研究述评
——基于台湾地区的学术考察*

2024-01-09 20:33丘新洋
广东党史与文献研究 2023年4期
关键词: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知青

丘新洋

上山下乡运动肇始于1955年由诸多省、市所组织的远征垦荒队,并于20世纪60年代末走向高潮,成为一项浩大的政治运动,直至80年代才日趋消沉。虽然距1968年底再度发动的上山下乡运动已逾半个多世纪,但它对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等诸多领域都产生了深刻影响,甚至可以在当下社会的文化(诸如小说、诗歌、回忆录、影视、艺术)、经济、政治等方面得以窥见。围绕着这项持续时间长、牵涉面广、影响深远的政治运动,国内外学术界曾展开深入广泛的探讨,并取得丰硕的研究成果。对此,已有一些学者对其进行过介绍和评析①参见刘小萌:《西方学者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研究》,《青年研究》1994 年第3 期;刘小萌:《中国学者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研究》,《青年研究》1994 年第5 期;徐春夏:《90 年代国内外关于“知青运动”研究综述》,《当代中国史研究》2000 年第4 期;张曙:《“文革”中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研究述评》,《当代中国史研究》2001年第2期;邱新睦:《“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研究综述》,《当代中国研究》2003年第4期;易海涛:《资料·内容·理论方法:中国知青史研究的回顾与思考》,《中共党史研究》2018 年第1 期。虽然学者邱新睦在文章中未对台湾地区的知青史研究进行深入讨论,但他认为该地区的知青研究有一定的资料价值。此外,法国学者潘鸣啸(Michel Bonnin)在其著作《失落的一代:中国的上山下乡运动(1968—1980)》(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13 年版)中亦引用了部分台湾地区学者关于知青史的研究成果。,然而遗憾的是,对较早关注和研究大陆知青运动的台湾地区,却鲜有学者对该地区的知青研究成果进行梳理和述评。实际上,早在20世纪70年代初期,亦即上山下乡运动方兴未艾之际,港台地区的学者便与欧美国家的学者一道对其进行了深入研究,并取得一定成果,而其中又以中国台湾地区为甚。

一、台湾地区关于大陆知青运动的研究成果

1949年蒋介石政权溃败至台湾后,便时刻关注着大陆政治局势的发展,对大陆发生的所有问题“最为关切”,加之“对大陆问题背景历史的了解,以及语言文字相通,人文地理关系密切”,有着西方国家所不具备的独特优势。①郭华伦:《“中华民国”对“大陆问题”研究概况》,《东亚季刊》1971 年第3 期。因此当毛泽东“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指示甫经下达,台湾地区的《经济日报》《中央日报》《联合报》等新闻媒介即予以关注。以《中央日报》为例,仅1969 年12 月至1970 年12 月一年间便先后登载了17 条关于大陆上山下乡运动的新闻报道。一些政府部门和高校学术研究机构也着手对知青运动进行研究。从研究群体来看,有不少来自台湾政治大学国际关系研究所和台湾中国文化学院大陆问题研究所等研究机构,比如学者汪学文、刘懋枬、刘胜骥、袁伯平等,亦有部分作者属于中共研究杂志社和其他官方性质研究机构的成员。然而,不论是高校研究机构、研究大陆问题的杂志社还是政府机关部门,其研究资料的来源和研究成果的使用均与台湾政治有着密切勾连,即研究者探讨大陆知青运动之目的是为台湾地区的政策制订提供参考和借鉴。不过即便如此,台湾地区关于大陆知青运动的部分研究仍能严格遵循学术规范,论从史出,对现今知青史研究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与“中共问题研究在先,当代中国史研究在后”一样②莫岳云、郭铁鎗:《台湾地区中共党史、当代中国史研究状况》,《中共党史研究》2011 年第1 期。,台湾地区对知青史的研究亦滥觞且脱胎于对知青运动的研究。总体而言,台湾地区关于知青运动的早期研究多以单篇学术论文的形式呈现,直至20 世纪70 年代末才出现系统性、专题性的长篇论著。在剔除一些意识形态色彩较重的文章后③傅亢:《“共匪”下放青年与青年反抗的分析》,《战地政务》1972 年第121 期;赵子祥:《“共匪”对知识青年的下放运动》,《自由青年》1971年第6期;驭志:《大陆“匪区”知识青年的处境》,《学生军训》1971年第6期;驭志:《“共匪”怎样对知识青年进行再教育》,《学生军训》1972 年第10 期,等等。此类文章往往观点先行,攻击和污蔑大陆的上山下乡运动,称其为“劳动改造”,是“迫害知青”的“欺骗性行为”,夸大上山下乡运动中的知青数量(如有文章称知青数达一亿四千万)和知青的抵制行为,以达到政治宣传之目的。,关于知青运动研究的文章多刊载于《“共党”问题研究》《中共研究》《苏俄问题研究》《幼狮月刊》《东亚季刊》《问题与研究》等学术期刊上。据不完全统计,从1968 年至20 世纪80 年代,与知青运动直接相关的学术研究有50 余篇(包括2 篇翻译性著作)。除篇幅较短的学术论文外,六七十年代后一些关于知青运动的专题性著述也开始出现,例如,台湾地区青年辅导委员会编印的《“共匪”对知识青年再教育政策之研究》(1970 年,“匪”和“匪区”是当时台湾当局对中国共产党和大陆的蔑称,下同),涉及知青运动开展的原因,知青“再教育”的方法及其实践情况④台湾地区“行政院”青年辅导委员会编:《“共匪”对知识青年再教育政策之研究》,1970 年印行。;金锐先编著的《大陆知识青年下放经纬》(1973 年),对“文化大革命”运动前后的知青运动进行较为详实的论述,讨论了1968 年再度掀起上山下乡运动的动因及知青下乡后遭逢的各种社会困境,以及由此开始发生在知青群体身上的消极抵制行为⑤金锐先编著:《大陆知识青年下放经纬》,黎明文化事业公司1973 年版。;“司法调查局”编印的《“匪区”知识青年心理分析》(1961 年),从“文革”前知青下乡心态的角度出发,对知青运动的走向进行了较为客观的研判⑥“司法调查局”编:《“匪区”知识青年心理分析》,1961 年印行。;疎蕙的《“共匪”青年问题论集》(1978 年),收录的多数文章曾刊载于《中共研究》杂志,探讨了知青运动的诸多层面①疎蕙:《“共匪”青年问题论集》,大陆观察杂志社1978 年版。。

此外,一些高校研究机构亦出现若干篇关于大陆知青运动的学位论文,例如,袁伯平的《中共“青年下放”理论与实践之研究》,通过梳理列宁、加里宁、斯大林、基洛夫等人对青年的看法,总结出社会主义世界如何把青年塑造成为共产主义者的方法,也分析了毛泽东的青年观,并阐述了知青运动的历史脉络和下乡后知青遭逢的种种问题③袁伯平:《中共“青年下放”理论与实践之研究》,中国文化学院1977 年硕士学位论文。;蔡国宾的《中共下放青年运动之研究——1955年至1979年》在叙述中共对青年政策的理论来源时,对知青运动开展的动因,农村干部、农民对下乡知青的态度和知青的“反下放”运动进行了深刻分析,最后再从政治、经济、社会等多方层面上对知青运动进行利与弊的评估④蔡国宾:《中共下放青年运动之研究——1955 年至1979 年》,政治作战学校1980 年硕士学位论文。;另有若干篇学术论文虽间接提及了知青运动,但因篇幅不大,在此不多赘言。⑤赖明仁:《中共群众运动之研究》,中国文化学院1978 年硕士学位论文;陈英伟:《中共在社会变迁中政治秩序与青年理念之研究》,中国文化大学1982年硕士学位论文;高哲翰:《大陆知识青年在意识形态异化中的角色分析》,中国文化大学1982 年硕士学位论文等。

统而言之,台湾地区的学者较早对知青运动进行研究且著述颇丰,但与大陆知青运动研究不同的是,台湾地区的成果多集中于20世纪七八十年代,进入90年代以后,当大陆知青运动的研究步入快速发展阶段时,台湾地区关于知青运动的研究却陷入消沉阶段。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台湾地区的研究者意识到研究中共问题时应摒弃“反共的主观成见”,“不把反共的热情渗入到大陆问题的研究与论断之中,使研究冷静客观,符合大陆情势的发展”,避免“若干人所采取的某些标准与尺度来衡量大陆情势及其所作所为”⑥郭华伦:《“中华民国”对“大陆问题”研究概况》,《东亚季刊》1971 年第3 期;郭华伦:《关于研究中国大陆问题之意见》,《东亚季刊》1973 年第3 期。,但由于知青运动期间正值海峡两岸政治严重隔绝、意识形态高度对立之际,所以和同期西方国家的学者一样,台湾地区对知青运动的研究亦难免附上感情色彩和政治导向,进而不同程度地影响了研究者的判断和立场。

二、台湾地区关于知青史研究的资料来源及主要议题

在纷繁复杂的当代中国史中,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是一场波及空间广、参与人数多、持续时间长的政治运动。从已有的研究成果来看,台湾地区对知青史的研究亦涉及诸多方面,不仅探讨知青运动产生的动因、动员的方式、运动的阶段,而且对“文革”前后知青运动的异同点,知青政策的调整,知青典型的塑造,知青、农民、家长对运动的态度,以及下乡知青的种种心态和20世纪70年代末“返城风潮”问题等都进行了研究和讨论。与此同时,台湾地区亦高度重视对大陆知青运动资料的收集与整理工作。正如时任台湾政治大学国际关系研究所副主任的郭华伦所言,研究大陆的资料除资深人士之回忆和相关人士之口述外,还有来自外国学术机构的互换资料和“情报人员”提供的资料。①郭华伦:《“中华民国”对“大陆问题”研究概况》,《东亚季刊》1971 年第3 期。

对台湾地区知青研究成果的梳理与分析后可以发现,他们的资料来源大致有下列七种:(1)广播电台的新闻资料。大陆的广播新闻报道是台湾地区研究知青运动的重要资料来源,台湾地区的各研究机构均对其进行了收集和整理,相关年报、辑要、实录等对大陆各省、市知青运动的新闻报道有所摘录。②台湾地区“中央广播电台”把侦听大陆广播电台视为重要工作之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福建省广播电台等均是其侦听对象,侦听后“中央广播电台”会制作小册子送达各单位,包括《“共匪”广播实录》(或《“共匪”广播辑要》)、《“共匪”地方广播》、《莫斯科华语广播》等。侦听科下设四个领班(总编辑),一天三班负责工作,除日间的广播节目外,由于许多广播节目在夜间播放,因此侦听人员须漏夜抄录,由打字员打字经过编排及油印后,在每日早晨8 点前送达各单位。参见何义麟、林果显、杨秀菁、黄顺星:《扬声国际的台湾之音:“中央广播电台”九十年史》,五南图书出版公司2019 年版,第118 页。此外,台湾地区对西方电台和苏联电台的新闻报道资料亦有收集,如莫斯科广播电台、和平与进步广播电台等。(2)“文化大革命”运动时期“红卫兵”组织编印的群众小报。群众组织编印的报纸是台湾地区研究早期知青运动的重要资料来源。如在论证下乡知青受冲击时,多数研究者均引用了“湘江风雷直属战团”主编《革命青年》报第二期所刊登的《铜山岭见闻》和广东“红卫兵”组织主编《支农红旗》战报的若干篇文章。③长源:《对中共下放知识青年的研析》,《中共研究》1973 年第6 期。(3)情报人员在大陆收集到的资料文件,即所谓“敌后消息”。如疎蕙在论证下乡女知青受到地方干部迫害时所引用的关于天津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流氓强奸下乡女青年犯潘宝华等二十九名罪犯》布告和云南德宏《坚决打击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犯罪活动》公告等④疎蕙:《中共下放知识青年所面临的问题及其改进措施》,《中共研究》1973 年第12 期。;杨克则把在福建连江县获取的地方档案作为知青研究的背景性材料。(4)大陆公开发行的各类报刊和书籍。(5)大陆侨眷寄给海外华侨的书信。有关刊物的“大陆来鸿”专栏刊载着不少广东和福建华侨知青或居民写给海外亲属的信函,并将书信原文附录其中,《敌后反共关系来信简报》亦收录不少此类信函。(6)大陆知青逃往港台地区后所写的回忆性文章。《中国大陆研究》设有“大陆人来谭”专栏,其他期刊亦有刊载知青回忆文章。⑤《中国大陆研究》半月刊创办于1971年3月,每月10日与25日定期出版,从第85期后改为《中国大陆月刊》,曾刊载多篇关于知青运动的文章。如涛生:《大陆青年“下放”的背景及其处境》《大陆下放青年的反抗》;石磊:《知识青年下放记惨》等。(7)台湾地区官方、民间研究机构收集整理的大陆各方资料。如大陆资料出版社、国民党中央委员会第六组、台湾政治大学国际关系研究所、“中央”委员会大陆工作会、“司法行政部调查局”、“国防部情报局”、大陆资料出版社编辑委员会、“新闻局敌情研究室”、“国防部总政治作战部”等机构都有专门编印的资料。

由于台湾地区对大陆知青运动的研究较多,涉及各个方面,限于篇幅,本文仅对一些主要问题的研究进展及争鸣进行探讨,分述如下:

(一)知青运动产生的原因

旨在缓解城市就业压力的上山下乡运动何以衍化为一场具有深远意义的政治运动,毛泽东又为何要发动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有研究者认为要从经济和政治上进行考虑,经济上是为了解决知识青年失业问题,减轻城市人口的压力,增强农村的劳动力;政治上是为了解决知识青年失学问题,防止青年思想变质变色,强化农村的连锁控制。①文忠国:《中共“上山下乡”政策与大陆青年学生运动》,《东亚季刊》1980 年第2 期。有研究者指出,知青的下乡运动与毛泽东对待知青的态度有关,具体原因有三点:其一,缓和知青在城市失业与失学的情形,并限制城市人口的过度发展,减轻城市人口压力。其二,促进农村现代化的发展,希望城市知青到农村后能扮演扩散现代化态度、技能和知识的触媒角色。换言之,就是要下乡知青成为农民与城市居民间文化上和认知差距(cognitive gap)上的桥梁。其三,属于意识形态上的目的,由于毛泽东对城镇存在较为消极的态度,认为知识青年容易染上资产阶级的思想,而现实中城市在升学、就业等机会上的限制严重地影响了城市知青的价值与期望取向。②罗晓南、朱新民:《中共的知青下放运动》,《人文学报》1980 年第5 期;罗晓南、朱新民:《上山下乡——中共“知青”下放运动的理论与实际》,《幼狮月刊》1980 年第1 期。

有研究者则表示,发动知青运动是为了抑制“红卫兵”气焰,消除武斗;安置失学失业人口,维持社会稳定和贯彻移民实边政策,寓兵于农。③王晓堂:《中共为什么又大搞“上山下乡”运动及大陆人民的反应》,《中共研究》1969 年第11 期。另有研究者把其归纳为经济、政治和社会三方面,认为“文革”时期,大陆知识青年失学问题严重,“造成严重社会问题”。④詹天性:《“共匪”驱迫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现况剖析》,《幼狮月刊》1970 年第2 期。吴彩光除了关注政治、经济上的动因外,还从教育方面进行分析,认为上山下乡运动是为了减轻升学压力和教育经费的负担,使学生与“阶级教育”相结合,既便于管理又可发挥学生改造农村固有文化的作用。⑤吴彩光:《“共匪”“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问题严重》,《苏俄问题研究》1973 年第12 期。汤景德则认为知青运动发动的原因是:消除“三大差别”;发挥知识青年的脑力与体力,进而发展农业,支持工业;借以移民实边,调节人口分布,实现寓兵于农的构想;着眼于减低城市人口压力,鼓励知识青年“不在城市吃闲饭”,投向“支农”前线;藉图以集体方式控制知识青年的思想和行动,以消弭“红卫兵”式的反现实造反。⑥汤景德:《“共匪”“上山下乡”运动评述》,《光复大陆》1973 年第83 期。与上述研究者多重因素论不同的是,杨克在对《人民日报》的典型人物梳理分析后认为“反修防修不变色”的政治因素是知青运动的主导原因,而不是为了促使农村现代化,他认为“这批青年在短期内不可能在生产斗争上发生作用的”。⑦杨克:《从“典型人物”分析中共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一九六九、一九七〇》,《中共研究》1971年第5期。熊树忠、袁伯平和蔡国宾则从马克思、列宁、基洛夫、斯大林、毛泽东身上找寻知青下乡的思想基础和理论来源。⑧熊树忠:《中共对知识青年的政策》,《自由青年》1977 年第3 期;袁伯平:《中共“青年下放”理论与实践之研究》,中国文化学院1977 年硕士学位论文;蔡国宾:《中共下放青年运动之研究——1955 年至1979 年》,政治作战学校1980 年硕士学位论文。可见,除杨克等人对上山下乡运动持单方面因素外,多数研究者均认为发动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动因较为复杂,是政治、经济、社会、教育和意识形态等多重因素综合在一起导致的结果。

(二)知青运动的历史分期问题

台湾地区的多数研究者注意到,上山下乡运动始于20世纪50年代,但直至1968年才演变成为全国性的政治运动。⑨江振昌:《从“下放”政策看大陆青年的升学与就业》,《幼狮月刊》1980 年第3 期。如何从时间上对长达数十年的上山下乡运动进行分期,20世纪90年代,大陆学界曾对此进行过激烈讨论。①张曙:《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研究中几个问题的争鸣》,《世纪桥》2000 年第2 期。与许多台湾地区的研究者一样,袁伯平也把1955年8月北京志愿垦荒队作为知青运动的开端,认为此举系为解决一部分学生“不能升学的又难以获得工作机会”的措施。在历史分期问题上,他认为知青运动大致可划分“文革”前后两个时期,“文革”前的知青运动(1955—1965年)又可细分为三个阶段,即农业合作化时期(1955—1957年),下乡、上山、支农、支边时期(1958—1969年)和“三面红旗”失败时期(1961—1965年),“文革”后的知青运动则划分至1973年。②袁伯平:《中共“文革”前的青年下放(1955—1965)》,《“共党”问题研究》1977年第7期;袁伯平:《中共“文革”以来的青年下放(从1966 年到1973 年)》,《“共党”问题研究》1977 年第11 期。有研究者则提出应该把上山下乡运动划为四个阶段:第一阶段(1955—1959年)为推行农业合作化的高潮时期;第二阶段(1960—1965年)为“三面红旗”失败时期;第三阶段(1966—1968年)为知青运动陷于停顿时期;第四阶段(1968年以后)为“文革”以后再度掀起高潮时期。③吴彩光:《“共匪”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问题严重》,《苏俄问题研究》1973 年第12 期。按:台湾地区多数研究者认为中共九大的召开标志着“文革”的结束,所以把1969 年视为“文革”结束的时间。此外,一些研究者还敏锐地捕捉到知青运动关键的时间点,如1966年“文革”爆发,1968年毛泽东下达“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指示,1970年“五·六”指示④汤景德:《“共匪”“上山下乡”运动评述》,《光复大陆》1973 年第83 期。按:“五·六”指示实际上是1970年5月12日毛泽东批示“照办”的中共中央(1970)26号文件,即《关于进一步做好知识青年下乡上山工作的报告》。,1973年“李庆霖事件”和华国锋上台⑤袁伯平:《中共“文革”以来的青年下放(从1966 年到1973 年)》,《“共党”问题研究》1977 年第3 期。。这些时间节点也往往成为知青政策调整与变化的界线,正如蔡国宾所言:“何以要以‘文革’作为分界线呢?因为青年下放运动到一九六六年爆发‘文革’以后,无论在政策、规模或性质上都有了很大的改变。”⑥参见蔡国宾:《中共下放青年运动之研究——1955 年至1979 年》,政治作战学校1980 年硕士学位论文。大体而言,上述学者的判断在今天看来仍有一定可取之处。

(三)知青下乡的动员方式及其下乡后的心态

尽管有研究者注意到,“文革”前知青下乡的动员方式主要以说服自愿为主,而“文革”后则常采取强迫的方式,但他们发现“文革”前的动员也存在所谓“欺骗性”宣传动员的现象。汪孝先根据“红卫兵”小报的资料发现,一部分倒流回城“造反”的下乡知青把矛头指向昔日动员其下乡的干部群体,指责干部欺骗他们下乡,为此广州分管知青的干部和上海里弄干部均受到下乡知青的批斗。⑦汪孝先:《大陆下放青年的控诉与反抗》,《问题与研究》1968 年第8 期。对于知青是如何被动员下乡的,王晓堂指出,各级革委会成立动员组织,“全市从工厂到机关,从学校到街道,从里弄到家庭,从六七十岁的退休老工人,到十一二岁的‘红小兵’”,采取诸如“毛泽东思想学习班”“谈心”和“家庭访问”等多种方式进行动员,对于不愿下乡的知青或家庭则实施诸如取消粮食配给等措施。⑧王晓堂:《中共为什么又大搞“上山下乡”运动及大陆人民的反应》,《中共研究》1969 年第11 期。金锐先也认为,仅凭政治宣传是很难推动数量如此之众的知青下乡的,他认为动员的成功是因为采取了多种动员方式,如有的对青年施加政治压力,不下乡即被视为“不革命”,有的胁迫各级学校将动员应届毕业生下放人数的多寡作为评定该校领导人员及教师教学的成绩,有的胁迫青年家长,不下乡则取缔其粮食分配,还有的甚至派出干部亲自带队下乡。⑨金锐先编著:《大陆知识青年下放经纬》,黎明文化事业公司1973 年版,第64~66 页。与大陆学者分析动员方式和心态的多样性不同,台湾地区的研究者更多地主观上强调知青下乡的所谓“强迫性”,而未见其对主动下乡者的心态分析。

对于知青下乡后的心态,台湾地区的研究者意识到,虽然有些知青被动员到了农村,但他们并不安心于此,“身在农村,心在城市,根本就没有在农村插队落户的打算。对所谓改造世界观的长期性更是缺乏认识,感到厌烦,于是劳动之余常到镇上闲逛,悲观消极”①疎蕙:《中共青年下放运动的新危机和新动向》,《中共研究》1970 年第11 期。。有研究者从下乡青年的心态着手,认为“政治上的剧烈变化,造成物质社会环境和心理社会环境的剧烈变化,因而导致知识青年思想和心理的剧烈变化”,并把下乡知青的心态分为“读书无用论”“失望与抱怨”“歧视与仇视”和“反抗与复仇”四种。②陈颖:《大陆知识青年思想与心理状态之剖析》,《民主宪政》1973 年第511/512 卷。

(四)下乡知青抵制行为的表现及其原因

由于与大陆意识形态和现实敌对的关系,台湾地区研究者较多关注甚至夸大知青下乡后面临的困境和知青对运动抵制的表现与原因。③可能受到台湾地区学者的影响,法国学者潘鸣啸把知青的“消极抵制”行为分为两大类:“一类是不肯依从当局对他们在下乡应有什么表现的要求,另一类是拒绝留在农村”。参见〔法〕潘鸣啸著,欧阳因译:《失落的一代:中国的上山下乡运动(1968—1980)》,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13 年版,第324 页。王晓堂指出,上山下乡运动是一场知青、家长和农民均不欢迎的运动,故而遭到他们的抵制,知青厌恶劳动,“有的已潜返原籍匿居,变成‘黑人黑户’,有的到处飘(漂)泊,变成‘盲流人口’”,家长因疼爱子女“反而设法逃避,不愿将子女送到农村”,而农民则担忧下乡知青将增加他们的负担,影响他们现实的生计。④王晓堂:《中共为什么又大搞“上山下乡”运动及大陆人民的反应》,《中共研究》1969 年第11 期。动员与安置链条上的三方:知青、家长、农民的态度至今仍是研究者所关注的问题。对于知青下乡后进行的抵制行为,有研究者把其归纳为七种方式:(1)消极怠工的,破坏生产工具;(2)插队参加农业生产的,与农民争粮闹事;(3)下乡到边疆开荒的,千方百计设法逃亡;(4)擅自脱离劳动组织,潜回城市,聚众滋事,沦为盗窃或单干走私、投机倒把;(5)秘密串联,反抗“学习”,破坏“上山下乡”政策和制度;(6)打群架,破坏治安秩序;(7)组织各种造反组织。⑤汤景德:《“共匪”“上山下乡”运动评述》,《光复大陆》1973 年第83 期。为便于讨论和分析,多数研究者把抵制行动分为积极与消极方面。消极方面表现在怠工、罢工、集体绝食、打闹、抢劫、散布谣言、耳语、张贴大字报表达不满,刻意制造矛盾纠纷,逃离下乡地点倒流回城等;积极方面则表现在成立反对下乡运动的组织,进行各种反对破坏活动。⑥文忠国:《中共“上山下乡”政策与大陆青年学生运动》,《东亚季刊》1980 年第2 期。上山下乡运动后期,在分析云南上海知青返城事件时,研究者往往着笔更多,突出“反抗”的意识形态特点,对知青返城抗争的来龙去脉叙述得极为详尽。⑦汪孝先:《上海知识青年“反下放”抗暴事件》,《“共党”问题研究》1979 年第4 期;疎蕙:《大陆下放知识青年掀起抗暴怒潮》,《中共研究》1979 年第3 期;刘胜骥:《大陆下放知识青年最近抗暴运动》,《“共党”问题研究》1979 年第4 期;汪孝先:《一年来大陆学生及下放“知青”抗暴情势之回顾》,《“共党”问题研究》1980 年第3期;疎蕙:《从北平下放青年上访示威看大陆知识青年问题》,《中共研究》1985 年第6 期;华羊:《中共面临知识青年的严重威胁》,《中共研究》1987 年第3 期。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研究的结果往往与事实出现抵牾不符的现象。

至于下乡知青为何会出现积极或消极的抵制行为,台湾地区的研究者有着不同看法。有研究者从下列几个方面进行探讨:首先是农民的歧视与排斥,大量知青下乡到农村后,不仅形成粥少僧多之势,而且因语言隔阂、劳动技术的生疏,下乡知青普遍遭到农民的排挤;其次是生活习惯的不协调,由于环境的影响,城市与农村在生活习惯上存在显著的差别;最后是精神生活的空虚和婚姻恋爱上的苦恼。①疎蕙:《中共下放知识青年所面临的问题及其改进措施》,《中共研究》1973 年第12 期。有研究者从文化冲突与适应的角度来分析知青下乡后遭逢的种种社会问题,下乡知青最感困扰的就是社会适应上的困难,即来自城乡生活上、文化上、经济上和政治上的“显著差距”。这种差距造成知青在适应农村环境上的困难,从较高现代化的城市转到低度发展的农村中,在许多事情上无法立即适应而面临“文化冲突”的震撼。譬如公共文化设施的缺乏,图书馆、运动场、戏院、卫生设备等方面的不足,使知青丧失了原本在城市里可以享受的文化环境和文化利益。此外,还包括与农民沟通时语言上的障碍,加之生活上知青面临着来自农村艰苦生活的挑战,由脑力劳动立即转变为体力劳动,在短时间内属实不易调整,“地方主义”和“宗派主义”的存在愈发使得农民不易接纳外来的知青,使得知青在农村出现诸多问题。②罗晓南、朱新民:《中共的知青下放运动》,《人文学报》1980 年第5 期。这与疎蕙的观点不谋而合,他同样注意到知青与农民无法真正融合,主要原因是农村和城市间生活习惯的不协调。首先是卫生习惯,下乡青年每日晨起,必先梳洗如厕,而农民非但无此习惯且有在田头地尾随处“方便”之习惯,因而造成双方不便;其次是饮食上难以适应,知青下乡的时候中国大陆城乡人民之间的生活存在相当之差距。③疎蕙:《中共下放知识青年所面临的问题及其改进措施》,《中共研究》1973 年第12 期。从文化冲突的角落来分析“他乡之客”的知青群体,对目前知青史的研究仍具启发性。此外,台湾地区的研究者还对生产建设兵团、华侨农场的创建与发展进行了较为详细的讨论。④驭志:《中共增建华侨农场之研究》,《中共研究》1973年第10期;驭志:《“匪区”的“华侨农场”》,《“匪情”研究》1969 年第9 期;周伟伶:《在“生产建设兵团”中的知识青年》,《“匪情”月报》1973 年第9 期;张步云:《“共匪”生产建设兵团研究》,《“匪情”月报》1974 年第11 期。

三、台湾地区知青研究的问题与价值

大体而言,台湾地区学者在知青运动的研究上取得较多成果,有些结论和观点具有学术性,也强调“不要把吾人主观的情绪,个人的好恶渗入到研究分析之中,影响正确的判断与结论。也不要先作框框,再收集资料。更不要只注意其差错与缺点,而剔除其优点长处”⑤郭华伦:《关于研究中国大陆问题之意见》,《东亚季刊》1973 年第3 期。。但是,还是有相当一部分关于知青运动的观点和论断有失偏颇甚至舛误颇多,这既与意识形态对立和研究动机不纯有关,亦受限于知青档案资料的相对匮乏以及较为明显的选择性使用史料和对史料的政治化解读。具体而言,台湾地区的知青研究存在以下问题和不足:

第一,史实性的错误。虽然台湾地区学者在获取知青运动资料的途径不少,但若要获取直接的政府档案还是极为困难的,也正因如此,在原始资料不易获得的情况下,研究者只能利用广播、报刊等资料进行捕捉、分析,也就容易产生一些史实性的错误。例如,疎蕙注意到1970年中共中央调整了对知青的政策,以改善下乡知青的处境,但其文中的“1970年5月6日,中共中央为继续扩大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及克服此项运动所产生的新危机,发出了一项经毛泽东批准‘照办’的所谓‘五·六’指示”(有研究者把其修正为5月26日的“五·二六”指示①疎蕙:《中共青年下放运动的新危机和新动向》,《中共研究》1970 年第11 期;汤景德:《“共匪”“上山下乡”运动评述》,《光复大陆》1973 年第83 期;吴彩光:《“共匪”“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问题严重》,《苏俄问题研究》1973 年第12 期。),其实是1970年5月12日毛泽东批发的中共中央1970年26号文件。又如,有研究者区分“文革”前后知青运动的标准只参照上山下乡运动的指导原则,他们认为“文革”前的知青运动是在“刘派”干部领导下,在“下乡镀金”的原则下施行的,并没有和“贫下中农相结合”;而“文革”后的“毛派”干部则以“大队建点集体插队”办法,打破了“单独劳动,自己管理自己”的规定,也纠正了“分人到户与社员同等相待”的措施。②杨克:《从“典型人物”分析中共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一九六九、一九七〇》,《中共研究》1971年第5期。这显然与实际情况不相符合。

第二,观点的偏颇和判断的失误。政治上的对立使得台湾地区的研究者更关注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给中国大陆带来的社会隐患和知青在运动中的抵制行为,并以偏概全地把现象夸大化。如王晓堂在分析知青、家长、农民抵制上山下乡运动时认为,抵制势必造成知青与农民的对立,以及农民、知青与国家的对立,但实际上并没有出现农民与知青联合对政策进行抵制的行为。疎蕙是台湾地区研究知青运动的主要学者,他在探讨知青出路时认为张铁生“交白卷事件”“不仅是代表了大陆六千万下放知识青年的心声,同时,也代表了他们对中共扼杀青年的下放政策作了一次悲愤的抗议”③疎蕙:《中共下放知识青年所面临的问题及其改进措施》,《中共研究》1973 年第12 期。,进而衍生出“文革派”支持张铁生是因为张铁生事件能在广大知识青年中引起共鸣与支持。然而现在的研究表明上述的判断是错误的。此外,疎蕙还把知青开展文艺宣传活动、举办政治夜校、组织文化学习、培养赤脚医生视为“占据下放青年的全部工余时间”之举,“使他们每日除了极少数的几小时睡眠时间外,其余时间全部投入劳动,和各种服务工作,使他们常感到身心疲惫,无暇考虑切身问题,无法去参与各种反抗的活动”④疎蕙:《一九七四年的中共下放青年工作》,《中共研究》1975 年第3 期。。如此之观点显然完全抹杀了下乡知青参与农村建设的主动性与积极性。

尽管台湾地区关于知青运动的研究存在不少弊病,但是其对知青运动资料的收集、整理和相关研究于今天看来仍有一定的参考价值。正如邱新睦在评价港台地区20世纪70年代知青研究成果时所言,“虽然大部分是以新闻报道或动态情报为基本内容,但能及时地反映现实情况,今天看来仍不失其资料价值,其中也有一些篇章不乏学术性”⑤邱新睦:《“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研究综述》,《当代中国研究》2003 年第4 期。。确如其言,比如,有学者既关注到城市知青下乡后所面临着吃住问题,也意识到农村社会对知青的影响;有研究者还指出,中国农村社会是以氏族为主的社会结构基础,是种同质性(Homogeneous)的社会形态,不容易接纳“外地人”插队落户,“故要这些青年人真正在农村安家落户,不是件简单的事,何况,这些青年是在共干强迫下离乡背井,来到农村接受劳动改造,要他们在农村干一辈子,心理(里)总是有‘大材小用’的感慨”。⑥杨克:《从“典型人物”分析中共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一九六九、一九七〇》,《中共研究》1971年第5期。这一观点直到近些年才引起部分学者的注意。①Emily Honig,Xiaojian Zhao,Across the Great Divide:The Sent-Down Youth Movement in Mao’s China,1968-1980,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9,p.98;刘小萌:《中国知青史:大潮(1966—1980 年)》,当代中国出版社2009 年版,第185 页。有研究者指出,“江青为首的‘文革派’,为了迅速建立其干部队伍,充实其社会基础,除积极争取掌握并重建各种群众组织外,又特别注意对为数六千万的下放知识青年的争取”,虽然“利益集团模式”的划分易于忽视内部之间的矛盾与冲突,但上述之判断无疑有一定的合理性。②疎蕙:《中共下放知识青年所面临的问题及其改进措施》,《中共研究》1973 年第12 期。

在研究方法和理论上,有研究者以“文化冲突”角度来分析下乡知青在农村面临的种种困境,并借用托马斯·伯恩斯坦(Thomas P.Bernstein)“相对剥夺感”(feeling relative deprivation)的观点来探讨知青无法在农村扎根一辈子的原因。③罗晓南、朱新民:《中共的知青下放运动》,《人文学报》1980 年第5 期。杨克利用统计学的分析方法,对1969年至1970年《人民日报》所刊载的25名知青典型案例进行列表归类,根据下乡知青的身世、在农村的先进表现、受到表彰的等级等方面的统计来探讨知青运动的诸多问题,得出一些颇具参考价值的结论。例如,下乡年限和受奖励等次呈现出正比例关系,即下乡时间愈长受奖励等次愈高;回乡知识青年要比下乡知识青年表现得优良一些;回乡知识青年比下乡知识青年更容易适应下乡政策;知识青年在农村至少一年以内还要接受国家的生活津贴;由于缺乏农村经验及体力不济,下乡知青短期内根本无法对农业生产有所贡献等。④杨克:《从“典型人物”分析中共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一九六九、一九七〇》,《中共研究》1971年第5期。蔡国宾则借用西方社会学家Joseph F.Zygmunt 的社会运动机制理论和政治学家戴维·伊斯顿(David Easton)的政治系统模式来分析知青运动产生的原因及如何解决过程中存在的问题等。⑤参见蔡国宾:《中共下放青年运动之研究——1955 年至1979 年》,政治作战学校1980 年硕士学位论文。可见,台湾地区研究者在研究方法和理论创新方面的努力和取得的进步,对于推进知青史研究仍有一定的参考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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