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恶人支大拿

2024-07-08 15:21支奕
文学港 2024年6期
关键词:东沙小春海草

余小春被姚三揍得鼻青脸肿,像一只被丢弃的破麻袋一样,躺倒在哑巴弄。他能看到弄堂上方,狭长得如同一条裤带的天空。黄昏已经来临了,夕阳斜斜地照到了半条弄堂中的半木头窗户上。余小春歪过头,吐出了一口血水。他一直觉得心口很甜,他记得自己并没有吃大白兔奶糖,但还是觉得甜。余小春已经十五岁了,他十五岁的身体像被拆开了一样,支离破碎地被扔在哑巴弄。刚才兴奋地揍余小春的姚三,现在正在给他的三个十四五岁的手下发一种叫利群牌的硬壳香烟。姚三胸有成竹地喷出了一口烟,白色的烟雾就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圈。姚三已经把烟抽得很像是大人的样子了,但他还是对自己倭瓜一样的身材感到不满意。其实令姚三最不满意的是他的胡子,明明已经十六了,但是他的胡子长势不如十五岁的余小春。他有些悲哀地想,自己小肚子下面的一丛毛,是不是也不如余小春来得欣欣向荣。这样想着,他就突然想让人扒开余小春的裤子。他猛抽了几口烟,丢掉烟蒂,并且用脚狠狠地碾灭了烟蒂上的火星。姚三果断地说,把他的裤子扒开,这是命令。于是他的小跟班也扔掉烟蒂,开始扒余小春的裤子。余小春像一条春天刚刚苏醒的蛇一样挣扎,姚三点亮了塑料打火机,突然把手伸向了余小春的下方。余小春没有能阻止自己的下方,有一丛火像焰火一样腾地燃烧起来,火焰中还夹杂着令人恶心的焦味。

余小春绝望地扭动着,他的后背隔着衣服被坑洼的青石板磨掉了一层皮。后来他停止了扭动,就那样懒散地躺在地上,眼睛里只能看到一片灰暗的空气。他感到正有无数把钢针扎进自己的下方,然后他听到了姚三对手下说,这个叫余小春的人是个蠢货,大家都在说他是支大拿的儿子。现在我来告诉你们,绝对不是。支大拿又不吃素。

余小春愣了一下,突然“嗷”地叫了一声,挣扎着要站起来。

姚三冷笑了一下,说我们再打他一顿吧,今天就算是在练功了。你们看,这个叫余小春的人,长得多么像一只沙袋。于是姚三带着少年们开始攻击沙袋,他们打得很认真。事后姚三惋惜地说,有一拳我有点打偏了,这不是我真正的功力。

余小春最后是作为一只沙袋倒下的,他看到了夕阳下一切都变得红了,是那种触目惊心的红。姚三几个人就在这一片红中放肆地大笑,笑声在余小春的耳朵里渐渐虚幻,被水波一样的热浪收走。

余小春踉跄地走在落日的余晖中,渐渐变成一张单薄的剪影。剪影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被海面上刮过来的风吹走。他有些吃力地推开家门,像个影子似的飘在韩柳叶的身后。韩柳叶正在砧板上剁一块肉。她系着一条布围裙,脑后的长发被随意地绾成了一个发髻。从背后看过去,虽不及少女时的曼妙纤瘦,生活也还未对这个四十岁的女人痛下狠手。韩柳叶手里刀不停,头也不回地说,臭小子一天到晚死在外面,你不用回来了,就喝西北风好了。

余小春跟平日一样迅速地反击说,他妈的你这个破鞋,你生了想不养了?难道你就是西北风?你改叫西北风了?想得美。

韩柳叶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说你什么意思?他妈说谁是破鞋?

余小春一字一句地说,我说你,我说你跟支大拿搞破鞋。

胡扯!韩柳叶很生气地转过头,你又跟哪帮小畜生打架了?

余小春挑衅地说,怎么,你敢做不敢当啊?

这时候,煤气灶上的烧水壶发出了尖利的哨音。韩柳叶强压住怒火说,你给我滚远点,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孽障。她像只斗败的鸡,回身关掉火,接着有气无力地继续剁肉。

余小春冷哼了一声说,剁来剁去只有三两肉,以后别打肿脸充胖子,吃不起肉就别买肉。

韩柳叶不禁咬紧了嘴唇。她的手上突然生出了一股狠劲,没有任何迟疑,她提起那把菜刀,“哐”一声劈下去。砧板上的五花肉立刻被吓得陷出了一道凹槽。她连劈数刀,仍然感觉不过瘾,左手从刀架上又卸下一把,两把菜刀就在围堵中把肉赶尽杀绝。于是,在韩柳叶的手起刀落间,余小春嘴里的支大拿三个字,被彻底剁碎在了这天傍晚余小春家厨房的一摊 肉泥里。

余国庆在屋檐下停好自行车,并不急着开门。他点起一根红塔山香烟,吸了几口以后,用两片薄嘴唇叼住。和往常一样,他从车座下面的弹簧里抽出一条白毛巾,蹲下来开始擦车。他擦得十分小心而且投入,像是在做一台精密的骨科手术。一个钟头前,这辆车还在东沙镇水产食品厂厂花何赛花的屁股底下。何赛花从石子路上远远蹬过来,两只小皮球一样的胸脯跟着跳跃的车轮弹起又落下。等在岔路口的余国庆看到何赛花远远地过来了,掐了烟,把烟蒂随手塞进了裤兜。何赛花从车上跳下,冲余国庆粲然一笑,接着垂下细雨一样的睫毛说,这是日本货,簇新的,你是老实人,两千块算了,要不是为了换辆电动的,我才舍不得卖呢。余国庆讷讷地点点头,把一沓钞票递过去说,你点一下。何赛花说,都是一个厂的,不用了吧。余国庆又说,那我送你回去?何赛花又笑了一下说,我还有其他事。何赛花后来死了,她把电动自行车从码头上直直开进了大海里,有人说她是受不住那个药罐子男人的毒打了,也有人说她下身得了治不好的坏毛病,总之那又是几年以后的事情了。那天余国庆试了一会儿车就下来了,怕脏了车,他一手摸着残留了何赛花体温的坐垫,一手把着钢漆的龙头,一路推行到家。他并不额外需要一辆自行车,家里车棚还停着一辆国产“凤凰”,虽说骑了二十多年,可质量还是很好的。余国庆已经想好了,儿子的生日马上要到了,他的“凤凰”就传给儿子吧。新买的这辆要是韩柳叶盘问起来,就把王锤子搬出来。这个王锤子仗着自己是车间主任,做人忒不地道,让余国庆帮着他家里搞装修,前后忙活整仨月,到头来连支烟都舍不得分出来。

余国庆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放进兜里,敲着发麻的双腿,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看着暗哑的光线走过车轮上的一根根辐条。他感到一阵轻松,于是哼起了陶喆的歌《爱我还是他》。就在余国庆拿着从车间顺回来的两听鱼罐头要开门时,屋内传出了余小春破铜锣一样的嗓音。余小春十分恶毒地对他娘重复道,你这个破鞋,你这个破鞋。

韩柳叶没什么反应,低着头很专注地在给儿子清理伤口。她捏着一根吸饱了红药水的棉签,冷不丁按在余小春绽开的一道豁口上。余小春慌乱中一声大叫,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韩柳叶面色如常地按住儿子颤抖的手说,怎么,这就受不住了?是个男人,你就给我忍着。

余国庆就是在这个时候重重地闭了一下眼睛,他轻轻拔出钥匙,退回到了屋檐底下的一片阴影中。他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好像很凶,又似乎在苦苦哀求,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抱紧了他的鱼罐头。

余国庆躲过飞来的一听鱼罐头,又躲过另一听鱼罐头。韩柳叶手里的两听鱼罐头就骨碌碌地滚进了一个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旧衣橱下面。衣橱是余国庆结婚那年,特地去上海照着流行样式,自己画了图,回到东沙镇以后请木工师傅打的。如今边角上的漆都被时间抠掉了,露出里面潮汐一样的纹路。余国庆龇着牙,努力探手去够,脸被一只橱脚挤得变了形。韩柳叶看他跪趴在地上的样子,久久没有说话,心中陡然涌出了一丝悲凉。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余国庆也是在这样的夏天。那天年轻的韩柳叶在娘的数落声中,走出房间,一声不吭地和介绍人出了门。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的爹望着女儿的蝙蝠衫、紧身裤,还有一个新烫的爆炸头,一口烟呛住喉咙,差点咳到背过气去。这个工作上吹毛求疵的镇教办副主任面对女儿,竟然是没有一点办法。他转头望向留在女儿房间的妻子,发现她捂着脸,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介绍人黄姨三十多岁,一路碎嘴。唇上一颗黑豆大小的痣,上面翘着一根白毛。随着白毛不停地抖动,韩柳叶终于知道,这次要去相(看)的人叫余国庆,他有个妹妹几年前下乡留在了北方的一个小山村。爹是渔民,年轻时出了海难。娘手巧,踩洋车给人缝衣过活。家里虽说是穷了些,好歹儿子争气,会读书,现在进了镇里的水产食品厂,那可是响当当的国营企业,里面的人捧的都是铁饭碗。

韩柳叶挥着手来回扇风,她打断黄姨问,为什么不是哥哥去农村?

黄姨咳嗽了一下,说那是别人的家事,不好问的。

韩柳叶又说,我要是跟他处了,他妹妹不是我的家人吗?

黄姨说,那小姑子不是嫁得越远越好啊,自古姑嫂跟婆媳一样,就没几个对付的。

韩柳叶又说,这人有什么毛病没?

黄姨笑了,除了眼睛有点斜,就是底子太老实,干啥都舍得花力气。

韩柳叶愣了一下,听懂了,脸就迅速地红了一下。

余国庆的家在码头边上,老房子挤挤挨挨,四处漏风,后面用花盆和竹篱笆围了个小院子。韩柳叶从门口望进去,看到余国庆瘦得像根麻杆似的站在小院里,提着一把白铁皮水壶,在挨个冲热水瓶。黄姨笑眯眯地说,小伙儿爱劳动,柳叶你以后可算有人疼了。韩柳叶不响。她的耳朵里灌满了不远处潮水呼吸起伏的声响。黄姨的碎嘴就像拍碎在礁石上的白色泡沫一样隐隐淡去。韩柳叶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小院中那团雾气后面的脸孔。可让她感到困惑的是,即便很多年过去了,余国庆的面目在她心里仍旧是模糊不清的。

现在韩柳叶终于按捺不住,大步走过去,一把揪起了余国庆的耳朵说,别捡了!你儿子都被人欺负了!

中年发福的余国庆像被拎起来的一只破麻袋,歪着身子,抱紧两听鱼罐头说,老婆,轻点轻点。说着,拿斜眼瞥了一下余小春的房间,那里的门一直是关着的。

韩柳叶叹口气,松开手说,你什么时候去给你儿子出头?

这臭小子哪天能欺负欺负别人啊?余国庆嘀咕着。

韩柳叶有些厌烦地说,你到底去不去?

余国庆摆稳鱼罐头,腾出手捂牢耳朵说,去去,我找他们班主任去。

韩柳叶斩钉截铁地说,你去找徐校长。

余国庆想了想说,好好,明天请好假,我就去找徐校长。

韩柳叶解下围裙,摔在地上说,你他妈现在就去!

眼看天色渐沉,余国庆咬咬牙,叠着肚子骑上了那辆日本自行车。自行车的车兜里颠着一本砖头一样厚的书,那是他出门前特意从书架上找出来的。骑到东沙镇中学的时候,大铁门已经关上了,边上的传达室里,一个门岗大爷就着一小碟泥螺在喝老酒。余国庆抬眼张望了一下里面的行政楼,连忙停好车说,开一下门,我找徐校长。

大爷慢腾腾地夹起一筷子泥螺。

余国庆又说,师傅,我儿子在这读书,我找徐校长说点事。

大爷咽下泥螺,悠闲地滋了一口酒。

余国庆见状,递上一听鱼罐头说,师傅,添个下酒菜。

大爷这才抬起耷拉的眼皮说,就是你老子在这读书,也是不能随便进去的。

余国庆递上了第二听鱼罐头,满脸笑容地说,师傅,我不找徐校长,他早晚也得找我,我十分钟就出来。

余国庆夹着那本书径直上了行政楼,因为余小春糟糕的成绩,他被老师叫来过好几次,对学校的布局已然很熟悉了。六楼属于校领导办公区域,刚才他在楼下反复确认,只有走廊尽头校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余国庆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迅速翻开腋下的书,翻到第三百四十二页,那里有一个大大的折角。就在他埋头默记的时候,门后忽然传出一声女人的呻吟。余国庆手一滑,书哗啦啦就掉在了地上。

谁?徐长发从办公桌后面的一片阴影里猛地抬起头。橘黄色的灯光把他的脑袋照出了反光,原本被梳到右边的一缕稀薄的头发,跟他受到惊吓的下面一样,立刻丧气地垂下来,飘挂在左边,看上去十分的怪异。

余国庆这时像个贼似的屏住呼吸捡起书,只想快点溜走。门被一把拉开,徐长发有些森然的声音死死按住余国庆的后背说,进来。余国庆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跟着徐校长进了办公室。屋内并没有其他人。桌案上摊开的笔记本和资料甚至让余国庆有些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然而,他靠近那张用老船木制成的大办公桌时,却闻到了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的一线暗香。余国庆抽了抽鼻子,接连打了三个喷嚏。徐长发坐回到办公桌后面,盯着余国庆看了一会儿,微笑着说,多久了?

余国庆抹掉脑门上的汗珠,答非所问地说,徐校长,打扰您办公了。我是余小春他爹。我来找您……

徐长发打断他说,我问的是你在外头站多久了。

余国庆连忙很坚决地说,没多久,就是刚到。

徐长发说,刚到为什么要走。

余国庆说,家里一根米鱼膏忘了拿。

徐长发“嗯”了一声,面容松弛下来接着说,找我有什么事吗?

余国庆不自觉地弓起腰说,没什么事,就是家里臭小子的一点小事。

徐长发语重心长地说,孩子的事都是头等大事,鱼膏的事明天也可以当一回事。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余国庆口干舌燥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手心里全是潮乎乎的细汗。这时候他很想要休息一下,于是抬起了头,看到大片的月光向他奔袭而来。他觉得今晚的月光很汹涌,简直就快要把他给淹没了。他索性停下来站了好一会儿,主要是回想了一下刚才在校长办公室里的情景,他完全没有想到,事情后来竟会发展成那样。

徐长发中途接打了好几个电话,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并没有仔细听余国庆的话。

余国庆只好重复说,姚三差点让他老余家断后,那小子就是犯罪,是要蹲班房的,学校明天就应该开除了他。

徐长发停下笔,分明听清了余国庆的话。他冷笑了一声说,明天开除?要么你来当这个校长。

余国庆尴尬地笑了笑,说徐校长,我这都是有法律依据的。你看这一页啊,余国庆说着拿手指舔了一下舌头,按到书页上飞快地翻动起来,一张臭烘烘的嘴巴里,不时地喷溅出唾沫星子。

徐长发厌恶地把身子向后靠了靠,很淡地接了一句,姚三他爹是副镇长。

余国庆像是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凉水,汗水刹不住车似的从衣服里渗出来,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他无力地说,王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

徐长发笑了一下说,老余,我还有其他事要办,你先回吧。

余国庆不响,他像一截木头一样愣了好一会儿,突然绕到办公桌后面说,徐校长,你的事我是打死不会说的,可是我们小春也不能白白被打啊!余国庆想努力做到目不斜视,可他的眼睛是歪斜的,所以,他眼角的余光,就很轻易地捕捉到了桌子底下的一片春光。那是何赛花盘屈的两条白花花的腿。

和余国庆想象的不一样,徐长发的脸上并没有显露出太多的惊慌,他又冷笑了一下说,你敢威胁我。你儿子要是不想毕业的话,你现在就出去胡扯好了。

余国庆一听就软了。他想给徐长发下跪认错,却被一把截住。徐长发在他的耳边说,你这个软骨头生下的儿子,就活该被人揍。

韩柳叶拉开门,看见一个几乎溺死在月光中的人,那人的死相看得她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她就高高拎起了那人的一片耳朵。余国庆歪着头,一声不吭,他感到月光像冰冷的水一样,从自己的身上汩汩流过,继而汇聚成地上那个越拉越长的影子。他用一双斜眼注视着老婆的影子和自己影子的一部分发生了交叠,那是韩柳叶在点着他的脑袋骂娘。韩柳叶说,你为什么不回骂,哪怕你打他也行啊,你这个姓窝的。

余国庆不响,但他在心里想,柳叶的嗓门可真大啊,力气也跟个彪悍的渔妇似的。当年那个像从挂历上走下来的少女,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了呢?就在余国庆漫无边际的想象中,韩柳叶的骂声停了,她突然觉得很累很累,不想再多说一个字。余国庆于是抬起脸说,老婆,你饿不饿?我给你下碗海鲜面去。

韩柳叶没有动,她望着快步走进厨房的那个男人,心里冒出来的却是另外一个叫做支大拿的男人。韩柳叶吓了一跳,继而在心里狠狠地说,支大拿你这个恶人,你这个混蛋!这么多年了,你他妈躲到哪里去了,你是不是已经死了?要是让我再看到你,我绝不会轻饶了你!韩柳叶这样想着,望向那个在氤氲雾气里忙碌的身影,不禁有些怅然若失。她知道人生就像东逝的海水一样,满含着苦涩,却又无法回头。

余国庆围着围裙,双手端着一只大海碗出来。他在面条里放了一只大螃蟹,还有活皮虾、蛤蜊、蛏子、小梅童、熏鱼,以及一把小青菜,他把海碗塞得满满当当。韩柳叶流着热汗,把海鲜面吃得呼哧作响。她不经意间抬头,看到余国庆那张温吞的笑脸被升腾的水汽一点点消融。韩柳叶皱了皱眉,发觉余国庆仿佛突然变淡了,而且还在不断地淡下去,简直就要融进身后的一团暗影里去。韩柳叶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你怎么不吃?

余国庆说,你吃。他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在余国庆收拾碗筷时,韩柳叶转头看到一群月光叽叽喳喳地翻过木窗。月光经过墙上泛黄的结婚照,毫不留恋地走向了那个旧衣橱。韩柳叶就有些心猿意马。衣橱最里面吊着一件红色连衣裙,那是韩柳叶一去不复返的青春。她记起刚嫁给余国庆的那一年,也是和现在一样难熬的夏天。只有夜晚是美好的。黑夜来临时,韩柳叶披着月光,一身红裙走进霓虹闪烁的“梦之海”,那是镇上唯一的歌舞厅。晚上“梦之海”里人声鼎沸,但只要韩柳叶来,人们都会为这个全镇出了名的美人让出一条道。韩柳叶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两条好看的腿白花花地露在外面转啊转,晃得老少爷们儿怎么都挪不开眼。镇上的女人们撇撇嘴,在翻飞的瓜子壳上面,痛斥这个狐狸精不守妇道。她们到处挑唆,各种八卦,还一致推选黄姨前去刺探内幕消息。夜里,王锤子急吼吼地想要,被黄姨一脚踹开,黄姨说,猴急什么,先聊会儿。王锤子说,都火烧眉毛了,还聊个屁。黄姨说,那你一个人烧成灰吧。王锤子只好说,聊什么。黄姨说,好歹是我做的媒,你也不多关心关心你们车间的小余。你说,韩柳叶肚子里的种会不会不是他的?王锤子说,反正不是我的,说着就翻身压了上去。黄姨咒骂了两句,身子骨就散了,她不知道,王锤子的脑袋里这时候在想的,其实是那个火焰般燃烧的倩影。

又一个夜晚正式来临。年轻的余国庆在罐头车间里加班,忽然收到了韩柳叶在舞池滑倒大出血的消息。一听还没有封口的鱼罐头从余国庆的手里滚落到地上,呕出了里面腌渍的几段鱼身。余国庆一脚就把它们踏扁了,他像一颗出膛的子弹一样,骑上门口的“凤凰”就走。迎面跑来的风把他的衣服鼓起来,余国庆麻杆一样的身体就显得膨大而雄壮。他越蹬越快,在心里喊着,柳叶柳叶柳叶,柳叶柳叶柳叶!当他在镇医院门口站定的时候,支大拿正从医院里走出来。他看到余国庆扶着自行车在拼命喘气,头发乱得简直像一蓬枯草。支大拿就经过他的身边说,人我已经送进去了,柳叶怎么会看上你?说完支大拿就离开了。

余国庆的心情很复杂。他刚才分明看到支大拿衣服的前襟、下摆,还有两条手臂上面都残留着血迹。余国庆想,那一定是他老婆韩柳叶的血。也可能是他尚未谋面的儿子余小春的血。他这时很想要跟人展开一场决斗,可又不知道到底该找谁斗。一片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到余国庆那一对阴沉的斜眼上。

韩柳叶的病房窗口能看到一截很粗的樟树枝丫。她抚着肚皮,虚弱地想起了几天前支大拿的两条手臂。那手臂抱着她一路狂奔,她就侧着头,贴着他的胸口,感受来自一颗年轻心脏的澎湃跳动。这心跳的节律如此熟悉,过往难舍难分的拥抱,让她不止一次对着这颗心脏悄悄地说,支大拿,我爱你。韩柳叶呆呆地想着,丝毫没有察觉到,余国庆此刻已经坐到床边,无言地望着自己。余国庆后来小心地打开保温饭盒,夹起自己煮的面,一口一口喂给韩柳叶吃。韩柳叶就在心底里叹气,她边吃边骂,说你为什么不回骂,哪怕你打我也行啊,你这个姓窝的。

余国庆其实在家里对着镜子也练习过。他瞪圆了眼睛,挥舞手臂,练得很凶狠。有一次韩柳叶回来,他刚好在练。韩柳叶就饶有兴致地在他身后看。余国庆发现镜子中的韩柳叶以后,戳破空气的手指悬停在半空,慌得突然就结巴了。

韩柳叶说,你骂谁。

余国庆说,我,我,我怕你骂我骂得不够,我自己骂自己。我没照顾好你,我不是个东西。余国庆说着,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大嘴巴。

余小春悲哀地发现,余国庆就像碗里坨了的面一样,叫人失望透顶。鼻青脸肿的余小春看到余国庆又蹲在门口擦自行车,余小春就握住拳头走了过去。他把拳头握得咯咯响,余国庆听到了,讪讪地转过身,斜着眼看那个个头已经很高,但还是娃娃脸的儿子冷冷地盯着自己。

余小春说,你不用怕,好男不跟爹斗。

余国庆站起来,心虚地拍了拍儿子的后背说,小春,以后记住爹的话,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咱们打不过还有两条腿啊。

余小春说,你是要我跑去学校,看你丢人现眼吗?

余国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过了一会儿才说,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

余小春冷笑了一声,就走掉了。这些天他一直惦记着姚三在弄堂里说过的那句话,他忽然发觉,在大人们无聊透顶的生活底下其实深藏着秘密。而其中的一个,就与他的身世有关。

一个湿漉漉的傍晚,姚三带着他的几个手下吊儿郎当地经过哑巴弄。在一片雨幕中,他远远看到余小春像一截湿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弄堂口。余小春手里拿了一把军刀,眼中仿佛有两排獠牙,要把人整个儿生吞活剥下去。姚三就站在一把手下为他撑开的黑伞底下,沉默地看余小春和他手里的军刀。雨水顺着刀锋连珠成串地淌下来,姚三顿时觉得有一股寒气在自己身边打着转。满脸雨水的余小春笑了一下,说,你们不是要练功吗?我陪你们练。

姚三定了定神说,别挡道,我们没空练,我们要去看高圆圆的电影《青红》。

余小春说,青红?我看你就是一条青虫吧。

姚三咬了咬牙说,你他妈才是一条差点被烧焦的青虫。

你再说一遍。余小春迅速向姚三逼近了几步。

姚三本能地想要后退,他感到头顶上凉丝丝的,转头发现身边的几个手下早就躲闪开了。他妈的,一群软蛋。姚三朝地上吐了一口痰说,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就是拿刀,也休想让我道歉。

余小春说,道个屁歉。我们单挑,愿赌服输。

姚三想了想说,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你的眼神里为什么有杀气?

余小春说,因为我姓支,不姓余。余小春说完,看了一眼发愣的姚三,突然一个弓身,把自己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姚三的几个手下看着一个黑影飞来,立刻吓得掉头逃窜。姚三的两只手拽过一把伞,拿伞柄竟然挡住了余小春的进攻,但是伞面被军刀刺穿了,还有那股力道让他连退了五步。姚三的面孔发白,说,你想杀人?

余小春笑了,说你不值得我那样做。我只是想提醒你,有些牛是不能吹的。

余小春又说,有些谎是不能编的。

余小春还说,有些人是不能惹的。

姚三盯着伞下余小春竹杆一样的瘦腿说,你究竟想说什么?

余小春一字一顿道,你怎么知道我爹是支大拿的?

听完姚三的叙述,余小春沉默良久,突然把军刀抵在了姚三的裆部,说,你他妈太会编故事了,你不去当作家可惜了。

姚三背靠着砖墙,不敢随意动弹,他手指天空说,苍天在上!我家三代就没出过爬格子的。你爹娘那事都是黄所长讲的。他上周六在我家,把我爹的两瓶茅台都喝光了。

余小春说,哪个黄所长?

姚三说,咱镇可就一个黄所长。

余小春的记忆里于是浮出了一颗光可鉴人的脑袋,这颗脑袋的主人就是东沙镇派出所所长黄为民。黄为民原来有一头茂密的黑发,也是这几年才和他彻底分的手。所以,黄为民在姚三家吃饭的时候,看到姚三青春勃发的身子和钢刷一样密不透风的头发,眼神中就充满了忧伤。在副镇长也就是姚三他爸为他添上最后一杯酒时,黄为民对着姚三发呆,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种种往事。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这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日子怎么就把他跑成了一个体态虚浮的胖子。这让他觉得很悲伤。在这样微醺苦涩的悲伤里,他很快便想起了初到东沙镇派出所的那一年,那时他还很年轻,大檐帽,一身橄榄绿,走到哪儿都有姑娘盯着,人们都还亲切地叫他黄警官。

黄警官到所里还不满一个月,东沙镇就有系列强奸案发生了。大家都认为犯罪的极有可能是恶人支大拿,可是黄为民和他的同事做了很多工作,始终找不到有用的线索。镇上的人看民警的眼神慢慢就变了,人们很不屑地说,只有包公来了才能破案。黄为民听了就很生气,他铆足了劲儿,接连四五个晚上不睡觉,像块石头一样蹲守在受害人指认的僻静区域。夜里黄为民看到小河边走来一个年轻的女人,有细碎的风轻轻吹起她火红的裙裾。黄为民好像闻到了一阵好闻的气味,像空气中伸过来的一只撩拨的手。他的同事在耳边告诉他,那个女人叫韩柳叶,是镇教办副主任的女儿,现在在和县工商局局长的儿子苏一鸣谈恋爱。听说那个苏一鸣很宠她,韩柳叶每天晚上去歌舞厅跳舞,他从来不管。河里的水在月光下不停地晃荡,黄为民蹲在芦苇丛中默默地听,忽然觉得地里的寒气钻进了他的屁股。

又过了三个月,熬红了眼睛的黄为民在一个傍晚走进了韩柳叶的家中。已入中年的黄为民仍然记得,那天韩柳叶家的屋顶上方有一朵很大的火烧云。火烧云映红了他的脸,也给街坊四邻虚掩的门窗涂上了一层油画一样厚重的阴影,这让黄为民觉得原来东沙镇并没有秘密。门开了,一脸清纯的韩柳叶托着腰走出来,那阵女人香一下子扑到黄为民的身上,他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他盯着韩柳叶的肚皮发了一会儿愣,看上去有些像一棵刚刚栽下的水杉。黄为民后来走进屋子,看到一桌备好的饭菜,还有墙上贴的好几张亲昵的合照,他闭了一下眼睛才说,苏一鸣被捕了。

韩柳叶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什么。过了很长时间以后,她用虚弱的声音轻轻地说,黄警官,你们辛苦了。

黄为民也是后来才听说,韩柳叶的爹娘一边痛骂苏家,一边拽着女儿去医院打了胎,又让人重新给她介绍对象,有几个男人垂涎她的美貌,可又顶不住镇上舆论的压力,玩弄了一把她的感情,拍拍屁股就走人了。韩柳叶自始至终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人们很快看到她穿着那一身艳丽的红裙子重新出现在“梦之海”歌舞厅。她像是一株风雨中的美人蕉,在霓虹闪烁的舞池中,香汗淋漓地纵情起舞。韩柳叶不说话,把舞从白天跳到了夜晚,等最后一曲终了,她拉起裙摆,还在不停地旋转,旋转,旋转。终于,她站立不稳,身影萧瑟地倒下去。一条手臂在这个时候有力地扶住了她。韩柳叶过了很久才把眼睛缓缓睁开,看到的是恶人支大拿抹得油光发亮的大背头。

韩柳叶说,你不知道我是破鞋吗?

支大拿说,我就喜欢破鞋。

韩柳叶说,可我不喜欢恶人。

支大拿说,那你试着喜欢一下。

韩柳叶说,我要是不愿意呢?

支大拿说,看来你是怕了。

韩柳叶冷笑一声说,我有什么好怕的,你尽管放马过来。

接下来,支大拿要求增加的一首迪斯科女王张蔷的歌《爱你在心口难开》中,韩柳叶和支大拿牵起手共舞,所有的人都看到了,支大拿哈哈大笑着说,你以后就归我了,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那天黄为民接到出警指令的时候,刚好坐下要吃晚饭。他扔下碗筷,跳上同事驾驶的三轮摩托车车斗,一边催促一边在心里想,妈的,五个男人欺负一个女人,都太不是个东西了。

黄为民并不知道,此时的“梦之海”已经乱作了一团。七八分钟以前,韩柳叶在舞池顶部的球形霓虹吊灯底下,对准一个男青年的脸,甩出了一个脆亮的巴掌。迅速就有另外四个男青年走上来,不怀好意地围住了她。被打的男青年捂着脸骂道,臭婊子,老子摸你一把,那是看得起你。

韩柳叶冷冷地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男青年的脸更红了,急着分辩说,你男人是强奸犯,你不过就是一只野鸡。

韩柳叶说,你也不过是只要人壮胆的弱鸡。

男青年气得要发疯了,他说弟兄们,回头我请你们看电影《芙蓉镇》!给我好好教训她!

韩柳叶站在原地,凛然地闭上了眼睛。她感到脸上刮过一阵风,以为是一记拳头落下来,结果看到的是恶人支大拿。支大拿温和地笑了一下,说,别怕,我没有来晚吧?然后就把她护在身后对着那五个男人说,敢动我女人,你们是嫌自己活得太长吗?

那天舞池顶部的球形霓虹吊灯不停地旋转着,每个人的身上都五彩斑斓。韩柳叶看到一块红色的光斑,像是一只皮猴子,轻盈地跃上一根大理石圆柱,接着跳到了堆满酒瓶的吧台,还没坐一会儿,就又跑到墙上一张费翔的海报上去了。光斑四处乱跑,最后跑到了支大拿敞着怀的花衬衣上,韩柳叶就看到了发疯的支大拿,确切地说,是看到了一条不时腾空而起的疯狗。支大拿抡起了酒瓶,砸碎了,拿着破瓶茬子疯狂乱舞。他的样子让人害怕,所以那五个男青年都不敢近他身。在迪斯科音乐里,支大拿扑倒了那个肿着脸的男青年,张嘴就咬向了那人的脖子。惊恐的呜咽声就此响起。另一个男青年抡起一张凳子,从侧面用力砸向了支大拿。支大拿的额头挂下了一长串的凝成面条样的血串,他站起身子,在五光十色的灯光中,伸出舌头舔着挂到嘴边的自己的血。他舔得特别认真,脸上还浮起了彩色的笑容,这样的笑容让人感到了通体的寒意。五个男青年面面相觑,他们想要离开的时候,支大拿突然发出了一声怪叫,冲上去拿着碎玻璃瓶又是一顿乱戳。

音乐结束的时候,一切都安静下来。五个男青年都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哼哼叽叽的像是春天里刚钻出泥土的蚯蚓。韩柳叶笑了,她突然脱下了自己的高跟鞋,狠狠地抽向这五个人的脸,边抽边骂娘,边骂边笑,边笑边落泪。她是被满头是血的支大拿按住的,支大拿有气无力地说,行了,穷寇莫追。

举着鞋子的韩柳叶一下子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说,你这四个字说得很有学问。我真是小瞧你了。

支大拿冷笑一声,又踢了一下他身边的人。他说,以后你们再敢欺侮柳叶,我一定会以牙还牙,血债血偿。韩柳叶又惊呆了。说,哇,你怎么又说出了那么有学问的成语。支大拿还是冷笑一声,我一共就只会这三个成语。

那天支大拿把韩柳叶扛在了肩上,在走出“梦之海”歌舞厅之前,他对着放音乐的那个呆若木鸡的小个子男人猛吼了一声,说,奏乐。那位自称是音乐总监的小男人,啪的一个立正,迅速地放了一首费翔的《恼人的秋风》。在恼人的秋风中,支大拿扛着韩柳叶,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歌舞厅。还没走到歌舞厅门口,支大拿大吼一声,不好,我可能要晕倒了。话音刚落,支大拿就和身上扛着的韩柳叶一起倒在了地上。匆匆赶到的黄为民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喃喃自语,打这么狠,他们果然是天生一对。

我爹当年以一敌五?黄所长真是那么说的?余小春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

那还能有假?姚三毋庸置疑的语气就好像自己也是当年挤在现场的一名看客。

余小春在雨中又想了半天,最后问了姚三一个问题,你的香烟是怎么搞到的?

余小春拎着一整条利群香烟在一条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狂奔。阵雨已经走远了。一条穿镇而过的狭长的小河望着余小春的倒影,轻声地叹气。这时候,神婆姜刀正躺倒在岸边的一把竹椅里头,闭着眼睛抽烟。她抽烟的时候是抽两支,左右嘴角各叼一支。她身边“算命测字”的四字布幡在风中轻轻晃动。余小春像是没看到姜刀似的经过她身边,被她出其不意地出手拉住。姜刀慢悠悠地撑开涂了一圈眼影的眼皮,接着打了一个绵长的哈欠说,小鬼头,跑那么快,这是急着要去投胎啊?

余小春吓了一跳,扭头看了姜刀一眼,不耐烦地说,你干什么,你别挡我的道!

姜刀把一口浓烟喷到余小春的脸上,突然摇了一下手中的那只小铜铃说,小鬼头,有些人是不能靠近的。

余小春被呛得一阵猛烈地咳嗽,愤怒地说,你别给我装神弄鬼的,你什么意思?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姜刀的脸上于是挤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她的几根手指头在飞快地掐算着,遁甲天乙,太极刑冲,八专奇拙,绝嗣神煞。小鬼头,你要远离恶人,好自为之啊!

余小春瞪了姜刀一眼,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没空跟你嚼舌头!说完,他就挣脱了姜刀的那只手继续飞奔起来。

姜刀望着少年不断缩小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真是无比漫长。

余小春带着利群香烟赶到了东沙镇派出所门口。他擦去额头上的一大把汗,提了一口气以后,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他的脸上挂满了期盼,打着绺的头发尖不断地往外吐着汗珠。

正在里面扫地的辅警贾胜利看到余小春过来,一把拦住他说,你小子给我站住!这地儿是你能随便逛的吗?

余小春举了举装香烟的袋子说,老头,你们黄所长在哪儿,我有事找他。

贾胜利一看余小春煞有介事的样子,乐了,说嘿,毛都没长齐呢,倒知道来这一套。你找黄所长做什么?

余小春白了他一眼说,你谁啊?我要你管!

贾胜利抬手就让余小春的脑瓜子挨了一个“板栗”,接着,他故意咳嗽了一声说,我是谁,我当然是人民警察队伍中光荣的一员了。

余小春捂住被砸疼的额头,呲着牙说,老头你怎么打人啊?你当我没看见你身上这层皮,你不过就是一个破辅警!

你,你,你说什么?贾胜利高高举起手中的扫帚说,你小子再给我说一遍!

五秒钟以后,余小春和他带去的香烟被齐齐扔出了派出所大门。余小春的屁股被地上的积水打湿了,他站起来,心疼地捞起水洼里的香烟,愤然道,老头你敢动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他以一敌五!等我找到他,我叫他来敲掉你的大黄牙!

走出来的贾胜利忍住笑说,你爹这么厉害啊,我倒是很想会会他。他叫什么名字?

余小春斜了贾胜利一眼,骄傲地说,支,大,拿!

贾胜利没有一点心理准备,他心头一惊,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巴。他开始重新打量余小春,像是要在这个少年身上搜到一件证物似的。很少有人知道,支大拿是贾胜利埋在心里的一根鱼刺。贾胜利无法忘记那个蝉鸣震天的午后,支大拿朝他爆发出的恶毒的笑声。那天贾胜利利用民警准备一起打架斗殴询问笔录的间隙,缓缓走向了支大拿,他模仿着香港警察电影里面的镜头,自己点一支烟,给支大拿也点一支烟,然后用电影里的对白字正腔圆地说,你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支大拿戴着手铐,乌青着一只眼,他踢了贾胜利一脚说,滚你妈的呈堂证供。再装你也是个临时工。

贾胜利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很生气,他提高了音量说,我们人民警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我是人民警察队伍中的一员,我们辅警两个字里面也有一个警字。实话告诉你吧,黄所长已经跟我说了,我的申请材料都报上去了,他们马上就要给我转正了。

支大拿静静地看着贾胜利,忽然,很没有道理地大笑起来。

贾胜利又愣了一下,沉着脸走过去,一把抽掉了粘在支大拿嘴巴里的那支香烟。

贾胜利也是过了一阵才知道,自己还是没能顺利转正。那天下班以后,他一头扎进了河边的一家小酒馆。贾胜利喝了整整一晚的闷酒,一直喝到店家打烊了还不肯走。夜色微凉,潮气沁出了人们的梦境。贾胜利打着酒嗝,索性就拎了剩下的半瓶杨梅烧酒,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小酒馆。他大着舌头哼着京戏《霸王别姬》中西楚霸王项羽的唱段,孤此番出战,若不取胜,纵然战死沙场,又有何惜?贾胜利唱得豪迈,脸已经成了猪肝色,他提起酒瓶,又灌下了一大口酒。路上他听见一两声喑哑的狗叫,也看见整条沉睡的石板路两边所有店铺的店门都关上了,就连窗口仅剩的一两盏灯火,也像商量好了似的全部熄灭。这让贾胜利觉得,此刻的东沙镇好像一个深不见底的伤口。

贾胜利踉跄地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却无论如何也插不进锁孔。屋里的灯亮了,过了一会儿,传出有人说话走动的声响。贾胜利猛然间想起,这是他女儿和前妻住的地方,也是他曾经的家。他离婚已经有三年了,妻子和女儿都很看不起他,但是他还是在离婚协议上执拗地把自己仅有的一间屋子留给了妻女。在来人开门以前,贾胜利开始了一场疯狂的夜奔,石板路上就回荡起一串啪嗒啪嗒的声响。他不知道自己跑了有多久,也不知道到底跑出去多远,他最后只是仰起脖子,把剩下的烧酒全部倒进了身体里,他的肠胃立刻就感到了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贾胜利终于醉倒在石板路的尽头。他就那么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被地上生出的露水包裹。在昏睡过去以前,他在空无一人的街巷,对着暗红色的天空,用京戏唱腔念白道:此一战,一定,一定要旗开得胜,灭刘邦,擒韩信,共享太平……

余小春看了贾胜利半晌说,喂,老头,你的眼睛怎么潮了?

贾胜利回过神来,匆忙把脸别过去,有些不悦地说,他妈的哪里来的妖风,人民警察的眼睛里进沙子了。

余小春看了看歪在派出所门口的一棵柳树,千万条丝绦像铁丝一样,笔直地从半空中插下来,余小春就白了贾胜利一眼说,老头,看你也不像知道我爹的样子,你再不让我进去找黄所长,我就在这里喊人了。

贾胜利无语,赶紧捂住余小春的嘴说,你小子别在这里瞎嚷嚷啊。得了,我大发善心告诉你吧,黄所长他不在,出差去了。那个恶人支大拿我怎么会不知道,他这种人渣以前被我们抓回来好几次,还想跟民警称兄道弟,简直就是做梦。这种人恶性不会改的,两千年的时候犯了罪被关进大牢,押乔司农场改造去了。后来谁知道就让他给跑了。不过你放心,我们人民警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我们黄所长说了,马上要给我转正了。等我转了正,第一个要抓的就是他支大拿,他不过是开捕前的螃蟹,横行不了几天了。

贾胜利踌躇满志地说完,发现和余小春之间的空气陡然凝固了。

余小春恼怒地掰开贾胜利的手说,你他妈说了一堆的废话,你到底知不知道,支大拿他在哪儿?

码头的风很大。余小春面对着浑浊的海面站着,一条客船缓缓靠岸,在余小春飘忽不定的视线里,客船像大鱼吐出一串气泡,吐出了一波下船的乘客。余小春百无聊赖地看着,好久都不发一言。他忽然觉得,海面以上,除了海面还是海面,而这该死的生活也是一汪看不到尽头的海水。

就在余小春这样想着的时候,一个西装男在上岸的人群中兴奋地朝他挥手打招呼。

高新潮穿过浮桥,身上看不出一丝旅人的疲惫,他烫着头,戴着一副大墨镜,手里头摆弄着一只诺基亚手机。

余小春抬头望了一下铅灰色的天空,振作精神说,新潮哥,你回来了。

高新潮很快就站到了余小春的面前,他抬手,用拿诺基亚的那只手的手背将缀在眉毛上的几颗汗珠抹去,犹如抹掉一段风尘仆仆的记忆。他在仔细凝望余小春时,声音如同奔涌过来的海水,有着过分的热情,说小春啊,你又长个儿啦。外面的世界真是一片广阔啊。我这次回来又赚了一大把钞票呢。

余小春的目光被手机上面的彩色屏幕吸引过去,他说,新潮哥,你这次又带了什么新玩意啊?

高新潮摆摆手说,做生意用的啦,对了,魔兽世界你玩了吗?

余小春茫然地说,魔兽是什么兽?

高新潮啐了一口唾沫说,妈的,这么说镇里的破网吧硬件还没跟上呐,回来都没得玩了。

余小春听高新潮介绍着这款风靡全球的新游戏,听得云里雾里,却又向往不已。

高新潮得意地说,小春啊,做人就要勇立潮头。你有机会一定要出去看看。你看我现在在外面闯,天天数钞票数到手抽筋,什么好东西都见得着,玩得到。我这次回来进货,又要好几千美金呢。哎,小春你吃了没,走,哥请你吃肉丝面。

余小春就和高新潮往镇上走。他们走进一家海鲜面馆,高新潮认真地看了一遍铺排在冰面上的各色生猛海鲜,然后淡定地伸出两根手指头说,老板,要两碗肉丝面,葱和香菜要钱吗?不要啊,那两碗都多放一点。

等面的工夫,余小春虔诚聆听的神情,让高新潮感到很受用,想跟余小春再吹一下牛皮,夸夸自己帮狂热的粉丝给一档叫“超级女声”的节目选手拉票赚钱的故事,可是他刚把手扬上去,就被余小春很没礼貌地打断了,余小春像是猛然记起了什么,急切地说,既然没新潮哥你不知道的事,那支大拿呢,他去哪了你知道吗?

高新潮显得有些扫兴,勉强笑了笑说,嗨,支大拿,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当然知道了。不过这事讲起来,有点难为情。

余小春一下子就坐直了身体。

两碗肉丝面端上来了。高新潮断断续续的声音就穿插在嗦面的间隙。余小春也就此明白,高新潮当初和支大拿产生了交集,是因为他有一次投机倒把被抓,被送到了乔司农场进行劳动改造。起初,由于两人在不同的监室,加上外出劳动大家都穿着囚服,低着头,不吭声,高新潮并没有发现他的这位恶贯满盈的老乡。但是,八月中旬一场罕见的超强台风,让整个乔司农场的人都听闻了支大拿的恶名。

高新潮那天夜里闹肚子,号房里的蹲坑又堵了,他实在憋不住,就用周末多劳动的条件换来了值班狱警手里那把公厕的钥匙。他火急火燎地脱下裤子,一个哆嗦,终于松懈下来,这时外面的狂风已经在咆哮了,雨点像擂鼓一样,砸在他头顶的一扇小窗上,还有几点甚至摔到了他的屁股上。高新潮打了一个激灵,他迷懵地抬起头,恍惚间看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等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定睛去看时,哪还有什么人影。

第二天,支大拿越狱的消息就在犯人中间不胫而走。据说警方已经派出一小队警力展开追捕,然而台风引起了农场外围海水倒灌,眼下举目之处皆成泽国,这意味着,支大拿可能借着涨起的潮水去了任何一个他想去的地方。等到台风过境,乔司农场还为此专门进行了一次安全隐患的大整治行动。

要不是我替他打了掩护,那天晚上他能逃得出去?高新潮得意地说着,端起面碗把剩下的面汤也喝了个精光。

余小春哪里还有心思吃面,他紧张地问,那支大拿到底犯了什么罪?

高新潮考虑了一下才说,都是女人害的。

余小春说,女人?

在高新潮接下来有些愤然的声音里,余小春看到了八年前发生在东沙镇的一场火情。当人们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跑到乌贼弄看热闹时,那间供奉着妈祖娘娘的小庙已经沦为一片大火焚烧后的瓦砾。那时候夜已经很深了,而跟随缄默的夜一起到来的,还有一场劈头盖脸的秋雨。

人们闻着雨水中无声飘荡的焦烟味,看着支大拿从断墙残壁的火场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昏过去的少女。人们忘记了抹去脸上的雨水,目光彷徨地望着那两个衣衫褴褛,满身满面沾满了灰尘的人。秋雨微凉,海风从目之所及的海岸线方向吹来,支大拿听见了怀中少女的呓语,好像远方跳动的渔火,微小,但是倔强。少女说,带我走,带我走。支大拿感受到少女滚烫的身体,觉得她可能是在发着高烧,就拿自己的额头抵到她的额前试探,接着把她搂得更紧了。围观的人群立刻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马上就有大人捂住了小孩的眼睛。所有的人微微张着嘴巴,在烟雾中目送支大拿他们离开。高新潮当时也站在人群中间,几分钟后,消防员和派出所民警都赶到了,他看到他们从废墟里抬出了两具烧焦的尸体。

尸体是谁?余小春不禁屏住了呼吸。

不知道。高新潮耸了耸肩说。

那个女孩呢?余小春追问。

高新潮想了一会儿说,后来听说支大拿收女孩做了养女,穿金戴银养在大房子里。镇上那帮老爷们可不信,都说他是在给自己养童养媳,女孩已经被开苞了都说不定。

余小春急切地说,再后来呢?

高新潮说,再后来,你那碗面可就要坨了。

余小春连忙把碗推到高新潮的面前说,那女孩怎么害的支大拿?

高新潮在面汤上升的热气中眯起了眼睛说,这鬼丫头野得很,在外面勾人,结果被人给睡了。支大拿找到仇家去复仇,打得那叫一个惨烈,这才招来了牢狱之灾。高新潮叹息一声,提起筷子要吃第二碗面,余小春当即按住他的右手说,支大拿去坐牢了,那个女孩呢?

消失了,镇上再没人见过她。

余小春于是记住了一个女孩的名字,海草,十四岁的姑娘,像路边一棵生机盎然的胡葱。

余小春心里很乱。他一言不发地走下饭桌,在韩柳叶忧心忡忡的注视下,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他躺在硬木板床上,隐约听见韩柳叶在数落余国庆的声音,像是一滴汇入夜色的墨汁一样渗开。他感觉这个夏夜闷热得叫人喘不过气,索性坐起来,把站在床边的那台海鸥牌落地电风扇开到了最快的一档。三扇风叶下一刻就模糊成了一个时间的圆,来自从前的风硬邦邦地砸向余小春长满青春痘的脸。此时余小春看见幼年时的自己,在不断有风灌进来的门口,被韩柳叶扒了裤子打。韩柳叶说,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难不成你长大了也想当恶人?你记住了,以后凡是和这个人有关的,半个字都不许提。余小春咬着牙不肯哭出声,韩柳叶就越是打得凶狠。所以余小春就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他要连夜离开这个家,穿过长长短短的弄堂,逃出这个被叫做东沙镇的地方。风把一阵雨脚带进来,他感到了一阵遥远的寒意,七岁的余小春看见余国庆搂着一脸憔悴的韩柳叶回到家门口,他们都被黑色的雨水打湿了。余国庆沉默地去给韩柳叶拿干毛巾擦身,韩柳叶这时走到余小春的身边,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说,还烧着怎么就下床了,回房继续睡吧。

娘,出了什么事?

妈祖娘娘庙着火了,现在已经扑灭了。

有人烧死吗?

人已经救出来了。

余小春听着娘有些颤抖的声音,他晕乎乎的脑袋里仿佛也在烧着一场大火。他想象着有一个像电视剧《天龙八部》里乔峰一样的男人在火海中挣扎着站起来,怀里抱着从坍塌的屋梁下抢出来的伤者。男人仰天一声怒吼,火光就跳动在他漆黑的眼眸中。那一夜,韩柳叶后来没有和余国庆睡,而是在儿子的房间里待了一整晚,仿佛要把所有的时间都给消磨完。余小春最后在韩柳叶的怀里迷迷糊糊地问,娘,那个人是谁?韩柳叶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掷出了窗外。余小春看到娘好像是转过头一个人偷偷在掉眼泪,他不知道娘这是怎么了,他就那样望着娘侧过去的下巴睡着了。他自然也没有听到娘喃喃地说,他叫支大拿,恶人支大拿。

韩柳叶是在接到学校班主任的电话以后,才知道余小春早上没去上学的。挂下电话,她骂了句,臭小子,又泡哪个网吧打游戏去了。就忙着打电话托人买大米鱼膏,打算自己送到徐校长的家里去。

这时候的余小春站在那条穿镇而过的小河边紧锁着眉头。他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要去追查当年发生在妈祖娘娘庙的那场离奇的火情。他觉得只有先搞清楚了这件事,才有可能知道他爹支大拿和那个海草的下落。余小春盯着摇晃的河水,以及倒映在水中的自己的倒影,努力地思索着,他想,庙里那夜为什么突然就起火了?那两具烧焦的尸体是谁?那个海草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后来又不见了?

那天的太阳依旧炎热,但是停留在镇上的风却很大。一张飞在半空中的报纸被风刮到河水中,落在了少年摇晃着的倒影上。余小春忽然想到,当年本地的报纸新闻,还有东沙镇的地方志里,会不会留下一点关于那场大火的记录?

那天下午,在东沙镇文化站的档案室里,璜唐镜趴在一张旧木桌上面,像一条啃食桑叶的蚕一样,埋头写着书稿。他从厚得像啤酒瓶底的两块眼镜片后面探出浑浊的目光,咳嗽了两声的余小春就看到了他的一条瘸镜腿上缠了好几圈橡皮筋。余小春说,喂,我要查一下一九九七年秋天本地的几份报纸。

璜唐镜慢条斯理地说,这位小同志,你的身份证件呢?

余小春说,没有身份证。

璜唐镜说,介绍信呢?

余小春说,没有介绍信。

璜唐镜说,这位小同志,那你请回吧。

眼看璜唐镜又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书页上,余小春情急之下大声说,喂,你的《恶人传》写成了吗?

余小春其实是认得璜唐镜的,璜唐镜去年春天的时候,到余小春的学校去讲过一堂文学公益课。在那堂课上,璜唐镜做自我介绍,说他这么些年一直保持单身,为的就是一门心思搞文学创作。他是市里作家协会的理事,正在争取入省作协,写的散文得过全省征文比赛三等奖。但自己最爱的文体还是探案小说,最想要写的是幽暗的人性。璜唐镜在讲的时候不时推一下厚重的眼镜片,喷出的唾沫星子把面前的稿纸都打湿了。他扫了一圈讲台下困得东倒西歪的学生,最终把目光钉在了坐在第一排的一位女学生身上。那名女学生坐得比一把尺子还要直,她是校学生会主席,长得比她娘何赛花当年还要漂亮。璜唐镜就盯着学生会主席慷慨激昂地说,同学们,我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我们不写东沙镇,不把东沙镇宣传出去,就是东沙镇的罪人。我们坚决不能当罪人,我们要用手中的笔为家乡摇旗呐喊!所以,我郑重宣布要写一部流传后世的东沙镇《恶人传》!璜唐镜说完并没有看到自己期待的满堂掌声。相反,大礼堂里鸦雀无声,只有学生会主席没有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余小春揉着布满眼屎的眼角,打了一个绵长的哈欠,心想这个老学究肯定是疯了,牛皮都吹到天上去了。但是现在,余小春迫切地想要璜唐镜完成那份书稿,至少也已经写完了有关他爹的那个章节。

璜唐镜感觉很突然,从稿纸中茫然地抬起头,他推了一下眼镜,怎么也没有想到面前的少年竟对他的《恶人传》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璜唐镜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很兴奋地抱出一大摞笔记本,生怕它们逃走了似的快速翻动着说,《大戴礼记·保傅》有云,束发而就大学,学大艺焉,履大节焉。小同志,你这个年纪正是求师问道的好时候,你的眼光也是不错的,找到了我这位文化名家。当然我平时也是很忙的,这样吧,我给你先简单介绍一下历史背景,话说咱们东沙镇人的骨头里本就携带着来自祖先的好战基因。早在一千七百多年以前,《越绝书》中就有提到过,古越先民向内地迁徙和从沿海下海,形成了内越和外越两个分支。我们东沙镇所处的海域就是外越人聚居的海域。当年吴王夫差能胜内越,却难防外越。范蠡所统帅的军队就是外越之军,外越人性情忠义悍勇,不但助越王勾践灭吴复国,还能沿着海岸线北上争霸。

余小春望着璜唐镜发了一会儿呆,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忽然瞅见一只蟑螂爬向了墙上的一张征文比赛的获奖证书。余小春没有犹豫,从脚上脱下一只鞋就甩了过去,只听“啪”的一声,奖状上留下了一具压扁的虫尸。璜唐镜冷不丁吓了一跳,张张嘴,全然忘了自己刚才说到了哪里。

余小春也没了耐心,就直奔主题说,喂,当年妈祖娘娘庙里那场大火是怎么回事?

璜唐镜愣了愣,显然对这个问题感到了讶异,这位小同志,难道你也发现了?璜唐镜推了一下眼镜,两道兴奋的目光从两片厚重的镜片下射出来,我早就说过,那场火根本就是人为的!可他们没一个人肯信我。

余小春说,喂,你凭什么断定?

璜唐镜刹住了翻页的动作,苍白细长的手指在字里行间上下滑动,仿佛在寻找一段尘封的历史。接着,他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涩得发胀的双眼。当璜唐镜重新撑开眼皮的时候,眼前是雾蒙蒙的一片,那座火光中供奉妈祖娘娘的小庙像海市蜃楼一般,在这一片雾中时隐时现。

位于东沙镇东头乌贼弄的妈祖娘娘庙,是一间被废弃多年的破庙。以前这里的渔民出海捕鱼前都要去庙里烧香,祈求能鱼虾满仓,平安归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以后,人们不愿再去波涛上别着脑袋讨生活,就少了求神拜佛的动力,这座庙也如一位迟暮之年的老者,整日与寂寞为伴。姚副镇长曾一度想拆了此庙,顺带轰轰烈烈地搞一场破除封建迷信思想的教育活动,可惜还没来得及动手,庙就被连夜烧没了,还烧死了两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这让分管社会治安的姚副镇长头痛不已,被镇长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后,他立刻召集相关部门连夜开会要求力压此事,有关那场大火的隐情很快就像那场夜雨一样,没有了痕迹。

在妈祖娘娘庙的废墟被一班环卫工人清理干净以前,璜唐镜已经戴着棉纱口罩,蹲在瓦砾堆里扒拉了半天。他认为自己就是东沙镇的福尔摩斯,而这把疑窦重重的大火正是他扬名立万的最好时机。

在他当年的那本笔记里,璜唐镜提到,这天被雨浇过的乌贼弄天阴得能拧出水来,大火侵略过的妈祖娘娘庙已经坍弛在雨水中奄奄一息。秋风一阵一阵地刮过来,凌厉并且寒冷,璜唐镜扶着度数已经很深的眼镜,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火场里打转。他的酒友辅警贾胜利偷偷告诉过他,那两具烧焦的尸体是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有人曾在前一日声称,看到过一对外乡男女背着一个熟睡的少女来到东沙镇。他们一路打听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的住处,说那人是他们远房的表亲。然而这个金丝眼镜不是东沙镇的人,也并不住在镇上,他在离东沙镇还有三个多小时船程的末末岛上。但他是个大老板,赚钱的本领让他的名字像插上了翅膀的鸥鸟一样跨海越洋。所以又有人声称,看到了这对男女买了第二天去末末岛的船票。现在综合这些信息,璜唐镜望着浸泡在雨水中的残垣断壁,实在无法判断这个金丝眼镜到底和这起大火有多少藕断丝连的关系。

璜唐镜站在雨中,面朝末末岛所在的方向凝望。透过斜斜飘飞的秋雨,他仿佛看到一个一身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男人很儒雅地冲他笑了一下,笑容干净得如同一朵洁白的云。璜唐镜要过一阵子才知道,金丝眼镜确实在找那对男女带来的少女,那个少女叫海草。他还知道,海草是不可能从火势熊熊的庙里逃出来,再被路过的支大拿给救下的。通过寺庙那两扇木门遗留的残骸,璜唐镜发现,门竟是被人从外面用铁链牢牢缠在了一起。璜唐镜皱了一下眉头,想到那个柔弱的犹如被雨水打落的小雏菊一样的少女海草,后脊背不禁传来了阵阵凉意。

从镇文化站里出来,东沙镇西斜的太阳已经滑入了海中。余小春急匆匆走在河边的石板路上,沿街店铺的灯渐次亮起,像是在余小春的眼里升起了另一个鼎沸的人间。这让余小春觉得,每天的生活原来是那样的不真实。他又撞见了神婆姜刀,姜刀眯缝着眼睛,从嘴里喷出一口烟说,你还在找那个恶人。

余小春停下脚步说,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姜刀摇了一下手中的那只小铜铃说,小鬼头,要不要我先给你算一卦?

余小春说,你能帮我算出支大拿吗?事先说明,我身上可没带钱啊。

姜刀笑了笑,说,你是今天的第十一个,我刚刚决定不收你的卦钱了。

神婆姜刀在镇上也算个人物,每天来她这里算命测字的人根本就站不下她家的院子。不过姜刀是个很讲原则的人,不管你是大官还是老百姓,在她这里统统都要排队取号。她每天不多不少,只算十个人。至于价格高低,全看心情要。有时高得连她自己都觉得离谱,有时又低得让对方咋舌。越是这样搞,大伙儿就越觉得她神,姜刀其实算得并不怎么准,但是她很明白人心是个什么东西。

倒是余小春似乎还在犹豫,他警惕地说,你这是坏你自己的规矩。

姜刀又笑了一下,说老娘我乐意。

姜刀抽烟抽得很凶,算命的时候就腾云驾雾,余小春忍不住皱起眉头,拼命用手驱赶着烟雾说,你非得两支烟同时抽吗?

姜刀笑了一下说,我们神界的人,都这样。

余小春听了就耸耸肩,很无语地笑了笑。

姜刀见了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她感觉周围夜色的分量一下子有点重。她在竹椅里头发了一会儿呆,余小春刚才的神情她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也见过。姜刀忽然就记起了一段模糊又陈旧的岁月,这让她觉得,人生仿佛就是生活在一场梦中。姜刀这夜拿出了一份牛腱子肉给余小春吃,余小春起初是拒绝的,因为姜刀给他算的卦很凶险,卦象显示他爹支大拿在东沙镇以南的方向,但是过得很凄惨,和他有关联的女人以后多半也是要死于非命,是死无葬身之地的。

余小春听得心惊肉跳,他很担心支大拿的安危,可再担心,也扛不住肚子一阵紧似一阵的雷鸣,他实在是太饿了,一咬牙,索性放开手脚,抓了一把肉,胡乱塞进嘴里嚼起来。余小春吃得极快,风卷残云一般,姜刀就又拿出了一份说,支大拿也爱吃这个。你这个狗杂种,到底是你爹生的。

余小春愣了一下,吃得更卖力了,两个腮帮子都鼓了出来。姜刀看着他穷凶极恶的吃相,忍不住就笑了,她忽然觉得余小春的眉眼之间似乎有些像自己,又有点像支大拿,她越看越像,竟然出了神。再后来,她又给余小春倒了一杯水,等他吃完却板下脸说,狗杂种,吃饱了就快滚。

余小春抹抹嘴,打出一个响亮的饱嗝说,我现在就滚。

你站住。

干什么?

姜刀猛吸了一口烟说,我再劝你最后一次,不要再找了,有些人是不能靠近的,有些事也是没有办法勉强的。

我偏要靠近,偏要勉强!话音未落,余小春已经一头扎进了夜色中。

姜刀的脸上显然很失望,她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收拾余小春吃剩下的碗筷,突然就把碗给砸了。

就在派出所所长黄为民出差的第五天,余小春独自坐船离开了东沙镇。

余小春后来想过,那天自己要是听了姜刀的话,不再寻找,可能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发生了。但是他不甘心啊,他不止一次听到自己年轻的血管里有一列火车在奔跑呼啸。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他也要把他爹支大拿给找到。他开始怨恨支大拿,当初为什么忍心抛下他和苦命的娘,跟那个破海草生活在一起?为什么后来又音信全无,让他被别的臭小子随意欺侮?他也恨韩柳叶,为什么不让他提爹的名字?为什么不等爹回来,而是嫁给了那个一无是处的软蛋?余小春闷闷地想着,垂下肩带,把脏兮兮的书包拖在地上走,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踏上被镇里人视为海上小香港的海州城。他一路走走停停,努力不被沿街琳琅满目的商铺所吸引,他吃惊地抬起头仰望从未见过的高楼大厦,这时一只海鸟落到他的肩上,他的肩略微一颤,就跟他此刻的心情一样。余小春想,人果然还是要出去见见世面的。

很快,口干舌燥的余小春就走不动了。这一路他吃了很多的苦,可他下决心要找到他爹,他觉得如果自己那么容易就放弃了,那简直就不是一个男人,更不配做恶人支大拿的儿子。余小春其实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只是笨拙地一直朝着向南的方向。等他成年以后才懂得,原来笨拙的坚持有时也是一种巨大的力量。

笨拙的余小春后来真的找到了支大拿。

在看到支大拿的那一刻,像一匹小狼一样咬牙支撑的余小春无论如何也不愿走上前去相认。他躲在一丛夹竹桃树的后面,阳光在他破土而出的胡子上缓缓移动。有细碎的风经过,夹竹桃雪一样白的花就纷纷落到了地上。余小春看着落花,觉得一阵莫名的悲伤,他想自己肯定是搞错了,眼前的那个人怎么可能是他爹恶人支大拿呢?

这里是郊区,距离余小春二十米开外的地方,开着一家简陋的汽车修理厂。支大拿和海草就站在修理厂中间的一块空地上。已近晌午,四周蝉声嘹亮,阳光在几台缺胳膊少腿的破车身上耀武扬威地走过。海草一边给支大拿擦汗,一边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支大拿穿着一件破了洞的老头背心,两只手上都是黑乎乎的机油。

这时候,余小春看到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从车棚里跑出来,男孩长得虎头虎脑,手里捧着一只红苹果。他欢叫着妈妈,妈妈,跌跌冲冲地奔向海草。海草侧过那张年轻美丽的脸,蹲下来张开双臂迎接。小男孩继续大声喊妈妈,一不留神却踩到了一块油污,脚底一滑扑跌在地上,手中的红苹果以一个抛物线的姿势飞出去老远。海草慌忙跑过去,抱起哭泣的孩子柔声安慰。支大拿也一瘸一瘸地“走”过去,有些费力地弯下腰,捡起了那只红苹果。

余小春不由得瞪圆了眼睛,他一直望着支大拿那个歪斜的背影。余小春突然觉得内心凄惶,因为支大拿的身上没有一点恶人的影子,实际上他的身体软弱无力,简直跟一台快要报废的汽车没什么两样。

就在余小春万分纠结的时候,一辆车头凹陷的黑色桑塔纳一脚刹车,贴在了支大拿的跟前,眼看就要把人撞倒。支大拿没有动,他的脸上浮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驾驶座的门被呼啦甩开,一个很胖的胖子从驾驶座上挤下来,他简直已经没有了脖子,一根很粗的金链子只好勉为其难地卡在了他的头和肩膀之间。胖子瞥了支大拿一眼,随即就把目光像口香糖一样,黏在了海草起伏的胸前。

支大拿说,老板,修车?只要两周就能取了。

胖子在支大拿的脚掌上吐了一口痰说,滚开。我要跟她谈。

胖子的痰很臭,支大拿没有去擦。余小春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恶人低声下气地说,老板,我闺女不懂这些,你看这样行吗,我给你打九折。

胖子冷笑一声,他妈的,你给我打九折?再不滚远点,我给你打骨折。

爹,我来招呼贵客吧。海草安顿好孩子,春光明媚地走过来说,老板,我爹是个老古董,老板你一看就是特别大方的人,咱们坚决不打折。海草说着,朝胖子眨了眨睫毛很翘的眼。

胖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吞下一口唾沫说,小妞,胸肌练得不错。我在市中心人民路开了一家武术培训班,这是我手机号,你随时呼我,我免费带你训练。

直到胖子的人影小到看不见,余小春还在生气,生胖子的气,也生支大拿和海草的气。气鼓鼓的余小春把落在脚边的两朵夹竹桃花用鞋碾得稀烂,他忽然就想到了神婆姜刀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是不能靠近的,有些事也是没有办法勉强的。他也终于明白,很多时候,被掩盖的真相同样是不能寻找的。

就在余小春失望透顶的目光中,黄为民也走进了那家汽车修理厂。余小春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攥紧拳头,两个掌心很快就变得很潮湿。黄为民今天没穿警服,也没有拎着手铐。他手里拎着的是一网兜红苹果。余小春并不知道,黄为民和支大拿他们约定一年见一次面,今年的这一天刚好又满了一年。黄为民对支大拿说,大成,金丝眼镜被抓住了,你的案子终于要重审了。

支大拿愣了一下,接着眯起眼睛,抬头仰望了一下天空。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阴了,风把混沌而且饱满的云朵堆到一起,似乎随时要挤出雨水的气息。一场雷阵雨正在赶来的路上。支大拿就在风中想起了那个同样灌满了风的午后。那天他反手握着一把剖鱼刀,从一条摇摇晃晃的小舢舨上跳下来,直奔末末岛上唯一的造船厂。支大拿知道金丝眼镜就在那里,他早已经打听清楚,这个人明面上是个白手起家的老板,实际上却是一个涉黑涉恶团伙的幕后大哥。

支大拿带着他的剖鱼刀走进了船厂,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巨型的龙门吊,下面横着一条正在建造的船体。晒得黝黑的工人们在甲板上汗流浃背地忙碌,似乎没有人察觉到有外人进入。支大拿快速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对面一座小洋楼的二层露台上,站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男人一身青灰色长衫,手里捧着一盏紫砂茶壶,正目光散淡地望向这里。

支大拿紧了紧手中的剖鱼刀,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在离小洋楼还剩十来步的时候,四个虎背熊腰的工人忽然出现,拦住了他的去路。支大拿看到工人手里举着马刀,还有很粗的铁管,就冷笑了一下,说,你们让开。叫那个阿成给我滚出来。

四个工人站在原地,像看傻子一样地看着支大拿。

大拿说,好吧。十三年前我是以一敌五,你们要不要再加一个?

工人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但是他们很快就像四条疯狗一样,朝支大拿狠扑过来。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四个工人在支大拿的面前简直成了四个纸糊的人,支大拿还没有出刀,他们就纷纷被踹倒在地上打滚哀嚎。

支大拿面无表情地穿过他们,这时候小洋楼里面涌出了十来个黑衣打手。他们像一堵墙,把支大拿团团围住。

那天的支大拿挥动着手中的剖鱼刀。他一直望向天空,他觉得云朵洁白而干净,简直是他真正的母亲。他想要落泪,在他摇摆晃动的视野里,不时有一些血水在飞溅。所有人都在向他涌来,像一队蝗虫在侵袭秋天的原野。他想自己大概是活不了了,他想自己管他娘的活不活得了,只要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剖鱼刀就对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一张纸一样,正在被撕扯,正在被裂开。支大拿感觉不到疼痛了,他只觉得身上到处都是开了口的小孔,血水正从这些小孔里汩汩地往外冒。秋天多么热烈啊,于是他特别想唱歌,于是他开始唱一首叫《恼人的秋风》的歌。他记得这首歌是一个男歌星唱的,唱得有些深入人心。但是他不明白,秋风有什么好恼人的。于是他绞尽脑汁开始想秋风和恼人的关系,在他始终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终于倒下了。当然,他是仰面倒下的,他倒下的时候眼里仍然是无边无际的云,他知道好多人都被他的剖鱼刀割开了皮肉,他们也以蝗虫的姿势躺下了。于是他觉得自己赚了,于是他想笑,于是他的脸上就浮起了得意的笑容。他千疮百孔地倒在地上的时候,嘴里发出了“咕咕咕”的笑声。因为他的嘴被血泡糊住了,他发不出笑声,他只能发出“咕咕咕”的声音。这时候他就悲凉地想,我怎么笑得像一只鸽子一样,难道我是鸽子投胎的吗?

后来,金丝眼镜摩挲着心爱的紫砂茶壶,踩过他那些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手下,走到支大拿身边,拍拍他的脸,说,还活着吗?

支大拿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咕咕”的声响。

金丝眼镜笑了,说你这个恶人,为个小丫头,犯不着搏命啊。她不过是我从两个人贩子手里订来的玩物。我让阿成去找她,不过就是验个货而已。你既然喜欢,我送给你好了。

气若游丝的支大拿朝他有气无力地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金丝眼镜笑了,笑得鬼气森森,突然抬手就把紫砂茶壶砸到了支大拿的眉框上。

陪在支大拿身边的海草一字不落地听完黄为民的话,不自觉地把目光落到了支大拿的两个后脚跟上,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地看过那里,仿佛急于要从那两块丑陋的疤痕上寻找出一段刻意被掩埋掉的时光。

在海草的记忆中,被人从码头抬回来的支大拿,还是那个支大拿,即便已经奄奄一息,但他的一张嘴还是像厚厚的淡菜壳那么硬,他不许海草哭,更不许她日夜服侍自己,他对她的宠溺一点都没有变,反而变本加厉。真正有变化的是海草自己。在接下去的一段时间里,海草变得寡言少语,每天都要花很长的时间,把自己泡在盛满了水的木桶里。水温很烫,汗在海草涨红的脸上一股脑儿地往下淌。这时候如果房门被人轻扣了两下,海草便知道,那是支大拿送来的一把野花插在了门把手上。扣三下,那是支大拿搁了水果和点心。海草咬着细碎的牙齿,突然很想哭。

海草清楚地知道一切已经无法挽回,让她奇怪的是,支大拿自始至终没有过多的追问,也从未责备她一句。他在床上养病的时候,照样给她讲了很多的笑话,可绝大部分时候,海草都是一脸茫然的样子。那天支大拿又很卖力地连续讲了三个笑话,海草望着支大拿开开合合的嘴巴,兀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她甚至不知道,支大拿的笑话是在什么时候讲完的。

海草在想,当初要是听支大拿的话就好了,可是那个出现在弄堂口卖冰糖葫芦的少年是多么的英俊啊,海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一下。她看到少年朝她点头笑了笑,然后一个好听的男中音就响了起来,他说,你好,我叫阿成。海草站在弄堂里,提着从酒馆里为支大拿打来的烧酒,阿成玉树临风地过来了,在她的身边把一串冰糖葫芦递过来说,听说你在给恶人做苦力,那我送你一点甜吧。

海草笑了,说,恶人是我爹,我爹让我不要拿陌生人的东西。

阿成说,我们现在不是认识了吗?

海草说,我没有在东沙镇见过你。

阿成说,那你已经见过了,我们正式认识一下吧。

从那一天以后,海草忽然就爱上了吃冰糖葫芦,她吃了很多串冰糖葫芦,一直吃到把牙齿都给蛀掉了。

但是有一天,阿成忽然一把抱住了海草。那天的弄堂里空无一人,海草又去向阿成买冰糖葫芦,阿成转身去草把子上拿,结果举到海草眼前的是一把带着露珠的雏菊。这雏菊仿佛还在欢叫,它们挤挤挨挨地叫着,海草,海草,海草!

海草就笑了。

阿成也笑,说今晚我要见你,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海草的脸红了一下说,我才不来呢。

海草还是去了。她发现那个夜晚,天上看不见一丝月光。

当海草一个人赤身裸体地在荒野上听到支大拿由远及近的呼喊时,海草的眼睛就开始了一场哭泣。眼泪刹不住车,在她的眼里流成了一条河。

那天夜里,支大拿迟迟不见海草回来,立刻出门去找,他终于听说了一个叫阿成的少年,他要把他碎尸万段。第二天,支大拿藏了一把剖鱼刀早早就出门了,出门前他什么也没跟海草说,只是和往常一样摸了摸她的头顶。

往后的日子,海草一天也没有睡踏实,先是支大拿伤势未愈就被派出所的人带走了,然后是她的月信一直都没有来。海草简直要绝望了,她试了很多办法去伤害自己的身体,可直到支大拿要被押往乔司农场的消息传来,她的肚子还是毫不犹豫地耸成了一座坚硬的小岛。

那天上午十点钟,一辆警车缓缓地停在看守所门口。支大拿在民警的押解下戴着手铐走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模模糊糊地看到镇上的很多人都来了,在围观的人群当中,海草挺着肚子焦急地向他张望,他便朝海草温暖地笑了一下。支大拿很想像以前一样,再摸一摸海草的头顶,再摸一摸她海藻一样柔顺的长发,可是他不能。他就那么深深地看着海草,像是要把她身上的每一根毫发,每一个毛孔都看到心里去似的。

出发的时间很快就到了。海草的眼眶红红的,她想到自己刚流落到东沙镇时,是支大拿不顾生死,冲进火场,把她抱回了家,也记起她像一条死鱼一样躺倒在荒野上,是支大拿跑遍了大半个镇子找到了她。海草就那么不管不顾地冲过人群,冲过警戒线,撞开上来阻拦的警察,像一头小母鹿一样冲进了支大拿的怀中。

海草用两只手紧紧箍住支大拿,一边落泪,一边说,爹,不要丢下海草一个人。带我走,带我一起走。支大拿听了就很幸福地笑了,他有些吃力地俯下身,吻了吻海草的头发,在她的耳边柔声叮嘱。

警察和围观的人们默不作声地看着一个父亲与他的女儿做着最后的告别。终于,一个带长的官员咳嗽了一下,其他几个警察就上去拉开了偎在一起的支大拿和海草,支大拿说,女儿乖,快回去吧。

海草拼命挣扎着说,不要,不要,不要!她哭成了一个泪人。在她模糊成一片的视线中,载着支大拿的警车很快就消失了,人们也散了,看守所冰冷的铁门前最后只剩下了海草一个人。

被押上车的支大拿始终不发一言,他没有回头去看海草,随着警车的行驶,他的整个身子都在轻轻地摇晃。好久以后支大拿说,女儿,以后好好过日子。

如同听见一场电闪雷鸣,余小春呆呆地听着黄所长的声音被稀薄的雨水渐次淋湿。他不知道海草发现了他,并向着自己藏身的这片夹竹桃树走来。

一分钟以后,余小春像一个被抓了现行的贼一样,十分扭捏地站在黄为民和支大拿的跟前。黄为民马上就认出了他,略感讶异地说,这不是韩柳叶的儿子吗,小春你怎么在这里?

余小春不响,低着头看自己被雨淋湿的脚尖。

没有人觉察到支大拿脸上微妙的变化。他看着眼前的少年说,还没吃饭吧?走,一起去吃点。余小春就跟着他们进了一家小饭馆。余小春很老成地坐到支大拿的对面,见支大拿和黄为民喝酒,他也拿了杯子给自己倒酒。海草抱着儿子要了一瓶橘子汽水,她不时盯着余小春看,眼神很是警惕。

黄为民从裤袋里摸出一包利群香烟,抖出半支递给支大拿。

给我也来一根。余小春说。

黄为民愣了一下,哈哈大笑,接着就把半包烟丢了过去。余小春伸手接住,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抽出一根,又对黄为民说,对个火。

黄为民强忍住笑,给余小春对了火。支大拿则意味深长地看了余小春一眼,举起酒杯向少年敬酒。余小春刷地站起来碰杯,然后仰起脖子努力把整杯灌下,他单薄的身体因为酒水辛辣的刺激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在喝醉以前,余小春心里一横,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说,支大拿,我,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支大拿盯着余小春的眼睛,饶有兴趣地说,你讲。

余小春大着舌头说,你到底有没有跟韩柳叶搞过破鞋?

支大拿目光柔和地笑了一下,轻声说,我配不上你娘。说完,就把一杯酒加满,全倒进了肚子里。

余小春再没有说一句话,他的脑海里飞快地闪现出余国庆蹲着擦自行车,告诉他打不过就跑的怂样,他悲哀地发现,原来支大拿不是他的亲爹,余国庆才是。而余国庆在他心里竟是一团模糊的样子。余小春皱着眉头连着又吞下了好几杯酒。他后来点着脑袋,在缭绕的烟雾中,傻兮兮地笑着看黄为民和支大拿交谈。他好像听清了他们的对话,又好像没听清。他只记得黄为民对支大拿说了一句话,要不是当年那两段证人证言翻不了案,你也不会在乔司白耗了三年。

余小春喝得晕晕乎乎的,他没有接受支大拿他们挽留的建议,而是直接坐上了一辆去码头的公交车。他要回东沙镇。雷阵雨已经走了,太阳又回来了。公交车一路颠簸,余小春晃荡着一肚子的酒水,难受得要命。就在他要呕吐出来的那一刻,他远远看到了神婆姜刀正沿着马路迎面走来。姜刀今天涂了很艳丽的口红,脖子上的金项链和两个耳垂上的大耳环,十分耀眼夺目。余小春就想起,姜刀那晚给他吃牛腱子肉的时候,老在他耳边念叨说,她年轻时有多少漂亮,最不要看的就是支大拿那样的人渣。

姜刀这天穿金戴银是去参加一场朋友的婚礼,朋友想让她帮自己算算老婆生男还是生女。但是朋友这天是等不到姜刀了,在一个岔路口,一辆横冲而出的大货车直接把姜刀送上了西天。余小春透过车窗,看到姜刀像一只风筝一样飞起来,忽地就不见了。姜刀在被货车撞飞的瞬间,没来由地想到了已经过世多年的娘,她娘是她外婆抱养来的,而她的外婆也是孤身一人,她们三代人全是被抱养的,没有血缘关系。是神把他们连在了一起。现在,她们就要在天上团聚了。

余小春永远也不会知道,后来姜刀尸检的时候,民警发现这个神婆的大腿内侧有一个纹身,上面写着支大拿三个字。原来姜刀年轻时是一个问题少女,江湖人称刀姐。她经常和恶人支大拿混在一起玩儿。一天,支大拿在“梦之海”歌舞厅里拍了一下她的大腿说,大腿不错。这该死的支大拿让还是少女的姜刀一下子就羞红了脸。红着脸的姜刀于是问支大拿,我跟那个穿红裙子的比,到底谁好看?支大拿把目光从舞池中央收回来,耸耸肩,很无语地笑了笑。姜刀在很多年以后,都会想起这个让她意难平的情节。甚至,她在给警方提供支大拿故意伤害的证人证言时,颤抖的笔尖也因为这段往事而停顿了一下。

十一

余小春快走到家的时候,抬头望了一眼东沙镇铅灰色的天空。远处滚动着沉闷的雷声,他预感到一场暴雨就要来临。

在暴雨逼近以前,余小春看到他娘韩柳叶正对着他爹余国庆破口大骂,他们还大打出手。韩柳叶怒不可遏地骂,你这个阴险小人!

余国庆边退边说,老婆,你听我解释啊!

原来韩柳叶从余国庆藏在旧衣橱底下的一本笔记本中,发现了那段过往的秘辛。那时年轻的余国庆脸上看着和善,总是挂着笑容,其实心里对韩柳叶和支大拿眉来眼去的事始终耿耿于怀。

那天晚上,余国庆在去罐头车间替别人代班的路上,看到阿成借着夜色把海草拽上了一辆车。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骑着自行车一路尾随,后来在荒野的一片灌木丛后面,目睹了海草被欺辱的全过程。余国庆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救海草,他看着那个少女从慌乱,咒骂,到哭喊,求饶,再到像个木偶一样放弃挣扎,心中没有升起一丝怜悯,反而生出了报复支大拿的一阵快意。阿成离开后,余国庆还在原地待了一段时间,他抽了一根红塔山,他知道这里平时根本不会有人经过,所以他就有点肆无忌惮。正当他习惯性地掐灭烟蒂准备装回兜里时,支大拿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像一声惊雷传来,余国庆吓了一跳,烟蒂掉进了野草丛里。他本想捡起来,可是一双斜眼找来找去怎么也找不到。支大拿的声音由远及近,余国庆赶忙骑上自行车,开始了一场仓皇的奔逃,他疯狂地蹬着,只恨两个车轮为什么不是两个风火轮。他蹬了很长时间,骑出了大半里路,明知不会再有人追赶上来,可还是不敢停下。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夜风又把衣服吹干,他忽然很想唱歌,于是就轻轻哼唱了起来:当欲望在燃烧,你爱我还是他?是不是真的他有比我好,你为谁在挣扎,你爱我还是他……余国庆放大了一点音量,他唱得很投入,简直就要被自己的深情感动了,这时候他手里的车把手一歪,整个人随着倾倒的自行车被一块石头带进了一条臭河沟里。他想喊救命,嘴巴里却灌满了臭烘烘的污泥,在水里挣扎了半天以后,他惶惶然站起身,发现河水其实只有自己的膝盖那么深。

过了几天,派出所挨家挨户上门调查,浑身上下贴满了伤膏的余国庆面对已经是副所长的黄为民说,哎呀,黄所长,那小姑娘的事我也是刚刚听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黄为民说,你听谁说的?

余国庆说,镇里人都在传。

黄为民说,怎么传的?

余国庆说,说那小姑娘是恶人支大拿故意放的饵,再用这事去讨说法,就跟电视上放的黑吃黑差不多。

黄为民说,放屁!哪有什么黑吃黑,我们东沙镇太平得很。

余国庆说,对对,我当时听了也很气愤,那帮人分明就是瞎嚼舌头嘛。

黄为民说,上周三晚上你在哪?

余国庆说,我?我在厂里代班啊,那个王锤子,他可以作证。看黄为民像只猎鹰一样盯着自己,余国庆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红塔山递过去,黄为民摆摆手,余国庆就自己点了一根抽。

黄为民说,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余国庆夹烟的手指抖了一下,说,车间滑,前阵子不小心摔了一跤。

这时候韩柳叶走过来,将一杯刚泡好的茶端到黄为民面前说,黄所,那姑娘还好吧?支大拿他,他会坐牢吗?黄为民听出韩柳叶的声音有点抖,刚想追问两句,就见余国庆掐了烟塞进衣兜,接着一把揽过韩柳叶的肩头,让她偎在自己单薄的胸口。余国庆很抱歉地对黄为民轻声说,黄所长,柳叶年轻时候遇到过一些烂人烂事,最听不得这些了。

黄为民沉默地点点头,想起了一个遥远的名字。黄为民永远记得那个强奸犯漂亮得像女人一样的一双手,也记得自己给这双手戴上手铐的那一刻,苏一鸣脸上浮出的邪魅笑容。

韩柳叶张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她最后只是苦涩地笑了一下,没再说一句话。她看了一眼儿子扔在墙角拆得七零八落的玩具,到底遏制住了不顾一切跑出去找支大拿的冲动。

现在,知道了真相的韩柳叶再也无法原谅眼前这个虚伪阴暗的男人。她挥舞着一把菜刀,把他逐出了家门。刚刚退出门槛,余国庆就摔倒在地上,他很狼狈地爬起来,接着扑通一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跪在家门口。余国庆带着哭腔说,老婆,咱们别记着那些破事了行吗?咱们该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啊。现在厂里在改制,股份都卖给个人了,他们叫我买断工龄,我都要和王锤子一起下岗了,你别再赶我走了啊。余国庆哭得有些气壮山河,四面八方赶来的风掀起他日渐稀疏的头发,他的哭声就跟头发一起凌乱在风中。

余小春的眼睛很红,因为他之前奋不顾身地给自己灌下了好多酒,也在公交车上痛苦地吐出了一地的秽物。他完全忘记了今天其实是他的生日,他爹余国庆昨天夜里睡不着,起来把那辆要送给儿子的“凤凰”又里里外外擦了两遍。现在余小春漠然地走过去,用力地把脚搁在跪着的余国庆的肩上,余国庆就像一摊烂泥一样,仰面躺倒在了潮气升腾的地面上。

这时候天边一个炸雷,暴雨在一瞬间铺天盖地而来,迅速地扑跌进东沙镇的怀里。暴雨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扬起了巨大的汹涌的水雾。余小春走过余国庆,他觉得余国庆就是一团被雨水冲垮的烂泥。他心里这样想,烂泥,烂泥,烂泥。

雨水密集地砸在余小春的脸上,这让他的脸有些麻。透过那些黄豆般跳跃的雨水,他看着面容憔悴的韩柳叶。她像一颗破败的白菜,萎顿而有气无力地生长在雨水中。余小春就笑了一下,他觉得雨水的敲打,让他发麻的脸皮有着轻微的痛感,他特别喜欢这样的痛感。他觉得他的笑,是被雨水敲打出来的。他笑着到了母亲的身边,蹲下身,轻轻用嘴衔住母亲的衣服,想要把那卡其布料的衣服咬碎似的。他不停地咬着,喉咙里滚滚而出呜咽的声音。呜咽夹杂在雨声中,后来他终于明白,那是一场喑哑的昏天暗地的痛哭。他这样想,雨不要停,让哭声和雨一样来得痛快吧。他抖动双肩,突然觉得很累。这时候他很想在母亲的怀里睡着,于是他的笑容,再一次在雨中浮了起来。

支奕,作家,作品在《中国作家》《西湖》《作品与争鸣》等刊物发表,多次入选全国年度《公安文学精选》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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