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国的诗

2024-03-19 07:41李自国
作品 2024年3期
关键词:蚂蚁灵魂高铁

李自国

羊皮筏

将一只羊的内脏掏空

留下它的缥缈、虚无、远旷

它的空空如也,君子的坦坦荡荡

它一生的岩、倾覆与癫狂

从苦难中升起的险滩、急流、恶浪

它在冷观烽火、忽闻羌笛、夜宿河床

血水之光,驰骋南山的青草与沧桑

天空愈合,一截羊肠扔在野岸上

还原成泅渡者的路,一世踉跄

漂流直下,或逆水而筏

无尽漂泊的灵魂,承载着一只

羊的善良和骄阳般沉甸的空茫

蚂蚁

蚂蚁在大声喊

天要下雨,天要扔币

几颗小小的饭粒旁

一下围聚着十幾只蚂蚁

将地上的珍馐,搬到

洞穴里去,而这么多蚂蚁

一下从四面八方赶来

它们口耳相传,排起长队

这让我始料未及

也许蚂蚁也用自己的手机

还过着时尚的生活方式

蚂蚁们常聚一起开小会

它们相濡以沫,很有团队精神

我猜想蚂蚁写诗,也会写到爱情

蚂蚁每天都在爱自己

也爱粮食,它们小时候就懂得

粮食就是它们的命根

后来才知,粮食安全的警钟

敲响时,蚂蚁搬家

是人类获得认知这个世界的

又一种方式

人间剧场

一座青山一粒尘埃

可以归隐一个人

一条河流一滴热汗

可以放纵一个人

一根领带一句谗言

可以吊死一个人

一根血管、一根神经

捆绑一个人,难舍难分

一丝落发、一抹红尘

诋毁一个人,秒秒分分

一个人的剧场,就是半夜醒来

重读旧信时被吓出一身冷汗

啊,大幕已拉开,天马行空,飞刀万万千

乐池的沉默,可以使河流更灵动

楼座的叛逆,可以让树木更高远

这就好比壮士断腕,英雄出山

一个时代的耳朵掉在地上

一派星辰大海挣扎得泪流满面

玻璃的一生

该有漂泊者迁徙的灵魂

被炉火的眼睛炼狱

太阳穴的弓箭手,又将玻璃的指纹

一块块涂炭生灵

为时已晚,夜未央

月亮拴住满街梦魇的老树

舌头,伸出绵绵阴雨

以风姿绰约的新枝,疏凿澄明

将人间微尘与肮脏无限舔舐

剩下镜中的身世与奇缘冰雪

冰雪读透了玻璃的湖泊

以晶莹侠客之心

去融通着苍茫人世

酒的肖像

它让一杯盛满皓月秋瑟的酒

从唇齿相依的自我陶醉

蹒跚上路,又一袭狂奔

然后呢?用梦将苏轼的犄角唤醒

与杜康、关公、宝剑,酩酊而醉

天道酬勤,酒已蒙头大睡

天道轮回,善恶终将报应

终有一杯红葡萄酒

晃荡出它的劫难、不齿与身世

朝天大路已无路可退

它是酒杯的扶犁者,它善莫大焉

它属于红酒自醒的一亩三分地

灵魂的醉和它的醇香曼妙

绵绵不已

下凡尘

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它是从植物园的繁缛里

飘出来,飘出一种风过之美

飘成阔叶绿里,接通血脉的

一阕阕小令

猎猎旌旗,都是隆冬里

深闺上路的一阵阵风的游子

被川西冒出的奶茶小太阳

端来端去,盛世溪水的高脚杯

一旦倾入西岭雪山的童话

盆地围脖上空孤零零的雪花

就飘得有点像一页古史,一堆故纸

世俗欲望有太多残留的市井

不乏醉酒客,而凡间多有

爱酒之人,宽窄巷子里的雪

下在杜甫诗酒里,堆放了1300年

也融化不掉的雪,一种明知不可为

而为之的痴迷,酒至深处

已然抵达仙境,便有神魂四处漫游

游成难舍快乐的爆米花

游成锦江剧场里一会儿变脸

一会儿变天的川剧锣鼓队

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它是从身外之物的某些修为里

飘出来的,风隐深山,水隐河谷

它已飘成一种漫时光、漫小资

剩下虚无缥缈的镜花水月

不停修炼内心,又安忍渡劫

就像这茫茫人海,空留一身白狐之魅

一部崎峻的天书

不停仰视,我是如此渴念你

一部天书,一次梦牵魂绕的帕米尔

你以圣山之名,来自西王母的威仪

随缕缕翠鸟鸣啾的微风,悉数善美的

收入我清空如洗的行囊

我掏出了心,一次次顶礼膜拜你

从不周山到葱岭,流淌不止的眼神

再到如今帕米尔之名,树冠在摇曳

那些神祇的絮语走出山巅

喷溅出石头苍野的鲜血与火焰

长跪不起的生灵,仿佛命中注定

又被稀世珍宝的昆仑玉洞见

保佑哟上苍,茫茫宇宙越走越远

你用往昔深不可测的蔚蓝天色

向千古爱情与山水哲理寻求因果报应

冰川之父

如此清苍露骨的高原

你扼古西域而通中亚和南亚之咽喉

野穹上的经幡,圣洁而绵远

更多洞穴的出现,昆仑山说它万物尽有

说它是古丝绸之路走得最险最神秘的一段

一代代山中信札,历经尘世

落日和我住进一盏青灯里

与冰川之父的经卷一起匍匐

与高寒极端气候的地形图一起匍匐

我是帕米尔高原的泅渡者

野花骑上马背,苍天骑上乌云

皈依而去的暮色,漂泊而来的灵魂远行

矜持已久的帕米尔高原

自有它欲说还休的命运之书

我和隔世的老庄席地而坐,满身尘埃

流徙的心灵,遵从内在生命的旨意

翻过那层叠山梁,为道法它的自然

一次次穿过人迹罕至的悠境

驿站们的斗转星移,让所有旅途历险的人

抵达平安家园的真情人寰

俯瞰银杏记

风韵雍容,高卧秋风

一身黄金铠甲,虽流落江湖

却与怀中的黄粱梦终老

你儒雅鬓蓬,用往事的纪念品开花

一开花就挂满银杏硕果,一粒粒

情豆闪灼,随风而约,乃勾魂掠魄

独步人寰,你已洗尽铅华

有生之年,玉骨冰肌吹拂着时代的云与风

水与火,善与恶,你到底是一部佛经

盘家养口的公孙树,你为何超越尘世

我已两手空空,你却懂了要盘腿打坐

街衢巷陌,收容你卑微身世

喧嚣中获得一个又一个灵魂摆渡

你已超然了,你躲在那些面具后面

躲在雷电风霜的身前身后

跨过季节栅栏,狂风卷落你满身金箔

你用它去零售,或一天天团购那么多

爱而不得的落魄,与凋敝过的事物

银杏树,你和我在眼里短兵相接之后

又伸出双手,搓亮这满树人间的青铜

河边的乌云

素手点燃一对蜡烛、三炷香

几张老脸,又埋入一堆纸钱

他们不说话,围在河谷边

哗哗流水带走了亲人一生

呼呼南风堵住了

那张鱼嘴里吐出的诀别辞

就说是一只早逝的蚂蚁

就说是来世间叩问过的一滴露水

河水难于启齿自身的清白

想着不共戴天的乌云

人生无彼岸,河堤总是高过人间

河边的人在用内心招手

一次次地喃喃:亲人已走远

空曠的守望带来朦胧双眼

多少年来,河边的乌云

总是挤走那么多安放灵魂的微尘

为什么一堆堆燃了就走的香火

过早接受了命运多舛的安排

对岸那口吊钟,像颗头颅

答非所问,一摇一摆

晃荡出一个又黑又大的花圈

钥匙的眼泪

万物寂静,一串钥匙的眼泪

掉落下来,带着少年的体温

它被埋葬在喜马拉雅山的

亿万年冰川里,它已痛不欲生

松脂、樟叶和昆虫,全都屏住了呼吸

它被幸运粘住时间的脚步,凝固

而渐次生长幻化成琥珀

风暴来自头颅,闪电用它眼睛

睁开世界疑云的一部分,全球化钥匙

打开羊群的栅栏,不同肤色星辰

朝深夜疯长的条条道路穿越

悬挂昔日门庭,不再锈蚀的锁匙

已是大河上下的朗朗乾坤

茫茫宇宙是一把时光之锁

宇宙锁住天空,天空锁住大地

大地锁住海水,海水锁住眼泪

高悬于长剑与清风之上的眼泪

一把钥匙喧哗的眼泪,装在鳄鱼盛大的

眼眶里,洗涤这个星球的

不测风云,而圣锁已悄然诞生

非虚构:我与高铁叙事

何以让高铁,与我签约

私订终身,我与高铁上的云朵

面面相觑,不敢弱肉强食

而我是弱者,几十年的越山越岭

腾云驾雾的前世,误过太多班机

今生的航程一再被改写

作为时光的利刃,我又重回刀鞘

重回三百公里的时速

我已是远方,高铁里的翻云覆水

高铁就这样和我亲近

此铁,点铁是金、金戈铁马的众生

彼铁,手无寸铁、铁骨铮铮的骨气

世界在加速些什么,尘世的乱象

正在被高速切割,或将分崩离析

灵魂还需要铁的锻打和拷问吗

我的视野在高铁的时速里

让一条大河打开我的身体

又一座村庄、原野、城池与草原戈壁

翻阅我的每个脑细胞、每张心电图纸

我的天空因高铁而读懂王维,也读亮了山水

往回走,我在高铁里收藏风景

便是收藏天下,我用我的童年

我的汉英诗集《骑牧者的神灵》

与车厢里的海洋对话,上帝看着我们

与蓝眼睛、黑皮肤对话,明月高悬

高铁里的夜色辽阔,最幸运的人

就是那位骑牧者的神灵啊,仿佛来生

骑牧着高铁的翅膀,拉响高铁

命运里的这架偌大无比的手风琴

那些铁的光阴,又让我的大地慢慢提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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