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

2024-01-31 13:06哲贵
小说月报 2023年12期
关键词:丁氏祠堂大哥

◎哲贵

丁一柏没想到,他的人生改变,是从母亲的死开始。

母亲断气时,丁一柏站在距离她两米左右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和身体的姿势,都是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大哥不同,他表情严肃,神情专注,半靠床上,抱着母亲,用湿棉花签轻轻地给母亲润嘴唇。大嫂和他妻子柯小妮来回穿梭,大嫂不时摸一下母亲的脚。她说:“人死时,先从脚底发凉,慢慢往脑门上移,升到天灵盖,也就灵魂出窍了。 ”她们关注母亲是否断气的同时, 有条不紊地安排母亲后事——寿衣、寿帽、寿鞋、麻衣、孝服以及罗列应该通知的亲戚名单。 气氛悲伤中有隐秘的欢乐。 大家似乎既担心那个时刻到来,又期盼到来。终于,母亲挣扎着吐出最后一口气,再没动静。 她的脸是紫黑色的,嘴唇颜色更深,断气之后,嘴巴没有来得及合拢,张开的口腔像一个无底深洞。 大哥依然抱着母亲,大嫂探了探母亲的鼻息,又摸摸她的天灵盖,说:“真走了。”柯小妮抬手看了下手表,说:“下午三点五十二分。”丁一柏远远看着母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内心很平静,却又似乎很不平静。 他有解脱的感觉,却又怅然若失。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大哥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突然,大嫂和柯小妮的哭声不约而同地响起,既自然又突兀。

丁一柏从她们的哭声中得到确认,母亲死了。

按照丁氏家族传统,母亲后事,会有族人牵头办理,这个时候,丁一柏和大哥反倒像个局外人,连大嫂和柯小妮也插不上手了。 在信河街,丁氏家族人丁兴旺,讲究血缘、辈分和亲情。 血缘、辈分和亲情是人和人之间看不见的纽带, 估计也是人类聚居在一起的最早形式。丁氏族人聚居在信河街一个名叫百里坊的社区。 他们平时生活以每一脉为单位,几百年繁衍生息,如大树分杈,到了丁一柏这一辈,在信河街的丁氏族人, 已经发展出五十个支脉,近六千人口。一旦发生红白喜事,整个家族“倾巢而出”。族里主事的人会主动站出来,召集族人前来帮忙。 丁氏家族不同之处在于,有专人专职负责此事, 族人称之为灵神传承人和守墓人,按照传统,两个职位由一个人兼任,现任灵神传承人和守墓人叫丁道汪。 他在丁氏家族里,属于半人半神的角色,是丁氏家族最神秘的人,是最受尊敬的人,也是最让人感到害怕的人。从某种程度说,他说出的话,代表神的意思,他的所作所为,是神的指示。 他代表光明、神仙和天堂,同时也代表黑暗、鬼魂和地狱。

母亲刚刚断气,丁道汪就来了。 这是丁道汪的神奇之处,丁氏家族里,所有族人发生的事,他都会事先知道,小到小孩做噩梦,大到老人过世,包括两夫妻关起门来吵架,他都能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

算辈分,丁道汪是丁一柏族叔。 丁一柏觉得他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特别是他的精神世界,充满了未知因素。 丁一柏很少跟他接触,或者说,他想接触却不敢接触,丁道汪身上有阴森之气,每次靠近,丁一柏都会禁不住打一个寒战,身上起一层鸡皮疙瘩。 丁一柏更愿意做一个旁观者,当一个局外人。 他不愿意参与家族的事务。 这是他的性格,没法改变了。

丁道汪一出现,大哥立即迎上去。 他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大哥的肩。 他跟丁一柏点了点头,然后用眼睛“巡视”一圈,跟在场的其他人一一点头,低头问了大哥几句话后,便开始他的工作。 他先是联系了择日先生,这是流程里最关键的环节,是重中之重,只有出殡日子和时辰确定后,才好安排其他仪式。 择日先生来了之后, 问了母亲和他们两兄弟的生辰八字,又问了母亲“走的”时辰,最后确定后天下午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出殡。 然后,丁道汪派人去社区,打来母亲的去世证明。接着,他指派族人拿着证明去殡仪馆联系火化等事宜。同时,丁道汪又安排人联系斋公,按照信河街习俗,明天要做一天法事,后天上午还要做半天法事,直到出殡(按规定,做法事时间不能超过七十二小时)。斋公确定后,丁道汪又派人去祠堂运斋公做法事的桌椅。 所有事情联系好后,丁道汪召集前来帮忙的族人开了一个碰头会,落实每个人的岗位和责任。 丁道汪胸有成竹,井井有条地派出各路人马,他像稳坐帐中的诸葛亮,不急不缓,似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丁一柏发现,这个时候,丁道汪神情安然、肃穆,身上似乎笼罩着一股神秘气息, 让人不敢接近,让人肃然起敬。 他确实有异于常人之处,进入“工作状态”后,话不多,除了交代交办的事,更多的是独自坐在一边,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似乎自言自语,又像与人对话。他的神态是介入的,又是超然的。

整个葬礼,丁道汪是指挥官,他指哪里,丁一柏和大哥就去哪里。包括做法事的斋公也是听他的指挥,他摆什么祭品,斋公就唱什么祭辞。他也会“吹打”,斋公在唱祭辞时,他会帮着打鼓,有时是敲锣,有时是吹笛子。他好像什么都会。 最最关键的是,有一个祭神仪式由他亲自上场。祭神,也叫拜神,是感谢各路神灵的意思,在法事即将结束、出殡之前举行。 祭神之前,丁道汪用毛笔在一张长长的红纸上写下了祭辞,上面有母亲的姓名、年龄和死亡日期、时辰,还有大哥和丁一柏的名字、年龄以及生辰。接在大哥和丁一柏后面的,是大嫂和柯小妮的姓名、年龄和生辰。再下去是孙辈的姓名、年龄和生辰。丁道汪祭神时,没有换上法袍,依然是平时穿的黑色褂子,也没有戴法帽。 他没有用斋公使用的法铃, 而是用自己带来的法铃,是丁氏家族守墓人专用的,也是丁氏家族守墓人的象征。 丁道汪让大哥和丁一柏站在他身后,让大嫂和柯小妮站在大哥和丁一柏身后,他对大哥和丁一柏说:

“你们跟着我,我拜你们拜,我跪你们跪。”

两个穿着法袍戴着法帽的斋公站在丁道汪两边,丁一柏他们站在丁道汪早就摆好的香案前,香案上是丁道汪摆上的祭品,有瓯柑、苹果、红枣、饼干、大白兔奶糖等,香案上还有丁道汪用米写成的一个字,丁一柏看不懂是什么字,大概是个符咒。

锣鼓响起来了,所有人就位。 丁道汪先拜了三拜。 他两边的法师也跟着拜了三拜。 大哥和丁一柏披麻戴孝,大嫂和柯小妮戴着白色头巾,也是身披麻衣,孙辈是头戴蓝帽身披蓝衣。大哥手中捧着一个小香盘, 里面是一个小香炉,香炉里点着三炷香,香炉下有一张丁道汪画在黄纸上的符,黄纸长三十厘米,宽六厘米。丁一柏和其他人手中各持一炷香, 双手合十,香从食指和中指之间长出来。大家紧跟着丁道汪拜三拜。拜过之后,丁道汪迈着八卦步,轻轻摇动法铃,拉长了声调吟唱道:

“天灵灵,地灵灵,各路神灵听灵清,今有信河街……”

丁道汪在吟唱过程中, 时不时停顿下来,他摇动法铃,要么是拜,要么是跪。 有时是三拜,有时是一拜,似乎没有规律,又似乎自有规律。

丁一柏从丁道汪吟唱的祭辞中,隐隐约约听明白一些字句,大约是向各路神灵报告母亲的个人情况,同时报告母亲膝下子女和孙辈的情况,现在,母亲“寿元”圆满,升归天界,以后请各路神灵多多照顾。而母亲膝下的子女及孙辈,都是信奉各路神灵的人,都是孝子贤孙,也请各路神灵多多庇佑。 丁道汪在吟唱时,脚下铺着一张草席,他会在草席内移动脚步,从香案上抓一小撮米撒向天空,也不忘提醒边上的斋公给边上的纸灰炉里添烧冥纸。

这是丁一柏第一次有意无意地观察丁道汪, 在他的安排下走完母亲葬礼的全过程,从跟着斋公跪拜、出殡时跪谢送行亲友、母亲火化后抱回骨灰盒、骨灰盒启程去公墓,到最后将母亲的木主送入丁氏祠堂。 丁一柏发现,整个葬礼过程,就是母亲不断缩小的过程,母亲的尸体变成一堆灰,最后变成一块比手机长一点的木主。也就是说,这个过程,也是母亲在这个世界从有到无的过程。

丁一柏以为, 将母亲的木主送入丁氏祠堂,作为儿子,行到此处,该是与母亲正式告别了。 生活的恩义,至此终结。

细想起来,丁一柏对母亲的感情并无特别之处。母亲的死,他并没有生离死别的楚痛,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解脱感,甚至可以说是轻松感。 回想与母亲相处这几十年,并没有多少不可磨灭的生活细节。 母亲对他的爱,跟普天下的母亲几乎没有差别, 母亲对他的期待和失望,也跟普天下的母亲对不肖儿子的期待和失望无异。

丁一柏睡眠质量很好,他是个躺床上脑子自动停止转动的人,三分钟之内肯定入眠。 但是,葬礼之后,他居然连续三个晚上无法入眠,脑子一片空白,闭上眼睛,睡意全无。从第四个晚上开始,他连续三个晚上梦见母亲,都是母亲临死前的画面定格。 这种情况,之前不曾有过。每一次梦醒之后,他会有种锥心之痛,好似梦中有只铁手插进他的身体,掐住他的心脏不放。

晚上睡不着时,他的脑子里会闪现出许多画面,都是母亲患病之后的情境。

母亲患老年痴呆五年,前面三年还有时候清醒。父亲过世后,她一个人住在老屋。患病之前,她拒绝雇保姆,每天去菜场买菜,自己烧,自己拖地,自己洗衣服。她的理由很简单,保姆不会买菜,烧的菜没法吃,地必须自己拖才干净,衣服只有自己洗才放心。这是母亲的性格,从丁一柏懂事以来,母亲一直这么做,她不会让别人插手,帮忙也不行。 丁一柏和大哥结婚后,都是分开过,逢年过节去老屋吃顿饭,母亲从来没有让他的妻子和大嫂洗过一个碗,没有让她们拖过一次地。 在丁一柏记忆里,母亲一直烫齐耳波浪发型,从来没变过,从来没乱过。衣服总是干净的、合身的、得体的。 得病第一年,母亲依然去菜场和做家务,但她经常忘记回家的路,拖地总是找不到地拖,穿衣服里外不分、上下扣子经常扣错。这种情况,再不雇保姆说不过去了。可是,连雇三个保姆,都让她骂跑。她不是骂保姆懒,就是骂保姆是贼。人家当然要跑。在哪里不是做保姆,凭什么让你骂?最后商量的办法是,丁一柏和大哥轮流照顾。 实际情况是,大哥只是偶尔去一下,像个下来视察的领导,看一看,拉着母亲的手问一问,是慰问性质的。 做具体工作的是大嫂,她要在公司和老屋两头跑。 公司缺了她不行,母亲照顾不好更不行。 大哥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丁一柏这边刚好相反,轮到他们家时,基本是他去照顾, 他是公司的法人代表,“主要负责人”是柯小妮。他不在,公司的机器照样转,产品照样生产。如果柯小妮不在,机器也是照样转,工人和机器可能会偷懒。 不用柯小妮开口,丁一柏主动承担起照顾母亲的任务。

老年痴呆症的特征都是神志先糊涂。第一阶段,母亲还记得打理自己的发型,还是齐耳波浪形,还是纹丝不乱,只是黑发变成白发。第二阶段是生理糊涂,什么叫生理糊涂?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不知道卫生间在哪里,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卫生间。 这就乱套了。 母亲的乱也是从头发开始的, 波浪形变成了浪花四溅形,原来油滑的发质变得干枯,毫无生气。一年前,她跌了一跤,盆骨骨裂,在医院做了手术,住了二十天。过半年,又跌一跤,右小腿跌得粉碎性骨折,送到医院做手术,住了一个月。 出院后,大哥召开家庭会议,最后决定,买来一根铁链,将母亲锁在椅子上,防止她走动和跌跤。

内心里,丁一柏认为将母亲锁在椅子上的做法不对,母亲不是犯人,也没攻击性,凭什么用铁链锁她? 可是,他也想不出办法让母亲不乱跑,更不能阻止她不跌跤。 医院的骨科医生说了,以母亲的体质和骨质,再次骨折就无法手术,愈合很困难了。每次去老屋,丁一柏的眼睛会故意避开那条铁链。 一开始,他曾经试着将铁链上的锁打开,他盯着嘛,不会出问题的。让他没想到的是,锁一打开,母亲啪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外冲, 吓得丁一柏一把将她抱回来,重新用铁链锁上。

丁一柏有时会想,如果被锁在椅子上的是自己呢?他会怎么办?这个想法让他恐慌,更让他心灰意冷。他问过医生,也在网上查过,老年痴呆症是有一定遗传性的,他以后有可能成为现在的母亲。他想,如果真得了这种病,他一定在自己还能思考和行动的时候, 自行结束生命,对于母亲来讲,她被铁链锁住以后的生命没有任何质量可言。 她成了累赘。

丁一柏跟柯小妮商量过,不如让母亲安乐死。不完全是为了甩掉母亲这个包袱,他知道,作为子女,尽孝是责任和义务,是基本社会伦理。他是不希望母亲原来美好的形象在晚年坍塌。 柯小妮听了他的话后,骂道:“神经病。 ”

这些回忆让丁一柏难受,似乎母亲在他的回忆中活过来了,比她活着时还真实。 这种真实在不断暗示丁一柏:他没有尽到做儿子的责任,他从来没有站在母亲的角度想过,母亲最后的五年是如何走过来的。这个念头令丁一柏震惊,他突然怀疑,母亲最后五年并没有患老年痴呆症,她是在装病。她需要儿子的陪伴,需要儿子在身边。

怀疑一旦产生,便生根发芽,很快在他心里长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根须和枝叶布满他的身体。可是,母亲已经死了,成了祠堂里的一块木主,他去哪里求证自己的怀疑? 他没办法。 做不到。 可是,怀疑的念头并没有就此消停,它还在不断生长,无休止地生长,长出了他的身体,长满了他的房间,长满了他的生活,他走到哪里,它就长到哪里。

他每一天都是恍恍惚惚的。 这个时候,他倒想能在梦中见到母亲,他一定会向母亲问个清楚。然而,他再也没有梦见母亲了,因为他连入睡都困难,何来梦境?他有时打个盹儿,好像一脚踩空,掉下无底悬崖,在一身冷汗中醒来。他将这个怀疑告诉柯小妮,柯小妮这一次没有骂他,而是笑着说:“你真是个神经病。 ”

丁一柏平时不太认同柯小妮的观点,虽然他极少反驳。 这一次,他觉得柯小妮或许是对的,自己确实是个神经病,是个无药可救的神经病。

事情是在母亲死后一个月发生的。

那天下午三点, 他接到大哥丁一松的电话。大哥很少给他打电话,他也很少给大哥打。大哥和他开的是眼镜公司。 大哥是大公司,他是小公司,是大哥的附属。业务上的事,都是柯小妮联系,柯小妮会和大哥联系,也会和大嫂联系,他们的电话是畅通的。家庭的事,也都是柯小妮出面沟通。

大哥在电话里问他在哪里,他说:

“我在家。 ”

“你在家楼下等我,十五分钟到。 ”

丁一柏听出大哥略略的不高兴。到了大哥这种地位和身份,有不高兴的情绪一般不会表现出来,即使对他这个弟弟也是如此。 丁一柏知道自己的声音肯定是有气无力的,整个状态想必是昏昏欲睡、半死不活。 大哥听见他大白天不去公司,而是窝在家里,生他的气是正常的。 没有骂他是大哥的修养。 但丁一柏想象不出大哥找他什么事,没有事,或者是一般小事,大哥是不会打电话找他的。 不过,丁一柏没有问,也不想问,大哥找不找他,都有大哥的理由。 他问不问,结局都差不多。 这些年来,他早就养成习惯了。这是他的常态,也是他的状态。当然,他知道,这也是家里人对他最痛心疾首的地方,除了大嫂,家里人对他的口径是一致的,认为他懒、不上进、没有责任心,差不多就是朽木不可雕了。丁一柏也基本认同他们的判断,是的,我就这样了,就是懒、不上进、没责任心,朽木不可雕,就这样了。

十五分钟后,第二个电话打来,丁一柏才慢悠悠下楼。到楼下,黑色奔驰已停在那里,大哥坐后座左边,司机开了后座的车门等他。 见了他,大哥只是看了一眼,用眼睛示意他坐进来。

上车后,丁一柏也没有开口,在大哥面前,他习惯了沉默。 大哥也是个话少之人,不到非讲不可时,他不会开口。 但两个人沉默的性质不同,意义也大相径庭,大哥的沉默是威严,是权威,是慎重,是一言九鼎。 丁一柏知道,自己的沉默是无话可说, 还有便是无能和躲避,是可有可无。

车往城西方向开去。 开出一段路后,大哥才开口:

“道汪叔来电话,让我带你去他那里。 ”

“哦。 ”

丁一柏若有若无地在嘴里应了一声。他在脑子里快速地想了一下,想不出丁道汪叫他去的理由。他很快不想了。有大哥在,任何事不需要他站出来,更不需要他动脑子。 一直如此。

车到望江路,沿瓯江而上,左手是陆地,右边是瓯江。 这些年,城市不断扩大,原来的市郊,现在都算市中心了。 首先是柏油马路直而宽,其次是大型商场鳞次栉比,再就是住宅楼连绵不绝。 楼与楼之间偶尔有绿色吐出,那便是密布在城里的小山,被枝繁叶茂的小叶榕树覆盖,榕树的好处是,即使在冬天,叶子也是翠绿,一棵榕树,远看就像一个绿色的精灵。这些绿色的“精灵”,是自然界对这座城市的馈赠。

大概十五分钟车程,就到丁氏祠堂了。

成为灵神传承人和守墓人后,丁道汪就住在丁氏祠堂里。 祠堂左首有个厢房,大哥当族长后,出资将厢房装修成小套间,有厨房和卫生间,装上空调和有线电视,地上铺了大理石,跟一般居民的套房相差无几。

丁一柏每年都会来几趟祠堂,上个月送母亲的木主也来过,他也知道丁道汪住在祠堂厢房里,但没进来过。他不想。他和大哥来到丁道汪卧室时,里面已经围坐了许多人,有几个是丁道汪的同胞兄弟,另外几个都是丁氏家族的头面人物,他们见大哥和丁一柏进来,不约而同站了起来,大哥没有开口,做了一个让大家坐下的手势。 丁一柏看见丁道汪躺在床上,他没有起来,眼睛看着丁一柏和大哥。 大哥快走两步,来到床前,问道:

“怎么样? ”

丁道汪还是直直躺着,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丁一柏说:

在新的《食品安全法》要求下,饮食总公司全力推进精细化管理和专业化服务。一方面,总公司加大了食品安全培训,制定了基层员工全年不少于40课时、每课时不得低于45分钟的详细计划。内容包涵《食品安全法》、食品添加剂及其管理规定等一系列知识,同时总公司还采取“请进来、走出去”的方式,积极参加食药监局和第三方安全培训机构的各类专项培训,大力提升员工安全综合素质。另一方面,总公司增强了饮食安全教育,充分利用食堂电子显示屏、宣传专栏等向师生宣传营养搭配及食品安全知识,逐步培养师生健康的生活习惯,全方位地提升师生饮食安全水平。

“大限到了。 ”

大哥又靠近看了看丁道汪的脸色,问道:

“准确吗? 一点迹象也没有哇。 ”

丁道汪微微咧了一下嘴唇:

“不会错的。 ”

大哥摇了摇头说:“太突然了。 ”

“都是这样的。 ”

“走啦? ”

大哥没有回答。 过了一小会儿,倒是躺在床上的丁道汪接话了:

“还没。 ”

说过之后,他将眼睛慢慢睁开,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别人,而是直直盯着站在最外围的丁一柏。所有人,包括大哥在内,转头将眼睛盯着丁一柏。

老实说,在此之前,丁一柏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大哥叫他来,他不能不来。再说,大哥是族长,带他来祠堂也不需要经过他同意。 他跟着来就是了。 所以,他们刚才的对话,丁一柏并没有认真听,反正不关他的事,他也不想听。 当所有人用眼睛看着他时,他突然意识到,这事可能与他有关。

“过来。 ”

丁道汪从被子里面伸出手, 朝他招了招。他的手像有一股魔力,将丁一柏吸过去。 站在床前的大哥自觉地让开身体, 丁一柏走到床前,他们才重新围拢,将丁道汪和丁一柏围在中心。 丁道汪的手依然举在那里,丁一柏不由自主地将手递过去。 丁一柏没有想到,丁道汪的手是那么软、那么轻,丁一柏握住他的手时,根本感觉不到重量, 好像他的手掌是空的,只是一个形状。但是,让丁一柏惊奇的是,他却能感到丁道汪手掌传来的热度,他的身体像被电击,全身一阵麻痹,第一个反应是将丁道汪的手掌甩开。他发现,根本甩不开,那手掌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吸引力,将他的身体紧紧吸住。 同时,丁一柏似乎感到从丁道汪手掌中传输过来一股巨大热量,那热量如一道光柱,从他手心进入,顷刻贯穿他的整个身体,仿佛在刹那间,将他的身体摧毁, 变成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他听见丁道汪的声音从天而降:

“从今天起, 你就是丁氏家族第三十任灵神传承人和第二十一任守墓人。 ”

丁一柏这时听到的声音是那么不同,丁道汪的声音仿佛雷电在他头顶轰鸣。 没有来由,也没有前奏,丁一柏突然想哭,眼眶发涩,鼻翼不停翕动。丁一柏咬牙忍着。他不想哭,也觉得不能哭。可他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耳边有人说:

“走了。 ”

丁一柏一惊,睁开眼睛,发现丁道汪真的死了。 他们的手依然握在一起。

这个世界有没有神灵?各人有各人的立场和信仰,不会有统一答案。但是,对于丁氏族人来讲,答案是确定的,丁道汪就是神,至少是神的象征。 他在丁氏家族中地位特殊,负责丁氏子孙和祖先对话,是个传话使者。某种程度上,他在人和神之间起到沟通的作用。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丁氏家族赋予他的使命。 这责任和使命不仅仅是活着的丁氏子孙赋予的,也是祖先交给他的义务。 也就是说,作为丁氏家族的灵神,丁道汪不是第一个人,而是家族传承。他是丁氏家族的旗帜,是鲜明符号,更是象征。他代表迷雾一样的历史,也如谜团的现在,更预示着不可知的未来。

在信河街, 丁氏家族算不上名门望族,但有两点,其他家族无法比拟:一是传奇性,二是神秘性。 丁氏家族的始迁祖是之镳公,族谱最早记载是之镳公父亲丁人亮, 朝廷兵部郎中,之镳公为膝下第三子,授指挥使,从三品。按照时间推算,丁氏后人猜测,之镳公父亲及其余家人,极有可能在明初靖难之变被杀,或发配奴儿干都司为奴。 唯之镳公一支逃过劫难,在信河街蔓延。

之镳公去世前,将五子叫来,交代了两件事:其一,丁氏后人不能从政,要远离政治,做一个合法商人;其二,指定二子丁初阳为第二代灵神,没有说明不选择其他四子的理由。 交代完,他平静地躺在床上,用眼睛逐一扫视五个儿子,安然而逝。

事情来得没有任何征兆,丁初阳公不知如何才能成为灵神。其实,神秘之处正在于此,不知如何成为灵神的丁初阳公,在其父亲过世之后,尽心尽责地承担起这个家族的责任,以灵神的身份串联并唤醒丁氏族人对祖先和传统的认识和尊重。 丁初阳公临终前,将灵神的衣钵传给他大哥的第五子丁性能公。他也没有说明选择丁性能公的理由,没有交代作为丁氏家族灵神的义务和责任,更没有交代作为一个灵神具备的基本技能。 什么说明都没有。

传到第十世丁远途公时,丁氏家族在信河街繁衍近百年,子孙数百人。 他们谨记之镳公遗训,族人一意经商,也算富甲一方了。丁远途公作为此任丁氏家族的灵神,建树不凡。 如果说始迁祖之镳公的影响是在丁氏家族,丁远途公的影响已经扩大到社会层面。 这一点,当年丁远途公未必知晓,当年的丁氏族人也未必有此意识。 丁远途公和丁氏族人所做的,只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是对逝者的尊重,并没有深刻的意义。据族谱记载,丁远途公召集族人,称始迁祖之镳公托梦,让他办两件事:一是当年追随之镳公的将士墓茔年久失修, 缺人管理,他让丁远途公牵头,丁氏族人出资,建义冢,收置那些南来将士遗骸;二是建立布施冢,时明朝衰败,又逢天灾,路边不乏饿死的逃荒饥民,丁氏族人应建布施冢,收置那些无主骨骸。 丁远途公决定遵从始迁祖之镳公托梦之意,牵头建义冢和布施冢。丁远途公的决定得到族人积极响应,每户按人丁捐款,在城西二十里外的安固山购地六亩,建义冢四百五十五圹,建布施冢五百四十五圹。义冢和布施冢的建设前后用了十年。 此后,丁远途公又在义冢和布施冢边上建了丁氏祠堂,丁氏祠堂原本在城内,迁移后,丁远途公将祠堂的规模扩大了十倍。 从那之后, 丁远途公除了是丁氏家族的灵神外,又多了一个“守墓人”称号。这个称号也一直伴随着之后各任丁氏家族的灵神,当然,这两个身份也增加了丁氏家族的传奇性和神秘性,也在有形无形中影响着信河街人的世俗和精神生活,毫无疑问,对丁氏族人的影响尤甚。

从族谱的记载来看, 到丁道汪这一任,历经六百来年,已是第二十九任。也就是说,他是丁氏家族第二十九位灵神传承人和第二十位守墓人。

无论是灵神传承人还是守墓人,在丁氏家族的人看来,他们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家族的守护人,是家族荣誉的象征。 因为他们的存在, 丁氏家族生存于世的理由才变得充足,才变得理直气壮。 因为有他们的存在,丁氏家族的人才能显得独一无二,甚至自命不凡。 所以,作为灵神传承人和守墓人,在丁氏家族中,地位特殊,受人敬畏。

族谱和相关的口头遗训中,并没有对灵神传承人和守墓人的行为规则做任何规定,而且,从始迁祖之镳公开始,对下任传承人的指定,也没有任何程序。 临终指定灵神传承人倒是作为一个仪式固定下来,但没有说明任何理由,不做任何解释,近乎神授。 不过,话也可以反过来讲,正是这种模糊和突袭,正是这种不可言说,更增加了传承的神秘性,以及丁氏族人的敬畏之心。 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灵神传承人和守墓人过世后,他们的灵位可以和始迁祖之镳公排在一起。 也可以这么说,在丁氏族人看来,他们活着时,是半神半人,“卸任”后,便修成正果,升天成神。他们活着时,只是一个传话使者,本身并无神的能力。但是,当他们成为真正的神后,他们也就拥有了法力,有能力庇佑丁氏家族的人, 也有能力惩罚丁氏家族的人。这就不同了,庇佑是可以拒绝的,有空间和弹性,但惩罚是强迫性的,具有强大震慑力。庇佑和惩罚混合在一起,才能产生敬畏。

没有规定灵神传承人和守墓人是否需要成家,从族谱的记载来看,除了丁道汪,已经位列神界的二十八位灵神传承人,只有两位没成家。 族谱里没有记载他们没成家的理由。 按照丁氏家族传统,没有子嗣的丁氏男丁,大多会从多子女的兄弟处过继一个儿子, 以承香火。但那两位灵神传承人没有,他们那一支,到他们那一辈就截止了。或许,对于他们来讲,进入神界,看待问题必将与俗世凡人不同,香火传承或许已经不是他们考虑的问题。

丁道汪是第三个没有成家的灵神传承人和守墓人。

丁一柏成为守墓人,柯小妮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 但这个反应维持的时间很短,只是在脑子里盘旋了一下,就被她“踢走”了。

她第二个反应是想笑,滑稽了,丁一柏怎么可能是守墓人?这个整天跟自己睡一张床的男人是半个神仙?她每晚和这半个神仙睡在一起?这让她有种荒诞感。就像有人突然告诉她:你是玉皇大帝的女儿。 怎么可能嘛。

但是,消息是大哥告诉她的。 她下午刚好去大哥公司结账,从财务室出来后,先去大嫂办公室,然后去大哥办公室。她每次到公司,都会去大嫂和大哥办公室坐坐, 有时也没有坐,只是打个招呼。 大嫂基本都在公司,大哥不一定。那天大哥见到她,特别客气。大哥的客气主要表现在脸上,他是家里长子,长子大多是严肃的人,平时脸上难见笑容。 大哥那天下午见到她时,特意将两个嘴角翘起来,主动请她坐下来。柯小妮注意到,大哥用了“请坐”。柯小妮坐下来后,大哥对她说:

“一柏昨天晚上跟你说了吧? ”

柯小妮被问得不知所以,她摇摇头说:

“他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事了? 我今早出门他还没醒呢。 ”

柯小妮还想对大哥诉苦,她想说,丁一柏有什么心事都闷在肚子里, 从来不对她说的。她还想说, 丁一柏是个三脚踢不出一个屁的“闷棍”,是个什么事都不干的“甩手掌柜”。 大哥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伸手做了个打断的姿势:

“他倒是个嘴紧的人。 ”

柯小妮听出来了, 大哥的口气是赞许的。这很难得。 大哥对丁一柏的口气一直是冷淡的、高高在上的。 这次不同了,带着温情,带着爱意,是刻意抑制的爱意。停了一下,大哥接着说:

“从昨天下午开始, 一柏成了丁氏家族新一任守墓人。 ”

柯小妮认识丁一柏之前,就知道丁氏家族有守墓人的神奇传统,很多信河街人虽然没去过义冢和布施冢,但很少有人没听过。从小,长辈就会跟他们说丁氏先祖修建义冢和布施冢的义举。信河街靠海,曾经饱受倭患,义冢埋的是抗倭将士的骨骸,布施冢埋的是无人认领的死尸。这既是故事,也是教育,因为修建义冢和布施冢,在信河街人看来,既是修缮之举,也是修善之举,既是物质的,也是心灵的,既是对外的,也是对内的。柯小妮读小学时,学校还组织他们去参观义冢和布施冢,是作为爱国主义教育的课程来上的。 如果一定要追溯的话,她当年和丁一柏谈恋爱,乃至后来跟他结婚,有一个原因是不能忽略的,那就是丁一柏是丁氏家族的人,丁氏家族的人身上天生笼罩着一层神秘色彩。 这很要命,特别是对于一个年轻的女人来讲,神秘等于诱惑,几乎也等于一种不可抗拒的魅力。因为那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秘色彩,女人看男人的视角发生变化了,男人无端地变得高大,是那种朦胧的高大。这种情况下,女人看男人是不真实的, 带有很大的想象成分,有很多自我设计的成分,很有欺骗性,甚至是盲目性。 当然,丁一柏的沉默寡言也是帮了忙的。在那种时候,沉默寡言也变成了神秘,变成了耀眼的光芒,很让人头晕目眩的。 如果丁一柏是个夸夸其谈的人,他如果把神秘话都讲了,那就完蛋了,寡淡了,没有想象空间了。 人跟人交往,最怕的是寡淡。那还怎么交往下去?当然,结婚之后,柯小妮逐渐对丁一柏的失望也正源于此, 因为丁一柏身上的神秘性消失了,或者说,被打破了。 他只是一个平凡之人。他的沉默一旦失去了神秘性的“庇护”,立即暴露出真实面目,变成了逃避,变成了懦弱,变成了不求上进,变成了不负责任,变成了一个无用之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废人”。 从优点到缺点的变化,有时是时间的冲洗,有时只是观念和视角的不同。

柯小妮从来没有想过,丁一柏会成为守墓人。 自从结婚后,她几乎每年正月初一都会参加丁氏宗祠的祭祀, 她虽然不了解守墓人,可她知道,丁氏家族真正的神秘性是在守墓人身上。如果说义冢和布施冢是历史传奇,那么,守墓人就是活着的传奇。她没有想到丁一柏会成为“活着的传奇”,这事来得过于突然,让她措手不及,差不多惊慌失措了。她确实有点慌了,傻傻地问大哥:

“我该怎么办? ”

大哥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提问,而是沉思了一段时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乎自言自语:

“我们要理解他,要支持他,更要对他好。”

柯小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出了大哥办公室,她还在想这个问题。 她虽然不知道大哥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但表面的意思她是能理解的。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丁一柏的身份不一样了,自己不能再用以前的眼光看他了,更不能用以前的方式对待他。

一路上,柯小妮一直在想自己怎么做才算对丁一柏“好”。她在想,给他做好吃的,把他的身体喂饱,他想干什么都赞成,他不想做的绝对不让他做,自己全包了。 这样算不算“好”?

丁一柏重新到公司上班后,马上感受到员工的态度变化。他们远远看着他,远远躲着他,想靠近却又不敢。

态度变化最明显的,当然是柯小妮。 这天晚上上床后,柯小妮“很主动”。 他们多长时间没做爱了,差不多是儿子读初中以后吧。 这中间偶尔有做,也是柯小妮晚上在外面喝了酒回来, 那是她的需要, 她只考虑自己的需要,潦草、粗暴,没有任何交流,没有任何铺垫,一上来直奔主题。 但这天晚上不同,柯小妮体贴极了,几乎可以用“伺候”这个词。 她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丁一柏。 她“投降”了,一副任由丁一柏宰割的态度,很投入、很配合,最主要的是,积极。过程很顺利。每一个步骤都完成得很好,效果也很美好,可以说是一次相当成功的夫妻生活。 高潮时段,柯小妮双手紧紧抱住丁一柏的头,急促地喊:“哥,爱我,爱我。 ”叫声迷离,让丁一柏心疼,更让丁一柏感到久违的壮烈。 没错,结婚之前和刚结婚那段时间,每当高潮时,柯小妮就会叫他“哥”, 就会不要命地喊“爱我”,很销魂的、很叫人欲罢不能的。

丁一柏觉得太顺利了。 这使他有一种错觉,好像不是他在做,而是被人引导着。这么一想,他立即就明白了,没错,柯小妮一直在引导他。不对,不完全是引导。柯小妮的态度是那么谦卑,这种态度也正确无误地反应在她身体和行动上,那就是有求必应,那就是敬若神明。

问题正出在这里。丁一柏认为这不是夫妻之间正常的生活。 这叫什么? 丁一柏想到了一个词:祭祀。柯小妮就是这个态度,没有将他当作丈夫,而是当作神,或者说,她将丈夫当作了神。 她的态度和身体都体现了对神的恭敬。 她是在完成一次祭祀。

丁一柏感到意外,被伤害了,却又有奇怪的满足。

丁一柏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没有人告诉他,当上守墓人后,必须每天去祠堂。更没有人告诉他,每天必须做什么。如果在以前,大哥应该会提醒他的,至少会提醒他“要有责任心”。可是,自从那天下午被丁道汪指定为第三十任灵神传承人和第二十一任守墓人后,大哥再也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回来的车上也没有。

第七天,大哥来了。大哥先给他打电话,问他“有空吗”。丁一柏受宠若惊。半个钟头后,大哥出现在他家。

进门后,大哥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大哥一眼,大哥的眼睛立即低下去。丁一柏站着,大哥也陪他站着。 他问大哥要不要喝茶。 大哥马上说:

“你坐,我来。 ”

大哥去烧水,他找出家里的雁荡毛峰。 大哥先给丁一柏泡了一杯, 然后给自己泡了一杯。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丁一柏有点拘谨,有点紧张,在大哥面前,他的紧张和拘谨是自然反应,这种反应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无话可说。他不知说什么好。他已经养成习惯,听大哥训话好了。 大哥不会无缘无故找他的,肯定有什么话要交代。他等着。过了一会儿,他没有听到大哥的声音,借着喝茶的动作,他抬头瞄了大哥一眼,大哥没有喝茶,他双脚并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身体坐得笔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丁一柏第一个反应是吓了一跳,茶杯差一点脱手。 丁一柏从来没见过大哥这种眼神,这么温柔,充满了爱意,同时,又充满恭敬。 大哥开口了,小心翼翼地问:

“这几天有去祠堂吗? ”

丁一柏摇了摇头。

大哥的眼神更加温柔了,连口气也温柔起来:

“公司的事交给柯小妮就行了, 你专心做你的事。 ”

丁一柏还没有开口,大哥又接着说:

“你的事是大事。 ”

紧接着又说:

“公司这边的事有我呢。 ”

不应该啊。 丁一柏看着大哥,像看一个陌生人。他变小了,身上的威严不见了。变得啰里啰唆了。 最主要的是,丁一柏在他的眼神里看出了崇敬和畏惧。 也就是在这一刻,丁一柏突然醒悟过来:不是大哥变了,大哥还是原来的大哥,而是他变了,他不是丁一柏了,而是丁氏家族新一任灵神传承人和守墓人。他是个半神半人,拥有了特殊权力和法力。这么一想,他发觉自己的身体立即起变化了,变大了,变高了,变重了,又变轻了,不停生长,无限成长。 再看大哥,他已经不是坐在沙发上了,而是匍匐在地板上,毕恭毕敬、诚惶诚恐。 丁一柏点了点头,脱口而出:

“起来吧。 ”

大哥似乎愣了一下。但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马上从沙发上站起来,倒退着走到门口,躬着腰说:

“以后有什么事,你让柯小妮跟我说。 ”

说完之后, 大哥迫不及待地退到门外,将门轻轻带上。

丁一柏似乎看见,大哥在门外也还是躬着腰。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想,自己应该去祠堂了,也必须去祠堂。 这几天,他过得麻木,浑浑噩噩,差不多忘记自己是什么人。 是大哥提醒了他,他身体里某一部分记忆被唤醒了,他记起丁道汪握住他的手的感觉了,一股巨大的热量,如一道光柱贯穿他的身体。 他变成一个巨大的发光体了,闪闪发光、光芒四射。

城市扩展了, 原来离城二十里地的安固山,现在已被搂进市区怀抱。

从小到大,丁一柏记不清来过多少次安固山,但一个人来是首次。丁氏祠堂就在山脚下,从马路往左拐,进入一个小拱门,然后就看见一条两边栽着银杏树的柏油路。 一进入柏油路,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所有的喧嚣一下子被抛在身后,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 沿着柏油路先是右转弯,不久是一个左转弯,就到山脚。迎面可以看见一个大门楼,上书“丁氏祠堂”四个烫金大字, 每一笔每一画都有高压锅那么粗,像银杏树那么直,转弯处却很柔和、很自然。 门楼下面是两扇漆成褐色的大铁门,铁门上画着两尊面带微笑的门神,一尊持枪,一尊拿锏。两尊门神有两个人那么高,人站在门外,有一种渺小感,有一种不堪一击的感觉。 沿着铁门,是一堵用青砖砌成的围墙,高约三米,围墙顶上盖着瓦片,斜看过去,像个大写的“个”字。

丁一柏拿钥匙开了铁门。 他开的是大铁门中的小铁门, 大铁门正月初一或重大祭祀才打开。 进了铁门,首先看见的是一个放生池,放生池的水是从安固山流下来的山泉水,经过放生池停顿和盘旋后,流入瓯江,最后汇入东海。放生池再往里走,是一座门楼,水泥浇筑的门槛也被漆成褐色,有丁一柏膝盖那么高。 进了门楼, 才能发现里面又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小世界,门楼左边是一堵围墙,一直连到祠堂的正厅,右边是厢房,丁道汪就是在这厢房里“升天”的。 正中一条水泥路,两边是花坛,左边是丹桂,右边是铁树。靠近正厅的台阶前,有一个三个人才能抱得住的香炉,香炉后面是一个大烛台,烛台上插满蜡烛,有的烧完了,有的只烧了个头,烛台下挂满烛泪。烛台过去是正厅,上面有一个大匾额,上书“恩泽子孙”四个金字。正厅共两进,第一进是前厅,正对门进来有一个香案,香案后面正中位置,供的便是始迁祖之镳公的木主,两边是灵神传承人和守墓人的木主。 正厅两边的木主,都是根据辈分和族房顺序排定。 丁氏祠堂的特别之处在于,还有一个后厅,后厅专供女人木主。据说这个规矩是始迁祖之镳公立下的,在古代,女子地位卑微,她们死后, 木主是不能进祠堂的, 之镳公别有深意,专门为丁氏家族的女人设立了一个祠堂。

义冢和布施冢在祠堂右边的小山坡上,说是山坡,只是微微隆起而已。 那边也有一堵用青砖砌成的小围墙,高约一米五。 围墙上有一个小门,是用铁条焊起来的,挂着一把铁锁。整座义冢是个大“回”字形结构,里面又套着三个小“回”字。 义冢高一米,圆顶,下面是青石条,外面用水泥封浇,每一圹宽五十厘米、高八十厘米,无名无姓。布施冢和义冢并排,有一个独立园子,与义冢之间,设有一条通道,没设门。

园子外就是逐渐走高的安固山,山上被绿色树木覆盖,似乎要流出绿色的汁来。 园子便是掩映在这浓郁的绿色里。 园子里没有树,也没有花,只有寂静,只有肃穆,只有风吹过的声音。有薄薄的青苔爬在墓茔上,当然,还有被风刮进来的落叶,似乎长了双腿,在园子里无序跑动,发出不真实的声响。

总的来讲,园子里是安静的,是干净的。这种安静和干净,对于丁一柏来讲,更多是心理上的,可以用一尘不染来形容。

丁一柏有种奇怪的感觉, 或者说是变化。以前来园子,他都是跟随众人进来,只要一跨进园子,就会不由自主地打起寒战,身上的毛孔猛然张开,觉得身体笼罩在一片阴森的气氛之中,想立即抽身离去。这一次不一样,当他站在园子里,站在墓茔当中,内心的紧张和恐惧消失了,他突然不害怕墓圹内那些将士和无主的尸骨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自己是他们的统帅,是他们的首领,是他们的代言人。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性别和年龄,更不知道他们来自何方,却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又回到祠堂,来到母亲的木主前,想跟母亲说说话。上次跟大哥来祠堂,他们直接去了厢房,后来也是从厢房直接回去,他和大哥都没有想到来看看母亲,或许大哥想到了,没有对他说。 他也是在今天早上来的路上想起的。

母亲的木主还是新的,这使它看上去不太合群,显得孤单。丁一柏站在木主前,在心里叫一声阿妈,他在脑子里回忆母亲的面容,发现脑子里只有母亲大致的轮廓,以及她后来被锁在椅子的情境,她始终是面目模糊的。 丁一柏想,母亲一定又在耍小性子了,她以前生气,总是背过面去,或者用双手将脸遮起来。

丁一柏看着母亲的木主,严肃地说:“阿妈,从今往后,得听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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