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来一个祸

2009-12-08 08:36
辽河 2009年10期

孙 胜

我这匹在古道上饱喝西北风的瘦马,被老总不经意的一句话贩卖给个女人。“我看应该让他去会会秦琼,换个戏园子也许能唱出点新词。”这是人力资源部长学的原话。

在我妻子出车祸的一年后,我才从悲伤中走出来。这期间我一直告假,我那会展部长的位置总不能悬空,早另选调一个年轻人顶替了我。在公司老总们的办公会上,有人提议让我到新的环境中去分分心,老总立即赞成。人力资源部长说:“我就是这样理解领导意图的,把你老劳派到下面分公司去当副经理,你也得理解我。”我知道这是公司为我打算,年龄一天比一天大,早点寻找退路吧。答应过后就后悔,人别老谦虚,一顺从了就要倒霉。

我从大连的总部栽下来,就别摆谱了,坐大客报到吧。在某市的长途客运站上,分公司经理秦琼率领在家的员工到站上接,这种做法我倒是第一次遇到。用这个刚过四十岁的漂亮女人话说:“我与全体员工怀着真诚的敬意和热烈地欢迎的态度为劳动副经理的到来而干杯。”她刚把酒杯举起却放下了。“慢着,老劳,你咋叫这个名?太朴实了吧。”我端着酒杯挨着个儿地撞,一人一字地蹦着:“当农民的老爸认为劳动是人天生的本分呵呵。”轮到秦琼时她把手一挡:“我和你不一样,刚生下来时哭声响,越哄越响。我爸说长大准不是个稳当人,当个行侠仗义的绿林好汉也应当是秦琼那样的。为咱老秦家争光干杯!”真碰上个咬尖的女人,叫个名字也争斤论两。

我早就听人说过:秦琼属于朝天椒那一伙的,自命清高,眼皮向上,瞅着温柔漂亮,内心毒辣着呢!第二天早会上,秦琼刚布置完工作便一个急转变,铁青着脸色发起了无名火:“……我早就说过不准你们过分亲近,谁也不准在公司发展什么办公室恋情。我不管真的假的,一旦好到一块,互相包容,撒气露风,营私舞弊,另立山头,你们没听说过堡垒往往在内部攻破吗。这是铁的纪律,谁如果违犯立马给我走人!”

会议室里的人大眼瞪小眼,都盯着秦琼的脸,能看出上面绣花了吗。秦琼眼睛盯着天棚,嘴角露出牙齿,这当口,谁敢反驳一定得挨她咬!

秦琼训完了,轮到我对会议做简要总结。对前一段没有重复,只说了我还没有介入工作,今后在工作中一定要听从秦琼正经理的安排,严格地当好副手。请大家支持,也请大家完全认真地执行秦琼正经理的决定。然后宣布散会。我随意一打听,立马有报信的:秦琼讲这番话确有所指。公司里新来个叫眯眯的女大学生,一眼就瞧上了综合部长笨笨。白天老往他办公室溜,晚上熬到黑要等笨笨一起走。可笨笨却不能同她一起走,要开车送秦琼。看见笨笨开走了车,眯眯才一步一跳地赶去坐公汽,像只快乐的小鸟飞回巢。我租的房子离单位不算太远,每天上下班以步当车,在锻炼之中还能思考问题。俗话说:虎落平阳有人欺。我人生地不熟地被发配来,到了人家的一亩三分地上,必须克制一下。今天看来是秦琼赏我个下马威,女人上来劲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我撩她嫌干吗?我得维持她绝对的权威。曾经读过一篇《莫与女人做戏》的法国小说,曲里拐弯的事儿惊心动魄,时刻提醒我莫与女人接火。在公司里,我尽力看秦琼的眼色行事,与大家打成一片,卑躬屈膝。有这帮小姑娘和小伙子的照顾,就是堕入了深井,也会有人扔下块饼,不至于让我立即饿死。经过一个月的折腾我便如鱼得水了。

万没想到,有一天却惹祸上身了。

“老劳,你晚走一会儿,我有话跟你说。”下班时,秦琼到我办公室,站在门口说。“好,经理。我收拾一下东西。”我把包收拾好,敲门进来,先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写字台对面的椅子上。我懂得规矩,我不是客人,不能坐在沙发上。从卫生间回来的秦琼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怎么坐下了?”我比她还疑惑:不坐我站着?秦琼拎起包。“走吧。”我跟她下楼。平时给她开车的笨笨让她打发走了。秦琼说:“上车说。”我只好上了她的现代王。秦琼开着车一言不发,车三绕两拐驶进一个小巷子,停在一家小餐馆门前。小店还真挺有几分雅致。秦琼说:“你陪我吃顿饭,要不都得回家现做。”我说:“我请你,”她立马来了醋意:“这叫啥请客?”我只好随意点了两个菜。

秦琼开始要了茶水,喝着喝着不知怎么要了啤酒。有她喝酒,就没我的份了,喝也就喝了不到半瓶。秦琼的酒功夫实在是差,一瓶进肚舌头就开始拌蒜了。本来说好不谈公事,可她又把公司的事儿翻到桌面上了。

……老劳,实在对不起你,昨天总公司来电话想把你调走。叫我挡了。留在我身边做副手屈大才了,可我离不开你。这些日子我才发现,这么多的业务工作没你能支得开套吗?我一个女人势单力薄呵……一不留神她咋把眼圈抹红了。

“……可有话我得说,论年龄你是我大哥,在单位说话应该比我有分量,你不能宠着他们。我不好管的,你得帮我说。有时你不说,我倒没有底气,在你面前总像是装的……”

“你是一家之主,我是个配牌的混儿。”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不是不想说,说轻了说重了?满屋子都是你当初创业招安进来的嫡系,我撩个不知轻重,那是惹众怒,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哈哈哈……”我使出浑身解数把气氛搞活跃了。其实这番话是捧着她聊。女人吗,喜欢听也需要听好话。秦琼的脸上顿时燃起灿烂的光焰。

不听劝阻,非要喝酒的秦琼一出餐厅,就迈开熊瞎子步了。秦琼是不行了,这样开车让交警逮着不仅是交罚款的事了。我抓过车钥匙,把她塞进车门。我在街上转了半天,都不知把秦琼送到何处为好。她歪在坐椅上,问她住在哪儿就是不吭声,不知是否装的。我想打电话招来公司的小丫头们帮忙,又怕她当着她们的面出丑,后果更严重。后来心一横还是拉我那儿吧。一进屋我就扒了她——一双鞋。一被扔到床上,她就呼呼地睡得好香,不怕我有何非分之想。我也相信自己的定力十足,守着一盏孤灯,趴在桌子上熬了一宿。到了天亮,秦琼醒了,见到身处异境感到惊诧,问了一句:“昨晚我喝得相当多吗?”我说:“没有到相当的程度,就是有些不醒。所以把你拉这儿来了。”秦琼的嘴角泛出几丝苦笑。又说了一句:“下次不敢了。我得回家。”我说:“上班还早呢,就在这儿吃早饭吧。然后一起走。”秦琼说:“你不懂。女人不能没换衣服就上班,人家一看我还是昨天的那套打扮纹丝不动,就知道我昨晚没回家!”

第二天,我连夜起草的《员工要约》上了墙。大都是使用公物后要归还到原位置,同事之间借东西(包括钱)要还,抽烟的不准把烟蒂按进花盆里,同事见面要互相打招呼……虽然都是小事儿,可见大精神呢。

我是记牢靠了那晚谈话的余震,以证明我不是他们一伙的。我真得杀杀这帮小孩的威风了,平时都让秦琼宠坏了,没大没小的,抓着好脸就蹬上鼻子,拿事儿不当事儿。这天在秦琼布置完工作后,我咳嗽了一声,我说我说几句。那几个女孩还敢用嘴撇我。我环视了大家直到把他们都瞅愣了神。我说:“我到公司时间不算太长,原来不了解情况,不应该瞎说。现在是了解了一些,看到了一些,不得不说了。多也不说,我就讲一条——工作纪律。我们是一个团队,要讲职业精神,我知道大家的工作很累,有时把业余时间都搭上了,不能因为这一点就把正工当成副工干。我说那谁,本来是让你去联系客户,结果你回来说赶上人家开紧急会,中间退出来,你退哪儿啦?半道把头型换了,就你那头连烫带焗不得俩仨小时。还有那谁谁,穿短裙露胸脯,光着脚丫子穿鞋怎么去见客户,你文明还是他礼貌?更有那谁谁谁……”我一连串点了好几个大问题,干净利落,点得犯毛病的盯着地板。对面的秦琼频频点头。

中午吃饭时没有了平时谈笑风生的气氛,我一进餐厅就像狼窜进了羊圈,一群羊都规规矩矩了。离老远就见到我常坐的位置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不知谁把几片肉盖在盛满饭的碗上,看来上午会上的训话真是好使,马上就有人溜须拍马了。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往嘴里夹了一口饭,那边不知谁用嗓子哼了一声,谁缺少修养,吃饭时的毛病还真多。我一低头那边就有人哼一声,分明是挑衅,对上午的批评不满是咋地?我就抬着头吃饭,也不瞅碗里面,有什么就往嘴里随便夹,我看你们谁再哼一声。随着对面的又一声咳嗽,我夹进嘴里的饭菜也发出一声脆响。怎么咬了舌头?瞬间是火辣辣的疼痛。我把这口饭强咽下去,这是规矩加礼貌。眼珠往下一瞅,碗里埋着十多个青绿色的小辣椒!

满屋子里的人立即狂笑不止,想要把顶棚掀开。就听着饭碗呵盘子呵筷子呵汤匙呵掉在桌子上地上的声音。这饭没法吃了!

办伙食的郝大姐急忙跑过来:“看看,一眼没照顾到就出乱子!我早晨买的一罐小辣椒,刚摆进柜橱里就不见了,还以为让谁特意藏了!真有得意这口辣的。怎么都埋在你碗里。谁干的?”她边说也边笑,跑进厨房倒了一杯开水递给我。

秦琼进来见大家狂笑不止,摸不着头脑。听过郝大姐的陈述,她也大笑起来,一把夺去我手上的水杯。“喝水不好使,给他个馒头把嘴唇嗓子眼蹭一蹭。”郝大姐还有工夫摊开手说:“今天没馒头。”“有啥?” “都在桌上呢,再不就是蔬菜了。” “给他个生茄子!”屋里的人更是笑作一团……

“……老劳,你别往心里去,这就是我公司的风格,这不是工作时间,是业余……有一段时间没有整人了,这帮丫头小心眼,整天想的就是报复。哈哈哈……”秦琼边说边笑,一会儿就控制不住了,也弄得前仰后合。

“谁也不准上网聊天!实在闲得无聊,在线打游戏看电影都行,红的黄的你随便看,不归我管,成年人了吗。就是不准聊天。谁再聊罚谁款,你们也别告我状,别以为公司条例没这条,我没这权利,咱们动私刑,罚了钱扔伙食费里。”外屋里响起秦琼严厉的训斥声。今儿个又刮什么风了?

她一走,屋里的人才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泄私愤:“不准聊天就不聊天了,聊不着拿咱们撒气,永远去不掉那块心病!” “别搞人身攻击,领导不让你聊,你就不聊呗!” “咋拉?你不知道!她前夫就是让人家聊走的。” “哇,真实案例,这才叫酷!” “女人不能单身,没男人滋润着,容易老,一老就变态!”我推开房门,把手指竖在嘴唇上,没等我发出“嘘”声,兔子们立即散去了。

公司的业务要得到扩展,光凭传统的办法跟不上形势的需要。在公司的业务会上,我主张全面出击,投放几枚重磅炸弹。现在的网上信息太快。已经成为亚文化,主流面向文化人和青年人。我领着几个年轻人开发公司网站,大家一有空就练上一手。把公司的业务发送到相关客户的信箱里。又展开了网上实名调查,组织联谊会,对高端客户定期网上访问等……当然前期是地下行动。针对秦琼的疑惑和顾虑,大有搞成了再叫她惊喜一场的意思。

秦琼这几天总是把眯眯叫到她的办公室,两个人插上门密谋。等眯眯从屋里出来,总有人打探。临到这时,眯眯的脖颈挺直,摆出一股趾高气扬的劲头。这天眯眯又从秦琼办公室出来,与我擦肩而过时,嘴里嘟囔了一句:有好戏瞧了。那天中午,这些小姑娘敲开我的办公室,贴在门口用手指一勾,把我叫到她们的办公室。她们异口同声说送我一件礼物。我说:“不逢年过节,你们穷大方个啥。”她们说:“劳副经理,这礼物非同小可,您得感恩不尽。也就是我们惦记您吧。”话说着有人打开电脑的一个网页。只见网页上跳出我的照片和我的简历。这是一个征婚网站。我当时看愣了。你们怎么整的?她们说我们想了好几天了,您看劳副经理,您的简历是似像非像,写的全是实话,又不是精确的事实。您这张照片是我们上次旅游时拍的,背景换了,大逆光,就是为了让认识您的人认不出是您。您修改个密码就从中搜索吧,没准网条大鱼呢!我连说谢谢了。刚返回到走廊,身后立即炸窝了。不是我有偷听癖,是那帮年轻人说话太不顾忌了:“就咱这俩头儿,一雌一雄,一刚一柔,猫鼠狭路相逢,一出好戏要演了——劳动战秦琼!”我扒开个门缝,头没露声音先到了:“呀呔,谁如此大胆,竟敢胡言乱语!”屋里一静,掉根针都能听到。突然,一声细嗓如丝般抽出:“你不打来她不管饭!”哈哈哈!屋里顿时笑炸了锅!

晚上闲着无事,我开始大胆地浏览征婚网站。我的原则是看谁来访问我,决不主动出击。其实我并没有放出风去,如果要找爱人的话,身边彩裙如云,恐怕应接不暇。一上网我才发现单身女人真多。还都是“白骨精”级的。这种女人自视自己的能力,不忍气吞声,经济上也独立,不需要寄人篱下。说得不客气点,胆敢无视家庭的重要性,而寄以希望的丈夫也要是社会名流。网上的女人们是出墙招摇的红杏也好,是拉扯裤脚惹人眼热的原野花枝也罢,主动叩门的还不少。由于征友范围预先做了一些限制,来的人年龄大体相当。我不厌其烦地翻阅她们的档案。一个个写得灿烂炫目,用语言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朴素无华的清纯淡雅的华丽高傲的都粉抹登场。不认识的女人发过来的信有时一天达到三四封,或要求进入即时通讯,但得知我仅在一家快递公司做门卫收发的职业(骗人的把戏),大多悄然退场了。凡是寻找有一定经济基础帮助创业的一概不回;快到徐娘的年龄仍然喜爱文学和陶醉诗歌的一概不应;把自己俏扮得花般美丽钟情旅游的悬得太高的一概避让。反正不能光可怜她们,这期间虚虚实实的唇枪舌剑的故事太多,暂且不表。有一天,突然杀进来一个陌生人物,只是一条信息:今晚从二十点到二十二点每个整点即时通讯上见面。务必遵守!命令式的语言让我产生了深厚的兴趣。我看到这条信息时是晚八点钟,对方没出现。我便在网页间遨游,等到晚九点,突然在窗口出现了她的信息。我先是不客气地说:你晚上八时没有来。对方说:不对,我上了,只等了你一分钟。你不准时我就走。看来对方不是个善茬子。对方说:你的如果愿意,我们交往的诚实,虚晃一枪的不要(日本人吗)。我说:愿意。对方说:为了一心一意地将我们的交往进行下去,这期间暂停与他人的交往行吗?我能做到(这也太霸道了一点)。我不示弱地说:我也能做到。对方说:我们网恋不恋战。每晚谈话半小时,你守时吗?我说:守!对方说:好,现在开始计时,你先回答的问题!

与未谋面的神秘的古怪的对方交往,得小心谨慎地回答她提出各式各样的问题。我曾经问过对方一次:你干嘛要与我交往?对方说:你很神秘,从不露骨,从不纠缠,从不越轨……我说:作为一个老男人,还有啥想法呵。对方莫名其妙说了一句:你们男人的年龄就是个优势!我问:你的年龄呢?对方说:也就四十出头吧。还有你这照片怎么这么眼熟。我说:天底下像我这种毫无个性的平常人太多了。那你怎么没有照片?对方说:你放心,我的形象很好呵,货真价实。有一天要是兑现了准保你满意。我说:你做买卖呢!对方说:就是就是哈哈哈……

我曾经问过:什么职业?对方立即答道:衣领是白的。我问那行?对方说:非义务性经营机构。我问职务?对方说:插班生班主任。再细套不说。有一天对方说:不能总靠电脑对话,你到底是男是女也得整明白。我看这样好不好,咱俩不用视频,也不用语音。你用一部手机,我用一部手机。都买个新卡,专线联络,时间仍在八点整,不上网时,每晚通话十分钟,最多十分钟。不耽误工作休息和在外应酬。咱们先增进了解不谈感情(这是什么逻辑?)。我说:是的,是得整明白。对方说:对,整个明明白白。接头暗号,我叫明明,你叫白白。我说:这个名字太俗,是否改一下?对方说:不改。咱俩别争了,我小,我叫明明。这白白就落到我头上了。这白白是十三不靠。说不定哪天真被她拜拜了。突然屏幕上出现一行字:不能叫白白!改叫暗暗!一正一反。我说:还是白白吧,顺口,字也好打。

我们发展到手机交往了,每到不上网的晚上都能听到甜美的女声,一个叫明明的对方确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一个多月后,有一天明明说:咱们该到见面时候了吧。我说:既然你要见面也可,明天我争取到你那儿出差,应该有件送到四方酒店,就在酒店见吧。我西服口袋上别支派克金笔,你如果没看上我,你不用打招呼,扭头就走也不迟。明明说:可以,不见不散!在网上撒谎的最大好处是她绝对看不到我脸红。

那天我进了酒店大堂,却意外地遇到了上司。她收拾得格外光鲜,春风满面地先说:“我开个午餐会。你呢?” “我……我到这儿看一个外地来的人。” “是客户吗,还是女朋友?” “不、不、不……”我学起了布谷鸟叫。“女朋友就女朋友呗,请她吃顿饭,带她逛逛风景,别怕花钱。老大不小的。哎,饭钱我给你报。”临上电梯前她竟然拍了我一下肩膀。“怎么没买束花,小气鬼!”秦琼上了电梯,我没有敢随后跟上去,而是照着秦琼的吩咐真跑出大堂买来一束花。咖啡厅在五楼,我按差了一层,我从电梯里出来,见是大餐厅,又顺着楼梯爬上去。走到一半时正巧遇到秦琼从楼梯上下来,没等我打招呼,她先说这会又不开了。接着嘟囔了一句:说话不算数的东西。转过话头又冲我来了,“老劳,你锻炼的都不是个地方,有电梯不坐,差这么一会儿了。看走得满脸是汗,擦干净了,别让人笑咱不利整。”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伸手就给我擦了,她越擦,我的鼻子尖越冒汗。秦琼沿着楼梯走下去,看她沉重的脚步一定是满肚子不高兴。还说我,你不是有电梯也不坐吗。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登上那半截楼梯,咖啡厅里的客人不多,没一个女人。我还挺耐心地找个座位坐下来。从皮包里掏出金笔摆在桌上,再看一眼手表,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有半点钟了。这事儿闹的!说不定人家早来了,见我不守信用一气之下走了?要不是还没来?有服务生过来问:“先生想用点什么?”我说:先来杯白水,还有客人一会到。服务生很快递来白水。“这是免费的。”她很客气地说:“先生请用。客人来了您叫我。”随手递上了茶点谱。我就喝着一杯白水等了半个小时,心里这个火呵。我约了人家,怎么把人甩了。要不是秦琼用花儿搅局。哪能弄出这个结果!那天晚上我们在网上碰面时都解释了半天。重新约好下周见,一定会碰上的。我两三表示:下周末我再专程来一趟。

周四下班前,秦琼推开我办公室门,站在门外说:“老劳,总部通知开会。”她的脸色有些不悦。“啥时候,在哪儿?” “总部选个地儿,明天晚上到大后天上午。”我习惯地翻动一下桌子上的台历。这可是周六到周日两整天呵。抬头再看她的脸色,已经从嗔怒转到忧愁。想必这回有大事脱不了身。“再不我替你去?”她让替最好,我顺便回家看看。“你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总经理亲自打电话让我们俩都参加。一个也不能少。” “那就去呗。开会还不好,老熟人又能见面了。”她瞪我一眼:“像个小媳妇似的,就是听话。”我望着她摔门而去的背影。真想说:你好,没人惦记的小老太婆!你闹心,我比你还闹心。

回公寓的路上意外地在规定时间外专用电话响了,我急忙打开,又是甜甜的声音:“实在对不起,这周末不能等你了,要到大连去……” “热烈欢迎到我家来做客,我把票退了就是了。”我学成撒谎脱口秀了。突然,她用怀疑的口吻说:“你说你是快递公司的,背包跑业务,你咋穿西服?” “是呵……我们公司要求员工注重形象。再说衣冠不整,大宾馆也不让进呵。” “你一个管收发的门卫还用派克钢笔?” “是呵,派克笔好使呵,留给客人签字用。再说我那笔是假的……”她有一点激动地说:“反正你是隐藏暗处的可疑分子,到了你那儿,咱们见一面就得分晓了……”

这次出门没有开轿车,做事细心干净的眯眯帮助笨笨把商务车送去洗干净,罩上了新椅套。我又在车上放好纸巾盒、湿毛巾,在后座上摆好靠枕和毛毯。秦琼上车前把大手提包放在后座上,却提着小手袋一拉前车门坐在我旁边。她换上了一套白色的裙子,戴上了太阳镜,精神地减去三岁。心情看来好极了,她伸手拍了我一下胳膊,笑呵呵地说:”司长,我让你拐了。”我吓了一大跳,她咋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路上她削了一个苹果递过来,我说:车多,倒不开手。她用刀尖叉了一块伸到我的嘴边,旁边有两辆超高超宽的大货车并排占着道,我盯着前方的道路,小心翼翼地点着刹车。她盯着我的嘴,不经意间向我这边靠过来。那把刀要是豁了我的嘴唇,公司那帮小丫头还不得笑我:跟兔子亲嘴了!

车子上了沈大高速路跑了有一阵子,她还没有告诉我会议地址在哪儿。在三十里铺车进了生活区。出门最好不带女人,事多,还得替她们想着,等进了市区想方便就更困难了。秦琼下车去了卫生间,我洗了一块抹布擦了车窗。秦琼出来后拉开了车后门,这回到后面坐了。我一边整理仪表上的东西,一边自言自语道:“今天又住星海大厦了。”

“哪可不一定。到了收费站口,综合部派车等着呢。开啥会神神秘秘的。”她在后座上补好妆,收拾好包说了一句:“开车”!白骨精又显形了。一会儿,她那庄重干练的形象又会出现在公司的一批精英面前。

公司利用周末召开工作会议,让所有分公司的经理们都带了配偶。用老总的话说是强制性度假。带女人出门无论到那儿,最好安排一次购物。说白了就是逛街。晚餐会上,正敬着酒呢,我悄悄说了一句:“好了吧,要去搜街了!” “对!”秦琼把酒杯换着个地一碰,就算敬完了。瞅准了一个机会,抬腿就撤了。到了大商场,她把我领到老公寄存处,有几个男人在里面悠闲地看书。我说:“我是来陪你逛街的,愿效犬马之劳。”秦琼乐了,一把拉着我的手,赶忙上了电梯。我第一次见到秦琼春光浪漫的样子。有啥愁事儿,对女人来说逛街疗法真见效。

要出大厅的时候,我拎着几个纸袋落在后面。正巧我的电话响了,我急忙打开。“白白吗?我到大连了。”我说:“到了好,在宾馆住下了。”那边说:“住下了,这会儿出来逛街哪。” “呵呵,太抱歉了,我不能陪你逛,你好好逛。记住,星期天上午在老虎滩上见……”远远地看见秦琼等在大门口打电话,我急忙关机撵上来。

会议安排了国际经济讲座,休息时我去方便一下。要出卫生间时,碰上了总经理进来。我点过头就要往外走。总经理喊我:“老劳,你等一下。回去之后把工作整理一下,过个月八的把你调回总部来,任信息开发部长。这么长时间让你在下面当一个副手委屈你了。” “那派谁去跟小秦搭架子。” “小秦也调来。任总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长,一个单身女人太辛苦。听说在那儿她老欺负你,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都是让没男人闹的。这儿城市大,优秀男人也多,好让她成个家。” “是我和她没配合好吗?” “想哪儿去了,当初把你派那去就是为了照顾她,要是派了个生瓜蛋子去,一是怕配合不好搅了局,二是怕再吃了她豆腐,她毕竟是个女人。你们一个丢了钻石的王老五,一个被水浇灭的情种。小秦放心,我更放心。调动的事儿别对她说,你知道就行了,等着下文。”就在卫生间里,总经理和手下的密谈在一泼尿的工夫就结束了。这办事效率还不高?

吃过中午饭,秦琼对我说:“明天我要用一上午车,下午才能往回走。你哪儿也不能动,公司的几个副总专门找你谈话。记着,把咱公司近期的设想好好地汇报一下,别让他们小瞧咱了。那些方案都带来了吗?” “带了。”我正美着呢,忽然转回味来,坏了!得赶忙想招。不让我走,就让明明来吧。我揣着数码相机跑到院门口和院子里照了一通,然后又溜回来。整个一下午听老总们轮番做报告,心不在焉,笔记写着写着有时就画龙了。

晚间又是盛大的酒会。我借着敬酒的机会问秦琼今晚还逛街吗?她摇了摇头。“这酒喝完就太晚了,早点休息吧。”正中我意,我准备把改变计划的情报发出去之后再回家看一看。我对秦琼说:“我今天晚上不在这儿住了。明天早上再回来。”秦琼说:“那好吧,你喝了酒不能开车回去,打车走吧。别忘记明天的事儿……”喝得差不多时,我告辞了,回到房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打电话。哪边真接了。“晚上好,我是白白,我明天上午去不了,你到我这儿来。” “去哪儿?”明明有些焦急地。“滨海假日酒店。” “不行。” “怎么不行?” “那儿有人认识我。” “我这儿也有人认识我,我给你安排一条进门的路线:你进了大门,一直往后院走,在枫树林里有一个亭子,像《音乐之声》电影中的亭子……” “什么样的亭子?那里面可有好几个亭子呀……” “我中午把照片发你信箱里了,你没看见?” “我看啥……”电话突然掉线了,糟糕!卡钱花光了,这几天忙得忘充值了!我立即把电脑打开,连上线,登录网页,便有人敲房门,是秦琼急促的喊声。“老劳,老劳,你先别走。快把笔记本借我!”我拉开门,秦琼披散着长发,两只手紧紧地拢着长长的浅米色睡衣领,也不露出一丁点儿胸脯。“不好意思,老劳,把你笔记本借我。我急用!”

“OK!” 我后退两步,从写字台上抓起笔记本递给她,翻开用红丝绳隔开的一页。下午老总的讲话都在上面记着呢。她忙推回来。“不是笔记本,是便携电脑!。”我有些紧张,用身子挡住门,网页还挂着呢。“我正用呢。”真怕她闯进来,那事儿就露馅了。 “我急用!”她紧跺着脚。“电池没电了,插着电源呢,不能搬走。”我又撒了个大谎。“呵,你上网哪,太好了,那就在这儿用,就一小会儿。”我第一次看见她脸红得像一对熟透的大苹果。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一不留神,她头一低顺着我的腋下钻进屋里,又回手把我推出来。“对不起老劳,这事儿保密。”我被锁在外面。靠在门上,心里正捉摸秦琼有啥不可告人的秘密?忽听屋里一声惊叫,我忙回身,难道屋子里有耗子?“怎么是你,白白?大坏蛋!真能装神弄鬼……”门一响,我本能地钻进走廊上的卫生间,她的身影从门缝露出来,看一眼走廊又缩回去。我心惊胆战地站在卫生间里,心里想就在这里熬一宿吧,躲过了初一再核计十五的事儿。她胆再大还敢进男卫生间绑架我?一会儿响起了几下轻轻的敲门声,接着是一个女人哑着嗓子低低的声音:“劳动,你给我从里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