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姨

2024-02-10 09:15黄立宇
上海文学 2024年2期
关键词:梅姨草莓

黄立宇

苏嘉文赤身裸体地站在狱警面前。

张开你的嘴巴。他不喜欢让他张开嘴巴的人,从前是医生,现在是狱警。他的嘴巴空空如也,应该没什么余渣,早饭吃的是菜包,有一根卡进牙齿的菜丝,让他费了老大劲才剔干净。狱警说,把衣服脱掉。他一件一件剥掉囚衣及其他,然后两只脚从囚衣堆里绕出来,踩在上面。他有点冷,动作越来越迟疑,关节突兀的拳头捏着最后一条三角内裤的橡皮筋时,面露难色。他记得父亲第一次带他去大众浴堂洗澡的时候,他被一群赤条条的人吓坏了,死活不肯脱掉自己的内裤,趴在那里哭。你们放心,我身上没有任何东西,一个也没有。狱警不为所动,苏嘉文只好缓慢地扒下自己的内裤,他的小弟从橡皮筋的里侧跳了出来,像是一个意外。狱警笑了。他的笑总有理由,苏嘉文心里自卑得要死。另外一个狱警向他的同事白去一眼,面无表情地围着他转,就差扒开他的屁眼看了。

那个狱警说,把衣服穿好,跟我走。

穿上衣服。外套是监狱发的靛蓝色的衣裤,一看就是仓库积压品,布满皱痕,让他觉得被折叠的好像是自己的身体,散发着藏匿过久的气息。他别无他物,只有一个黄挎包,所有多余的东西他都送人了。狱警正在柜台给他办释放证明书。他望着窗外,行政区非常空旷,瞭望塔的精巧影子和另外一处巨大的矩形黑影遥相呼应。他站在最后一道大铁门的影子里,荷枪实弹的岗警再一次核对他的身份。大铁门开始在轨道上启动,像死囚的脚镣拖在地上的声音。嘩啦,哗啦。门开了,阳光一下洒到他的身上,他闻到了自由的空气,风很大,他张着嘴,让凛冽的寒风灌满自己的口腔。

监狱大门离马路有一段距离,隔着一片空旷地带。老远停着一辆蓝色的夏利出租车。有人冲他挥手,飞奔而来,苏嘉文旋即被猛撞了一下,又被紧紧地包裹进去。那个人拥抱着他,一句话也没有,光听到对方喉咙底处混浊的声音,呜呜咽咽地哭出来。

来接他的是马锋,他们一直保持着通信。马锋大学毕业后,留校工作。上车时,马锋让他披上他带来的军大衣,还有一顶棒球帽,虽然不太配套,但苏嘉文心里很感激,还是马蜂想得周到。出租车开了很久,才开出那片满目萧瑟的监狱区。即使是冬天,在南方,也很难看到这样的荒凉景象,除了路两边高大的云杉,几乎没什么植物。马锋说,这里怎么连冬青树也没有?苏嘉文光顾着看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熟悉的景致。司机替他回答,如果有人越狱,方圆几公里内,是没有藏身之处的。哦,马锋应了声,看了一眼身旁的苏嘉文。苏嘉文望着窗外,他指给马锋看,几个月前我从那个三监区换到了八监区,我原来是在那里做玩具的——他突然笑了,就是给洋娃娃安眼珠子。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苏嘉文,他跟马锋说,你朋友刚出来,晚上怎么也得洗个桑拿找个妹子玩玩啊。马锋笑了,他说,那是当然,先在这里玩几天。不要!苏嘉文说,我今天就回去。

长途汽车站。马锋在附近找了一家饭馆,他点了很多菜。苏嘉文说,好吃。那你多吃点啊!马锋说,依我看,你就别急着回去,怎么说也得在这里玩两天,再过十天半月我就放假了,正好跟你一块回去过年。苏嘉文说,不了,我还是想回去,这么多年,我都快忘了老家的模样。马锋看着他,心里一酸,那我也得陪你一块回去啊。苏嘉文说,千万别,不能影响你的工作——一晃眼,你居然是大学教授了。哪有!马锋及时刹住了这个话题。临别时,马锋把他紧紧抱住,苏嘉文已经不习惯这样直接而浓烈的表达,他有点不好意思。你上班去吧。马锋趁拥抱的时候,往他口袋里塞了一沓子钱。他走了,他不想让苏嘉文看到他的泪飞,边走边往身后扬了扬手臂。苏嘉文一直贴着车站的落地窗玻璃,看着马锋像跳棋一样,一路躲闪着,拐到地铁口那里,忽然消失了。苏嘉文一点也不喜欢这里,天桥、高架、地铁,从这个洞进去,再从另外一个洞出来。汽车站紧挨着火车站,南来北往的旅客大包小包,把过年的气氛烘托得格外浓郁。他想他的皋城了。

大巴车出了环线,一路向东,最后开进了一艘渡轮。他走的时候还没有汽车轮渡,当时他们被关押在客轮最底层的统铺舱里,光能听见轰隆隆的机器声和海浪敲击船体的沉闷之声,每个舷窗都被扣得死死的。他看到一只海蟑螂爬过去。他听说他们可能会被押到遥远的青海去,偷偷哭了一夜。当年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就是海腥与铁腥搅和在一起的那种浓郁到窒息的感觉。许多人下车,他们都到上层休息舱去了。苏嘉文没有动,他还坐在原来的座位上。司机下车的时候,扭头看他,你不下?苏嘉文这才站起来。他以为下车是规定动作。他上了一趟厕所,在那里撞上一个刚解手出来的初中同学,还好,对方没认出他来。他倒也不是内心脆弱到不能见人,但不见更好。他想回到车上去,大巴车已经被锁上了。他站在铁梯下面一个无人过往的僻静处,望着奔流的海水,他想到了他的父亲。

上世纪五十年代,上海各界支援外地建设,苏黎世主动请缨。临行前,他在照相馆拍了一张照片。他瘦高身材,西式发型,戴着金边眼镜,着西服马甲,倚坐在一把高凳上,双手搭在一条收曲的腿上。他的身后是照相馆还未来得及撤掉的民国旧布景,是一幢洋房的内景,花几、格子窗和旋转向上的楼梯。他在这张照片里,依然保持着那个时代在镜头前不苟言笑的冷峻表情,这令苏嘉文难以想象父亲当时对未来的想法。

当时,往来于上海与皋城的航班尚未恢复。苏黎世拎着一只皮箱,从一艘巨轮的云梯上爬下来,和几个乘客拼了一条小舢舨。这种艰辛的路程,似乎特别匹配他内心的悲壮与豪情。苏黎世虽有预料,但皋城的落后与破败仍然出乎他的想象。他拎着那只皮箱,穿过卫海路,穿过南星桥,最后驻足在城北桑园街上的一家裁缝店门口,是里面挂着的一件西服吸引了他。他拍照片时的西服马甲,最终还是留在了上海。临行前,他换了一件新裁的中山装。他想撇清一切旧时代的气息。倒是那位女裁缝一眼就看出,侬是上海来咯,对?苏黎世的脸上浮了笑,心里便有了暖意。他被告知,裁缝铺里的那件西服,属于先他到来的爱克斯光医生。他热切地盼望着和同事携手开创新的事业。皋城医院就在北门城外,城外横陈着一条由濠河填埋而成的马路。他的眼前是大片的稻田和间杂的农舍,中间是一条孤零零的土碴路,两边分岔的小径使它看起来像一枚柔长的鱼骨,探入远处医院的花式铁门。

以苏黎世为主的上海医生,和一个新四军卫生员出身的矮个子院长,共同撑起了皋城医院的天下。他们大兴土木,扩建病房,接收民间已经歇业的主治花柳和新法接生的私人诊所。爱克斯光医生满山遍野去寻找无主坟的死人骨架。他报到以后,医院才从野战部队调拨来一台美制军用爱克斯光机。不久,苏黎世主刀,破天荒地完成了皋城医院有史以来的第一例胸外科手术。几年后,上海第一医科大学的几个女生,甫一毕业就跳上了开往皋城的夜航船。初创时期的皋城医院只有一辆救护车,那是一辆二战时期欧洲最常见的老式救护车。救护车出诊时,随车护士要把半个身子扑出去,不停地摇响挂在车窗外的警铃。这辆救护车就是在出诊之余,去码头迎接他们的上海乡党,满车的芬芳,摇摇晃晃驶进了一九六○年的皋城医院。在这辆车上,有一个叫冯娴的姑娘,苏黎世对她一见钟情,每天夜里女宿舍后面的山坡上总会传来他的柔曼的小提琴声,那一丝哀怨的情调拨动了冯娴的心弦。她就是后来的苏嘉文的母亲。

苏黎世夫妇住在桑园街上的一处大杂院,隔壁就是马锋家。恰好,马锋的母亲也在医院做事,虽然只是在食堂打些零工,但关系毕竟近了一层。在左邻右舍的眼里,苏家是一个阔绰的存在。除了小提琴,苏黎世还有一辆自行车,是前面带灯泡后面带邮式书包的那种。他家后来还搬过来一把单人沙发。沙发搬来的时候,马锋想象着一屁股坐上去,那会是怎样的体验。他听到母亲的一声尖叫。这样的尖叫,断不会由沙发的主人发出,他们说话都是慢条斯理的。苏夫人操着上海腔说:弗要紧,弗要紧的呀。但是马锋的母亲深刻地知道,这是要紧的。在医院做事的母亲,对那些知识分子的坏毛病有深刻的体会。她告诉马锋,那些医生们的讲究到了怎样令人发指的地步。他们去食堂吃饭,就是去跟细菌作斗争的,要用酒精擦拭已经洗过的碗筷,他们一天到晚总是在洗手。

形势突变,风起云涌,街上到处都是口号和标语,桑园街上走不完的姿态浮夸的队伍,人们纷纷从琐碎而平静的日常生活里走出来,卷入革命的洪流,挥舞着拳头和旗帜,旗帜把他们的脸庞都映得彤红。他们推波助澜,反过来又波及他们自身,一切都乱套了。苏黎世伉俪作为反动医学权威被打倒,铺天盖地的大字报,说苏黎世是披着羊皮的狼,说冯娴是美蒋女特务。他在单位接受轮番批判,回到家里像僵尸一般,长久地陷入偶尔被几声叹息打破的死样的沉默。但凡重要的抢救手术,医院还得请苏黎世出马。半夜里,救护车司机跑进来,砰砰砰地来敲门,苏医生!苏医生!

那天夜里,苏黎世做完手术后,直接从外科大楼的天台上跳了下来。

马锋的母亲正好值夜班,她惊恐万状地一路跑回来,哭喊着摇晃着像木偶一样的冯娴。冯娴说,苏黎世自绝于党和人民,罪该万死。在马锋母亲的回忆里,冯娴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变掉了,好像是别人替她说的。

苏嘉文的成长史,是上海这座城市从他身上逐渐隐退的过程,从最初的花衬衫背带裤,到最后的缝缝补补又三年,与土著已无二致。区别还是有的,上海在他的心里,是一颗不死的种子,他总觉得自己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少年的漫长时光里总有过不完的夏天,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一大堆无聊的日子。他和马锋整天游荡在桑园街上,以及它所连接的分岔小弄和更为广阔的田野河浜。医院与学校正好在街的两极,它们分别所代表的幽暗与明亮,构成了苏嘉文的敏感特质。阿乐修鞋店门口诱人的皮革碎料,是他们弹弓的发射器。林记钟表店是他们音乐老师的家,她父亲的右眼上总是戴着放大镜,当他把脸转过来的时候,苏嘉文觉得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阿三理发店的免费小人书也非常吸引人,当然还有热气腾腾的包子铺。还有那个他叫梅姨的女裁缝的小店,冯娴与她有着很好的交情。那时候苏嘉文还很小,但凡冯娴临时有什么事,总是把他托付给裁缝店,像在那里寄存一个行李。他经常躺在裁缝店的案板底下,躺着躺着就睡着了。女裁缝温柔的怀抱,缝纫机催眠般的声响和各种新布料的堆积味道,给了他最初的温暖。

裁缝店守着一個弄堂口,店面是板壁,上半截是排门,排门卸掉后,形成柜台一样的开放格局。缝纫机和拷边机临街而置,梅姨一边工作,一边可以观察到小街的一个扇面。她的靠边墙的工作案板,边缘被磨得油光顺滑,应是年复一年的布料磨抚的结果。没有顾客的时候,她不是在踏缝纫机,就是在案板上描样、裁剪、熨烫衣裳。教人好奇的是,她手持的薄如刀刃的三角形滑石粉饼,完全区别于课堂里的粉笔。她在布料上划来划去,随着手势的变化,有抛弧,有转折,好像完全是随兴所致。熨烫是一个关键的步骤,她先在嘴巴里饱含一口冷开水,往案板上噗地一喷,熨斗放上去,即刻发出嗤嗤的声音,衣料上极危险地冒出烟来。但是与苏嘉文想象的不同,布料上并没有烧出一个洞来。墙上有壁架,放着形形色色的线轴、纽扣罐和等待处理的布料。苏嘉文一直钟情于类似的小巧东西应与此有关。在梅姨的身后上方,悬吊着不多的几件成品服装,上面用小布头标记着客户的名字和日期。后面有一块宽阔的垂帘,隔出里间。里间有后门,还有一扇因为室内的幽暗而显得过于明亮的后窗。风一来,那块宽阔的帘布就会发出肥大的声响。进门的墙边有一面竖镜。镜子旁有一个白色的塑料模特。这个塑料模特有时候放在门外,脖子上绑着一根布绳,防止倾倒。

苏嘉文父亲当年站在裁缝店门口时,见到的其实是梅姨的母亲。她是一位卓越的裁缝师,也是从上海来的,这从她及梅姨不时冒出来的几句上海腔可窥一二。皋城医院初创时期的床单被套都出自她之手。大家都夸她的手巧,她做的护士服都是收腰的,护士帽也有点欧式。她在那里悄悄发展了不少客户。但是很快就有了绯闻,说她的徒弟,也就是她的正当芳龄的独生女,和爱克斯光医生暗度陈仓,两个人在幽暗的爱克斯光机房里滚在了一起。其实,这个故事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了,只是苏嘉文的父亲不可能从那件悬挂在裁缝店的西服上看出端倪来。街上的人都说,她是活活被女儿气死的,当然,真相是一场急性痢疾夺去了她的生命。年轻的梅姨独自撑起了这家裁缝店。

梅姨是一个纤弱、干净、斯文的女人,每天戴着袖套笼,脖子上挂着皮尺,皮尺从她的乳沟里垂弯下来,她说话悦耳动人,笑眯眯地看着你,一对眼睛里永远闪着光芒,勾人心魄。后来裁缝店来了一位深情款款的海军上尉。街上的人都看在眼里,都知道他们俩不久就要远走高飞。后来裁缝店排门紧闭,却听得见里面有不停地踏缝纫机的声音。梅姨正在抓紧完成手上的衣服,她要和那个英俊高大的海军上尉永远地离开这里。最后一件衣服,主人没有来取,她将它托付给了冯娴。梅姨说,店门口写了侬屋里的门牌号,伊会搭来寻侬咯。冯娴和她深情拥抱,你一定会很幸福。梅姨红着脸说,是的是的。冯娴拿到的是一件男式衬衫,衬衫的表袋里还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苏嘉文认得梅姨的字,她写的字都很小,像一个个小线团。她在这张纸条上写道:幽径无人独自芳,此恨凭谁诉。

就在桑园街上的人们以为,梅姨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候,有一天,有人看到裁缝店的排门突然裂开了一道缝,紧接着另一块板也卸下来了。梅姨回来了,她像往常那样向邻居们打招呼,就像她从未离开一样。桑园街上的人惊讶地发现,梅姨怀孕了。不久,她在皋城医院诞下一名女婴。梅姨的再度出现,让人们的茶余饭后又多了谈资,她带给人们快乐、怨恨和无尽的想象,他们暗地里都叫她“梅花牌手表”,简称“梅花表”。这个绰号的产生,可能是因为她母亲手上以前有过这样一块表,或许只是因为她的名字里有一个“梅”字,或许更因为“表”字谐音的意味深长。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谁要是拥有一块瑞士产的梅花牌手表,那绝对是一件石破天惊的事情,而她的美貌与风情同样令人垂涎,它们在某个意味上达成惊人的一致。她的传说里穿插着不少角色,有船上的水手、剧团老生、银行业务员,还有修船厂的青工。还有人看到过她半夜里一个人在密林里奔跑,荆棘划过她的皮肤,划过她的脸颊,她全然不顾,她怪叫着,跳跃着,奔向林子后面的一条野河,她纵情而跃,把自己交付给河流和月光。月光下,水声欸乃,只有她在恣意翔泳,雪白的胴体在黑夜闪烁着银器般的光芒。有个与梅姨有染的男人,称她是一匹活马。苏嘉文未能领略其中的深意,他观察到“梅花表”多毛的腋下,因无袖衫的束缚而多出来的皮肤皱褶,令他想象那身体深处的秘密,他觉得那里一定像硕大的热带奇花,收起来的时候看不出什么,一旦绽放开来,那便是万千世界。他的母亲,妇产科冯娴医生曾经对她有过旁敲侧击,女人要爱惜自己。梅姨说,我是爱惜自己呀!她接着跟冯娴耳语道:我以为女人生下孩子就完事了,原来那只是一个开始。当时在场的苏嘉文看到自己的母亲在延时反应之后,和梅姨扑在一起大笑。

冯医生在最近的一封信里告诉苏嘉文,单位分给她一套八十多平的房子,全家已经搬进去了。她在信上说,家里啥都不缺,就缺你。按照信上给的地址,苏嘉文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暮色中的南门广场。他站在桥边,耳畔立刻嗡嗡地响了起来,那是十年前发生在这里的一场巨大的喧嚣,他的命运由此转折。他有点恍惚,南门广场似乎还是老样子,只是看上去不像记忆中那么空曠了,它被诸如花坛、喷泉、雕塑之类的无用之物所蚕食,红太阳展览馆变成了小百花越剧团,以及他们承包出去的舞厅、台球房、花店。这里没有人认识他,整个广场已将从前的疯狂遗忘得一干二净,拒绝佐证这位初来乍到的年轻人的汹涌记忆。苏嘉文陷入了虚无。他从越剧团旁边的小弄堂里绕过去,旁边有间厕所,厕所总是一个适合停留和思考的所在。他浑身颤抖了一下。他感觉家就在边上,屋弄里有人迎面走来,向他张开了嘴巴。他觉得碰到了认识的人,但他想不起来是谁。

他在一幢旧楼前驻足,家在一楼,他试着敲了几下门。刚下班回家的冯娴医生,看到久未谋面的儿子,像青蛙一样跳了起来。她万分惊讶,格外欣喜,喜悦又慢慢被无尽的悲凉所席卷。她捏他的胳膊,摸他的脸,扎进他的怀里,在他的胸膛上放声大哭。这时,爱克斯光医生冒出头来,苏嘉文虽有预备,但心里还是有点意外,看来这个家并不缺他。爱克斯光医生说,哭啥么事,弗要哭。爱克斯光医生的表现有点夸张,他过来擂了苏嘉文一拳,然后跳开去,侬啥辰光出来的啦,信里也不提一句,我会去接侬呀。他说着,一把揽过苏嘉文——不过他马上察觉到对方对他的亲昵动作的不适,便在手劲上悄悄松了一把。这时,苏嘉文注意到挂在墙上的那幅父亲当年在上海照相馆拍的照片,心底慢慢回潮。他听到爱克斯光医生在跟母亲说,今朝好日子,阿拉要好好庆祝一下,我去斩眼(一点)猪头肉来。冯医生刚刚从自己的情绪中摆脱出来,她抹了抹眼泪说,阿拉小文顶喜欢吃白斩猪头肉嘞。

苏嘉文发现他在这个家待在哪里都不合适,便早早把自己关到房间里睡了。第二天六点他就醒了,确认不是在牢里。如果在监狱,再过半个钟头就要点名了。他听到母亲轻声跟爱克斯光医生说,侬走路小声点,让小文多睡一会儿。他哪里睡得着,醒了就醒了,这是一个分水岭,多年的监狱生活让他养成了机械般的生活节奏,他坐在床上,冲对面那块被晨光涂亮的窗帘布发呆。他听到他们收拾着出门了,四周安静下来,他确认这个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推开门,看到母亲为他准备的早餐:鸡蛋、油条和小米粥。鸡蛋是煎的,而且还是溏心,那黏稠的流质在口腔里蠕动的感觉,还有那块叠好的充当手巾的医用纱布,那上面淡淡的来苏水味,让苏嘉文的心头一阵翻涌。

他下楼转了一圈,此时的南门广场开始复苏,看上去跟昨天暮色中的景致又有些不一样,角角落落的一些物事开始跳出来唤醒他的记忆。让他诧异的是,当年那个巨大的水泥主席台上,竟盖了一间等面积的房子,看上去就像一座碉堡,上面写着:一页咖啡馆。屋顶上还用氖气灯管做成“coffee”字样,想象它在夜里迷蒙地闪烁。坐在这个地方喝咖啡,苏嘉文想象不来。还是原来的水泥台阶,他去看了一下,当年那几个被凝固的脚印还在。苏嘉文的耳畔顿时喧嚣声起,瞬间闪回十年前,人山人海,他于一片声浪中被反剪着押上主席台的情形,似乎其中又穿插着梅姨五花大绑的身影,两件事像两张爱克斯光底片重叠在一起,他听到梅姨轻唤了他一声:冯医生的倪子(儿子)——她总是喜欢用这种略带上海腔的且有第三人称嫌疑的长式句子来称呼他,此声如豆,仿佛就在他的耳朵里滚动,那一刻,泪光模糊了他的双眼。

空中若有若无地飘起了雨丝,苏嘉文叫了一辆三轮车,车主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桑园街骑去。苏嘉文从雨棚里看到车主随手记的一笔账:阿乐欠六块。这个阿乐难道是桑园街上的小鞋匠阿乐?车夫回答说,是的。他又问,阿乐后来还你了没有?车夫叹了一口气,阿乐死啦。苏嘉文心头一凛,慢慢升腾起悲凉的情绪来。

苏嘉文早早下了车,他有意裹紧了军大衣,压低了帽舌。上午十点左右是桑园街最寂寥的时刻,路人三三两两,雨伞握在手里,贴着街两边走。桑园街极窄,仅四五米宽,一般是不通车马的,只有在紧急的情况下,救护车才会冲进来,半夜里还能听到瓦片被汽车划落的声响。此时,桑园街给苏嘉文的感觉是旧布景一样的存在。他的手已经能够到人家屋檐上的碗花。阿乐修鞋店果然关着门,旁边的信报箱里插着无数的落叶。一只狗从弄堂里打量着他。他家的院门格外破败,他朝院子张望了一下,水井还在,他想到他们家从前的模样,只是井边空落落的,只有一把空椅子。他很想去见见马锋的母亲,最终还是放弃了,他没有勇气走进这个院子。苏嘉文的出现,还是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这个人吃惊地看着他,几乎就要喊出名字来,但他脸上的表情又像花朵一样很快枯萎了。

斜对面就是裁缝店。裁缝店还是老样子,因为可以想象的原因,这间店铺无人问津,又因为是房管科的房子,所以空着也就空着罢。他仿佛看到小时候母亲拉着他去裁缝店做过年的新衣裳,她总是跟梅姨强调,袖子做得再长一点,裤脚做得再长一点。而恰如其分的尺寸关乎一个裁缝的尊严,收放之间,梅姨自有把握。在苏嘉文此刻的幻觉里,好像梅姨还在那里工作,他似乎真切地听到了她踩缝纫机的声音。他似乎还能闻到布料叠在一起的味道。他扒着门缝往里看,又绕到后门,后门居然可以推开,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缝纫机和拷边机,也没有案板,只有满屋子的灰尘的味道。他看到地上竟有一个滚动小线轴,他捡起来吹了吹,收入裤袋。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把排门卸下来,就像梅姨从前那样,他这样做了,对面有人走过,这个人看着他,大叫了一声。

马锋过年回家,来看过他好几次。马锋对他怀有很深的歉疚,好像一切都是他造成的,这给苏嘉文的感觉并不好。马锋动辄让他“从过去的阴霾里走出来”,邀他参加各种同学聚会,苏嘉文都婉拒了。他不喜欢春节,更不喜欢弥漫在皋城上空那种空洞的节日气氛,这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一粒浮尘,沉不下来。他日伏夜行,像一个潜入者,天天在皋城各处游荡。一个人看通宵电影,直至散场。然后一个人踱去码头,在无人值守的轮船上待到凌晨,听海浪倾诉般的细碎声响。他爬到山顶,俯瞰刚刚醒来的皋城,万家灯火为浓荫所掩,犹如灰烬。正在放寒假的母校,从校门的栅栏里看进去肃穆得像一座修道院,仿佛他平生未曾踏进半步。此时的桑园街犹如梦境,路灯所投射的昏弱光芒,看起来非常像传送带上等量投放的糖果。穿过裁缝店旁边的小弄,梅姨家一如既往地陷于黑暗。他来到城外的河浜边,仿佛看到梅姨像一条鱼似的在水中闪烁。他从那里再绕过来,远处的皋城医院新外科大楼灯火通明。救护车呼啸而至,车灯照亮一地翻动的落叶。

冯医生开始为他的工作奔波。她跑卫生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局长面前诉说当年苏黎世和她如何放弃上海优渥的生活条件,来支持海岛的医疗事业,令局长不胜其烦。每回都是人事科的人来挡腔,他们话说得很委婉,冯医生听得懂弦外之音。她辩解说,当年那个女孩子,其实就是自己哪里坐湿了裤子,根本就没有我家小文什么事!苏嘉文劝告母亲,千万别这么说,我自己的事情我心里清楚,你这样子来为自己的儿子辩解,实在也没有必要,会被旁人取笑的。冯医生说,大家都这么说的啊,我有现场证人!

后来,有两名警察来回访他。苏嘉文看到他们,心里总归有些发怵,以后不要来找我,我不想再见到你们。警察笑了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苏嘉文说我还能干什么,一刀烂肉,谁还会要我。警察说,你别这样想。后来他们提到了那个女孩。警察说,你妈为你的事情跑了很多地方,她一直在找那个女的,當时现场一片混乱,女孩子肯定也吓坏了。我们回头要找那个女孩时,也不知道要找谁。对于她来说,她肯定要撇清关系,最好从此在记忆里抹去这件事。苏嘉文说,那我呢,我抹得掉么?

苏嘉文去找过那个女孩。马锋告诉他,她在皋城第一百货的玩具柜台上班,她有一个很文静的名字,很符合她当年留给他的美好印象。苏嘉文为此忐忑不安,他既无法确认马锋的消息是否可靠,也不知道见到她以后说些什么。听一句对不起,也太过轻巧。十年前的那一幕始终在他的脑海里重现,他觉得当时女孩也是有意识的,大家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但是见面以后,发现女孩长得不太好看,这让他顿失兴趣。苏嘉文佯装向她打听他在监狱里做过的那种洋娃娃,他比画了半天,对方回答他没有,他有些失落。他已经跑遍了皋城的商店,都没有找到他的洋娃娃。他在监狱工厂往洋娃娃眼眶里安眼珠的时候,想象过它会最终抵达一个孩子的手中。他跑了许多商店,一直没有找到。他甚至怀疑,这些洋娃娃实际上并不流向社会,它仅仅是一个道具,它们又会被拆散,回到最初的零件状态,然后再返回到他们的劳动程序中来。这个想法让他发疯。或许,他压根就不是来找她的,他是来找他的洋娃娃的,这样想着,内心便也释然。

那天下午,苏嘉文出现在一页咖啡馆的靠窗位置,屋内的昏暗和窗外的阳光泾渭分明地刻在他的脸上。那里所有的陈设都非常讨他的喜欢,比如店中央竖着一棵白桦树,树上挂着一盏马灯。树皮上用图钉钉着的一些小纸片,都是很随意的样子。纸片上抄有普希金的诗,其中一张还是几位来客谈话时的零星记录。再看四周的墙上,挂有一些小幅油画、苏联旧画报和店主的一些黑白照片,座位边的书架上到处散放着苏联小说和歌本,其中有一套老版的《静静的顿河》。他喜欢那里,因为是下午,咖啡馆里没有几个人。老板哼唱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苏嘉文因此有点喜欢他。老板见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就把自己的茶缸拿过来,坐到他的对面。老板说什么书啊,苏嘉文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把《少年维特的烦恼》的封皮给他看,就这样他们算是接上了头了。苏嘉文心里有一个疑问,他问老板,为什么叫一页咖啡馆?

老板的右手做了一个小范围的飞跃动作,他说,历史沉重的一页就这样翻过去了。

翻过去了么?苏嘉文内心没有答案。他回来以后,一直没有归属感,包括这个家。他每天醒来都不知身在何处,哪里都不是他该待的地方,谁都向他打听从前的事情。

他很喜欢这里,白天的时候咖啡馆基本没有什么客人,虽是伤心地,但苏嘉文在心里做了很好的切割,再说他也没地方可去。《静静的顿河》是其中的一个理由。那天速溶咖啡断档,老板给他泡了一杯麦乳精,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但是,如果他每天在这里消费,有个非常现实的问题。苏嘉文向老板提出,我每次来,你给我泡白开水就可以了。老板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窘相,你来吧,钱的事好说。苏嘉文有点不安,他得快点把这套书看完,但是在看书的时候,老板总是时不时过来和他聊几句。他过来和他聊几句,苏嘉文实在是喜欢的。他只知道老板姓陈,比他大个五六岁的样子。苏嘉文的内心其实孤傲得很,平常不爱说话,像一条蚕,躲在自己的蛹里。但在陈老板那里,他却时时有一种被剥开来的感觉。

陈老板说,在你的身上,我看到自己从前的影子。他说他以前喜欢写点诗,喜欢苏联歌曲,他是一边打手铳,一边唱着苏联歌曲长大的。他说,那时候啊,只要哼一哼“衷心祝福你好姑娘……”就春心荡漾,下边紧接着就起反应,小弟就噌噌地往上翘。他就这样说了,一点问题都没有。可苏嘉文的脸红了,他说的简直就是自己啊。

陈老板的叙述让他着迷,又令他无比难堪。陈老板说,他在十六岁的时候就有了一次性经历。那是一个黄昏,在河边,河边有一大片芦苇,他们就在河边的闸房里……他这样说着,一点问题没有。陈老板问他,你有没有跟女人睡过觉?他说话总是那么直接那么尖锐,令苏嘉文无法面对。陈老板指着临窗而坐的两个女的说,她们怎么样?苏嘉文说,什么怎么样啊?陈老板就笑了。每個女的进来时,他都会瞟上几眼,他雇有女侍,如果他愿意,便会起身去亲自照料那位他看得顺眼的女客,他在女人那里总会找到合适的话题。

苏嘉文没有想到,会在咖啡馆碰上草莓。他开头没有认出她来,老觉得有个女的一直在观察他。苏嘉文低头看书,他被肖洛霍夫永不厌倦的有关俄罗斯草原和顿河风光的描绘所折服,沉浸在书中传达的丝丝缕缕的哀愁之中。恍惚间,那个女的已经站在苏嘉文的面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苏嘉文没有吭声。她接下来的一个动作令他惊诧不已,草莓把他的帽子移开,插进手去抚摸他的光头,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草莓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光明烟酒店的柜台底下躺着一张十元钱。这张纸币的存在令马锋寝食难安。他说他需要一根铅丝。苏嘉文说,铅丝有的。那天,管店的那个黑脸膛的女人正一刻不停地从一个散装饼干的铁皮箱子里,把一些饼干沫子送到自己的嘴巴里去。马锋认为,哪怕是饼干的碎沫子,也是集体财产的一部分,所以,这个时候正不停地往自己嘴里塞碎饼干的她,就相当于拿着一把土锹,在挖社会主义的墙角。而苏嘉文看到这个女人,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刚刚学到的一个长句:和平年代一些隐藏在革命阵营里的敌人。看到两个小屁孩进来,黑女人的舌头像蛇信子那样,迅速地把唇边的碎沫舐得一干二净。苏嘉文跟她说,我要一听黄桃罐头。那天,苏嘉文的任务主要是分散这个女人的注意力。趁她转身拿黄桃罐头时,马锋立马趴下,用细铅丝做成的钩子,去够那张十元纸钞。等女人把黄桃罐头拿给他时,苏嘉文又改口说,我要两听。马锋干活不利索,害得他要了两听黄桃罐头后,又要了两块蛋黄饼。黑脸女人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她深刻怀疑这个上海小赤佬的消费能力。但是苏嘉文坚持,她也没办法,只好一次次转过身去。这回马锋成功了,他们撒腿就跑,这样的事情并不能够让他们感到羞耻,更多的是得手后的热血贲张。他们会因此跑到很远的地方,享受惊险带来的刺激,还有十元钱的红利。

当时,他们最直接的生理感觉就是饥肠辘辘。那方面马锋有优势,他妈在医院食堂做事,他可以在食堂长驱直入,而苏嘉文跟在后面就显得形迹可疑。不过那天,医生护士们都在食堂排演大合唱,“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冯医生也在其中,她唱歌时的惊恐模样,与看到苏嘉文出没其中的意外表情高度吻合。大厨看到两个小屁孩,就明白他俩在等待什么,于是一块油乎乎的肉皮塞进来了,同时塞到他们嘴里来的还有两枚粗鲁不洁的手指。苏嘉文的反应先是一愣,迅速地跑出去,跑到山坡上去,一个人躲起来,这样的事情是需要躲起来享受的。他舍不得马上就把肉皮咽下去,先用舌苔轻轻地压着,体味那肉质的鲜美。但马锋很快就把肉皮吃掉了,从他的表情上,已经看不到那块肉皮的存在,他在等待第二块肉皮。这样的好日子并不多,有时候甚至没有人搭理他俩,食堂的人看上去都忧心忡忡,他们敲着铁锅,发着各种牢骚,在神秘地说着远在边疆的子女来信中提到的一些奇怪的事情,这让马锋不禁想起他在内蒙的哥哥。

病房则是苏嘉文的领地,他在那里闲来逛去,伺机下手。他近来迷上了医院的橡皮管子。把它接到水龙头底下去,要不了多久,橡皮管子就会像猪肠那样膨胀起来,然后再让它通过一个细细的针筒,变成一把重量级的水枪。一个护士小姐挡住了他的去路,小文啊,小孩子不好在病房里跑来跑去的,都是细菌啊。她蹲下来跟他说,细菌你知道么?马锋在她身后,贼头贼脑地盯着她手里的那只白色方盘,那里不仅有橡皮管子、带血的纱布,还有一把闪亮的弯嘴剪刀。等苏嘉文回过神来,他知道马锋已经得手了,病区长廊的西头,在下午四五点的阳光照耀下,马锋奔跑的身影像冰棍一样简直就要化掉了。

后来苏嘉文知道,马锋选择了那把弯嘴剪刀,把他羡慕得不行。他一直想要一把带长柄的手术刀,但父亲生前对此置若罔闻。马锋无数次地想象过它的锋利,那就是没有声音,切开一张纸就像切开了空气。医院最不好进的地方就是手术室,这是一个禁区。而且他每次去,总能碰上那个秃顶的瘦马干筋的陈医生,其实他并不是什么医生,只是一个剃屌毛的。当然他还有别的什么分内事,只不过剃屌毛的行当太过特别,以致人们遗忘了他本来是干什么的。苏嘉文不喜欢这个人。陈医生总是拿着手术剪刀吓唬他,恶心地问他的小弟长大了没有。苏嘉文想,这太奇怪了,为什么要惦记我的小弟,别说是小弟,医生让我把舌头伸出来,我都不肯呢,何况是小弟。好在那个人每次都会改口,大发慈悲地说,好吧好吧,养几天再剪。他说这些的时候,总是狂笑不止。这件事有这么好笑么?

记忆中那是一个格外漫长的暑假,学校操场上都已经杂草丛生,开学还遥遥无期。

学校很近,如果不从街上走,也有一条僻静的曲里拐弯的小弄抵达那里。那里阴影满布,墙根处滋生着杂草与昆虫世界的腥腐气息。此时,能够听到一块碎瓦片划过粉墙的细微之声,两个少年沿墙而行,那就是苏嘉文和马锋。学校实际上已沦为一座荒园。隔墙就是学校的操场,那里有一个几乎已经被球类运动击烂的木门,勉为其难地歪在那里。他们在草丛里发现一具干瘪的兔子尸体,那是他们班饲养的兔子。没有想到,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东西竟暴毙于此。

他们还碰上了独自在那里游荡的音乐课林老师。她已经疯掉了。那天,林老师正在给他们上音乐课,美妙的风琴声戛然而止,从外面冲进来几个人,当场夺去林老师胸前的像章。据说,林记钟表店的地板下面被搜出来一张用蜡光纸包裹的蒋介石画像。钟表师被公安局抓走了。在现实面前,苏嘉文和马锋的内心发生了巨大的扭曲。

马锋对年轻貌美的林老师有想法,谁又会没有想法呢?林老师每次搂马锋的头,他的一对红得像着了火似的招风耳首先出卖了他。他们喜欢林老师唱歌的样子,她一边唱,唱到动情处她会闭上眼睛,身子像水草那样轻轻摇摆。有一天,他们在小河边,看到传说中的她的那个虎背熊腰的男朋友。男朋友在河边走来走去,他突然抱住了林老师。马锋整个人傻掉了,他觉得不行,事情不是这样。他让苏嘉文帮他去搜罗些石头,林老师和她的男朋友在岸边的树丛后面拥抱接吻,河边随之激起了巨大的浪花,其中有一块石头击中了她男朋友的额头。

林老师穿着长裙一个人在操场上游荡。她打扮得花里胡哨,步态优雅地向操场的水泥台走去。她的亮丽歌喉和动人舞姿曾经为学校争得过荣誉。但这个时候,尾随她的只有几个小流氓,他们像苍蝇一样盯上了她。她走上了水泥台子,提着长裙,向空荡荡的操场,向她幻想中的观众深情致意。她要表演的是舞蹈《千年的鐵树开了花》。他们已经在学校的舞台上欣赏过她的优雅舞姿。舞台上是有背景音乐的,后面还有伴舞,她们摇曳着身体,低沉地多声部地反映聋哑女的迷惘内心,还有解放军医疗小分队到来时的欢快抒情。对她来说,伴舞是有的,舞台灯光也是有的,一切都在她的幻觉当中。她的表演开始了,她在寻觅,她在期盼,她的脸上荡漾着喜悦,舞蹈有一个大跨度向上跳跃的动作,那是她的拿手好戏,一阵风来,把她肮脏的裙子充分展开,又像旗帜那样裹住了她的身体。有一个小子拿着树枝在挑她的裙边,他向同伙高喊着他的发现,哈哈,她没有穿内裤!

马锋铁着脸上去了,苏嘉文紧随其后,双方在水泥台上厮杀起来。有人捡起了一块碎砖头,砖头拍在马锋的脸上,他的鼻子流血了。对方人多势众,他俩一直退到操场边上的校办工厂里,找到了两根废三角铁,再杀过去,准备决一死战。他们猫在一堵墙后面,慢慢移出小半张脸,发现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了。他俩就这样坐在水泥台子上,马锋的鼻子里插着从地上捡来的卷起来的课本纸,心里特别悲壮。林老师一个人还在那里跳舞,裙子飞扬起来,她的私处似乎完全袒露,但并没有让他们明白更多。苏嘉文说,林老师真的什么也没穿啊?马锋回过脸来,他的目光里闪烁着杀气,他说,你妈逼。

桑园街南北走向,那些凹凸不一的齿形阴影的移动,记录着天光在每个时间走过的刻度,小街因此被赋予了某种戏剧性。尚在晦暝之中的街道被晨光次第唤醒,梅姨提着马桶从街上走过,她的人字拖,是桑园街上固有的节拍器之一。啪嗒啪嗒,带着慵懒的气息和萎靡不振的散漫姿态,她目不斜视地穿过一些目光的羁绊。早起上学的苏嘉文非常乐见在这样的时刻与她相遇,亵器或溲便之物,给了他更为隐秘的联想空间。

晨昏之际,眼看着这一天的序幕徐徐拉开。梅姨已经上场,她坐在缝纫机前开始工作,过了会儿,来了光明烟酒店的那个黑脸膛的女人,她不是来做衣服的,她是来找梅姨麻烦的。她指着梅姨的鼻子骂道:你这个狐狸精!千人睏万人骑的烂火油箱!原来仅仅是她的男人在昨夜的梦里叫了梅姨的名字。这样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在这些对梅姨人尽可夫的批判里,无不诉说着她们自己的痛苦和对梅姨的无尽嫉恨。梅姨的内心是孤傲的,对她的女邻们完全不屑,她不怒不恼,笑着给黑女人搬了一把椅子,侬坐,侬坐嘛。她照旧干自己的活,把蝴蝶牌缝纫机踏了飞快。

裁缝店朝西,午后时光,梅姨会支起她的遮阳棚,而遮阳棚上一个不规则的破洞,它所遗漏的光斑,会以时针的方式,在梅姨的身上和工作台面上走个半圈,先后是她的鼻梁、下巴、乳房和手指,然后才在波澜起伏的布料上翻越。夏天,行人自然会贴着对街的阴影走,他们会因为一把摆在弄堂风口的躺椅而临时拐个小弯。此刻,街上的对话零星而寂寥。在日头底下抛头露面的永远是少年,他们在假寐中听到同伙的一声口哨,翻越家长呼呼作响的身体,在白晃晃的街上布下他们奔跑的影子,很快就消失了。

刚上初中的苏嘉文已经出落成一个半大小子。发育期让他的长相显得突兀,嘴唇偏执,目光迷惘,而喉结显得特别有情绪,连表达都发生了困难,那些不知所云的喃喃自语,仍陷于一个孩子的自我沉溺。那件无人认领的男式衬衫,最终穿在了他的身上,虽然有些长,苏嘉文却格外欢喜,仿佛他因此扮演了那个神秘的角色,对梅姨多了一份别样的惆怅,看到她,苏嘉文的体内有一样东西在嗡嗡作响。那天苏嘉文偷偷地摸了一下塑料模特的乳房,体验很糟糕,不柔软倒在其次,居然还有点粗糙,摸了一手的灰。梅姨吃惊地看着他,她警告苏嘉文说,我要去告诉冯医生。苏嘉文心里明白,在梅姨的眼里,他屁也不是,他远未进入男人的序列,甚至连摸一下模特乳房的资格都没有。

苏嘉文心想,如果我摸的是她的乳房呢?

苏嘉文心里没着没落的,他知道这很危险,似乎这危险的气息也是他欢喜的一部分。他喜欢看到她,喜欢她打哈欠,伸懒腰,喜欢她斜着脑袋撩头发,喜欢她零零碎碎地吃东西,喜欢她与人交谈时的娇媚与俏丽,喜欢她临时把胸罩从布衫里揪出来的麻利动作。很久以前,店里来过一个嘴里咬着冰棍的男人。后来这根吃了一半的冰棍,就放在梅姨的祼背上,冰水流下来,令梅姨娇喘连连。他们就这样在他身边干上了。当时他只有六岁。悬停在他的记忆里的,还是一只上海奶油小蛋糕,当时他用手指去够那个蛋糕,抓得满手都是奶油。梅娘用嘴吮吸他的每一根手指,虽然唇舌舔吮带来的神秘快感只是后补的幻想,但是他一想到这个细节就浑身颤抖。他多么希望梅姨能够注意到他的存在,把他从意乱神迷的折磨中拯救出来,但是这种巨大而虚幻的期待,又徒劳地在时间的流逝里一点点荒废掉。

那天,苏嘉文看到一个男的进去,梅姨照例拿着软尺,量他的胸围,男人把双臂张开,梅姨贴着男人的胸部,然后从他的身后接过量尺,男人就势将她抱住。或许做衣服只是噱头,一切都心知肚明。看到这里,苏嘉文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这一幕似乎就是他后来在A片中看到的画面。然而,他当时的内心并不释然。他站在街对面,看到他俩躲到帘布后面去了。那天风大,宽阔的帘布鼓胀起来,又翕伏下去,如此反复,生动描绘出躲在布帘背后两个人的状貌。苏嘉文看呆了,他难得地说了句上海话,册那。再看,那里只剩下空洞翻卷的布帘,两人早已顺着后面的小弄堂,把战场转移到梅姨家里去了。穿堂风在裁缝店直进直出,这个时候,一个来做衣服的女人站在裁缝店门口,万分纳闷地跟人打听,裁缝人呢?

冯医生遭遇了一场爱情。先是冯医生觉得自己的肺里面长了什么怪东西。她去拍爱克斯光。片子拍出来,爱克斯光医生把它放在观片灯箱上给她看。侬呒没事体咯。冯医生盯着片子中一个蝴蝶形状的小东西说,这是啥么事?爱克斯光医生笑了,这是侬胸罩后头的扣子呀。冯医生的脸立马就红了。本来也没有什么,但爱情就是这样生猛。苏嘉文要么整天看不到母亲,要么他们两个都在。这两种情况都令他不适。但情形好像是反过来的,倒像是他们容忍了他的存在。苏嘉文对爱克斯光医生并无好感,他觉得,他们的做爱程序应该跟拍爱克斯光也差不多:挺胸,再过来一点,侧过来,深呼吸,好的,就这样。

在苏嘉文看来,马锋他妈更像是一个好母亲,她热情无边,菜也烧得好吃。虽然她深刻鄙视知识分子的坏毛病,但是她又乐见马锋和他走在一起。她的说辞是,知识分子家庭出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那天,苏嘉文睡在他家,马锋跟他说个没完,他有点困,有点撑不住,他已经睡过去了,并且做了一个梦。梦里面有点胡来,左拥右抱,备极欢娱,没有什么梦能像它那样,可以连接感官,达到乱真的地步。苏嘉文感觉正好的时候,他听到了马锋奇怪的笑声,马锋一笑,他怀里的女人消失了。他醒来的第一感觉,好像是在船上,在水面上,那是马锋踩在他家的破棕绷床上的起伏效果。马锋站在床中央,床上的被子都被掀掉了,怪不得他有点冷。苏嘉文发现自己被扒得一丝不挂,他下面的小弟自作主张地坚挺着,在马锋家花团锦簇的床单上留下了他人生第一滴精液。马锋在那里狂笑。苏嘉文怒斥,你在做什么,你这个变态狂!

马锋式的疯狂,苏嘉文无法接受,有些东西只能在他的内心生长。对梅姨的日思夜想,他从来没有在马锋面前吐露半字,这似乎是一件令人羞耻的事情。他也不想告诉马锋,他适才梦中出现的女人面孔里,梅姨的面孔又被一个叫草莓的女生所替代。他原来以为自己对她并无感觉,这个梦揭开了他心里的谜底。草莓是隔壁班的,美艳惊人,传她在医院堕过胎,这个惊世骇俗的消息无论真实与否,都给懵懂之中的同龄人上了生动的一课。苏嘉文本来与她并无来往,几天前,学校为了一点经费,帮附近的酒厂到山上去采摘酿酒用的野果子。草莓班和他们班分到一组,他俩又从中独立出来,等于事先模拟了日常生活里的夫妻分工的角色,她扑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迷上了苏嘉文。苏嘉文心里还有一件事,他偷了梅姨晾在自家小院的一条三角内裤,这条红色的内裤就像一个神秘的按钮,把他的想象全部激活了,闻着梅姨的短裤,脑子里出现的还是草莓,这让他始料不及。

近段时间,班级里好像暗流涌动,苏嘉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第一节课本来是化学课,出现在讲台上的却是班主任,教室外边还有几个穿公安制服的人。苏嘉文的直觉是,出事了。班主任说,这是一场严肃的政治斗争,是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争夺下一代的殊死较量,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她的意思是,现在主动上缴还来得及,如果被派出所的同志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班主任果然有水平,她只字未提《少女之心》,但所有人都明白她在说什么,教室里鸦雀无声。

苏嘉文早就听说了这本神秘的手抄本,一直无缘亲见。神通广大的马锋居然也没有搞到。那天放学,苏嘉文走到学校门口,老远就看见草莓握着一本《矿山风云》好像在等谁。苏嘉文不好意思,他绕着走开去,草莓跑过来把他拉住了。她看了看四下无人,跟他耳语道:《少女之心》你想看不?苏嘉文就笑了。草莓说,上午她一看形势不对,连忙把《少女之心》粘在课桌底下,躲过一劫。草莓说,你看完明天一早就还我,千万别传出去,这是要坐牢的。苏嘉文诺诺,连忙把东西塞进口袋里。

那天,苏嘉文揣着那本《矿山风云》回家,他像地下战线的一名孤独战士,混迹于熟悉的人流里,有人跟他搭腔,他默不作答。回到家中,关门前他还往院子里看了又看。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拉上窗帘,拉亮台灯,郑重地打开了这本《少女之心》,或者说是《曼娜回忆录》。夹在《矿山风云》里的只是一本平常的练习簿。当苏嘉文看到“雪白的大腿”,有点不适应,立刻把本子给合上了,那是一道多么强烈的光芒啊。然后它又形容曼娜的乳房“像两只兔子跳出来”,苏嘉文觉得,跳出来的不是兔子,而是他可怜的心脏。他再一次合上本子,努力平息着自己的呼吸。他觉得自己全身火烧火燎,面红耳赤,他的身体好像被挟持了。这时,有人来敲门,吓得他差点尿了裤子。

敲门的是他母亲和爱克斯光医生。是手抄本给他带来的紧张和刺激,让他遗忘了他们的存在。他俩正躲在卧室里,听上世纪三十年代周璇与人合唱的《扁舟情侣》。那是父亲苏黎世生前珍藏的老唱片,母亲用它来招待她亲爱的爱克斯光医生,令苏嘉文不快。那天,爱克斯光医生做了几个拿手的菜。吃饭的时候,冯娴说,最近有一本黄色手抄本传得很疯,上面正在查,侬搭我当心点。苏嘉文装作无辜的样子,什么手抄本?冯娴看着他,苏嘉文最终像粉碎机一样将“少女之心”四个字吞了下去。爱克斯光医生倒是很感兴趣,是不是《一双绣花鞋》?我看过,一点都不黄啊。他说,《一双绣花鞋》里有一句话很漂亮,是我地下党对敌城防司令的女儿施展美男计时说的:夜,新月一钩,水莲花的清香,醉了杭州。

草莓的出现,苏嘉文心里是接受的,他的时间一格一格都由她填满,每一格里都是她的笑声,他的枯燥生活开始有了些许亮色。他见过草莓那个五大三粗且恶名远扬的父亲,他坐过几回牢,在城南摆了个白斩摊,苏嘉文远远地观察过他,发现他看人的眼神跟爬行动物无异,很冷。也许是受她父亲的影響,草莓觉得,世界上的男人都是这样的,她以前的男朋友无一不是这样的角色。也许像苏嘉文这样看起来无辜又懦弱的另类,激发了草莓潜意识中的母性本能。苏嘉文懒得去想更多,也不敢去想,荷尔蒙的本能驱使着他,沉迷于她的美貌和娇柔,那美妙得不可言说的迷人沼泽。他接受她的温情,又怕自己陷入太深,他不敢去想这个怕是什么,这只是一场梦,他不知道醒来以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相比于中学时代的纯真之爱,草莓强烈地感觉到,现在的苏嘉文更需要她,十年监牢把他打垮了,他需要草莓的拯救。她喜欢他的苍白,他的文弱,他的迷惘而忧郁的目光,他暗自舐伤的样子,她统统喜欢。草莓每天变着法子想让他开心,她要驱除笼罩在苏嘉文心头的乌云。但是苏嘉文又实在欣赏不来她的方式,两个人走进街机房,草莓与一个留长发的男青年意外邂逅,他把自己剩下的游戏币都给了草莓,临走还在草莓的额头上留下一个点吻。他为什么要这样,苏嘉文一直在想这个事情。他告诫自己,这也许不是草莓的错,是自己的问题,他要学会适应草莓。那天是苏嘉文的生日,他从来不过生日,但是草莓要过,那天晚上,苏嘉文以为只有他俩,却来了一堆男女,还有那个长头发的男青年。场面倒是格外浪漫温馨,弄到最后,苏嘉文觉得只有他才是局外人,而草莓始终无法理解苏嘉文的敏感和忧伤,事情总是这样,最后草莓扑在他的怀里,恳求他的原谅,苏嘉文,你到底要怎样?

两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走着,前面录像厅惊险刺激的打斗声,使深夜时分已经格外冷清的街头显得格外虚幻,仿佛有一群无形的人在街上奔袭。草莓说,看不?苏嘉文说,看么就看。录像厅里是一贯的乌烟瘴气,瓜壳满地,那台搁在高架上的二十九吋大彩电,它的闪烁描绘出烟雾的浓郁和几十颗脑袋的参差不齐。最后一排是半封闭式的沙发。草莓依偎在他的怀里,你看着好了,那个马仔接下去就要被打死了。草莓在黑暗中发出伶俐的笑声。苏嘉文自觉无趣。前面是一对腻歪的情侣,男友的手一直在女孩的身体上游弋,完全没有顾及旁人。边上有一个男人,夹着香烟的手上还戴了一个蓝宝戒。蓝宝戒不时去瞄两眼别人怀里的女人,然后跟他的同伴耳语一番,发出阴沟水一样的细碎声响。

这个时候,碟片卡住了。有人咋呼,出来的是老板娘。老板娘胖得很过分,胸前两坨白花花的肉。她弄了半天,片子恢复正常。这时,有人突然喊道,老板娘!换碟换碟!换个刺激点的!大家纷纷响应,草莓也起来喊了一嗓子,她一喊,人家便回头看她,哟!回头的那位正是蓝宝戒,也算是草莓的旧识,这就接上了头了,原来是你。蓝宝戒扫了一眼苏嘉文,冲他暧昧一笑。这是你男朋友?草莓说,是呀。苏嘉文心里已经老大不痛快,黑着脸,不吭声。这时,老板娘出去,把搁在街上的大喇叭收了进来,锁了门,一顿操作,大家都知道接下去要看黄片了。这是一部讲究叙事风格的岛国片,女主一副性冷淡的样子,睡意缱绻地去接电话。劲爆的内容还没有开始,苏嘉文的身体提前做出了预备反应。后来,那个女人被极尽调教之事,那种慢悠悠的充满繁文缛节的暴力,特别对他的胃口。他觉得自己心里一定有个可怕的魔鬼。草莓抱着苏嘉文,她能感觉出来他的这种变化,他的肌肉在跳动,某种力量开始培育,苏醒,膨胀,破土而出。苏嘉文面红耳赤时,草莓突然握住了他下面的小弟,苏嘉文默默地将她的手移开,不要这样。

草莓握住它的时候,他心里有一样东西坍塌了。苏嘉文早就知道有那么一天,他害怕揭开这个谜底,害怕它的到来。当年,武警拿枪托朝他的胯间狠狠地来了这么几下子,这个动作一直在他的脑海里重现,当时他的小弟肿得像热狗一样——当然这个“热狗”是他很晚才听说的一个名词。它肯定被毁掉了,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坏是肯定的,是毋庸置疑的。他被押送到监狱的时候,大片的紫黑紫黑的乌青仍没有消退。在监狱里,大家都在一个没有任何遮拦的地方洗澡,一个囚犯盯着他的东西,肮脏地笑了起来,苏嘉文自卑又沮丧,他的一副无辜而受伤的样子,招致更大的羞辱,大家把他放倒,在他身上做各种粗鲁的动作,他只能像困兽似的发出一声长啸。尖叫是他最有力的武器。

他无数次在茅坑在被窝里在背离人群的地方,干着那件事,一开始,他为这个东西的奇妙变化感到惊诧,它还是好的,还没有被毁掉,但是他很快就失去了这样的自信。他没有节制,他总是控制不了自己,当他躺下来的时候,他的手自然就抵达了那里,这个巧妙的长度一定是自然的造化。他后来发现这个怪东西只是在应付他,虚与委蛇,草草了事,很快就现了萎靡的原形。他心底里是看不起自己的,他不会像别人那样,用各种黄色段子来满足自己肮脏的口癖,但他心里晓得,自己背地里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无法阻止自己。他从小就被教育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但是他没有办法,一点办法没有,有时候,他恨不得毁掉它,一把水果刀就可以把它了结。它给他制造的快感越来越短暂,这又促使他更加频繁地去通过这种短暂而间接的幻想,去窃取异性的温柔。其实连苏嘉文自己都不知道,他不敢和草莓的关系走向深入,是因为那个一直隐藏在心底的担忧,还是害怕她父亲那个冷血动物般的眼神,他觉得她父亲一定会拿斩白斩的屠刀剁了他。

草莓不明白,她总觉得她和他之间有一个无形的屏障,她无法逾越。他们拥抱,他们接吻,他的舌头莽撞地伸出来,还故意显得很暴力的样子,扒开她的乳房,把头埋在她的双乳间,在那里鼻涕眼泪一把抓。他像一个容器,每天装着各种烂情绪。每到最后时刻他就退缩了,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有一次苏嘉文洗澡,还要把门扣死,这令草莓崩溃。你不想碰我,是嫌我脏么?苏嘉文百口莫辩,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草莓气疯了,我倒想听听你还有什么样的解释,在你们男人眼里,我就是一个烂货,当初你和马锋就是这样下手的,但是我感觉你不是,你趴在我身上一直在颤抖,你是爱惜我的,到今天,是我想错了。你压根就看不起我,你就把我当作烂货,任你取,任你拿,那你倒是来啊,可你不做,这算怎么回事,你不喜欢我明说啊,你点个头,我立马走人,滚得远远的。

初中毕业后,教育局一直没有消息,漫无边际地等待,生活节奏缓慢得似乎要停下来。其实,他们的初中还是在原来的小学读的,人称戴帽中学。他们都没有挪过课桌,他们和小学生在一个操场上奔跑。师资奇缺,一个肥胖的化学老师同时还兼他们的体育课,感觉真是糟透了。皋城仅有的两所高中,听说像养鸡场一样都快擠爆了。另外还有一所臭名昭著的边郊中学,那里简直就是皋城小流氓的集散地。苏嘉文曾经跟马锋去那里见过一个外号叫蜻蜓的人,听说他双节棍玩得很溜,后来又听说他在一次群殴中被人削去半个耳朵。皋城一时群殴成风,空气里弥漫着一丝血腥的味道。每天都听说哪里哪里又干起来了。苏嘉文有一次从同学家出来,竟在自己的自行车车筐里发现带血的半块砖头。

那天清晨,裁缝店没有开门,梅姨半夜被抓走的消息不胫而走,惊动了整个皋城。苏嘉文一早醒来,听到邻居们压着声音在议论这件事,无论是喜欢还是厌恶,都震惊无比。有消息说,“梅花表”拒绝了一个神秘人物的求欢,又或者,她在野河里祼泳被告发,说她玷污了那个村庄的风水。对此,梅姨家的近邻完全掌握了话语权,半夜时分——这个时间被精确到十一点三十七分,一群荷枪实弹的人堵在梅姨的小屋前。门敲得震天响,来者自报身份,让梅姨穿好衣服跟他们走!梅姨迟迟没有出来,她说催什么催,女人总要洗脸梳头,否则我是不会出这个门的。这个理由得到了公安的默许。她的隔壁鄰居是这样说的,梅姨一边捋着额前的头发,一边像电影里的江姐那样昂首挺胸地从屋里出来了。

梅姨被抓的消息,传到爱克斯光医生的耳朵里,他的内心似乎并无太多的波澜。而冯娴大为震惊,她认为这只是道德范畴的事情——难道搞破鞋也犯法么——不过也怪她自己太过张扬,咎由自取。后来冯医生有些警觉,一个知识分子的立场,显然掺和进了一个女人对另外一个女人天然的恶意,虽然常被友谊的温情所掩盖。

裁缝店的排门上,贴上了法院白纸黑字的交叉封条,许多人围在那里看。苏嘉文从排门的缝隙里看进去,蝴蝶牌缝纫机选择了遗忘,从它那里溜下去的一条皮尺,以蛇的形状,指向和它一样掉在地上的粉红色的滑石饼。从后门照进来的一条狭如刀锋的光线正好从中间切开。死样的平静生活里有一个消息炸出来,他终于可以跟别人滔滔不绝地说点什么了。平常他话到嘴边,总觉得要跟人说点什么,但等他张开空洞的嘴巴,才发现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现在好了,这个惊爆的消息完全符合皋城人的谈资口味。但是出事的是梅姨,这又让他难过。他在难过什么,他好像啥也不是,而且人家比他知晓得更多,只有那些真正与梅姨有过深刻交集的人,开始了他们的沉默。

那天,苏嘉文和马锋无事坐在河埠边的树荫里,河对岸是尚未收割的稻田,麻雀在那里飞来飞去。他们东游西荡,实在没地方好去,就坐在那里闲聊。马锋说,蜻蜓被抓起来了,听说他被关在码头那边的仓库里,收容所那边犯人都关不下了。苏嘉文说,女人是不是也关在那里?马锋说,不知道。苏嘉文说,要不我们去看看?马锋说好。码头有点远,看到蜻蜓和梅姨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所以半路上他们又在打枪店里逗留了半天,他们口袋里没有钱,就在一边看人家打枪。目标被打中后,满屋子的火车飞机都会跑起来,一个掉了半边眼球的洋娃娃开始不停地敲铁皮鼓。苏嘉文还是有心事,他说甭看了,我们走吧。码头仓库那边果然重兵把守。马锋说,我们喊喊看?马锋喊的是蜻蜓,他在仓库外边喊了几嗓子,蜻蜓!蜻蜓!没有任何回应。苏嘉文心里想的是梅姨,他情绪酝酿了半天也没有喊出来。

苏嘉文突然想到,草莓的家就在码头附近。他一出口,就有些后悔。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是奔着草莓来的。马锋斜着瞄了看他一眼,他的脸就红了。你喜欢她?苏嘉文赶紧说没有,我怎么会喜欢这种人。说罢,他心里有些后悔,为了洗白自己,故意这样说,这对草莓不公平,但也只能如此。马锋笑了,我猜也是。从码头下来,有一道很长的坡,草莓的家就在坡下。草莓正在自家院子里晾衣服,看到他们到来,喜出望外。马锋说,某人要来看你,我挡也挡不住啊。苏嘉文惊呆了,脸上有些挂不住,没料到马锋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草莓心里美,她看了一眼苏嘉文,好像彼此接上了暗号,羞云满面。

草莓家只有她一个人,她家的地板虽然打了许多铁皮补丁,但是出奇地干净。他俩就直接往地板上躺,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草莓坐着给他们剥橘子,一瓣一瓣地喂给他们吃。本来好好地聊着天,是继续读高中还是等待分配。对苏嘉文来说,他除了继续读高中,别无选择。马锋倒是没有什么心思,他觉得能分配工作也挺好,至少能挣点钱。草莓也作此想。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马锋开始挠苏嘉文的胳肢窝,苏嘉文在地上狂笑,他反过来把马锋压在身下,掐他的脖子。事情就是这样,反正到后来,三个人纠缠在一起,压在他们身体下面的变成了草莓,马锋的手已经伸到草莓的裤子里去了,苏嘉文把整张脸都深埋在草莓的颈窝里,一只手摸着她的乳房。整个过程都没有动地方,草莓细腻白皙的皮肤令他战栗不已。草莓整个人完全瘫痪了,那天她穿着裤子,但裤子下面的缝隙已经湿了。多少年以后,闪现在苏嘉文脑子里的,是马蜂伸到人家裤裆里的那只手。他当时非常震惊,同时也受到了鼓舞。他不能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喜欢草莓,但那种破罐子破摔的胡来,确实也非常动人。

马锋没有收到高中入学通知,他无所谓,想随便找个工作算了。这个念头,被他母亲掐死在摇篮里。在皋城医院洗碗和送餐的日子,让她看到了知识的力量。她拼着老命也一定要让马锋念上高中。在事关孩子前途的大是大非面前,母亲天生具有一往无前的革命性。她每天披头散发,坐在教育局局长办公室,痛诉革命家史。半月之后,苏嘉文的班级里插进来一个新生,他就是马锋。马锋管这叫胜利会师。

恰公元一九八三年,始于夏天的严打风暴一直延续到了这一年的秋天。马锋插进来的那天,学校就通知,第二天上午全校师生参加在南门广场举行的公判大会。

南门广场原本只是一片闲置的空地而已,并不像是城市规划的产物,似乎是杂乱无章的建筑堆到跟前,突然空出老大的一块。南方多雨,下雨的时候,这里一片沼泽,到了秋冬季节,一刮风便尘土飞扬,大片的树叶、纸片和一些轻巧的垃圾被收集起来,抛向皋城的天空。苏嘉文读小学的时候,就来过这里,排着队鱼贯而入,去刚刚落成的红太阳展览馆聆听领袖的声音。一个透明的有机玻璃匣子,里面有两个黑色的轮子在交替转动,咝啦咝啦地,传递着遥远的天安门广场上的躁动和一个年迈者浓重的湖南腔。他拖着长音说,人民万岁——“文革”无疑是南门广场最为喧嚣的时期,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如果它有记忆的话,一定沉湎于此。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水泥台子,苏嘉文观察到,主席台刚刚落成的时候,通向它的台阶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脚印,那一定是当年风云人物的印记。

如从空中俯瞰,南门广场就像一只乌龟那样趴在皋城的中心偏南位置,新华书店旁的那座桥梁,是广场的主入口,也是人流疏通的主渠道。公判大会总是要枪毙人的,虽然还不知道要枪毙谁,但是枪声一直在马锋的耳膜回响。马锋让苏嘉文骑自行车过去,提前把车停在桥边的新华书店门口,以便公判大会结束时,立刻骑车去青岭刑场看枪毙。苏嘉文说,枪毙有什么好看的?这个外科大夫的儿子对血腥之事完全无感。马锋挑他一眼,你就说看不看吧。苏嘉文说,好吧。

苏嘉文在书店门口搁好自行车。广场上黑压压挤满了人,各路人马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主席台上,悬挂着皋城人民法院公开宣判大会的巨大横幅,现场五步一哨,十步一岗,既戒备森严,又人声鼎沸,死水一潭的皋城很久没有这样的喧嚣了。

他们排在队伍的最前沿,靠近水泥台子的地方。马锋忧心忡忡地对他说,刚才我怎么听说,今天要枪毙“梅花表”?苏嘉文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梅花表”手上又没有命案。马锋觉得也是。这时,桥那边警笛声大作,押送犯人的军用卡车已经在桥外的解放大街一字排开。人群间的嗡嗡之声和动不动就啸叫的破音响,制造着莫名的焦虑与不安。现场人山人海,有人在话筒前不停地清嗓子。犯人陆续被押到水泥台下的一侧角落里。这时马锋居然看到了蜻蜓。蜻蜓的胳膊被反绑着,衣衫不整,耷拉着脑袋,半个耳朵上结着血色的痂,胸前挂着的牌子写着“流氓犯”三个字。他虽然比他们年长,但又矮又瘦,挤在犯人队伍里,简直就是一个孩子。他极力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又被内心的绝望打破,脸上僵得很难看,终于扭过脸去。

苏嘉文在南门广场碰到了一页咖啡馆的陈老板。陈老板说,你好久没有来了。苏嘉文笑了笑,他的笑有点苦涩。陈老板说,有空来坐坐。好的。苏嘉文总感觉陈老板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但他从来不挑明,这让苏嘉文很舒服。那天他去了,门边有客,他挑了里面的座位,陈老板正在跟几个围坐在吧台边的朋友聊天,他向苏嘉文摆了摆手,算是打了招呼。他手下的姑娘端水过来,说,好长时间没见你来了。苏嘉文笑着站了起来,要去书架那边拿书。姑娘说,你要找书吧,老板替你收起来了。说罢,她从吧台的一个抽屉里取出书来。《静静的顿河》还没看完,他想抓紧看完。他看着看着,满页的字都浮起来,满眼都是草莓。他感觉自己一直处于悬空的状态,无所依附。草莓的离去,让他的心脏承受着巨大离心力的拉扯,让他有失重的感觉。他吃不准草莓还会不会来,因此深怀内疚。当他重回书本的时候,就像世界的两半“咣当”一声重合了一般。

咖啡馆门边坐着两个女孩。女孩很年轻,他能感受到那种久违的扑面而来的青春朝气。有一束阳光正好衬托了女孩坚挺的小鼻梁,还有她翘翘的上嘴唇。她们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长得细白俏丽。她们低声交谈,不时地捂着嘴巴笑。

陈老板的朋友们聊得很起劲,总不让他静下心来。陈老板似乎一直游离于他们的谈话之外,一边接腔,一边不时地去瞟那两个女孩。他还亲自去续过一回茶水。后来,那两个女孩走了。有个留小胡子的人问陈老板,刚才那个长头发的女孩好像有点面熟。陈老板笑了,似乎他并不想挑明这个答案。小胡子高高地竖起一根手指,他终于直呼道:“梅花牌手表”的女儿!苏嘉文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朝那张空桌子看去,在那里经过的一抹阳光像茶巾似的横跨在桌面上,还有未及收走的杯盏。梅姨的女儿刚才就坐在背对他的位置,不过,进门的时候,他无意间端详过那个女孩,他觉得有点脸熟,但并未唤醒他的任何记忆。当然对方也没有认出他来(刚才她们不停在窃窃私语,说不定在议论自己也未可知呢)。苏嘉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梅姨的女儿,梅姨被抓走的时候,她还很小,后来下落何处,他也无从得知。

那几个人纷纷趴到窗台边去看,他们自然什么也没有看到,但是他们并没有及时回到吧台那边去,一边大声说话,一边在咖啡馆里走来走去。小胡子还盯了苏嘉文半天,好像一个人坐在那里看书,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情。这时,有个人跺着脚说,就是在这个地方,“梅花表”被五花大绑地押上来的。他这么一说,大家都愣了一下,对对,就是这个地方。那个人继续说,南门广场最初就是官府衙门处决犯人的地方,后来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这历史进程也太快了,苏嘉文在一边忍不住笑了起来。小胡子听到笑声,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就不肯放了,死死地盯着苏嘉文。陈老板说,你跟他熟?小胡子连忙说,不,不熟。那个人还在说,别看我们现在喝什么咖啡,搁在以前,不知有多少倒霉鬼被五花大绑地押上台来,剃阴阳头,戴高帽子,坐“喷气式飞机”,或者干脆从这里押赴刑场枪毙。这样一个地方,居然让陈老板拿来开了咖啡馆,想想真他妈的有意思。

“梅花表”这个话题,让他们眉飞色舞,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虽然他们所有的记忆都来自道听途说,但丝毫不影响他们的生动描述,尤其充满了闪闪发光的细节。他们对于曾经有勇气走进裁缝店的男人充满了敬意,据说这当中有一个老“右派”,妻离子散,光棍一个,一天前他在澡堂里把自己泡了个通透,收拾得人模狗樣,拎着一包用粗黄纸包成菱形的红枣,走进了“梅花表”的裁缝店。虽然他去的时候并没有带任何布料,“梅花表”依然像模像样地给他量尺寸。对话是这样的:侬的布料呢?我不是来做衣裳的,我有一样怪东西要给你,它每天都在叫,叫得我心神不宁。那个人讲不下去,笑得整个身体像马达一样震动。大家都跟着他一块笑。有个人没有笑,他说,你们知道“梅花表”是怎么被告发的么?说罢便不吭声,光是在那里笑。你倒是说啊。据说是有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去“梅花表”那里取衣服。付钱的时候,“梅花表”不方便,她正在和邻居一块吃西瓜,就让那个人把钱塞到她的裤兜里。那个人不怀好意,塞钱的时候往里抻了抻,或许又拐了一个弯,触摸到女人的敏感部位,“梅花表”扬手就给了他一个巴掌。那个人接着把“梅花表”告了,说她拉拢腐蚀革命干部。他叹了口气,低下声音说,“梅花表”可谓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皋城的性启蒙者,谁都想找机会接近她,她性欲旺盛,但从不卖淫,也不是谁都可以吃她的豆腐,反倒是像老“右派”这样的人——我听到的版本是一个驼背,她却肯付出一个女人全部的温柔。众人唏嘘。

又有人说,“梅花表”枪毙的那天,你们在不在场?南门广场人山人海,那天天气也好,万人空巷,扶老携幼,就为一睹“梅花表”的芳容——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男人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公判大会还没有结束,广场上的人群就乱了,许多人要先行一步,赶到青岭山刑场去看枪毙。新华书店旁边的桥头上,堵得一塌糊涂,武警们还要在人群中奋力挤出一条押送囚犯的人墙通道,每个人都被挤得动弹不得。

小胡子站起来插了一句: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另外一件轰动全城的事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苏嘉文的身子一下子就钉在那里了。他看见小胡子离开座位,径直向他走来。苏嘉文放下书,踅进了旁边的洗手间,他一边小便,一边听着背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小兄弟,抽烟?苏嘉文说,不抽。小胡子从裤兜里掏出火机,首先照亮了他的脸,小胡子说,你知道我是谁吗?苏嘉文摇了摇头。

喇叭里在喊,把犯罪分子押上来!现场再次躁动,惊鸿一瞥中,苏嘉文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在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组成的人墙通道里,三个死囚被五花大绑地架空着,急速押来,押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的,众人惊呼,“梅花表”!“梅花表”!人群如潮水般涌动。无论他身处怎样的动荡,他一直盯着梅姨。梅姨押上台的时候,她似乎抬头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她有过片刻的滞疑,她一定看到他了。这让苏嘉文的内心惊慌不已。他最直接的感觉就是想哭,他想一个人躲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开始他是有点兴奋的。马锋让他一块去看枪毙,他虽然不感兴趣但又怕漏下什么。那个时候还没有梅姨,罪犯、判刑和枪毙,都是一些笼统而模糊的概念。现在有了梅姨,事情不太一样了。她为什么要被枪毙,或者说,被枪毙的为什么是她?她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时刻扮演这样的角色?她只是一个裁缝,她应该一边踏缝纫机,一边看着小街的春去秋来。此刻,她被两名武警反绑着,死摁着头,套在脖子上的牌子一直在晃,上面东倒西歪地写着“流氓教唆犯”。苏嘉文第一次看到她的名字,她叫李晓梅。“李晓梅”三个字被打了两个大大的红叉。主席台周围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后面的人们还在使劲往前涌,苏嘉文用身体抵抗着,他都快挺不住了,他早已越过地上的白色警示线,人浪把他推到主席台跟前,武警拿枪压着他的胸膛,让他退回去。这时,梅姨的脸须仰视才见。苏嘉文抬头一看,梅姨凌乱的发丝间那秋阳的光芒闪了他的眼睛,他有些眩晕,他似乎听到梅姨在轻声叫唤,冯医生的倪子。

主席台上在讲什么,慷慨激昂,苏嘉文一句都没听进去,喇叭一直在嗡嗡地叫。法官在宣读犯罪分子的罪状,他已经读了很长时间,某月某日,伙同某人,在某地斗殴、抢劫、杀人,性质恶劣,手段残忍。马锋跟他说,蜻蜓被判了五年。苏嘉文大惊,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觉得蜻蜓就是他自己,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为什么单单是蜻蜓,而不是他和马锋,这只是命运手里的骰子,咕嘟转了个面。他听到了李晓梅的名字。长期思想腐化,道德沦丧,先后与数十人通奸,教唆、腐蚀年轻一代,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梅姨本来耷拉着脑袋,突然如一头惊兽猛烈挣扎起来,她要诉冤,她要争辩,她的喉咙里刚刚发出一个模糊的单词,就被武警从后面死死拽紧了绳子,憋得她光睁着突暴的双眼,说不出话来。阳光掠过她努力上扬的脸,但很快又被摁了下去。

马锋拉了他一下,我们快走吧,等会儿来不及了。等苏嘉文回过神来,现场已经大乱,三个死刑犯被押下台去。他这才意识到什么,回头找马锋,马锋已经裹在前面的人流里,像溺水者似的在向他招手。人群潮水般向桥口方向涌去,本来他可以从别道离开的,但是自行车的钥匙还在他的口袋里,他得赶紧把钥匙交给马锋。马锋已经看不见了,他得赶紧过去,人群在桥口那里堵死了,这是一个瓶颈。紧贴在他前面的是一个女孩,人群涌动着,越来越挤,她似乎紧紧地镶嵌在他的怀里,苏嘉文闻她的青丝,上面停着一只精巧的发卡,她的脖子和耳朵上长满了细细的绒毛,闪着光泽。他从中闻到一股馨香,一种若隐若现的神秘气息,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起伏和热量。她的屁股撞击了他一下说,挤什么挤。他无法揣摩女孩的心思,她的两瓣屁股一直在他下面摩擦。苏嘉文好像有感觉了,他似乎在迎合,他心跳加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他快不行了,浑身喘着粗气。但是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长柄已经从裤门里出来了——能够想象的是,他的裤门,既没有拉链,连仅有的几颗纽扣也早就掉光了,它形同虚设,所以,苏嘉文实际是拿着枪在顶着人家女孩了。那是一支黑溜溜的枪管,少年的枪管里积蓄了太多的子弹,那些子弹差不多都打在了那个女孩的臀部上。时光好像慢了下来,一切都很奇妙,仿佛周围的喧嚣也消失了,只有迷散的阳光,空洞的遥不可及的声音。这时,女孩摸了一下自己的屁股,她摸到了黏稠质的东西,她甚至握到了那个枪管。在苏嘉文后来的回忆里,这里始终有一个停顿。首先尖啸起来的是女孩的同伴,高喊“抓流氓!”苏嘉文感觉有人钳住了他的脖子,他被迅速区分开来,他的身体已经被架空,两条胳膊像麻花一样在别人的手中拧着,愤怒的人群把他交给了警察,警察掳着他,他被提溜上了等在外面的刑车。命运的骰子,此时咕嘟一转,又转到他的那一面。

当时,其他车辆已经离开,现场只有三辆刑车,每辆车上由四位武警押着一个死囚,梅姨在最前面,苏嘉文和另外一位死囚在最后一辆刑车上。他的一只手被铐在车栅栏上。他心里充满了恐惧,他要死了,他要被枪毙了,他看那位和他同一辆车的死囚,他的后脑勺坑坑洼洼,像月球苍凉的表面,一根凸现的青筋在不停地跳动,他多么希望他回过头来看他一眼。苏嘉文从来没有从这个高度观察过皋城,它此刻像烂摊子一样稀里哗啦展开来,上面都是奔突的人群。他看到了马锋,这个傻瓜还守着他父亲留下的那辆造型奇特的自行车,在书店门口焦急地东张西望。這个世界真是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他没有想到结局会是这样。据当时盛传的版本,苏嘉文下面一直坚挺着,所有的人都目睹了他的可观的长柄,然后警察用枪托狠狠地把它砸了下去。他的裤子——这条裤子还是在梅姨手上做的,他特别满意的地方就是裤门,分里襟和外襟,后来被蹭掉的三个纽扣曾经很好地隐藏在褶裥之间,就像充满皱褶的人类的某个器官。

有人提醒了马锋,他这才恍悟刚才的这场躁动意味着什么。他事后回忆起来,如果不是他执意要去青岭刑场看枪毙,让苏嘉文把自行车停在书店门口,他就不会出事。当时马锋完全蒙了。他不顾一切地从人群里把自己剥离出来,奔向刑车,他被荷枪实弹的武警给挡了回去。马锋急得一点办法没有,在那里哇哇大哭:你咋回事吗,咋弄哇!这时,刑车启动,前面开道的摩托车呼啸一片,拉着刺耳的警笛声朝青岭驶去。被车辆分开的人流又迅速合拢,没骑车的,干脆就跟在刑车后面拼命奔跑。

多少年后,皋城人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那真是撼人心扉。马锋临时搭上了同学的一辆自行车,他们会抄近路,出城后,沿着乡村土路,沿着低丘陵和灌木丛一路颠簸,最后会抵达一个松树林,然后把自行车扔在那里,爬上前面的山坡,断崖底下便是一片低洼,现场已由警力布控,刑车也是刚到,马锋心乱如麻地寻找苏嘉文的身影,以为他也会被枪毙。好在他只看到了三个囚犯,囚犯从刑车上被拖下来,押到指定位置,一脚踢跪。他们背对看客,各由两个武警在身后架着胳膊。山坡上人山人海,他们都静默着,远远地看着,等待行刑的那一刻。这个时候,被铐在车上的苏嘉文,像一刀烂肉瘫在那里,他透过栅栏看到周围黑压压的人群,他吓坏了,浑身颤抖,他不知道是不是接着就轮到他了,他想到了母亲。冯医生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她儿子的小命就要报销了。这时,一辆黑色的面包车驶进现场,从上面跳下来三位行刑者,戴着口罩和墨镜。他们各持一支半自动步枪,行刑命令后,左脚向前迈一步,枪口对准犯人后脑,随之扣动了扳机。枪响了,只见梅姨的脑袋上腾起一片红雾,她一头栽了下去,像是一件失去支撑的衣裳,飘零在地。

这一年秋天来临的时候,冯医生接到通知,让苏嘉文到卫校报到。

卫校就在医院后面,一条土路从医院后面绕过去。苏嘉文到办公室报到,办公室的人打量了他半天,才哦哦地想起来,连忙给一个人打电话。上面分配给苏嘉文的角色是作为某教授的工作助手,主要负责解剖实验室的管理,保管尸体和标本,协助教授做好解剖课前的准备以及课后的整理归位等。那人说,你等一会儿,教授很快就过来了。苏嘉文想起以前他经常和马锋躲在医院的后山竹林里,在那里解剖小动物的尸体,青蛙或者麻雀。这些可怜的小生命,并没有赋予他那个巨大冰冷的“尸体”这个词。

他很快见到了那位面容清癯的老教授。他们并肩走在沿着小树林绕进去的一条幽静小道里。他告诉苏嘉文,解剖室的工作非常清闲,尸体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人。他由此深情地回忆起苏嘉文的父亲,那时卫校的师资力量奇缺,你父亲经常到卫校来给学生上课。他说,他们本来应该派一个毕业生过来当我的助手,但是他们说服了我,听说是你,我很高兴,你有空可以去听听我的课。好的,苏嘉文欣然应道。解剖实验楼位于一个很偏僻的角落,苏嘉文老远就闻到一股呛人的福尔马林的味道。老教授说,你慢慢会习惯,不过,我们有另外的办公地点。老头开门进去,一阵风跟着进来,对面架子上的一个人体标本似乎摇晃了一下。老教授乐呵呵地告诉他,这是一个女人,你看她的骨盆。墙上挂满了各种人体器官图,工作桌上放满了各种器皿器械,各种器官模型,还有半个人类的天灵盖,像一个烟缸似的放在桌面上。苏嘉文拿起来,看了个究竟。隔壁是解剖室,沿墙放着一排玻璃橱柜,陈列着一些人体脏器标本。解剖台置于房间中央,已经有一具尸体躺在上面,这可以从蒙在上面的那块隆起的白布上看出来。老教授告訴苏嘉文,这是前几天我让几个学生刚抬上去的,这一学期的解剖课就是他了。老头说,教学尸体的来源非常有限,有的尸体已经很久了,不能用了,也没有及时处理掉,我一个人精力也有限。他说着打开了对面房间的门,那里是一个装满福尔马林的大池子,不过上面盖着一排木板盖子。苏嘉文进去的时候,福尔马林味呛得他睁不开眼睛。老头让苏嘉文移除掉其中的一条木板,从里面露出一张人脸来,把苏嘉文吓了一跳。老头的一只手抚着他的肩膀说,你太紧张了。苏嘉文回过头来惊恐地看老头的那只手。老头又笑了。

其实,苏嘉文早有耳闻,所以从一开始,他就预感到,冥冥之中就注定有这样一场约定,冯医生所有的努力无形之中都在促成他的如期赴约。是的,苏嘉文看到的那具尸体就是梅姨,这令他惊骇无比。几天来,在他的内心掀起的巨大波澜难以平息。他没有跟母亲说过这件事。这件事在他的心里悄然发酵,他在梦中听到了梅姨的召唤。在他拿到解剖室钥匙的那个午后,他迫不及待地独自走进了这幢小楼。他克服内心巨大的恐惧,恐惧就像是一只悬空的手掐着他的脖子。他移掉大池子上的木板,他想把梅姨捞上来,但是梅姨身上的黏膜让他无处下手。梅姨的胳膊从他的手中滑落,就像在那一刻她复活了一般,把他吓得一屁股坐在上面。他不知道这个水池有一个机械装置,他可以摁动其中的一个按钮,尸体会自动上升。他去找绳子,他拉开实验室的大抽屉,里面全是各色各样长短不一的骨头。他找到了一截电线。他让梅姨平躺在木板上。他做到了。那一刻,恐惧好像凭空消失了,一切都安静下来,这个世界只有他和梅姨,他要好好地看看梅姨,十年了,他从未将她遗忘。

梅姨平静地躺在上面。她已经失去了两只乳房,它的切口处还可以看到残留的排列紧致的腺叶组织。她的腹部是敞开的,里面的脏器都拿空了,像一个打开了的空行李箱。从空腹腔流出来的液体透过木板的缝隙跌落在福尔马林的水池里,发出空洞的声响。她的身体因为在福尔马林池中浸泡太久,通体是酱褐色的。她的一条腿已经被解剖掉了,皮肤下的组织与骨骼显露无遗。苏嘉文从她的后脑勺找到了那个枪洞,不禁悲从中来。他以前听说,射向死囚的子弹都是开花子弹,而梅姨的脸部是完整的。不知道为什么,她紧闭的双眼凹进去很深。他记起来,当时在现场,那个持枪的年轻战士在开枪前对梅姨说,张开你的嘴巴。也就是说,梅姨被枪杀时,就已经注定了她今天作为教学尸体的结局。她在皋城没有直系亲属,即便上海方面有,在当时的严酷形势下,怕也是避之唯恐不及。她就这样来到这里,平静地躺了十年,等待着他的到来。苏嘉文把梅姨的脑袋轻轻放下,哭喊着,梅姨,梅姨我来了。

苏嘉文并不清楚,当天下午就有一门解剖课,当学生拿着老师给的钥匙先来到这里时,他们首先听到了回荡在整个解剖室的凄冽的哭声,他们循声而去,并在那里惊恐地发现,那具残缺的女人尸体此时正呈侧躺的姿势,然后那个陌生的年轻人把自己剥得精光,蜷缩着,像婴儿那样把自己镶嵌到她的怀抱里,颤栗地发出动物哀鸣般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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