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案

2024-04-11 09:12王旭英
长江文艺 2024年4期
关键词:小珍锦绣美美

王旭英

隔壁刚有一点响动,罗锦绣立刻就醒了。窗户上透着浅浅的模糊的亮,感觉真正的亮还在很远的地方。罗锦绣知道这是比五更天还要早一点的时候。每天都是这个点儿,那个陈凤肯定是定了闹钟的,不然没有这么准。这个准,好像同时也在她身体里点了一下,所以必须要她一同醒来。不过罗锦绣确信自己不是被吵醒的,她没有一点儿烦躁不安或不舒服的感觉。只是习惯了。之后她安静地躺着,竖起耳朵听着,就像一个盲者,虽然看不见,却能通过声音对隔壁的情景了然于心。

吧嗒吧嗒的:她在走来走去,收收捡捡,她要把所有的台面收拾顺当,再重新抹上一遍,说是搞不好夜间有虫子来光顾过。接着从里间往外间拿出面粉袋,发着老面的面盆,还有一概拿得动的用具,居然怀疑外间会有老鼠。叮叮咚咚的:开始清洗那些盆子锅碗,所有要洗的都要洗好,免得等会儿和面的手不好沾水。这时既有水声,也有不锈钢以及铝制品相互间的磕碰声,顺便把蒸锅里的水也接上,哗啦啦,一片脆脆亮亮的响,特别醒脑。窸窸窣窣的:这个声儿很小,不注意几乎听不清,多半要有熟悉现场经验才能听明白。罗锦绣特意起早去看过几次,都很清楚。她在准备和面了。发了多少老面,要兑多少面粉,仔细地想想,再仔细地称称,然后把面粉倒进那个硕大的铝盆里,开始和面。这个过程很漫长,无声无息地使着蛮力,不停地揉。这当儿罗锦绣的脑海里就会真切地显出陈凤吃力的样子,以及喘息声。一下一下地,罗锦绣感觉自己哪儿都在使着力,浑身骨头僵巴巴的,就翻身换了个躺的姿势。还是僵。心里想,做个馒头也这么费力,揉来揉去的……直到传来有节奏的空心响,嘭嘭嘭,才松快了些。那是菜刀切着面团碰到木头案板发出的声音,馒头成型了。

这时候窗户上的亮要明一些了。跟着那边的响动也要重了一些、快了一些。好像先前的响动都是有所克制的。又似乎是忙起来了。一个人跑来跑去的,真是忙。突然“哐啷”一声,是盆还是锅盖失手掉到地上了……罗锦绣吓了一跳,连忙去看躺在身边的外孙女美美。还好美美没听见。她嘴里嘟囔着,翻身起了床。来到前厅,这儿有道门通着隔壁。她开门进去,开口就说,你能不能手脚放轻点。陈凤捂着大口罩,嗡嗡道,哦,真对不起!锅盖掉了。罗锦绣说,你呀,不会拿稳点么?陈凤说,我其实是想仔细拿稳的。罗锦绣说,仔细仔细,仔细个屁。自己忍不住笑了,一边撸起袖子去洗手,准备帮着包包子。

从初春到初夏,陈凤来到后街就快三个月了。早点店的生意就像气温一样,渐渐回升,算是基本稳定下来。现在后街的人都知道这个店子里的包子馒头做得好,一些人过早已经习惯了到这儿来。有荤有素的,很是方便。

这个局面自然少不了房东罗锦绣的功劳。罗锦绣帮她宣传带吆喝,就差请乐队来敲锣打鼓了。不知道的人都以为包子店是罗锦绣开的,陈凤是给她打工。她还管罗锦绣叫老板娘。她们的形象也是这样的配套,罗锦绣五十多岁,身体胖胖墩墩,面色红润,声音洪亮,底气充足。开口说话先喝一声“欸”,相当于招呼着都给我听好了,十足的老板娘派头。陈凤年轻一点,身板单薄,低眉顺眼的,不吭声不吭气地,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说话总是认认真真的,唯恐怠慢了人和事,显得那么拘束刻板。她长得也认真,胸是胸,腰是腰,屁股是屁股,分得清清楚楚,一点都不含糊。不像罗锦绣,三围统一成一围,圆石磙一样,有着压倒一切的威风。

虽然收入不是很理想,当然这主要是罗锦绣的理想标准,陈凤自己还是比较满意的。陈凤的标准是能够安心地有个事情做,赚的钱够她化得开,就好了。她的化得开就是店子必需的开销,以及读高中的女儿的日常花用,其他的就好说。她连自己的任何开销都没算在内。罗锦绣说陈凤是个没有理想的人,这一点她从见她第一眼时就知道了。好在陈凤租下的是她的店面,她要帮陈凤树立理想,把早点店的生意做得红火起来。最主要的是,后街的人都说陈凤这个生贩子,一来就着了她的黑道。意思是被她骗到手里的。她要让那些人看看,罗锦绣的道是黑的还是亮的。

陈凤来到后街租门店,确实显出她是个生贩子,如今基本没人到后街来开新店子了。后街还能存活的生意——榨油铺啦,烧酒厂啦,皮货翻新啦,等等,都是一些做了好多年的老作坊。后街也叫老街,新生意没有立足的优势。陈凤说是新街的门店太贵,而且不好租。那天陈凤在后街刚一出现,就被坐在街边门前的罗锦绣一眼看准并吸住了。罗锦绣笑眯眯地问她要做什么生意,陈凤嗫嚅半天,说她会做白案。那样子就像个来找事做打工的,而不是什么要开店的老板。罗锦绣一听白案这个正正规规的说法就笑了起来,她说,哦,那就是做早点呀。陈凤想了想说,是的。罗锦绣说,那可太巧了,这儿正好还没有个像样的早点店,正好我有间合适的店面,可以租给你。

就这样,陈凤没再去看第二家,就租下了罗锦绣处于后街中间的这个门面。那天陈凤是从兵马畈直接走街尾而来的。后来两人亲熟了说起来,陈凤说是因为看见罗锦绣长得圆溜溜的一身一脸和善相,相信她是个好人不会耍奸算计。再一个是罗锦绣把白案轻松地转换成早点,给她指明了路线。原来她只是抱着一腔热血要来这里走出一条路,却不确定自己要做什么。罗锦绣就笑骂她真是糊涂,幸亏是碰见了自己,不然凭她手里那点儿本钱,去做别的不熟悉的生意,只怕早蚀掉了裤子。陈凤就诚心诚意地说,谢谢罗姐啊!这样的时候她不叫她老板娘了,叫罗姐两个人都觉得更贴心一些。罗锦绣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道缝,有点得意,更多的是激动和高兴。因为陈凤平日言语不多,这种话更是难得说出口,只要说了,就是真心话。说明她在陈凤眼里是个和善的人,值得信任的人,还有点本事的人。碰巧罗锦绣就是想做一个这样的人。虽说她常常给人适得其反的感觉。那是因为人们总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當时后街有人说罗锦绣使了奸猾。说罗锦绣不但把闲置多年的空房租给了陈凤,还挖出人家一堆的隐私内幕放出来,装好人。罗锦绣对人说,你看那个陈凤,瘦不拉几半年没吃饱饭的样子,看起来和我差不多了吧,其实才刚满四十岁,那是心里累的怄的。说陈凤一个人在家里带着两个读书的孩子,靠男人在外打工养家。但最近两年他是人不回来,生活费也寄得少了许多。别人告诉她,她的男人在外面肯定有了别的女人。陈凤不相信,陈凤说要男人亲口承认她才相信。今年过年男人回来了,承认了是有这回事,不过说没回来加上钱少都是因为疫情的缘故。陈凤还是坚决地跟他离了婚。儿子归了男人,女儿归她。如今陈凤是个离了婚的无依无靠的造孽女人。最后罗锦绣的总结是,她是对她充满了同情,才收了最低的房租,几乎是白送,把店面租给了她。别人却认为,这纯粹是得了便宜又卖乖。

但是陈凤相信她。开张前一天,陈凤找到罗锦绣这边屋里来,慎重其事地对她说,罗姐,别人说的我都不信。我相信你……不过,我的事情你不要说出去了呀。罗锦绣听了一喜,又一愣。喜的是陈凤相信自己。愣的是……哦,她想起来了,陈凤说的肯定是离婚的事情。其实陈凤也只说了这一件事情,还是在她的逼问之下说出来的。当时她问她,你是不是离婚了一个人出来的?很奇怪,她当时就是有这个强烈的感觉。就问了出来。连她自己也觉得第一次见面这么直接好像太知己了,但是她认为这是出于真心的关心,也不为过。陈凤不吱声,算是默认了。后面的事情都是她像挤牙膏一样挤出来的。陈凤不爱说话,却由着她挤,有时仅只点头或摇头。她问出这个结果来也很不容易。这会儿陈凤说完这句话就那么紧盯着看了她好几秒,那是罗锦绣第一次从陈凤眼里看见她对自己的信任。也可能有其他的意思,反正她认为是信任。接着陈凤就把目光闪开了。罗锦绣顿时感到她这是要把信任收回去呀,赶忙说,哎,咱啥也不说了好吧。你放心,我一定要帮你把生意做起来。

末了,为了表示她的真心诚意,她也说了一点自己的秘密。她说,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有时做梦都想离婚,就是离不了。就是在梦里也没离成功过。年轻的时候孩子小,拖住了没法离。后来长大了吧,你看我的女儿,说结婚就结了婚,说离婚就离了婚,如今还拖个小鬼回来,硬是把这条路给我彻底堵死了。什么时候想起来心里都是堵得死死的,一点办法也没有。说着她抬起手来不停地抹眼睛。陈凤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一脸茫然,半句话也接不上。因为她一点儿都不了解她的情况。然后罗锦绣的话锋突然一转,说离婚怕什么,又不是咱们女人的问题,你要理直气壮,你要扬眉吐气……她的情绪激昂起来。陈凤竟然被感动了,连连点头。尽管罗锦绣没有说过一句是什么原因那么想离婚,而陈凤也从没见过她的男人。

罗锦绣说她的男人到外地打工去了。他们只有一个女儿。女儿现在在市内一家电子厂上班,小鬼由她帮忙带着,平日里就她们一老一少两个人在家。她们说话的时候,那个小鬼美美在写字,她读一年级。听到说小鬼,美美扭过头来,睁着大眼睛盯着她姥姥,质问道,你在说我吗?罗锦绣说,写你的,没有说你。继续说,原先他们家是做日杂百货生意的,底层是门市,上层一家人住宿。自己的房子,费用少些,日子马虎过得去。后来生意越来越不行,男人还要死守着。最后铁器生了锈,塑料褪了色,货物守成了一堆废物,才被逼无奈关了门店,出门打工去了。罗锦绣说,我也没逼他,我只说他不出去找事做那就我出去,不然能怎么办呢?总不能坐着等死吧。说到这儿,她把双手对拍几下,就像是要拍去手上的灰尘。突然又换了个口吻说,哎,说这些干什么?一眨眼五六年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她的神情显得轻松而随意,这样子又让陈凤觉得先前说做梦都想离婚的话是假的,像是刻意为了安慰她。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让陈凤感到很贴心。

有了这次深层的交流,两个人自然而然地亲近许多。罗锦绣决定了要帮忙,就立即行动起来。她采取了最直接干脆的办法,每天铆足了劲儿,除了积极地到处宣传,上午都要坐在店子门前,见到路过的就热情地喊,哎,来吃肉包子呀。都是熟人,直接问,为什么要吃肉包子呀?罗锦绣说,请你来吃还要问为什么,怪不怪?就笑着进来了。别人以为她新开店子请客,毫不客气,一口气吃了五六个,吃完嘴一抹说声多谢就走了。账自然是由罗锦绣来结。事后陈凤要把钱退还给她,罗锦绣死活不肯接,并豪气地说人是她叫去的,自然该她结账。这样子做了几次,陈凤就说不行呀。罗锦绣说请人吃几个肉包子是小事,关键是先要把名声打出去。她建议陈凤索性搞一次试吃,说是经常看到新街的店子开张就是这么做的,相当于做一次促销广告。陈凤说没必要,她记得师傅说过,东西好不怕没人要。她的肉包子确实做得好,香菇鲜肉的馅儿,皮薄肉厚,咬一口满嘴流油,吃一次就忘不了。罗锦绣说,你那师傅是啥时候的师傅?早落伍了。原来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因为那时的人会闻着香去寻,现在的人吧,除非你把香送到他鼻子跟前来才肯闻一闻。东西再好别人没尝到就不知道,不知道就不会要。她说她请来吃过的人,过后都回头来买,说明这个办法是有效的。说了这么多,陈凤闷头只回两个字,不哇。只是不同意。罗锦绣当即就恼了,骂了一句“真是个夹生货”。陈凤不吱声,好像是没听见,又像是默认了。

罗锦绣气咻咻地站了半天,没有发作的机会。等一会儿她就认定陈凤不是没听见,而是默认了。她就是承认了自己是个“夹生货”。“夹生货”是还没“熟”,也熟不了。没熟就是青涩的,生硬的。陈凤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可是熟不了却是被动的,没办法的。她自己难道就不想“熟”吗?她应该也是没法了吧。这么一想,陈凤的默认,又让罗锦绣心软了一下。当即自己转了个弯,对着店子里一个过早的人一笑,说,哼,谁还爱操心哟,又不是我的店子,哦错了,又不是我的生意,是吧?

听的人一笑,罗锦绣就故作轻松地走了出来。心里却恨着,好心没好报,不管了。她又不是闲的没事做。其实后街的人都有事情做,他们为新街的老板加工制作清明花——选一道比较中意的工序,屋子里就堆满了这道工序的原材料,每一个有空闲的人,坐下来,随时随地,可以没完没了地做。罗锦绣说她的水桶腰就是这几年做清明花坐成的。一坐下来半天不动弹,像母鸡抱窝,着把力一个月也能收入两千多元,相当于坐在家里打了一份不错的工。她做的是订花片,说是喜欢亲手做成一朵花的感觉。这一边的大厅里堆满了红红绿绿的塑料花。

這样订了一天花片,算是忍了一天,浑身像长了虱子一样不自在。第二天又若无其事地来了。陈凤见了她抿嘴一笑,与往日一样。这回来自然是改进了方法。喊来的人在吃的时候,她先夸包子,然后就夸陈凤。夸包子已经是滚瓜烂熟,夸得包子流油,馒头开花。夸陈凤却是新花了些心思,大约就是挡不住这番心思才来的。她说,陈凤你家的这包子馒头比新街的强老远了,不愧是学了白案的正宗手艺。又说人的嘴真是识味呀,好不好一吃就知道了,这不,我叫来吃过的人都成了回头客,将来你的包子铺做发了,也有我一份功劳吧?又说我至今没白喝你一口水,没白吃你一个包子,我呀,这么费心巴力的,不知为了什么……呵呵,想来想去,还不是因为你的包子做得好,我这是为大家讨个好。等等。心思和目的都在里面,充满了心机,肯定是吃不了亏。

吃包子的人一早就听出来了,包子铺是陈凤开的,罗锦绣不存在请吃。不过包子吃到肚子里,也不存在吃了亏呀。但是后街人的想法很奇怪,吃了包子,付了钱出门,心里却有一点不畅快,感觉是被罗锦绣忽悠了,不由得生出抗拒。于是,有一段时间,包子铺的生意又一下子冷淡下来,罗锦绣的这一招还是不行,弄巧成拙了。

陈凤什么话都不说,似乎也没听出罗锦绣话里在撒气,不作一句辩解。她每天戴着大白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眼神简单得没有任何内容,就像是一双生灵的眼睛。她确实是简单得很。罗锦绣算是看出来了,她对做生意简直一窍不通。既没有长远规划,又没有安排打算,还不会着急,所谓无知者无畏,她根本不知道怕。只有一样是好的,全心全意地做好手上的事情,纯粹是一个打工者的姿态。罗锦绣心里暗暗叫老天,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感觉这事变成了自己的麻烦。

罗锦绣感到束手无策的时候,常会气恼地盯着陈凤看,那双眼睛有时对上来,坦白而轻松的一笑,让罗锦绣心里不由得一顿——这女人,不声不响的,说不出哪里有一股子拗劲,让她还不好发作。不由得暗暗松一口气,就随了她算了,等着相信好东西不怕没人要。关键是她暂时也没法子了。在这一点上,陈凤显得格外坚定自信。她很坦然地对罗锦绣说,师傅说做生意开始是这样的,要守得住。罗锦绣心里骂,信你师傅个大鬼头,这都什么年代了。可是陈凤信呀。她每天都要坚持做出一样的数量,一直守到天黑。剩下的最后降价卖给经过门前回兵马畈各个湾子晚归的人。直到现在,傍晚还有人习惯到门前来问还有没有。陈凤谦虚而又愉快地说没有了。罗锦绣在的话就要大声喊,什么时候了,还有?她总是要夸张一点,不然不足以表达痛快。

最让罗锦绣有成就感的是,新街居然也有人过来买包子馒头,一买一大包,说是老面馒头做的特别有劲道,搁冰箱里放几天,拿出来蒸热了跟新鲜的没区别。罗锦绣说这都是她大力宣传的结果。确实,她每天接送美美上学,在学校门口拉着熟悉的家长说个没完,不熟悉的也围过来听,听说是又好又不贵,就记下了,反正是要吃的,谁也不抗拒又好又不贵。她还去过新街的那家服装加工厂,里面几十个清一色的女人,都见识过她的好口才,说是一定要来印证一下。

每当说起这些,陈凤就会露出感激的微笑,她说,谢谢罗姐!简单而真诚的肯定,总是令罗锦绣兴奋不已。她已熟知并适应了她的这个样子:没有多余的话,一言半语,都是真心实意的。

现在好了,罗锦绣不再担心这个生贩子半途而废退租店子,说到底她最怕的是这一条,怕别人笑话她偷鸡不着,白起了五更。关键是她还当面夸下过大口要负责把这生意做起来。她还想要证明她罗锦绣的道是黑是亮。至于其他的好处也有,陈凤的到来,就是家里添了个人,有个上说下应的不寂寞了。虽说陈凤不爱说话,但自己可以说呀。有时还能把该她说的也说了。美美也变得听话起来,早上一起床,自己跑到隔壁去,拿上陈凤给她特制的馍馍——做成瓜果、花朵、小猪、小狗、小鸟的模样,逼真而俏皮,每天变换着不同的花样,美美捏在手上把玩半天舍不得吃。两三个月了,竟不厌。

美美吃不厌,别人都说好的时候,罗锦绣才认真地吃了几次,一边吃一边举在眼前看,好像真是比新街的做得好。好在哪里呢?却又说不清楚。为此她特意起早去看陈凤怎么做馒头。这一看还真是要另眼相看。原来事情真多,难怪要起那么早。也怪陈凤做事一言堂,太仔细了,但是不仔细的话又好像做不好。特别是发面的过程,差一点过一点都不行,机械师一样。揉面的时候更是糟心。陈凤揉面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反复地没完没了地揉,全力以赴配合着手上的动作,脖子因吃力而鼓胀得青筋毕现,双脚有时在双臂使力的过程中悬空而起,几乎吊起了整个身子。罗锦绣一旁看着不由得也暗暗使力,看一次累一次。原来每个轻巧、松软、柔和得如白棉花般的包子馒头,是经受了如此巨大的力量撞击挤压糅合而成的,费力的过程说是像锻打一件铁器也不过分。最后使他们成型的居然还是刀子。干脆,果断,锋利,快速,均匀,一刀刀切下去,才算完成。罗锦绣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夸馒头说是有劲道。不过她现在要把“劲”和“道”分开来理解了。都是骨子里的东西,就像艰难的执着。转头去看陈凤,小声嘀咕道,难怪,真是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陈凤听见了,笑道,你说我天生就是个做白案的么?羅锦绣说,难道我说错了吗?心里只觉平日轻看了白案。

然后陈凤就用边边角角的面料给美美捏那些小玩意儿。这时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脸庞变得柔和,目光专注而神采奕奕。嘴巴随着手里的巧势一时翘起,一时紧抿,一时小声呢喃,这里要这样,这儿应该是这样……就像在和谁商量探讨来着,神情里流露出一股纯朴自然的俏皮劲儿,与先前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境界。

有一次罗锦绣好奇地问,白案还做这个呀?

陈凤说,是啊。白案分大案和小案,包子馒头面食是大案,手工雕花修饰品之类的属于小案。他就是做的小案,我会做的这些都是他教的。

她说的他,肯定就是她的男人。罗锦绣心里顿时窃喜,那个离婚了的男人,一直是罗锦绣心里一个越来越大的黑谜团。她时刻想找机会把这黑团一击粉碎。她的好奇心或是爱多管闲事的秉性,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最主要的是,罗锦绣认为两个每天都在一起的人,像一家人一样的人,就应该无话不说,毫无保留,要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彼此,才算亲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罗锦绣认为她们是可以也应该亲近起来的两个人。

但陈凤太不爱说话了,她甚至从没说起那个离婚的男人半句什么,有时刚刚说到边儿上,又一下子没了,断得那么突兀,让人恼火。罗锦绣认为,对于男人这样的罪行,正常女人的反应是要不断向天下人倾诉控诉咒骂,要把时常滋生出来的满腔怒火发泄出来才对。若是那样,她至少能帮她泄去一大半的怒火。她认为的亲近,完全有责任和权利帮她一起发泄。陈凤却没有如此。她像是忘记了这一茬的仇恨,显得那么无知和没心没肺。她等着她说下去,她却打住不说了,仿佛没什么好说的。罗锦绣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也不方便打探,毕竟那是一个新鲜的伤疤,一揭就会流血。她再怎么忍得难受,也不能随便去揭。

她为什么总不提那个男人呢?这太不正常了。好几次罗锦绣差点儿按捺不住问出来。

直到这一天午后,她们坐在这边屋子里,把一朵朵鲜红的塑料花做成真花的样子,身边堆起了一座红的花山。外面的天空飘着绵绵细雨,午后幽暗寂寥的时光,显得空乏漫长得没有尽头。稍一恍惚,竟生出不知身在何处的错觉。这样的情景,特别适合一同跌进某个地方。罗锦绣的心在胸膛里咚咚跳跃着,最起码要说点什么吧!她实在忍不住了,间接问了个问题——你怎么这么不爱说话呢?这也是她想不通的问题之一。她认为不爱说话是一个很大的缺陷,同样是嘴,你比别人少说许多,是一件多么吃亏的事。陈凤缓缓地说,是习惯了。罗锦绣惊奇道,这事儿还能习惯么?陈凤说,是学徒时习惯的。接着她就跟随罗锦绣一道来到一个想说话的地方。她说,那时她刚初中毕业,父亲就送她去县城学白案手艺。师傅是个少言寡语严肃的人,整天说不了三句话,对顾客也只一笑。谁要是犯了错,他就是多看你一眼,也不说什么。师傅教导她的第一条就是,做事时要把嘴巴闭起来,不能让唾沫星子溅到面点上,这是做白案最起码的讲究。后来学满出师,话自然就少了。

罗锦绣沉默下来,看着她就像看到了那个十几岁的女孩,羞怯拘谨怕生,话都说不全,还不许她吭声。罗锦绣觉得这简直是伤害。她感到嗓子眼里很难受,低声说,哦,我晓得了。陈凤继续说,后来她去了广东打工,依然做的这个,在同行里结识了他,同他恋爱,结婚,生孩子,然后回到兵马畈来生活。

说到这儿她就停住了,往大门口看出去,街道的水泥路面上,雨滴不时蹦起一个亮点,一闪即逝,不停地亮,不停地一闪即逝,就像无数个省略号,正在省去无数个无以言说的部分。陈凤的述说也随着雨点一道轻悄地省略了。最后她说,没想到我还能做这个,放下了这么多年,我以为我不会做了……现在我都想起来了。说完她腼腆地一笑。

罗锦绣知道又结束了。她的脑海里在飞快地转动着,通过这些零零星星的信息,只言片语,充分发挥着想象,自己来继续。对于那些省略的未知的部分,她可以用自己丰富的人生经验来想象和完善。她不由得“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这时候,她似乎理解了陈凤的“夹生”,她又“哦”了一声。并生出一股冲动,想要贴近她,捂熟她。她想看到陈凤熟软的样子。她忍不住情绪激昂,话语里充满煽动的力量,她说,那就好。自己有过硬的本事就不怕人。靠不住的臭男人,趁早离开。离了就好了。

陈凤的头深深低下去,眼睛就快触到花片上了。她说,哪里这么容易哦……声音轻得像耳语。罗锦绣问,你说什么?陈凤抬起头来,看着她,又躲闪开去,仿佛一个软弱的说谎者,不敢对视。她说,并没有离婚……他不同意,死不同意,所有人都不同意,说是情有可原……罗锦绣吸了口气,惊奇而又紧张,问,孩子呢?她问出这个,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孩子应该能作为依靠起个什么作用么?陈凤叹了口气说,孩子知道什么……他用了软手段,孩子站在他一边……我知道他肯定用了软手段……她把眼睛又抵到花片上。

罗锦绣轻轻地咽下一口气,没有说话。她的眼前恍恍惚惚地跳跃着那些面团捏就的小鸟,跳来跳去,又飞走了。它们既是软的,又是硬的,就像……她不是很清楚。她的眼睛盯着塑料花片,仿佛怕做错了。后来她的思维涣散,精神无法集中,就像一个失望透顶的人,完全是麻木的了。她的嘴却出于爱说的习惯,不由她做主。她轻慢地说,想开一点,要像我一样。明显是一句拉开了距离的客套话。她似乎还是想安慰她,但这次无法凭空交换自己的某个不幸。

六月底,在县城一中读书的女儿小珍放月假回到这里来了。陈凤慎重其事地做饭做菜,平日里她没有机会做这些。早早做好了,就喊罗锦绣和美美来一起吃。罗锦绣也不客气,来了就粗声大气地问,有什么好吃的哟?一看,小珍微笑着站在桌子旁边,亭亭玉立,阳光灿烂,把屋子都照亮堂了。罗锦绣顿时笑逐颜开,高兴地说,哎呦,好姑娘,你回来啦?可把你妈想死了。小珍瞄了她妈一眼,笑道,她才不会说想我呢。陈凤忙着盛了汤来,说,想你干什么。小珍笑着对罗锦绣眨一下眼睛,说,是吧!小珍不怯生,就像与这位胖大娘熟识已久。

四个人吃饭热闹得多,美美手里抓着个鸡腿,一边撕咬一边盯着看,见到爱吃的她就是这副馋样子。罗锦绣不停地鼓励她,美美,好吃么?美美说,好吃。那下次姐姐回来了再来吃好不好?美美说好。

罗锦绣回过头来说,在家吃饭才叫费力,一粒一粒地数,吃毒药似的。逼得狠了,就要问姥姥什么时候死呀。我说一直活着一直不死,她就吧嗒吧嗒流眼泪。你说这孩子养着多怄气。

小珍好笑得不行。陈凤笑道,她晓得死是什么呀!

罗锦绣说,所幸她不知道,要是知道,这个样子岂不被她活活气死了。我知道,她是想她妈了,在怪我不该逼她妈妈去做事,怪我让她和妈妈分开,怪我……

陈凤看着美美,小声说,你别当着她的面说这些,小孩子聪明,都记住了,本来没有这想法,也变成有了。罗锦绣愣住了,转头问小珍,你这么大时记住了啥?小珍说,啥都记得。罗锦绣就不说了。

陈凤道,莫听她唬你,每天除了记得要吃要喝,还记住了什么?小珍说,我就是不记得吃了什么。陈凤说,你什么也没吃就长大了。小珍笑起来,说,那可不。不过我记得清楚的是爸爸做的猪猡包系列,又好看又好吃,拿在手上像个逼真的玩具,总是舍不得吃掉。陈凤已搁下了碗筷。她认真地看着小珍。她们的眉眼相貌很相像,就似是一个年轻的她。

罗锦绣突然说,你们真是母女呀,长得一模一样。又重复一句,真是一模一样。陈凤说,不是一模一样吧?也重复一句,不可能一模一样。她的脸色冷峻下来。她总是想到什么就表现出什么来。

罗锦绣不知说什么好了,转头去看美美,脸色也冷峻下来。她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她想到了女人怎么都走着一条相同的路。在这条路上,女人付出了一切,临了,只剩下了儿女,多半還是个女儿——那是你身上掉下来的骨肉,你怕你的骨肉在这世上受苦,不管多么难,都要把骨肉带在身边。还要觉得和自己的骨肉待在一起是多么温暖,多么幸福。谁也挡不住她们一心要自己骗自己,并自得其乐。

转眼,陈凤却又笑了,大约是想到了她的温暖和幸福。罗锦绣终于看到了她熟软的样子。

小珍吃完了站到妈妈的身后来,低头嗅着她的头发。她说,妈妈,就是这个味道。陈凤问,什么味道?小珍想了想说,甜甜的,暖暖的,面粉的味道,正是我小时候记得的味道。我爸爸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陈凤起身来收拾碗筷。小珍继续说,我记得有一年暑假在广东,街头一位大妈打我们身边走过去,回头大声说,这两口子肯定是做白案的。我们站住脚奇怪地互相打量起对方,我发现了妈妈衣服前襟的颜色比其他地方要浅,那肯定是平日沾的面粉没被洗掉,或者是洗太狠泛白了。我爸呢,更是突出的明显,他的眉毛头发上可直接泛着一层白粉,就像是小孩洗澡起来身上刻意撒的爽身粉。可他是没洗脸就跑到大街上来了。当时可把我们笑得走不动了。

这时陈凤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罗锦绣奇怪地问,你们笑什么呢?小珍笑着说,我们笑这位大妈肯定也是个做白案的吧。从后面都可以看见她的头发全被面粉染白了。

大家一起都笑了。美美不知道笑什么,却笑得最开心。罗锦绣多笑了会儿,把眼泪都笑出来了。这是她眼睛的问题,只要是大笑过,她就会流眼泪。她的泪眼看着陈凤模糊晃动着的背影,心里突然想起一句老话,大意是:世上行人千千万,谁也难保不会重复踏在别人的脚印上。

隔了一天,她板住脸认真地对陈凤说,陈凤,有件事情我要跟你说清楚,我家的门店只是承认租给你一人,要是有其他人想掺和进来,那对不起,店子我要收回来。陈凤答应道,我晓得。罗锦绣说,我不知道你是真晓得还是假晓得。我只知道我不可能做到对每个人都一样,不可能……陈凤恳切地说,我晓得,我都晓得。

罗锦绣很果断地走开了,好像生怕陈凤说句什么来她就要改变主意了。她也没有追问陈凤晓得什么,就是问了陈凤大概也不会说。陈凤不爱说话,她最多只会说一句,我晓得的就是你所说的。

她所说的,陈凤早已清清楚楚——那是她们两人共同的故事。如果加上她们的所思所想所虑,现在已经无法分清,哪一部分是纯粹属于谁的。

选自《黄石文学》2024年第1期

责任编辑  徐远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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