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线加方块的韵律

1982-08-28 05:46刘富道
中国青年 1982年5期
关键词:方块团长直线

刘富道

日历的排列与人们的习惯意识是不同的,因此你很难说,星期日是一周的第一天还是第七天。不管怎么说吧,他一周中有六天都过得紧紧张张,充实中蕴藏着痛快。只有到了星期日,一周的开头或者结尾的这一天,他成了地地道道的单身汉,成了光杆司令,成了左邻右舍同情(同情得近乎怜悯)的对象,他的生活就失去了重心,失去了平衡,失去了前六天的惯常节奏。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种出自于女性心肠的怜悯的干扰。

“团长,换了衣服,只管拿过来我洗。”

“团长,中午你就别上饭堂了,来我们家吃饺子。”

“团长,就在我们家随便吃点儿,我们吃啥你吃啥。”

“团长,哎……”

团长今天怎么哪,无家可归?就是说,上你们家随便吃点儿什么,都比上饭堂强?都比一手拿碗,一手拿盘子筷子,排队当单身汉强?

什么乱七八糟的。动摇军心!

一到星期天,团长就得寻找避难所,躲过邻居大嫂们的纠缠。到办公室去。到连队去。要不,早中晚三顿饭,都不从宿舍门前铺设的砖块道上通过,而是出门照直走,左拐弯,目视前方,由菜地边的便道向饭堂挺进。他不想和那些怜悯的目光遭遇。他常常这么想,为什么要把团长安排在宿舍的最西头,而饭堂又恰好在宿舍的东南角,是因为一团之长最需要安静的处所吗?

团长今天不需要洗衣服,不需要吃饺子,也不需要你们吃啥我吃啥。团长今天需要上大街,他记不清什么时候上过大街。他还需要擦擦皮鞋。黑色的油膏挤在鞋头上,象一对蜷曲的蚯蚓。嚓嚓嚓,几刷子下去,蚯蚓不见了。他抓起布条,想再把鞋面打得亮些儿,“等等,停七到十分钟。这点生活常识你也不懂!”这是一个富有权威的声音,还在发生遥控的作用。是的,我懂了,油膏滋润皮革,需要一个吸收的过程。这是生活的常识,女人的科学。但是他一直都没有弄懂,这个吸收过程为什么是七到十分钟呢,他不知道她是通过什么仪表测定的。我看有五分钟就足够了。有五分钟足够通一次电话。

“要司令部值班室……我是团长,”团长就是团长,摆在指挥员的位置是毫不含糊的,客客气气就意味着拖泥带水,“哪位?哦。你今天辛苦了。我到邮局去一趟,取一个包裹,十点半以后有事接我的宿舍。”

吸收过程也许根本不需要五分钟。谁的规矩?条令条例上也没有这一条。为什么一定要听她的呢?他妈的——不,扯淡!五讲四美。净化语言。注意当代军人形象。取缔“他妈的”!团长投笔从戎的时候,知识分子气味挺浓,文绉绉的,脱离群众。他现在一身军人气质,是不是与学会一口一个“他妈的”有点儿什么关系呢?但“他妈的”并不是军事用语。然而这个不登大雅之堂的语言渣滓,却奇妙地表达各种复杂的情绪,诸如不满、抱怨以至愤怒,惊叹或者友好,以及思绪的断续,语气的转换和加强,而且还可以充当有声的标点符号。他常常在妻子(一位颇有教养的女性)面前,在丈母娘(一位爱挑剔的城市居民)面前,“他妈的”,于是,也就理所当然地受到严厉的谴责。现在团长要带头取缔这个语言渣滓了。这给他带来不少麻烦,几乎憋得他不敢开口讲话,讲话也没有有“他妈的”时候那么感情丰富,就象没有语气词一样干巴巴的,他只好借助于“扯淡”来暂时顶替。

皮鞋打得锃亮了。去年休假,也是那个富有权威的声音,指示他把皮鞋打得锃亮的,不过那个吸收过程接近十分钟,而且不是脚下这双呆头呆脑的皮鞋,而且还同时给他准备了一套入时的便服,而且是在他风尘仆仆回到家门的当天下午,距离列车正点到达的时刻一小时零五分。傍晚,他就履行陪她上街的义务了。她仿佛要迫不及待地向全城市宣布,我也有男人,这就是我的男人。让你们也瞧瞧吧,高高大大,白白胖胖。团长才三十挂零,我们都还年轻,还有资格拉着手遛马路。马路,我们来啦!

扯淡!这次休假,一起好了三天,他和她几乎闹得不欢而散,幸亏他的一套行头锁在箱子里,钥匙藏在枕头下。

团长不知不觉掏出了包裹单,那上面有他熟悉的、亲切的、娟秀的字迹。寄件人详细地址就是他的家,寄件人姓名那么好听,那么悦目,李雅妮——一个十足的女性化的名字,一点儿也不俗气,但可能发生雷同。包裹单揣得发皱了,收发员昨天明确告诉他,逾期领取就要加付保管费。而他一直想等等,看看来信怎么说。没有。就是没有信来。包内装有何物:茶叶。价值一栏填写的阿拉伯数字与他上次给她汇款的大写数字相等。相等就等于把你寄去的钱如数退还,还另付包裹资费若干。包裹单没有汇款单上那种写简短附言的栏目,没有就没有呗,而在贴邮票处的一个方格内,却加上了“简短附言:×”的字样。一个大叉叉是什么意思呢?是密码,是暗号,还是谜语或小孩子脾气?你去猜吧。扰乱军心。有八个月没有来信了吧,自从休假回来,他就没有看到她一个字。现在回信了,信上只有一个“×”字,一个汉语词典上找不着的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字。一丝儿莫名的惆怅向团长袭来。

可是团长还要拿着这片纸,翻来覆去,不肯释手。他还想寻觅点儿什么,发现点儿什么。发现了,一个重大的发现,通常简称的包裹单,原来还有个生僻而又别致的全称,叫做国内包裹详情单。他过去不曾注意到。它的正反两面,从眉头到脚头,密密麻麻地设置了几十个栏目。包括越俎代疱为你拟好了寄件人声明。本寄件人保证本包裹内不装有:爆炸性;毒性;易燃性,……不过声明下面并没有寄件人的签字。呃——既称详情单,是不是少了个由寄件人填写“为何寄此物”的位置?他此刻觉得有十分必要增添这一栏,而且明文规定凡隐瞒这方面的详情者,邮局有权拒绝收寄,特别对于女公民给男军人邮寄包裹,尤应从严掌握。不明不白地寄茶叶,多到四千克,太费解了。

咣的一声,门带上了。钟山牌暗锁当着团长的面,发出了清脆而可靠的弹蹦声:你放心走好了。

“我今天上大街,我不吃你们家的饺子,我要上邮局,用小收发员扯淡的话说,亲自取包裹,我还要亲自喝茶呢,四千克,喝到本世纪末。扯淡!”

他下意识地朝东扫了一眼,心里咕咕哝哝地说话,好象一束束怜悯的目光,又从一个个家门口放射过来。他艳羡了,他妒嫉了,他馋饺子了,又对饺子怀有敌意。

早晨的雾不仅没有消散,还变得浓重了。他抽动几下鼻息,让那些饱和着水分的冷凝的空气渗进肺腑,流进心间,驱逐心头的闷气。

雾霭笼罩下的营区,色调深沉,轮廓模模糊糊,静寂得仿佛还没有完全苏醒。没有“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也没有“一二三四……”,只有他擦得锃亮的皮鞋碰击坚硬的路面,发出节奏分明的“嘣——嚓,嘣——嚓”声。这叫做训练有素。这叫做兵。

“你走得这快干啥事体,又不是请你带我出操。”

团长回过头,并没有人跟他说话。那是无线电(其实既无线又无电)的遥感。李雅妮同他一道走,老是跟不上趟,老是抱怨他逛马路也象出操,换身便装也脱不了一身兵气。

“看来从军人到老百姓,也得学。”他说。这不是谦虚。

军营里的线条都是直线型。直得单调。直得呆板。纵横的道路,笔直笔直,把营区分切成一个个方块,拐弯都是直角。道路两旁的扁柏篱笆阔阔气气的,一律修剪成一人多高,准确地说,高二点二五米。乔木成了枝蔓浓密的灌木丛。放眼望去,树冠水平,侧面齐刷刷的一堵墙,墙尖的棱角又构成两条平行伸展的直线。两条篱笆的另一侧,又是两条平行的直线,那是颇有地方特色的泡桐,高大挺拔,也是阔阔气气的。你怎么看吧,横看竖看都是直线。晾衣架拉成直线,晒鞋墩垒成直线,直线直线……营房,操场,球场,沙坑,又是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方块。什么是军营,军营就是直线加方块。活生生的人排列成直线加方块,被子大衣排列起来也是有棱有角的直线加方块。画家说,画里有音乐感,有韵律。纸上能有声音吗?纸会唱歌吗?扯淡,为什么不能。团长置身于这个境界里,他感觉到了,直线加方块就是音乐感,就是韵律。

他给全团讲过一课。题目——军人的美学。讲直线加方块,当代军人形象及其他。所谓其他,就是要与社会上非直线非方块的名堂保持一定的距离。你别见笑。部队反应不错,这个牛皮还是可以吹的。

行进在井然有序的方块与方块之间,他的思想开了小差,一下子拉回到江南那个不大的古老而又繁华的城市。

“你喜爱什么?”一位年轻的姑娘这么问他。

“我喜爱直线加方块,最喜欢打仗。”

“战争贩子。”李雅妮那时有点儿调皮,还有点儿浪漫,那时还不懂得直线加方块。

“没有我们这么好的‘战争贩子,你连三人一间的集体宿舍都睡不安逸。”

那时的李雅妮喜爱听他讲战斗故事。

……部队啃了几天干粮,好容易缴获了一点点大米,看到大米就闻到大米饭香。下半夜里,我们在半山腰的堑壕里露营,实际上是让战士们打一个半小时的长盹,等待黎明时分出击。我自告奋勇给全排做顿大米干饭,排长看了我这个小新兵一眼,说:“吃大米干饭长大的,行。”他帮我挖好地灶,打盹儿去了。煮饭的锅子,是从敌人汽车上缴获的一只铁皮桶。大米没有淘洗。白天省下的水刚好够煮饭。山上山下都有哗哗的流水声,可不敢贸然取水,敌人火力封锁得十分严密。我烧火的技术不坏,看不到明火,炊烟通过几条地烟道消散。烧到五六分熟了,我看锅里(不,是桶里)水少了些儿,摸了两只水壶来。头一壶水不多,又倒第二壶,糟啦,一股汽油味,我想起排长在敌人汽车上灌过一壶汽油,是准备烧饭引火用的,可是已经整个儿倒进锅里了。

“那咋样办呢?”李雅妮急得直搓手。

你知道我这个高中生关于汽油的知识还是有的,全用上啦。汽油的比重比水小,汽油一定浮在水面上,我拿行军碗撇去上面的一层。汽油具有挥发性,我就多添柴,火燃旺些儿,加速挥发。

剩下的汽油可能不多了。汽油最大的特性不是可燃性吗,我拿只火种在锅口上轻轻一扫。“烘——”堑壕内腾起一团火光。排长猛地翻过身来:“小江,火烧大了,注意。”话音没落地,对面山头哒哒哒地响起一阵枪声。我慌忙用行军囊捂住锅口,火闭灭了。好家伙,差点儿没命啦。

小江没好意思再往下讲。

“那汽油煮的饭吃了吗?”

李雅妮听得认真极了,她关心结局。

枪声停息了。天薄明了。开饭了。全排匀着每人盛小半碗,伤病员一人一满碗。大伙见米饭发黄,说可能是没淘洗的缘故。又哪来的怪味儿呢?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排长认了错。排长动员大家咬着牙,咽下去,吃饱了好出击。

这并不是真实的战斗故事,而是一次接近于实战的对抗性军事演习中的小插曲。

“不,你骗人,你骗人,你就会骗人家,这是打仗!”

李雅妮美好的声音里带着娇嗔,她偏说这是真的打仗,说是演习她就不依。团长现在仿佛看得见她的胸脯一起一伏的波动,听得见她急促的心跳。

她就喜欢他的这出恶作剧。

岁月会冲淡生活的浪漫色彩。前几年团长回家休假,第一项战斗任务是把一间集体,宿舍的三分之二的成员进行疏散,把两张单人床进行组合,把床面铺得与中间的两条床棱一般平整,构成一个方块。这种生活持续得略长了一些儿。已婚但两地分居而实际过单身生活的职工暂缓分房。因为一年中有十二分之十一的时间房间利用率不高。李雅妮盼望丈夫早日归来。那一次单方面中断通邮的时间仅仅只有五个月,还不上半年。寄去的信原封不动地飞回军营。改批条上注明:查无此人,退回原处。不过信笺的折痕变了样,而且字迹无须经过专家鉴定就知道出自李雅妮之手,她的“回”字总是写得圆圆的。直到他回家休假,好歹弄到一间房才恢复通邮。生活总是有波澜的,难得平静。

“你回来吧,回来衣裳有人替你洗,饺子有得你吃的。”

“你就懂得洗衣裳和包饺子。包饺子还是跟我学的。你们南方人只会吃大米干饭。”

“哟,你是哪里的人了呀?”

“我是中国人,是军人。”

同李雅妮打打嘴巴官司也挺逗乐。注意:硬的不行,要来软的,讲究战略战术。团长偏于严肃的脸庞上,有十七块肌肉配合他的遐想,他微笑了。象嚼着刚刚泡开的春茶叶片,心里头甜甜的带点儿苦涩,没有这点儿苦涩,生活就等于喝糖开水一样,是甜的,但没有品头。

他抑制不住又把国内包裹详情单掏出来溜了一眼。李雅妮的字迹和李雅妮的名字和李雅妮的模样儿一样娟秀,具有同等的吸引力。团长没有发现周围有注意他失检行为的可疑迹象。他自我解嘲地想,这种业余的形象思维也许对人是有益的,不无营养价值。不过,茶叶与叉叉是什么关系呢,难道说这就叫做甜蜜与苦涩的对立统一?茶叶嘛,多多益善。你的十六字经又来了。反对抽烟,鼓励喝茶,防止癌症,帮助消化。一贯正确的方针。

李雅妮去年到部队探亲,带来一包龙井茶。

“你猜,我还给你带来什么?”

是一张报纸。

吸烟等于自杀。

全世界每年有百分之几十几点几几的吸烟者死于癌症。

一支香烟提取的尼古丁可毒死一匹马。

赫赫的标题。绝妙而精确的统计数字。把你一个人丢在外面,我就担心没人管你,不要命的抽烟……情恳词切,声泪俱下,后果不堪设想。

接着大儿子迈着正步走过来,咔嚓一个立正,一个举手礼。

“报告爸爸,抽烟不光对你个人有害,我们全家都是受害者,你看我这么瘦。”

“我抽烟还这么胖呢,你小子在家不好好吃饭。”

哟,小儿子另有一套,一个九十度鞠躬礼。

“爸爸,你再抽烟,我求求你,给我们家每人买只防毒面具,还要给小猫买一只。”

小猫“喵”地应和一声,从小儿子口袋里跳出来。可爱的小动物,也不远千里前来配合三个梯次的合成进攻。

好吧,达成一个协议,再抽烟的话,一人配备一个防毒面具,小猫也不例外。不行,他说话不算话的。小儿子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又附加一个“三不准”:爸爸抽烟,不准亲我,不准亲哥哥,不准亲妈妈。

扯淡。团长双唇热了,潮了,下意识地翕动着。他真想好好亲亲儿子,趁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这年头,儿子不可多得,生两个的路已经堵死。赶得巧还是不如赶得早。有人遗憾地说,数量可观,品种单调。我不怕单调。

他的两个儿子——大的江武,小的江膑,也和他小时候一样淘气,来到营房就要掏喜鹊窝。泡桐树丫上生了病,长出一团浓枝子,树叶落了,看起来就象喜鹊窝。一定要爸爸给掏下来。说不是喜鹊窝也要掏下来看看才罢休。好样的,这就是指挥员的决心,一经形成,不可轻易更动。那天夜里,月亮圆圆的,朦朦胧胧的,就象他现在透过泡桐树梢,透过迷雾看到的太阳一样。他们本来可以上对面山头美一美的,上了对面山头,说不定就不会用汽油当水煮饭了。煮饭只是小的失误,是出恶作剧。大的失误是丧失了带全局性的战机,打得正吃紧没让我们师展开攻势,冲过蓝军岌岌可危的最后防线,煮成一锅夹生饭,后来听说师长在指挥所急得掉眼泪。为什么要改变决心?如果让我指挥,打得阔阔气气的。

你是怎么哪,是不是太狂妄了,想当军长?团长的思绪回到现实中来了,他想不到自己不过是个会闹恶作剧,会用汽油煮饭的角色,连阔阔气气这个不一定合乎语法的叠词,也是跟师长学的。当年的师长,就是他心目中标准的军人形象。自己并没有打过仗。你就会骗人家。不,是没打过仗。

拐过一个直角,走上南北向的大路。嗬,扁柏篱笆缀满无数颗明珠,明珠在雾罩下熠熠闪光。这雾,远浓近淡,这明珠,忽隐忽现,人若飘然步入幻境,走进一条香火缭绕的长廊。他停住脚步,呆了一会儿,伸手去摘明珠。哦,是一颗颗小冰珠,它们在融化。夜里室外最低温度一定到了零度,雾珠依附着扁柏的叶尖,徐缓地凝聚长大,象珍珠在河蚌体内孕育。南方,他们城郊的生产队养河蚌,养珍珠,富得不得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脱掉一只手套,也许是摘明珠。他又重戴上,手套翻了个儿,怎么也插不进,闹得他不大痛快。性子是急了些,欲速而不达。添置这双人造革手套,也闹得不大痛快,还发了火。把人造革手套,简称人革手套,一字之差,就犯了一个极为荒唐的不可饶恕的语言错误。有用人的皮革做手套的吗?可怕。残忍。军人服务社的女人们就这么干。不是说她们做手套。是说她们卖手套,这么写标签,这么简称,一字之差。他发火了。俨然一位有责任心的语言学家,履行捍卫语言纯洁性的神圣职责。把女人们臭骂了一顿。可怕。残忍。胡闹。发了火,又后悔莫及。发一回火,赔礼道歉一百回,也不一定能消除隔膜。因为她们是女人,天生的神经脆弱,却又长于记忆。

女人们也不是好惹的,惹到她们头上,莫说你才是个团长,天王老子又怎么样,也要反咬你一口。她们来当随军家属,好不容易熬过两地分居的生活,又不是为了来受你的气。与其说为了夫妻团聚,还不如说为了吃上商品粮,更不如说为了子女入商品粮籍。要不,谁舍得家。你发什么火?你发谁的火?你的家属咋不来?她不怕旱涝,她有商品粮吃,她那里有柏油马路,有鱼米之乡,有河蚌珍珠之乡。这块古老而辽阔的盐碱地,只生长泡桐树,容纳不下她那样的金枝玉叶。缺氧,缺水,洗衣裳肥皂都不起泡沫。别看你干得欢,你也怕回不了你那个金窝。不信?你叫她来吧!

别看女人们真厉害,批评也未必公道,她们都是糯米心肠,粘乎乎软绵绵的。李雅妮临时来队,她们都来劝她,小李迁来吧,团长又带兵,又不会照顾自己,怪可怜的(这词儿!)。李雅妮带点儿南方城市闺秀的派头,不过说话还算襟怀坦白。这地方风大沙多,呼吸都困难,我来干啥事体。我可怜他,谁来可怜我。生两个孩子,都不回家来看看,小武小膑都叫我一人带,人家还以为尿布是香的呢。当团长的有警卫员前呼后拥。官迷,家也不要了。她明明知道团长每天仅仅接受警卫班恩赐的开水,少则两瓶,多则四瓶,却偏要把话朝另一边说。

你不来拉倒。团长忿忿然地想。没有你李雅妮参预我的生活,我学会运筹学洗衣,优选法洗被子。擦皮鞋的吸收过程压缩到五分钟以下,而不会受到任何干预。这叫速成法。

如果他的李雅妮不是这位李雅妮,而是乡下拖儿带女的李雅妮,也许早来了。团长有时就这么胡思乱想。他羡慕政委有位贤内助,就在药厂上班。乡下的李雅妮们来多了也不好安置,部队专门办所药厂,现在又移交给地方,以便解决招工指标问题。何必要当牛郎织女,心挂两头呢。别守这个金窝了吧,跟我走吧,你要真不跟我走的话,就……

“你就得了吧。我跟你走——谁听你指挥?”

团长一声口令,可以指挥四位数的人马。说“人马”决不是含糊其词,全团军马听到他的口令,也会一齐动作,准确无误。可他就指挥不动她一个人。在四位数面前,他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象个堂堂一表的指挥员。到了李雅妮面前哪,他不过是个服从命令听指挥的战斗员而已。

半夜里,大武要撒尿,叫妈妈。

“叫爸爸!”

爸爸还在酣梦中。任何一个战斗信号都能引起他机敏的反应,大脑皮层惟独没有建立孩子撒尿的警戒点。他被拽起来。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三十五天是我半夜起来抱孩子撒尿,你只有三十天,占十二分之一还弱,当爸爸的也得体验体验生活嘛。”

有道理。精确的数字最能说明问题。没说的了,乖乖起来体验生活吧。

“爸爸,我要喝茶。”小膑也会折腾他。

“扯淡,半夜里喝什么茶哪?”

不,要喝。要爸爸给,不要妈妈给。香些,甜些。又是三百六十五,三百三十五,精确的数字最能说明问题。当爸爸的,也要体验体验生活。

这些都不在话下。最痛苦的体验是休假三十天不许抽烟,偷着抽也不行。协议上有:防毒面具和三不准。首先使用三不准武器的是李雅妮,并且实行了经济封锁。

在收到这张国内包裹详情单的八个月前,他休假三十天。第三天头上,就爆发了一场声势空前的纠葛。一个说,你跟我去。一个说,你得早点回来。你有你的十条道理,她有她的一百个实际。不要以为你年轻,不满三十岁就当了团长,有一套,你孙武孙膑巴顿拿破仑那一套不行。我就听说哪个部队的一个团长,他当乡农会主席带头报名参军,结婚才几个月。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和你一样,老婆生孩子不回家。三十年过去了,老婆孩子都带去了,转业回不了原籍。我听说部队只好派我们市里某某的孩子回来,他不回来就没有地方安置,他一回来就有安置的地方了。你别给讲军人的美学。社会不是军营,不是你的直线加方块。你一天到晚直线加方块,直来直去。那年为了分房,叫你去活动活动,把东西塞进你的书包里,你到了人家家里硬是拿不出来,半路上撂给小姨家的孩子吃,你说你是不是个人吧。人家四五十元一个月的工人,家里什么没有?立柜、沙发、酒柜、快巴落地式,这落地式那奖金再加上什么杂七杂八都加在一起不比你当个团长差……

“李雅妮,你再嘀嘀呱呱,讲这些登不了大雅之堂的事情,我就走。”

“你走吧,要走现在就走。”

这么一逗,就不同于使用“三不准”武器了。将有将气,帅有帅气,团长也有团长的气概。说走就走,一刀两断,各奔前程。

说走也没有那么容易。他的一套行头都锁在箱子里。李雅妮不给他钥匙。他先翻床垫四个角,又搜索平柜四个抽斗,回头又翻床垫。李雅妮站在一旁,渐渐傻了眼,沮丧了,警惕地注视着枕头,准备随时扑过去抓住钥匙。团长从小工具箱里翻出一把老虎钳,发出了最后警告:你不把钥匙交出来,我就撬锁啦!说时迟,那时快,李雅妮一下扑在团长身上,紧紧抱住不放,痛哭失声。

“你再嘀嘀呱呱我就走。”

“我……”

“你怎么哪?”

“我不嘀嘀呱呱了。”

时机对团长显然有利,做得也太过分了。于是又达成一个讨价还价的协议。一方保证信守不再提解甲归来之事,但决不南家北迁,这是个人自由,正当的民主权利,另一方不得以任何理由进行干预。另一方也作了相应的让步。鉴于李雅妮同志有种种困难,可继续坚守根据地。但仍寄于殷切期望,早去欢迎,迟去也欢迎。

生活又笑了,又甜了。

“告诉你吧,钥匙就在枕头下面,我就不朝那里搜。你没给我发路费,我怎么走?”

“你还是军人,你就会欺负女同志,你就会骗人家。”

两只拳头落在团长宽阔的肩膀上,象雨点儿一般,滴滴答答。

团长耸耸肩膀,果然就有一阵雨滴滴答答洒过来,他伸开袖头一看,已经印上一圈圈湿斑,地面也布满了湿斑。他又产生了错觉。天空还是雾蒙蒙的,太阳还是象月亮一样柔和,没有下雨。原来是树冠的枝条上,骨朵儿上,也坠满了冰珠,一道儿融化成水珠,一道儿跌落下来。接着不停地跌落,象是雨。早上新闻广播报告,今天是正月二十八日。他看了看表,8点43分。这个数据又储存在大脑里。

又拐过一个直角,踏上东西主干道了,雨也更大了。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枝梢向中央伸展,交织成拱形。再过些日子,这里就是一条用绿色材料被覆的隧道。来吧,亲爱的五月,给树林穿上绿衣。让我们在小河旁,看紫罗兰开放。我们是多么愿意,重见那紫罗兰。他小时候就崇拜莫扎特,神童音乐家。喜爱这首表现孩子们的梦想的歌。直到现在,他还没有见过紫罗兰,也许见过了并不认识。他就喜欢这里的泡桐花。满院的紫色的泡桐花,就是他孩提时代的梦想,就是他心中的紫罗兰。他投笔从戎,不过是想打打仗,过过瘾,等到失去一只手臂或一条腿,就下来写战争小说,写他自己,当保尔·柯察金。

他一直等待着失去一只手臂或一条腿的时机,可是打仗一次也没轮上他,还碰了个钉子。

端午节那一天,在连里蹲点的政治处主任给战士们讲爱国诗人屈原。主任品诗有独到的见解,说《九歌》比《离骚》更好。他啪地站起来:“那么,为什么自古以来只说司马迁的《史记》是无韵的《离骚》,从来不说是无韵的《九歌》呢?”连报告词也没有,就发言了。主任反问一句:“好吧,你说说《九歌》有多少章?”刚好他查过一本中国文学史,现买现卖地背诵原文:“一般人以为《九歌》只有九章,其实是十一章。”

好吧,锋芒毕露,闯祸了。主任当天毫不客气地对连长说,把你们那个不会喊报告词的小伙子放到我的报道组里去,我到处找这样的小秀才,他送上门来了。上报道组还打什么仗,还断什么胳膊腿,不去。好吧,骄傲。选拔干部整整压了他两年。

团长出了营门,走上了大街,这里又是一种气息,又是一种节奏。他觉得很新鲜。李雅妮那里的生活画面,在这里复制,在这里普及。男女青年也手拉手,漫步街头,但是还不自然。姑娘们打扮得漂亮了。她们为美化我们的生活所作的努力,应该得到嘉许,等我们国家富了,可以给她们适当补贴,每人每月十元,装进工资袋里,象粮食补贴副食品补贴一样,取个名叫精神文明补贴。不能光叫她们自己掏腰包。当团长从一对男女青年身边通过时,女孩子撒开了男孩子的手。这种情形又接连出现。他心里很难受。他觉察自己好象对他们有所惊扰,是皮鞋的音响和节奏,是手臂的振幅和频率,还是面目可憎?我不是刚才还在建议发给你们精神文明补贴吗。他感到受了委屈。我发表声明,我发出安民告示,你们恋爱,你们追逐,你们手拉着手儿,本团长概不反对。对李雅妮,当然应该从严要求。只给五分钟,象征性的。

他不自觉地一甩手臂。李雅妮公然在大街上来这么个动作,挽着他的臂,他挣脱了。李雅妮狡猾得很,提前把孩子交给妈妈带,同他一道上街补补课,补补手拉手这一课。他们恋爱的年月,这一套中断了,人生一大遗憾。还来得及,补课。没想到竟然遭到如此粗暴的打击,眼泪只有往心里流,夜幕降临了,眼泪又往外面冒。泪水可以融化团长的铁石心肠,但不能瓦解解放军。前面是假林荫道,团长旁顾无人,咬着牙,伸出了手。

“好吧,五分钟,抓紧时间,超过罚款。”

他受了五分钟的洋罪,笑着问她:“你说说这有什么意思嘛!”

李雅妮怨气十足地说:“你懂得啥事体?我再也不跟你说话了,说不清楚。”

他再一次地最后一次地温习了国内包裹详情单上的全部详情,温习了李雅妮的字迹和名字,温习了一个“×”字的简短附言,包裹沉甸甸地落在柜台上,打破了他的形象思维,他双手捧起一个硕大的包裹,沉甸甸的,他终于破译了密码。那带着家乡泥土气息的包裹,那是沉甸甸的爱,是恶作剧,是你就会骗人家,是十六字经,一贯正确的方针。那“×”是怨,也是恶作剧,是你懂得啥事体,是我再不跟你说话了,说不清楚。李雅妮,我的确欠下了你的人情债,我用一个军人的职业的语言向你许诺,我用事业和战斗来偿还。我还欠下左邻右舍的人情债,我馋人家的饺子,你的意思是不是茶叶一家一包呢,你想得真细,不愧为女性。不过,我要悄悄地告诉你,他们这些家的饺子,即使是馅子佐料与你用的质量等同,也没有你的作品鲜美。你应该理解一个指挥员的决心,一经形成,不可轻易改变,我们的两个宝贝儿子(我真想亲亲他们)就懂,不是喜鹊窝也要掏下来看看。难道说我熬过了十多个酷暑寒冬,就是为了一个温暖的金窝?野营路上,我们不惊扰房东和你们李雅妮,在鸡窝边,在牛圈里,在麦秸和玉米秆上宿营,是为了一个温暖的金窝?请允许我接受一次战争的检验吧,看看我有多少实际意义,看看我能不能指挥四位数,打几个阔阔气气的仗。我们这儿有位排长,是刚从学校分配来的战斗骨干,他打完仗就住学校,没回过家。这次他妈妈来看儿子。妈妈问儿子,打仗怕不怕。儿子说,不怕,看到战友倒下去了,我横下一条心,冲!儿子又问,娘,你怕不怕?妈妈说,怕啥,千家万户的孩子都在冲,我在家一个劲儿对你们喊,冲,冲,冲!大娘见了我,骄傲地说,我儿子当了五年兵,去两年就打了一仗,人家当十五年兵还没打过一回仗呢。我的心被蜇了一下,脸上火辣辣的。

李雅妮,让我们双方遵守协议吧!

团长几乎要呼喊出声来。

他又回到直线和方块中间。雾消散了。视野里每一根线条都那么清晰,那么明朗。他决定大摇大摆地从宿舍门前通过。谁家有饺子,只要叫一声,毫不客气。吃得饱饱的,品品茶,帮助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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