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叫药片儿的狗

2024-03-24 10:49阿丁
青年文摘(彩版) 2024年4期
关键词:小叔叔公告栏宠物医院

阿丁

我醒了。有人盯着我的时候我会醒。我的眼皮是世界上最敏感的东西。目光是有温度的,能制造出触感。

足足有四只眼睛盯着我。

作为室友,我们一直相敬如宾。谨小慎微地食宿,最小限度地交谈,不招致嫉恨地疏远,以不守护的方式守护属于自己的领地。我们三人已同居数月,却并不清楚各自的职业甚至姓名。因此这个出租屋大多时候是静谧无声的,假如不得不进行交流,就以“哎”为称谓的起始,却绝不会叫错,因为我们从未开启过需要三个人参与的谈话。

我与我的室友们却早已接受了这奇怪的状态,彼此心照不宣。

“你知道昨晚上你干吗了吗?”室友A问。B沉默着,垂着头,却同样在等我的回答。

“昨晚,不是,是今天凌晨,”A说,“你抱回一只狗。”一旁的B点点头。

我的鼻子先于脑袋醒了酒。屋子的气味发生了变化,令人不快的变化——看来,的确是我侵犯在先,因为那条到现在我也记不起来的狗。我起身寻找,A和B退回各自的领地,不再作声。

在窗台下那一小片阴影里发现了它。它也发现了我,微微仰起头,尾巴稍稍动了下,之后试探性地摇。那种令人不快的味道进入鼻孔,我皱了皱眉。可我还是把它抱了起来。

它很小,很脏,毛发还算顺溜,有人类照顾过的痕迹残余。我尝试做出些爱抚的动作,因为我的胳膊已察觉到它对陌生环境的恐惧。这个小东西也渐渐安静下来,直到我惊呼一声把它扔出去,它咕哝了一声爬起来,趔趄着跑到墙角——我心情复杂地端详着自己手上的屎。

那日午夜,一个喝醉的人歪斜地丈量着回家的路。在路灯下看到一只可怜的狗,于是蹲下,像尼采在都灵的街上搂着马脖子那样哭——这条狗让他想到了人世间所有的苦难。狗回应着喝醉的人,抬起前爪,拭去他的眼泪。喝醉的人哭得越发厉害了。灯光下,一人一狗各自翻出心底隐秘的疼,以拥抱互慰。当泪腺终于干涸时,他抱着它回家,在它耳边喃喃,承诺像兄弟一样照拂它。掏钥匙,开门,摸到自己的床后,便轰然睡去。

狗被他忘记了,无痕式遗忘,正如人们对待苦难一贯的态度。

或许这就是我那天抱它回来的真相。

A 和B不再说话,下班后忙着各自的事。我每天下班即回,推掉本就不多的邀约,回来照顾它。谢天谢地,我们入睡时它从来不叫。白天,也只是发出些若有若无的呜咽。

A和B不再说什么。是我主动挑起话头的,“我觉得还是让它安乐死吧,人道的那种死。”室友没有出声,以眼神回应,对此他们并无异议。

我搜了附近宠物医院的电话,打过去,说明情况后对方告诉我,可以,一针七十元,再加五十元的丧葬费用。挂电话前我窥了它一眼,正在吃狗粮,它对自身命运无任何感知。我有些失望。假如我对那晚我们相逢相识的重构成立,它该是充满灵性的,像传说中即将赴死的牛那样眼泪汪汪。

看来它还是个聋子,嗅觉也失灵了。听不到也嗅不到死之将至的气息。A和B回来了,提着袋子——K F C笑容可掬的老上校。我那两位寡言的室友把肯德基全家桶摆了一地。据说即将上刑场的人都有这个待遇。我们三人围着看它吃,只一会儿,就散去了。

2

第二天我起得早,A和B还睡着。我把昨天它吃剩下的拿微波炉热了热,又给它冲了一碟牛奶。这只小小的老狗可真能吃。

抱它出门,又折回来,扯了我的毛巾把它裹上,就算是它的寿衣吧。刚换的毛巾,挺新的,摸上去柔软、干燥。我把它安置在自行车的小筐里,往小区门口骑。想起外星人E.T.。它不会把我带到天上去,我带它去地下。

靠近小区出口有个公告栏,一层层的广告,招保姆的、送纯净水的、疏通下水道的。这些大多与一个暂住者无关。我从来不看,却在今天经过时瞥了一眼。公告栏的左上角,一张寻狗启事。照片上是它,此时被我裹成像外星人E.T.的狗。我刹住车,仔细读完,没错,是它。摸出手机,拨打启事下方的号码。

“它不用死了。”我跟我的室友们说,“门口贴了张寻狗启事。我看了,就是咱们……这只狗。”

“真好。”A说。正要出门的B回身点点头。

狗的主人说大概十分钟到。利用这段时间,我给它洗了个澡,它始终安静,任由我摆布。

主人是一对老夫妇,和他们的狗一样老,甚至更老。

“快谢谢这小叔叔吧,多亏了你——”老妇人握着它两只前爪,做出作揖的动作。她丈夫接过我递过去的纸巾为老妻擦泪。成了狗的小叔叔了,也许论辈分我得管它叫叔叔或者阿姨。

老人说,十几年前,他和他的妻子先后查出癌症,都是中晚期,却一直活到现在。“都是托了‘药片儿的福,要不是它,我们两口子早死了。真的。”老妇人说。它在她膝上趴着,一只眼睛看着我。“那年我捡来的,也是一身病,估计是让原来的主人扔掉的。我俩就给它瞧病,养着它,也是奇怪了,我和我老头子的癌都没恶化。就给它起了个名儿叫‘药片儿,这狗就是我们俩的药啊。”

“真是多虧了你,小伙子。”老人说,“我和老伴的心愿就是死在‘药片儿前面,只要它还活着,我俩就活着。它不死,我俩就也不死。”

“真没想到还能把它找回来。”老妇人再次感谢我。我出了身冷汗。与A对视一眼,长出了一口气。

假如我那天没有瞥一眼公告栏,在另一条时间线上,事情将是这样的:狗被我带到宠物医院安乐死。它那只眼最后的目光会让我心里异样几日。我与我的室友偶然会分头想起它,那餐肯德基全家桶和那条还算柔软、干燥的毛巾会滋生欣慰,并渐渐让我们忘掉这只狗曾经的存在。而在相隔一条街的另一个小区,会有一对老夫妇死去。对他们的死我无从得知。即便得知,也不会把他们的死和我醉酒后的某个举动扯上关系。

以上就是我在一天内由死神变身天使的故事。

小小//摘自《Soul客文艺:聚响》,九州出版社 | 华文天下出品,本刊有删节,稻荷前/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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