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在议大礼事件中成长

2009-06-29 09:57
百家讲坛 2009年7期
关键词:内阁皇帝

慈 洵

序幕

正德十四年六月十四日,明朝宗室宁王朱宸濠在南昌起兵谋反,十万叛军势如破竹陷南康、下九江,顺流而下。一路克安庆,逼南京,大有挥戈北上直取京城之势,朝廷震动,大臣惊慌失措。尽管朝臣请愿阻拦,但朱厚照决意南巡,九月途经淮安清江浦时,他游兴大发,忽然想独自泛舟捕鱼,不料撒网时用力过猛,船翻落水。

正德十六年三月十四日,年仅31岁的正德皇帝朱厚照在苦撑了数月之后,终于没能挺过这个因为落水而致重病的难关,在一个孤寂的夜晚病逝。他死后留下了一个非常大的难题,在16年的皇帝生涯里,他虽然宠幸过无数女人,却没有一个能给他留下一儿半女。更加要命的是,他的父亲一生也仅仅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活到成年,那么,该由谁来继承他的皇位呢?

朱厚照没有宣布任何人选就永远闭上了眼睛,这时只得由张太后和内阁大臣杨廷和来决定谁来继承大明王朝的新皇帝。张太后没有其他的儿子可以指望,只能完全取决于内阁大臣的意见,杨廷和胸有成竹,立刻提请兴献王世子朱厚熜为继承人。

兴献王朱祜杭是明孝宗的弟弟,孝宗皇帝只有朱厚照一个儿子,朱厚照无嗣无兄且英年早逝,按照祖制和长幼有序的原则,应该从兴献王一脉中选择合适的,因朱祐杬两年前已经去世,于是他唯一的儿子,正在为他服丧还没有继承王位的世子朱厚熄就成了最适合的即位人选。

在朱厚照去世的当天,慈宁宫联合内阁一起颁布了朱厚照的遗诏:“朕疾弥留,储嗣未建。朕皇考亲弟兴献王长子厚熜,年已长成,贤明仁孝,伦序当立,已尊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告于宗庙,请于慈圣皇太后,即日遭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奉礼宗庙,君临天下。”

这份遗诏当然不是正德星帝的遗言,它只是张太后和杨廷和以朱厚照身份对外公布的诏书而已。同时,张太后还亲自下了懿旨:“皇帝寝疾弥留,已迎取兴献王长子厚熄来京嗣皇帝位,一切事待嗣君至日处分。”内阁和礼部立即派出一个由内阁大臣、礼部尚书、勋臣、太监和皇戚组成的迎君团。浩浩荡荡前往兴献王府迎取未来的新皇帝。

此时的朱厚熜正在兴献王府中为父亲守孝。再熬一年,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大明王朝亲王的爵位,成为全国四十多个藩王中的一个,但他最终等来的居然是一个皇帝的宝座,当时的朱厚熄不知道应该是恐惧还是幸福。

迎接新皇帝的首席大臣、定国公徐光祚将大行皇帝的遗诏郑重地交给新皇帝朱厚熄,此时,朱厚熜所能做的仅仅是跪伏在母亲蒋王妃膝上流泪。这并不是作秀,朱厚熄的孝顺是他一生在人情上最值得称道的,而母子二人将要天各一方。即便砸下来的是天子之位。谁知道迎接他的将会是什么。因此。笼罩在他们心头的依旧是层层疑云。

陪伴朱厚熜上路的,除了那些朝廷派来的陌生人,就只有他的王府长史袁宗皋了,这是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侍从,只有依靠他。朱厚熄才会觉得有一丝底气,要知道这个时候他才15岁。

走了二十多天才到京城的郊外良乡,朱厚熜要在这里举行储君进城的仪式,这边在安静地等待,孰料,矛盾早就在京城郊外爆发了。

礼部先派出一名侍郎提前向未来新皇帝透露了一个震惊的消息:礼部已经决定,明日恭请兴献王世子以皇太子的礼仪从东安门进皇宫进行劝进礼,等待即位。朱厚熜一听,立即询问:“何出皇太子之言?”侍郎无言以对,朱厚熜只好求助袁宗皋。袁宗皋暗示他拒绝,朱厚熜立即会意,明言拒绝了礼部的提议。

侍郎碰了一鼻子灰,只好回去向内阁大臣杨廷和复命。杨廷和联合朝臣集体上疏,请求朱厚熜接受礼部的提议,但朱厚熜态度强硬,以拒不入城相威胁,双方形势剑拔弩张。

张太后见势立即让步,请朱厚熘迅速进宫即位,朱厚熄终于得以从大明门进入皇宫,这是一个皇帝专用门。它第一次对一个还没有穿上龙袍的人开启。

初战告捷让朱厚熄略感欣慰,他开始意识到皇权的威力,虽然还不是皇帝,但毕竟已能够和百官讨价还价。然而他没有想到,这一切都还只是开始,初战的轻松取胜让他在面对后来的挫折时毫无准备,如果不是运气好,他差一点输掉这场战争。

经过一系列繁琐的劝进、告祭礼仪后,杨廷和给朱厚熜送上了即位诏书。心思缜密的朱厚熜小心地审阅诏书,拿起御笔将内阁拟定的新年号“绍治”改成了“嘉靖”。

正德十六年四月二十二日,大明嘉靖皇帝朱厚熄正式即位,成为明朝第十一任皇帝。明王朝的嘉靖时代开始,而议大礼事件在演完了其短暂的序幕后,正式拉开了主章节的大幕。

怕父?父亲?叔叔?

即位后的第三天,嘉靖皇帝立即向大巨提出希望能迎接自己的母亲来京城团聚。大臣们立即派人前去迎接,不过都忽略了皇帝的母亲至今还顶着个王妃的称号。

两天后举行了一次君臣见面会,会议的主要议题是讨论正德皇帝的谥号,最后决定为“承天达道英肃睿哲昭德显功弘文思孝毅皇帝”。庙号武宗。之后嘉靖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礼部能给自己的亲生父亲,兴献王朱祜杭确定主杷和封号。

皇帝要给自己的亲生父亲加封号完全是合理要求,但礼部尚书毛澄接到命令后却感到非常棘手。皇帝的父亲加封号,一般都是追封为什么皇帝,很少见过老子是王而儿子是皇帝的,该如何定封号呢?

毛澄去请教杨廷和,杨廷和从古史中选了两篇给毛澄看,毛澄一看如醍醐灌顶,两人当即决定按照先例办。

这两篇文写的分别是汉代定陶王和宋代濮王的故事。汉成帝一直没有儿子,于是在宗亲中选择了共王的儿子定陶王立为皇太子,并将其作为自己的儿子养在身边,一直到其继位成为汉哀帝。为了延续共王的子嗣,又从楚孝王那里选择了一个孙子以继作共王的子嗣来接替共王。宋仁宗也没有儿子,从濮王那里过继了一个孩子以备继承皇位,即宋英宗。

几天之后,经过毛澄的润色整理。他们递交给皇帝一份奏疏:六十多个大臣参考古代礼制,一致认为应该遵照汉代定陶王和宋代濮王的例子,把益王的第二个儿子崇仁王朱厚炫找来改作兴献王的子嗣,继承兴献王的王位。皇帝以后应该称呼孝宗弘治皇帝为皇考。改称原来的父亲兴献王为皇叔父,母亲见了面之后要叫皇叔母兴献王妃,即使以后要祭祀亲生父亲。也是侄皇帝身份。

嘉靖阅罢奏疏大骂。驳回重议。

但几天后,几乎相同的奏疏又送到了皇帝面前,并大加阐述这样一个决定如何符合古礼,如何最能体现兼顾,如何最能体现对兴献王的尊崇。之后还附带上一本宋代程颐写的有关濮王的《代彭思永议濮王礼疏》,让新皇帝学习古代圣贤是怎么看待类似问题的。内阁三位大臣杨廷和、蒋冕、毛纪还顺带代表全体内阁联名上了个奏疏表示对札部这一决定的强烈支持。

嘉靖强压着怒火,无奈地在奏疏上做如旧的批复:驳回,再议。之后又加了一句:请博考前代的典礼。虽然他知道这帮人即便能博考到什么

东西也不会告诉自己。

他不能坐以待毙,要改变策略才行,于是本就对首辅大人尊崇有加的小皇帝增加了对杨廷和的感情攻势,他没事儿就请杨廷和喝茶聊天,好言慰问,虚心请教,并对他加官进爵,但杨廷和全然不买账,固有问题依旧没商量的余地。

果然,礼部再一次递进的奏疏依旧和前篇一样。并增加了对皇帝的劝诱。之后内阁以及其他大臣也上疏劝慰皇帝,希望皇帝能认清事实,不要再固执于血缘和礼法问题。

嘉靖心里虽然已接近崩溃,但为了固守着不能合弃生身父亲的道德界限,他必须想办法,于是先把这篇奏疏留中不发。只是他还能做什么呢?

虽然嘉靖刚刚登上皇位,就加封袁宗皋为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视他为亲信,希望他能在一个陌生的、充满了尔虞我诈的顶峰权力世界里帮助自己,但袁宗皋在进入京城后不久就患病身亡,所以,他的身边现在什么人都没有,母亲还在千里之外,他的目光只能绝望地投向身边的小太监,如果这一招不行,他基本就无计可施了。

几个时辰之后,毛澄在府邸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听看门人说是皇帝派来的太监,毛澄看到太监进门正准备下跪听旨,结果这位太监上来就跪下磕头,并略带哭腔地说:“这是皇上的意思,人孰无父母,奈何使我不获伸,请大人一定要更改上次对议礼的结论。”说完从背囊里拿出黄金以示贿赂。毛澄勃然大怒,愤愤地说:“毁坏典礼我是干不出来的,如果皇上执意如此,那我只好选择一去,从此不再参与议礼。”

皇帝的求情和私房钱都没能起到效果,太监只能怏怏而去,等待嘉靖的是彻底的绝望。

绝望中的曙光

在所有接触的大臣口中,作为皇帝的伦序也许就应该是这样的,小宗要完全服务于大宗,和礼法比起来,血缘并不是最重要的。嘉靖开始犹豫了,是该选择屈从还是继续作无谓的坚持?

命运此刻垂青了这个15岁的迷茫少年,一个人无意中帮他扭转了局面。

正德十六年的廷试,是嘉靖当皇帝后第一次举行的、最高级别的科举考试,由他在各级官员的辅助下亲自点选考中的学生。在这次廷试中,47岁的张璁经由嘉靖的御笔成为二甲进士。嘉靖没有想到,这次科举自己竟点中了一个大救星。

进士们考中之后。朝廷就会花大力气培养他们的从政能力,第一步就是让他们到各个部门去学习,观察各部院科的日常行政事务处理。当议大礼迅速成为朝野重大话题的时候,张璁正作为一名普通的观政进士在大理寺实习,他以其敏锐的政治洞察力密切关注着这场皇帝和大臣的争执,并对杨廷和一派的理论很有看法。

有一次,张璁和自己的同乡,时任礼部侍郎的王瓒聊天时谈到皇上入继大统和定陶王、濮王完全不能相提井论。王瓒极为赞同,于是就与杨廷和辩说,杨廷和立马将王瓒调到了南京。张璁为此深深懊悔,又愤怒于杨廷和对朝政的把持,决心与命运搏一回。

几天之后,嘉靖收到了观政进士张璁写给自己的奏疏,奏疏有理有据地驳斥了杨廷和的援引,并认为应该在京师另立一庙尊奉皇帝的亲生父亲,使得皇帝既能追尊自己的父亲,又能奉养自己的生母。

嘉靖看完了这篇奏疏大彻大悟,以前他所有的迷茫、混沌都在张璁的文章中逐一解开。张璁引经据典,摆道理讲事实,基本全面驳斥了杨廷和等人的理论,让后来看到此的杨廷和哑口无言。

最困境的时刻看到这样的一篇文章,嘉靖立即命令将奏疏在内阁中传阅。当时赋闲在家的前大学士杨一清看罢这篇奏疏后,立即对其门生吏部尚书乔宇说:“张生此议,圣人复启,不能易也。”竭力劝说乔宇在议大礼事件上改变态度,认可张璁的话。

杨廷和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观政进士会影响到他的整个大局,但整篇文章从头到尾,确实让人无可辩驳。但内阁首辅不会仅仅被一篇文章所吓倒,于是他只一句:“一个书生,又怎么会知道国体?”就把张璁的奏疏又发还回去。

不久,嘉靖召集内阁各大臣开始廷议,当三位内阁大臣走进文华殿的时候,年轻的皇帝兴奋地拿出自己刚刚写好的手敕,交给杨廷和,说自己刚刚决定,加封自己的父亲为兴献皇帝,母亲为兴献皇后,自己的祖母为康寿皇太后,要求内阁为自己草诏,此时他依靠的是张璁提供的强大的理论武器。

年轻的皇帝还是太低估了内阁的强大能力,在这件事情上,杨廷和动用了以前内阁大臣几乎从不使用的最大权力,将皇帝的手敕原封不动地封还,以表示内阁拒绝接受这样的诏书。内阁虽然也有封驳权,但是绝少使用,因为内阁只是一个议政机关,如果走到封驳这一条路,那基本是对皇帝本人的极大蔑视了,所以嘉靖当时的恼怒之情可想而知。

言官系统也开始发挥他们的威力,群起弹劾张璁,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让嘉靖慢慢地开始学会如何处理这些事情。他先按捺住怒火将这些弹劾奏疏发往礼部群议,看看礼部的反应。不出所料,群议的结果完全支持对张璁的弹劾,并要求对其进行一定程度的训诫。嘉靖不得不开始思考如何摆脱这一次次的威胁。

张璁的奏疏最大的作用在于,它在理论上驳倒了杨廷和派的议礼基础,使得朝野之上更多人在看完后开始反对杨廷和。嘉靖的后盾从以前仅仅一个死去的袁宗皋,到如今已有越来越多的文官加入。

但是,很多历史学家说这些人都是些投机者,为了博取皇帝的好感才会选择加入嘉靖的阵营。这一说法实在有点过于主观,首先,张璁的奏疏出现后,整个朝野上下几乎没有一个人能系统地对其进行反驳,明臣往往只认死理,所以倒向对理占优势的一派是很容易理解的,其次,从当时的政治环境看,把持朝廷的是杨廷和,从当初的霍韬到后来集大成的张璁,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打压,若想出头,完全用不着去投嘉靖皇帝的机。也有观点认为张璁等人是在压宝,这一说有点马后炮的意味,从当时来看,谁也不能断定嘉靖最后一定能取得议大礼的胜利。

矛盾升级的同时,一个个导火索也开始出现。正德十六年九月二十五日,一个让大家不得不面对的事情终于降临了,嘉靖的母亲蒋王妃到了北京郊外。和嘉靖当初进门的时候一样,议定什么样的礼仪又成了大家争执的焦点。嘉靖开始表现出强硬的姿态,再三否决了礼部的提议,并提出要以母后的仪仗,从大明中门入宫,并祭拜太庙,朝野顿时大哗,张璁派和杨廷和派互相争执,闹得不可开交。

城外的蒋王妃也不甘寂寞,听说嘉靖要称呼孝宗为皇考时不禁大怒,并放言自己的丈夫没有获得尊号之前,拒不入城。

满心盼望着和母亲团聚的嘉靖在听闻母亲因为父亲尊号问题拒绝入城时,立即当着众人的面痛哭流涕。年轻的皇帝激愤、悲伤之余,一路奔向张太后的寝宫,要求退位,带母亲回到安陆继续做亲王,任凭张太后如何劝慰,嘉靖的态度都异常坚决。

所有的大臣都傻眼了,这时张璁立即赶写了一份新的奏疏,继续探讨原来要求把兴献王称呼为皇叔父理论的荒谬。杨廷和等人在皇帝、太

后和舆论的压力下不得不作出让步,最后,阁臣讨价还价下达成两个决议:承认兴献王和兴献王妃可以改称呼兴献帝与兴献后,但是只能称帝而不能加皇字,诏书要说明是张太后的意思,以保全内阁的颜面。

嘉靖为了能让母亲进城,立即允准了这一要求。终于,本已接近失败的嘉靖最终在整个事件里找到了一个胜利的缺口,当天,他的母亲进入了北京。

但是,这个美好的欢聚只是为下一幕血腥的章节做了一个良好的铺垫而已。

血溅左顺门

嘉靖取得了议大礼事件的突破性胜利,也让以杨廷和为首的反对派们感到非常尴尬。对挑头站在嘉靖一边的大臣,杨廷和非常不满。

张璁的观政进士期满,要被授予职务的时候,杨廷和将他调到南京去做刑部主事。其他几个支持嘉靖的大臣也相继被调任外地为官。虽然嘉靖身边的参谋越来越少,但是他却变得越来越成熟。

安排妥当了母亲之后,嘉靖开始进一步谋求对父亲的尊崇。现在他的父亲已经是兴献帝,为了要大家承认兴献帝是自己的父亲,他还必须要在帝前面加上一个“皇”字。

结局可以预料,杨廷和再次使出强硬手段,封还了皇帝的诏书,拒绝执行皇帝的旨意。嘉靖把他们找来辩理,但是内阁和礼部坚持的只有一条,如果皇帝一意孤行,内阁和六部大多数官员将会以总辞职来应对。

双方正僵持不下,一天,皇宫中莫名其妙起了大火,烧了三座小宫殿,内阁大臣们立即抓住时机,借题发挥说一定是皇帝硬要不遵守礼法,触怒了天意,所以上天给了大明一个小小的警告。嘉靖很相信天道,于是停止了对加“皇”字的要求。

深宫中的嘉靖在政治上逐渐成熟,开始熟思如何改变对付那些朝臣的办法,首先他知道,现在有大臣是站在自己一边的,而且在理论上自己占有一定的优势。只是问题在于,杨廷和及其志同道台者掌握着王朝的政治中:枢,在科道上又有大批的学生和朋友。要改变形势,就必须换掉朝廷里的主要人员,要支持自己的人参与进来。

最先被嘉靖除掉的就是毛澄,恰巧毛澄生了重病。请求致仕。嘉靖顺势恩准他回乡养病。没过多久,刑、户、兵三部尚书也相继因为各种原因致仕,正德朝的原班人马,除了内阁还在,大多经历了调整。

嘉靖二年十二月,明朝的朝局发生了一次重大的变化,起因是嘉靖要求内阁拟定诏书命令一些太监到江南去提督织造事宜,杨廷和以扰民的理由拒绝。嘉靖一再要求都没有得到内阁的同意。

君相之间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虽然表面上皇帝依旧很尊敬首辅,首辅也尽数做到对皇帝的礼仪,但是大家心里都清楚,双方已经毫无信任可谈了。杨廷和在这场争论之后,向嘉靖提出了辞职申请。嘉靖徘徊不定,因为他很明白自己的政治能力没有完全合格之前,还需要杨廷和这样的首辅,但是杨廷和的态度似乎非常坚决,最终,嘉靖几乎是半情愿半不情愿地允许了杨廷和的辞职,并试图给予他所能给的最多尊荣。

这个正德皇帝无比信任的内阁大臣,曾经达到了内阁首辅所能有的权力顶峰,他的继承人无论是蒋冕还是毛纪,都缺少他身上那种不可或缺的政治魄力。在早熟的嘉靖面前,他们早已经不是对手,议大礼事件在这个时候事实上已经决定了他最后的归属。

当然,一切还需要有导火索,嘉靖已经不方便重提议大礼事件,他只能等待机会。机会果然被他盼到了。张璁被调到南京以后,经常聊起议大礼一事,发现很多人和自己持有相同的看法,于是,他与刑部主事桂萼一起给嘉靖帝上了一篇奏折,重新要求给兴献帝的帝号上加一个“皇”字。

这个事情有人挑起来,嘉靖自然很高必,便把奏疏交给了礼部讨论,虽然毛澄已经走了,但是接替的尚书还是支持杨廷和的,内阁大臣一致出面反对,但是又完全驳不倒桂萼的理论,在嘉靖的强硬姿态下,他们只能以辞职相威胁。嘉靖立即允许其致仕,并任命支持自己的南京兵部侍郎席书为新的礼部尚书。

部分朝臣无力的坚持根本无法抵抗嘉靖和一些大臣内外的强硬压力,兴献帝最终变成了兴献皇帝。当时嘉靖已经要张璁和桂萼到京城来参与议礼,两个人在路上终于帮皇帝做了一件他最最想要做的事情,在“皇”字的基础上,进一步论“考”。

京城里的一些朝臣们对皇帝称呼自己的父亲为“本生考”意见并不是很大,但张璁等人提出两考并尊是一种非常荒谬的行为,要求称呼孝宗为“皇伯考”,很多怀念孝宗的臣子无法容忍他们心目中那个令人爱戴的、完美的孝宗皇帝会落到没有后嗣的下场,于是对张璁等人的积怨开始在京城很多官员中蔓延。

嘉靖对这些仇恨不屑一顾,在那些赞成派大臣的支持下,他终于下诏书决定去掉称呼兴献帝“本生考”中“本生”两字,正式确定其为“皇考”,同时也意味着孝宗皇帝将正式失去皇考的身份。一场巨大的政治运动在积蓄,内阁拒绝草诏并提出总辞职,科道无数的言官上书表示强烈反对,嘉靖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了从太祖之后就再也没有过的强硬姿态,他对反对奏疏者丝毫不理睬,坚持要把这一道旨意贯彻下去。

嘉靖三年七月十五日,上朝结束,皇帝和大臣们依旧没有就这个问题达成共识。一群官员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纷纷发泄自己的不满,吏部侍郎何孟春在官门口拦住百官,大声说:“想当年宪宗朝的时候,百官在文华门哭求,要为慈懿皇太后争葬礼,宪宗皇帝不是从了吗?为什么我们不能效仿呢?”杨廷和之子杨慎一听立即站了出来,撩起他的朝服,慷慨激昂地说:“国家养士一百五十多年,今天正应该是仗义死节的时候。”其他在场官员无不被振奋,并且说:“今日有不力争者,必共击之!”

于是,各部院尚书、侍郎、都御史、寺卿、府丞、通政使司、参议、翰林院侍讲、修撰、六科给事中等220多位官员齐刷刷地跪在左顺门前号啕大哭,哭声响彻整个紫禁城,大家高声呼喊孝宗皇帝和太祖高皇帝,要求嘉靖改变决定。

哭了一阵儿,有人发现跪着的群臣里面居然没有内阁大臣,便大声疾呼:“辅臣尤其应该力争!”于是立即有官员去内阁叫人,毛纪等内阁大学士不敢怠慢,立,即带领全部内阁成员赶来,一起加入了跪哭的行列。

跪哭从当天早上七点开始,一直劝到下午一点,强硬的大臣们既然选择了在这里跪哭就没有做主动放弃的准备。僵持了三个时辰之后,嘉靖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他决定给这些人一点儿颜色看看。

于是他命令锦衣卫抓了八个级别比较低的带头官员,以示惩戒,借此恐吓百官全退。但是这一做法对那群义愤填膺的大臣来说等同于火上浇油,大家的情绪更加激动,哭声更加响亮。杨慎和另外一个官员甚至激动地站起来冲到左顺门前使劲拍打官门。再次调停无果后,愤怒的嘉靖下令将在左顺门前跪哭的五品以下共134名官员全部抓起来投入诏狱,其他四品以上官员全部待罪。

第二天,在朝臣和皇帝的极度对立中,嘉靖为自己的母亲举行了加封慈仁皇太后尊号的典礼,一半以上的尚书和侍郎拒绝参加。嘉靖愈加恼怒,下令参与左顺门事件的官员四品以上停发俸禄,五品以下廷杖,其中有16人被杖后伤势严重,无法治愈而师身亡。

之后,内阁大臣毛纪请求致仕,立即被批准。愤怒的嘉靖在了解了当天的实情后,将带头的杨慎等七人再一次抓起来廷杖,然后全部削籍为民。几天后,嘉靖的父亲兴献帝的神主到达了北京,嘉靖为父亲加上了“皇考恭穆献皇帝”的尊号。

谁也没有想到,议大礼事件以这样一种激烈的矛盾方式落下了大幕。之后嘉靖所做的把父亲的神主推向太庙,写书来表明议大礼从理论上的正确以及清除自己的反对党这类行为,只能说是这一事件的后续了。嘉靖在被推上皇位的时候几乎不懂任何政治手腕,但是经由这一事件,他迅速锻炼成了明代诸位皇帝中最懂得控制政治的皇帝之一,此后他的历届首辅,无论是张璁、夏言,还是严嵩、徐阶,都是他整个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嘉靖在任上提高了明朝皇帝的权威,使得内阁的权力下降,但是他的后任几位皇帝都没有学习到他身上的权略术,他提高的皇权很快降了下去,阁权再次膨胀,直到万历年间皇帝已经说不动大臣,而天启一朝皇权需要借助于宦官来和百官抗争,明王朝的政治斗争就这样在权力与权力的平衡中跌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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