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房子

2011-12-25 09:57马利军
天涯 2011年5期
关键词:胸衣钻井队芦苇荡

马利军

墙皮是铁,屋顶是铁,窗子框是铁,只有屋脚不是铁,是四只或八只橡皮轮胎。远远望去,这铁房子就像一列火车落在草原上的一节孤单车厢。而我要提起的这个火车厢一样的铁房子,就在我们油田的草原上,再说得详细点,就在油田的大孤岛草原上。

草原上的风很特别,有个诗人说,那儿很少刮风,一年只刮两次,一次刮半年。多少个风起的日子,站在大风中,我总疑惑这铁房子的圆圆的橡皮轮胎随时都可以被一阵大风刮动,然后嘛,这铁房子也就跟着风儿响隆隆地往前走。

油田上这样的铁房子有上千座,上万座,多少年来,却没有一座铁房子被刮走。倒是总有石油工人在铁房子里生火,做饭,吵架,斗嘴,睡觉,生小孩。

108号的家就在铁房子里。吃过午饭,108号坐在铁房子前的台阶上喝酒。酒的名字叫“欣马老酒”,是草原上特产的一种烈性白酒。十多年前,这个草原是放养军马的地方,上万只奔腾的红马、白马、黑马,曾让这块大草原显得无比壮观、辽阔。也不知从哪一年开始,草原上的马儿越来越少,几乎看不到了。想起这些,108号感觉心里有些空,却又不知道空从何来。太阳西斜的时候,他的嘴里嘀咕出半句话,好酒,好酒呀!

他自称自己能够喝两斤高度白酒,可现在,刚喝了一瓶,他那黑黑的脸就有些红烫了。他伸出一只好像从来也没有洗干净的大手掌,抿了一下嘴角的白酒,再次嘀咕道,好酒,真是好酒!

而此时,他的女人,正拿了黑粗的管钳,从铁房子里往外走。女人高抬脚,想跨过108号横伸的右腿,不小心,绊了个趔趄。女人扭头看了一眼108号,想骂,张了张口,却没吱声,就扭着屁股向院子里的抽油机走去。走到抽油机跟前,女人把黑粗的管钳往地上一扔,转身冲坐在台阶上喝酒的108号骂,你这该死的,就不能少喝点?108号肯定听到女人在骂他了,但他那样子,却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

还是说说那女人吧。她是108号的老婆,和108号一起守护着油田的一口油井。至于她的长相嘛,的确算不上难看,但也不是多么好看,她的腰明显地有些粗了,脸色发黑,却透着一种健康的亮色。也许天气闷热的缘故,她只穿了一件桔色的胸衣。要是没有了那件胸衣,她的上身几乎是赤裸的。

油田上有句俗语,荒原上养美人。意思是说,即使再丑的女子,只要成了荒原上的人,只要穿上了油田工人的那套灰工衣,在荒原空旷的大背景衬托下,自然会显出女性的飒飒英姿。话又说回来,这养美人的说法不过是人们的一种错觉罢了。

女人身上那件胸衣是108号给她买的。

约摸在女人和108号结婚不久,女人就对电影上那些时髦女子常穿的一件围绕了胸部的东西着了迷。女人尽管不知道那东西叫啥名字,却打心里喜欢,女人曾在洗澡时偷偷打量过自己的身子,女人对自己身体的美不够自信,但是,看着自己那一对坚挺的胸,还是颇为得意,甚至有点骄傲。走在路上,女人时不时会让自己的胸挺得高一点。

芦苇荡里,尽管除了她和108号,就几乎没有人了,但女人依然喜欢挺着胸走路。

女人说了,挺起胸走路,会感觉体内有一种东西在动。女人说不清那可以动的东西是什么,但她却喜欢那种动。

女人曾到过油田上的石油小镇,女人发现整个石油小镇只有一家门面不大的小商店,卖那种围绕了胸部的东西。女人走进商店,几次想开口,让售货员给她取一件看看,却就是不好意思开口。回到芦苇荡深处的铁房子,女人向自己的男人,那个108号,说起了这事,说有个东西,自己特别想要。108号说,你想要,买回来不就行了。女人说,我不好意思呀,多难为情。108号说,那有啥,你这人啊。女人说,我就是好意思买,也不好意思穿嘛,我又不是正式的职工,我是临时工,家属工,我要是穿上,咱油田的人肯定笑话我。108号说,就你想得多,你又不是给别人穿的,你穿给我看好了,咱这芦苇荡里,你想找人看,还找不到呢。女人说,你想得倒美,我偏不穿给你看。

再后来,108号去北京参加了一个油田上的颁奖大会。散会后,108号在北京城里左挑挑右捡捡,终于给女人买了一件。回到家,也就是从北京回到铁房子里,当108号把一件桔色胸衣从帆布包里掏出来,女人差点乐得流下眼泪。女人把胸衣穿在身上,向前转转身,再向后扭扭腰,侧着脸,问108号漂亮不。108号说漂亮,说你这女人简直比画上的女人还漂亮。女人问,这很贵吧。108号说,不贵,只花了十五元。女人急了,说,天呢,这还不贵,你一个月工资才七十五元,这么贵的东西,你也敢买。108号笑笑,这有啥,只要你喜欢……

随着轻快的小步,女人的胸从胸衣里挤出来,白白的,像一对羔羊,又像芦苇的絮,煞是好看。那女人也因了这胸衣的缘故,突然就俊秀了,洋气了,性感了许多,突然就有了人家城里女人的风骚和味道。

坐在铁房子前台阶上喝酒的108号,看到女人向自己走来,禁不住抬起了头,盯着女人的胸衣看。他刚给女人买回胸衣时的那几年,他对穿了胸衣的女人要多喜欢就有多喜欢,可如今,他的眼睛虽然盯在女人的胸衣上,注意力却转了弯。他之所以看得自己心里美滋滋,是因为他看到那件胸衣后,又不自觉地想起当年的北京城,想起自己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想起颁奖大会那天,想起石油部的一个副部长怎样把大红的纸花戴在他的胸前,以及台下雷鸣般的掌声。

他觉得那掌声美啊,太美了,就像草原上的羊群一样美。

话说当年女人嫁到铁皮房子里,做了108号的媳妇,并不是女人多么地喜欢108号,而是因为女人有自己的小九九。

女人的小九九是个仔细算计的梦。女人的老家在苏南农村,女人初中毕业后,就跟着父母在家种田。十七岁那年,她父亲的大哥,她的大伯,从油田上回老家过春节。大伯是油田工人,说话做事透着一种特别的派头。女人尽管不知道石油工人的生活怎么样,更没见过油田,可她从宣传画里,从电影里见过油田,见过油田的人,特别是电影《创业》,她看了后,曾也激动过,也想让自己的青春像王铁人那样风光一下。趁大伯和父亲在喝酒,她问大伯,你们油田上需要临时工吗。大伯说,你这孩子多大了。她说自己过了年就十八了,大伯说,油田上当然需要人了,有好多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就在油田上干临时工。她就问大伯,我能跟你去吗。大伯说,去是可以,可那工作,怕你受不了,太苦太累。她说自己不怕,农村的苦都能吃得,油田的苦更能吃得。大伯说,那倒不一定,油田的工作多是野外,累得很。她说,只要能够离开农村,就行,就不怕。大伯说,那你问问你父母,他们如果同意你去,过了年,我就带你走。见大伯这么说,她转身去看父亲,等待父亲的话。父亲却不看她,父亲端起一杯酒,笑眯眯地对他大哥说,孩子长大了,愿意跟着你这当大伯的走,我没啥意见,你要是不嫌麻烦,带她走,就走吧,这又不是跟了别人走,再说了,跟着你,我和你弟妹都放心。就这样,她到油田当了一名临时工,油田安排给她的工作,就是给已在油田工作了多年的108号当徒弟。日久生情,半年后,当108号对她动了心,她尽管不是多喜欢108号,心里却想,人家108号不管怎么说,是国家的正式工人,要是嫁给了他,说不定自己哪一天,会沾了108号的光,能转了正,成为油田的一个正式工人。这样想想,她就觉得,嫁给108号也没有什么不好。她还想,如果和108号在一起了,如果自己真的转正了,她的手里就再也不缺钱花了,当自己领了大把大把的工资后,她要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商店,走进美容院……不长时间后,她就真得答应了108号的追求,做了108号的媳妇。

可是,若干年过去了,她也没有转成正式工人,倒是自己那些依然待在苏南农村老家的姐妹们,随着改革开放、经济搞活,把各自的小日子,纷纷过得神仙一样快活、自在。

而她,能够看见的生活,除了芦苇荡,还是芦苇荡。

想起这些,女人的心里就窝火,时不时地冲108号甩出一句,嫁你这个窝囊废,我算是瞎了眼,就是待在农村老家,也比这强。

108号憋红着脸,慢慢抬起屁股,一个懒腰还没伸完,却突然飞起一脚,把脚下的空酒瓶踢上了天。空酒瓶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后,只听得咣当一声,空酒瓶稳当当地砸在了铁房子顶上,然后,随着咕咚咚的滚动,从房顶上落了下来。看着空酒瓶,108号也不知哪来的怨气,把空酒瓶捡起来,猫起腰,用足了力,远远地扔进了芦苇荡。

扔了空酒瓶,108号开始在院子里晃荡着宽大的膀子,走来走去。

他是这片芦苇荡里唯一的男人。

走着走着,一台吱哑哑运转的抽抽机挡住了他的路。抽油机是橘红色,下面有一口石油井,名叫“河—108井”。

二十五年前,108号跟着头戴铝盔走天涯的父亲离开大西北的玉门油田,就到了离108号井不远的3号井当采油工人。他陪伴了3号井整整十二年。后来,3号井不出油了,他就和曾给他当过学徒工的女人,到了河北岸的108号井。

其实,他是可以不来108号井的,甚至可以带着他的女人,调离这片无际的芦苇荡,回油田基地所在的石油小镇,过一种和别人一样热闹又拥挤的日子。那样的日子,他羡慕,他的女人也羡慕,可那份来自心底的羡慕,随着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也就是现今已经在石油小镇上读初中的二儿子,在铁房子里横空出世,这羡慕的心情也就成了一个无法实现的梦。

应该说,女人当时并不想生第二个孩子,女人知道,如果生了第二个孩子,就是超生,就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女人发觉自己肚子慢慢变大时,曾和108号商量,是不是打掉肚子里的孩子。108号说,都怀上了,就怀上吧,那也是个生命呀。女人说,我也不想打掉,可是,我们如果把孩子生下来,就麻烦了,你想想,如果那样,你这劳动模范还当得成吗,我转正的事,更是没影了。108号说,顾不了那么多了,生下来,正好给咱们的大儿子做个伴,省得老大一天到晚连个小朋友也没有。女人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108号大声囔囔,谁叫你偏偏怀上了呢?

女人说,这能怪我吗,要是没有你,我能怀上吗?

男人不吱声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要是他妈的当时我们有足够多的避孕药就好了,可这鬼地方,哪有卖避孕药的。半年过去了,女人和108号为肚子里的孩子没少争吵,可最后,孩子还是生了下来。随着第二个孩子的出世,先是女人转正的事彻底黄了,紧接着,108号也不再是扎根滩海的劳动模范了。还有,他俩所在的采油矿专门出台了一个惩罚办法:罚他俩继续待在108号井工作。不给自己的女人转正,108号不怕,不当劳动模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让他俩继续工作在108井,108号却难以接受。108号想,这不是欺负人吗?

108号跑到石油小镇,冲进矿长办公室质问,为什么叫我继续待在芦苇荡里,我已经在芦苇荡里待了十多年了。矿长从办公桌上抬起头说,咱们矿区方圆几百里,不是芦苇荡,就是荒草地,大部分职工也都像你一样,在里面工作了十多年,你要端正态度嘛,咱石油工人,不就是这样风餐露宿嘛!

可是,我,实在不想在里面待了,我想出去——

没等108号说完。矿长不耐烦地说,行了,这事,你不用找我,找我也没有,你如果有啥想法,你找矿上的计生办去说明——好吧,小王,就这样了。

听到小王这两个字,108号吃了一惊。小王这个称呼,已经远离他好几年了。他才想起,自己其实不是108号。那么,108号是个什么名字呢,不是作家写文章时用的笔名,也不是艺术家的艺名,充其量,是个外号吧。可他又觉得108号这名字严肃得很,绝对不是外号。他这个人,在108号井待的年岁比3号井还多了两年,都十三年了。他原名叫王祁连,就是祁连山的那个祁连。那是父亲给他起的名字。可自他到了芦苇荡深处的108号井以后,他似乎忘记了自己还有祁连这个名字。他的女人也习惯了叫他108号。可那天,当他听了小王这两个字,却来气了,他大声说:老子谁也不找了,不就是个芦苇荡吗,老子不怕,老子明天就回芦苇荡的108号上班去。矿长听了,怒火冲冲地直起身,说,王祁连,你这个态度可有问题,你哪还像个劳动模范。108号说,别叫我王祁连,我是108号。

说完,他甩开矿长办公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矿长办公室的他,也不知怎地,反倒感觉轻松了许多。

但是,此后的108号,却时常在铁房子前的院子里,甩着胳膊腿破口大骂。

他的嗓门越骂越大,他骂,你这狗日的矿长,怎么和老子过不去。他骂,你这王八蛋芦苇荡,怎么就这么深。他骂天骂地骂人,甚至还骂芦苇荡里一只南飞的大雁。

有一次,她的女人实在听不下去了,冲着囔,你犯哪门子神经,乱吼什么。他见女人这样说他,突然暴跳如雷,用更大的粗嗓门骂道,我就是骂了,怎么样,你这臭婆娘,你想怎么着,难道老子还怕你不成,我骂,我就是骂,都他妈的是混蛋二球王八蛋。

骂完了,他又啊啊啊地吼个不停。吼完了,他开始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女人看了心疼,劝他回铁房子里去,他不去,女人就拖他,他赖着不动,女人就不拖了,也蹲在地上哭了。

听到女人的哭声,他不哭了,他抹了把眼睛,劝女人不要哭。

他说,咱在这芦苇荡里,辛辛苦苦为的啥?

他说,我也不是不喜欢油田,我也不是不喜欢这芦苇荡,可是,我们为啥就走不出这芦苇荡,离不开这油井。

他说,在芦苇荡里,他有时觉得天地特别大,有时又觉得天地特别小。而他最大的迷惑是,他不知自己为什么居然越来越喜欢108号井了。他说108号井就是他,他就是108号井。有时,他恨108号井,恨108号井还不死,还在出油。他说,你这108号井呀,要是不出油了,该有多好,如果那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心安理得地离开这儿了,再也不用天天陪着你,守着你了。可是他又担心108号井不出油,如果108号井不行了,不能动弹了,他这个108号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他还感慨地说,如果没有了108号井,他将再次成为从前的王祁连。而王祁连对他来说,已经有些陌生了,他在某些时候已经不了解,甚至不认识那个叫王祁连的人了。如果有人骂王祁连是混账王八蛋,他是不会介意的,但如果有人说108号一个不字,他就跳起来和人家急。

他说油井就是他的女人,就是他的孩子。

说完了,他突然直起身,再次破口大骂,我呀,我才是真正的混蛋二球王八蛋,要不,我怎么舍不得离开这儿,怎么就这么舍不得这里的一切?

听到他又开始骂粗话了,女人停住了哭泣声。

天色有些暗了,女人的身上披了一件短袖的灰工衣。只是,工衣的扣子没有系。也是的,在这样一个从来见不着人影的地方,女人无论把衣服怎么穿,除了她的男人108号,是没有人能够看到的。

扣子没有系上,让她的胸衣半遮半掩地露了出来。

这,又让她的男人108号看到了。

看到胸衣,108号先是想起买胸衣。

紧接着,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年的北京城,想起自己多年前戴着大红花,想起自己手持话筒,冲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表态:井在人在,扎根海滩,为石油工业多做奉献!想起自己那天的腿肚子尽管发软,手也不停地抖,可自己毕竟把油田宣传部预先写好的文字材料念完了。

北京之行,多好,就像一束暖暖的阳光时不时照在108号的心头。

而108号,当喝高了,时常向他的女人吹嘘:俺可是在北京发过言的人!每当此时,女人少不了说,你又吹上了,不就是去北京领了一次奖吗。然而,108号却认真得不得了,他说我当然知道,去北京领一次奖算不了什么,可我就是喜欢,你说说,咱这些年,待在这芦苇荡里,啥苦没受过,啥罪没受过,可是,我们怕吗,我们不怕,我们快乐着呢。

女人说,快乐个球,我就没觉得有啥快乐。

然而今天,108号想起北京,想起自己也曾经风光过,感觉自己的快乐又来了。

他边扩展胳膊,边抬起头唱……我当个石油工人多荣耀,头戴铝盔走天涯,莽莽草原立井架,云雾深处把井打,地下原油见青天,祖国盛开石油花,天不怕,地不怕,放眼世界雄心大……

他边唱边走,他已经醉眼蒙蒙,他晃荡到了芦苇荡近前。

他顺手扯了根苇叶,横在嘴角。他喜欢这样,喜欢把苇叶横在嘴边。他太熟悉这片芦苇荡了,即使在喝醉酒的时候。他知道太阳怎样从芦苇荡里跳出来,又怎样落进去,他知道芦苇荡里有多少鸟,他知道怎样通过鸟蛋的形状判定鸟蛋是什么鸟下的,他甚至知道芦苇荡里偶尔爬到院子里的那些螃蟹从哪儿来,他也知道,这是一片离渤海湾很近的芦苇荡,他知道芦苇荡的风,是从海上吹来的。

他曾在芦苇荡结了冰的时节,踏冰到了芦苇荡边缘。回来后,他对女人说,芦苇荡的外面,是一望无际的长着黄蓿菜的沼泽地。

他还记得三个月前,距离108号井不远的地方,突然竖起了一座石油钻井架子。当然了,竖起钻井架子,就是有石油钻井队来打井了。

对平静惯了,寂寞惯了的108号来说,茫茫大地上突然间竖起一个轰隆隆作响的高大井架,是非常重大的事件。

看到井架,他热血奔腾,他冲铁房子里正在准备午饭的女人喊了一句:来人了!

女人忙不迭地跑出屋,手里还拿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锅盖,问谁来了。

他指着不远处的井架说,你看那里。

女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说,钻井队,那是钻井队呀!

他说,有钻井队来是好事。

女人说,看来,咱这地下还有油。108号很神气地说,那当然了,我说这里有油,这里就有油。女人说,行了,你这不是说废话嘛,要是咱这儿没有油,咱这就不会有108号井了。108号说,就你聪明,我去看看。说着,就要走。女人说,都吃午饭了,你去看什么。108号说自己不饿,让女人先吃。说完,就出了院子,进了芦苇荡。

等108号回到铁房子,女人不仅吃过了午饭,连晚饭都吃了。

女人问108号,你怎么去这么长时间,我给你留的晚饭都凉了。108号说,嗨,那个井队可热闹了,我去时,他们正在吃午饭,他们留我和他们一块吃,我就和他们一块吃了。那井队的伙食还好,蔬菜都是新鲜的,还有牛羊肉。边说着,边从工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方便袋,方便袋里是一大块红烧牛肉,他说,这肉的味道可好了,我给你拿了一块,还温着呢,你尝尝。女人说,我不吃,我又不是没吃过牛肉。108号说,你不吃,我吃。他把牛肉放回方便袋,然后,进了铁房子。

后来,108号又抽空去了几趟立着井架的钻井队。

108号对女人说,你不过去看看。

女人说,有啥好看的。

转眼间,一个多月过去了,那钻井架子还是稳稳地立着。有一天晚上,天气闷热得令人喘气都不自在,108号喝醉了酒,早早地睡了。女人在院子里乘凉,望着天上明亮的月,女人越发觉得无聊透顶。也许是受了月光的诱惑吧,女人不自觉地离开院子,闪进芦苇荡,向那亮着探照灯的钻井架子走去。

快到钻井架近前了,女人看了看天上的圆月,再想想钻井架子下的钻井队,觉得天有些晚了,不该去。可是她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她接下来想,去就去吧,已有好长时间了,除了自己的男人,她就没见着过人的影子。她想,到钻井队看看人,听听人们说话,也挺好。这样想着,她的脚步加快了许多。

渐渐地,钻井架子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近,红亮的探照灯光几乎可以打在她身上了。看着钻井架子上那上下起伏的粗大钻杆,她的内心突然有一阵紧张,她后悔自己不该到这儿来。再向前走,她看到了钻井队的营地,一个用几十座铁房子圈成的长方形院落。院落中心的空地上,还有一些没来得及清除干净的芦苇。有些铁房子亮着灯,不时有人从铁房子里出来,也有人走进铁房子。

看着那些铁房子,她想起了她和108号住的铁房子。所不同的是,她和108号住的铁房子已经有些老了,铁皮也生了锈,而这钻井队的铁房子,由于铁皮上都涂了新鲜的蓝色油漆,看上去特别崭新。她想,她和108号的铁房子是不是也该涂涂油漆了。她觉得她和108号的铁房子,应该涂刷成和这钻井队铁房子一样的蓝色。可她又觉得,应该涂成大红色,或是粉色……这样想着,她突然笑了。

就这么定了,回到自己的铁房子里,就和108号商量一下,把铁房子整整新。她对自己的这个想法非常满意。可是,从哪里弄来油漆呢?让铁井队的人从城里帮她们买,还是让108号专门进一趟城,还是,自己亲自进城去买呢……这些念头和疑问,让她有些心烦。但不管怎么样,她还是觉得自己没有白来看钻井队,正是因为她看到了钻井队的铁房子,才有了改变自己铁房子色彩的想法。她庆幸自己还是蛮聪明的。

她开始往回走。月光洒在芦苇荡里,光线碎碎的,就像她时好时坏的心情。没走多远,她好像听见芦苇荡里有说话声,停住脚步,仔细听,果然是说话的声音,不时还有女孩子咯咯咯地笑。她悄悄走近了看,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子正抱在一起。男人的红色铝盔倒扣在一边,灰色的工衣铺在男人和女孩子身下。女孩子躺在男人的怀里,撒娇,说笑。而那男人,一手抱了女孩,一手拿一支烟在吸。看到这些,她的心咚咚地跳,呼吸也开始紧促。她连忙转身往回走,就在这时,她听那女孩子尖声说,谁——?她更慌了,快步走开。可是,没走几十米,她却尴尬地停住了脚步,她差点撞在另外一对男女的身上。那对男女忙不迭地披上衣服,男青年不满的冲她说,你这人有病呀,这有啥好看的。女的劝那男青年,算了,算了,我们走,说完,直起身,拉着男青年要走。她忙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路过这儿的。男青年仔细地看看她,说,你不像是我们钻井队的,你来这里干什么……

回到自己的铁房子里,她发现108号还在死睡,想把108号弄醒,推了几下,108号却死猪一样,没有动。

又过了些日子,她发现那钻井架子不见了,圈成院落的那些铁房子也消失了。她知道,那些躺在男人怀里的女孩子们,随着钻井队施工的结束,也被那些当钻井工人的男人们带走了。这让她有些失落,她叹着气对108号说,那钻井队怎么走得那么快?

但是,她没有把自己那个难以启齿的梦境,告诉108号。钻井队走后,她曾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赤裸着身子,躺在一个钻井工人的怀里。那个梦中的钻工抚摸着她光洁的后背,说要带她离开芦苇荡,去一个很美很热闹的地方。梦醒后,她浑身滚烫发热,又羞又愧,紧接着就坐在床上,小声抽泣起来。

108号把噙在嘴角的苇叶吐掉,弯了腰,合起双手捧了一捧水,浇在脸上。

他弯腰,再捧水,再浇。浇完水,他上了岸。他倒背着手,放开嗓子吼“喝了咱的酒,一人敢走青刹口,喝了咱的酒,见了皇帝不磕头,好酒好酒好酒……”看见女人在看他,他不唱了。他指着院子里橘红色的抽油机说:要是哪一天,它不动了,油没了,咱咋办?

女人抬起头说,谁知道呢!

这里不能没有油,没有油了,我们还能做啥?他说。

世界大着呢,你做啥不行,难道非要在这待一辈子。

他伸出大手摸着嘴巴上的胡子茬,沉思半刻,说,也是,那我们就到外面去。要不,就跟你回老家。

女人笑着说,你也别说,我农村老家可比这儿好多了,我们那是靠海小渔村,村里人出海打鱼,赚的钱比咱这点工资多得多……女人越说越起劲。

他却不耐烦了,他说,咱这也有海,就在不远处,——突然,他的舌头停住了,他接着说,这二十多年,我除了去北京开了个领奖大会,就在这里转悠,芦苇荡里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没有我不认识的,可是海,都说咱这是滩涂,可我他妈的长这么大了,怎么还没见过海,——你说,你给我说说,海是怎样的。

你就忘不了到北京领奖那事,那个奖你都向我提了一万遍了。

你别打岔,我问的是海!他有点恼火。

一片水呗!

什么样的水?

大水,很大很大的水。女人神气地说,只可惜咱这的海滩全是烂泥,很难走到海上去。

外人还都叫我芦苇荡的活地图呢,我竟然没见过不远处的海——天天被海风吹,却没见过海。他叹口气,晃着宽膀子进了铁房子。

不长时间后,女人听到了108号在屋子里一阵高过一阵的鼾声。女人心想,这醉鬼,天还没黑,说睡就睡了!

芦苇荡的黄昏很静,静得只有海风吹动芦苇,只有鸟儿在天上低低地飞。

吃过晚饭,女人坐在院子里胡思乱想。她一会想起在油田基地读高中的儿子该放暑假了,一会想起自己的农村老家。再后来,她拿了手电筒围着抽油机看了看,发现抽油机运转正常,就进了铁房子,关了门。

上床后,她把睡得死猪一样的108号往床里面推了推,就睡下了。睡梦中,女人迷迷糊糊地听到门在动。她伸出胳膊去摸,啥也没摸到。睁开眼,才知108号不在身边。她冲着门口的人影说,这么晚了,你也不睡?然而,那个人却没有答理她。她翻了个身,没好气地说,油井我刚才检查过了,好好的,没啥毛病,你就安心睡觉吧。说完,她又睡着了。待她再次醒来,已是凌晨,风儿吹在身上,已不再闷湿,还有些微的凉爽。往身边看,却依然不见108号,她冲着门外喊,你跑哪儿去了,你这人啊!

她匆忙起身,嘴里念叨着,这死东西,肯定又在院子里睡着了,你也不当心着凉。

待她来到院子里,却还是没有看见108号。她急了,她大声叫唤,你在哪儿,你到哪去了,你说话呀!——可是,她的耳朵里除了风声,没人作答。

她打了一个激灵,心想,这死鬼可别犯神经,去看什么海呀!

凌晨的夜一片漆黑,她拿了手电筒,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望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芦苇荡,不知往哪个方向走。她尽管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走,双脚却还是一步步地向前。她也说不清自己是冲哪个方向走了,反正,她进了深深的芦苇荡。

她想找到自己的男人,找到108号,她不能没有108号。

哗哗哗——暗黑的芦苇荡在风中仿佛一阵急过一阵的哭。女人有些怕了。她折回到铁房子里,摊开“河—108井”在渤海湾一带的位置图,找到海的方位后,又一次出门。这次,她好像有了方向感,她沿着偏南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边喊叫着108号。天亮了,她走出了芦苇荡,也没看见108号。再向前走,脚下的烂泥越来越软,拔脚都有些困难了。停住脚步,她擦把汗,不敢再走了。再走,她担心自己会陷进沼泽地。无际的滩涂沼泽,令她绝望。可是她不甘心找不到108号。她想,他也许没有沿着这个方向走,也许……他早已回家了呢。她掉转方向往回走。她的脸上胳膊上让芦苇划得红一道、紫一道。待她回到“河—108井”,怀着期待的心,推开铁房子的门,却还是不见108号。从铁房子里跑出,她疯了似的冲着芦苇荡大声喊,你呀,你——,你回来呀,你在哪里呀——你这该死的,你这冤家,去了哪儿呀——可是,偌大的芦苇荡里,除了几只野鸟,扑棱棱地惊飞,没有任何回声。

中午时分,108号还是没有回来。女人坐在院子里等呀等。天又要黑了,108号还是没有回来。

太阳又从老地方升上来了,芦苇荡里的芦苇依然不停地摇曳,河—108井上的橘红色抽油机不停地运转着。风儿吹来,海风吹来,吹在坐在铁房子门槛上的那个女人的身上。女人的短袖灰工衣依然没有系好扣子,她的胸衣依然半遮半掩地露在外面。

她等啊,等108号回到铁房子里来。她等啊,等108号和她一起把他们的铁房子涂刷成大红色,或是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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