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梦

2013-03-29 01:43芶泽邦
凉山文学 2013年1期
关键词:怀仁丹丹

芶泽邦

1

一九七六年十一月。

由于农历闰八月,虽然新历已经十一月了,却仍然处在深秋时节。

这年秋天的雨水特别多,刚刚烂过“九黄”,接着又“烂詹”、“烂白露”,雨连续下了二十多天,仍然没有停歇的样子,落得人心烦。

山区深秋的雨天,夜晚来得特别早,还不到七点,天就已经黑尽了。路灯昏黄。街道湿淋淋的,坑洼中积满了水,在路灯的照射下,泛起惨淡的微光。冷风溲溲,行人缈缈,偶尔有一两个走过,也是脚步匆匆。淅淅沥沥的雨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沙的响声,给凄冷的夜晚凭添了几分阴森。

离关门的时间尚早,又没有顾客,无所事是,孟兰便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小说,放在柜台上看起来。由于灯光很暗,她的鼻子几乎要碰到书页上了。这是一本手抄本,牛皮纸封面上,用毛笔端端正正地写着书名《蓝色的梦》,字迹娟秀。这是一位女友探亲从外地带回来的手抄本,不知谁写的,手抄本上没有落作者的名字。孟兰借来看,觉得很不错,于是利用轮班休息和晚上,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重新抄了一本,以便随时阅读。自从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整整十年,除了《毛泽东选集》、《毛主席语录》和后来的《红灯记》、《沙家滨》、《杜鹃山》等几部“样板戏”外,其他文艺书籍全都被禁止了,出版社不能出,新华书店没有卖,家里的藏书又都被抄走了。没有书读,人们仿佛处在沙漠中一样,精神的饥渴,比六十年代初困难时期饿肚子时的感觉还要难受。于是,一些手抄本便悄悄流传起来,比如《第二次握手》、《一双绣花鞋》等等。《蓝色的梦》据说刚刚脱稿,便被人们传抄,而且流传很广。这已经是孟兰抄好后看第二遍了。看着看着,她突然喃喃自语道:“蓝色的梦,蓝色的梦,一个蓝色的美丽的经历过多少艰苦努力和磨难的作家梦!其故事情节,与剑平的经历何等相似!难道世上有与剑平的经历相似的人,或者就是写的剑平?如果真是写的剑平,那又是谁写的呢?”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当!当!当……”墙上的挂钟响了,孟兰抬头看了看,时针正指到九点,按照店里的规定,可以关门了。她合上书,掏出手帕揉了揉了双眼,走出拒台,去关店门。

孟兰刚刚把店门推拢,正准备上杠,突然,大门被挤开一条缝,一个高大的黑影幽灵般地一闪,侧着身子挤了进来,带进来一股阴湿之气,差点与孟兰撞在一起,孟兰吓了一跳,赶忙向后退了两步,手一哆嗦,门杠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孟兰定了定神,抬头一看,来人身高一米八左右,穿一件黑色雨衣,雨衣上嘀哒、嘀哒地流着水,显然,这人在雨中已经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头上,雨衣帽子扣住了眉头,一张硕大的口罩遮住了大半个脸,只露出两只眼晴,显得有几分鬼气。

那汉子一进店,两只眼睛就盯着孟兰看,看得孟兰浑身发怵,心儿狂跳不止。她赶忙走进柜台,哆嗦着关上柜台门,并把它锁死。

好一阵,那汉子才从孟兰的脸上收回目光,走近柜台,目光落在书的封面上,立即被吸引住了,久久地望着,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请问,你……准备买点什么?”隔了好一阵,孟兰狂跳的心才稍稍平息下来,问道。声音还有些颤抖。

“哦……我,我买包烟,红梅。”那汉子回过神来,从书上收回目光,望了孟兰一眼,掏出钱递过去。

孟兰转过身,从货架上取出一包红梅,递给汉子,同时接过钱。

就在递烟接钱的时候,孟兰的目光与汉子的目光接触了,心中不禁一颤。那目光有如火一样,充满深情和关怀,而又含着几份疑惑。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汉子揣好烟,又深深地望了孟兰一眼,幽幽地叹息了一声,然后走出店门,消失在濛濛雨雾中。

孟兰在店里坐了许久,才起身关好店门,回家去了。

孟兰的家在合作商店后面的宿舍区,这是一排五十年代公私合营以后修建的,土坯、平房,住着十多户人家,全是合作商店的职工。她家只有她和女儿丹丹两娘母,因此只分了一间住房,门前搭了个竹棚作厨房。由于年代久了,又从未修缮过,已经很破旧了。不过在当时,机关单位的住房大都是这样。那时候,整个县城,除了县农业银行外,还没有一幢像样的砖房。

回到家里,丹丹已经做完作业,热好洗脚水,正在用脸盆接漏。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懂事早,其实,处在逆境中的孩子,懂事更早。别看丹丹只有七岁多,才刚刚读小学二年级,却很能干,已经能够煮饭、洗一些小样的衣服什么的,成了妈妈的帮手。

孟兰检查完丹丹的作业,又进厨房打热水洗脸洗脚。待丹丹睡了,她则独自坐在床边,望着墙壁出神。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嵌着一张一尺见方的黑白照片,周围挂着黑纱。那是她死去的爱人——方剑平的遗像。

望着望着,墙上的照片慢慢幻化成今晚进店买烟的那个不速之客。她突然觉得,那身影,那眼神,那声音,都似乎与方剑平相似。特别是那看她的眼神,充满了热烈、关怀而又无可奈何。难道,是他……?

“不可能,绝不可能,方剑平已经死了七年多,怎么可能再出现呢?”孟兰摇摇头,默默自语道。

想起方剑平,孟兰眼中涌起了泪水……

2

孟兰和方剑平是大学中文系的同班同学。

早在读高中的时候,方剑平就已经显露出了文学才华,并在省刊省报上发表过文学作品。大学四年,他更是如鱼得水,经常都有文学作品在报刊上发表,其中有些还颇具影响,在省城文学界名噪一时,有好几位知名作家、评论家都发表评论,其中一位甚至说:“只要方剑平继续努力,将来很可能成为中国当代一位著名作家”。大四的时候,他出版了第一本短篇小说集,并被省作家协会吸收为会员。方剑平是系里的高材生,又是学生会主席,加上他出众的文学才华,和英俊帅气,深深地吸引着校园里女生们的目光,但是,他却对孟兰情有独钟。

孟兰长得很漂亮,可以说是校园里的一枝花,而且性格开朗,爱唱爱跳,又善于社交,是学生会的文体部长。郎才女貌,互相倾慕,从大三开始,他们就恋爱上了。不过,当时学生中是不准谈情说爱的,因此他们的恋爱只能在秘密中进行。

一九六五年大学毕业时,学校打算把方剑平留校教书,省内几家文学期刊也提出要他,并派人给他做工作。一个了解他和孟兰关系的编辑朋友甚致对他说,只要你愿意去我们编辑部,我们可以把孟兰一起收下。由于主动要江剑平的单位多,惹得许多同学眼红。

但是,方剑平牢记着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认为要想在文学上有所成就,写出好的作品,就应该到基层去,到火热的生活中去,去接触群众,了解群众。他本人来自农村,对农村、农民情有独钟,因此,打算到边远的山区去工作。那时候,人们的思想是很单纯的,往往都以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工作为荣,什么优越的条件,舒适的生活环境,并没有过多考虑。何况,他是一个热爱文学的青年呢?

方剑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孟兰,征求孟兰的意见,孟兰完全同意,并表示“不管你到哪里,我都跟着你”。于是,他们谢绝了学校和那些文学刊物的挽留,双双写申请,最后被分配到大西南这个边远的山区县,方剑平分在县委宣传部,孟兰分在文化馆。

宣传部总共只有七人,部长是一位南下转业干部,是参军以后才学的文化,相当于小学程度。年龄也大了,加上战争年代受过伤,身体不怎么好,经常生病。

因此,宣传部的工作,实际上是副部长王怀仁在主持。

王怀仁三十六七岁,本地人。这个人虽然只有初中文化,但能说会道,很会溜须拍马。还在基层工作的时候,当时物资还很匮乏,特别是禽蛋肉食之类物品,还相当紧缺。因此,他为了讨好县委陈书记,每次去县城,都要买些鸡呀蛋呀什么的,给陈书记家送去。陈书记的爱人姓王,后来干脆认了陈书记的爱人为“干姐姐”,从而来往更密切了,成了陈书记家的常客。陈书记对他也很器重,不久,便把他从基层调到县上,提拔成县委宣传部的副部长。王怀仁的家在农村,爱人是农民,自从进了城以后,与爱人的关系便不怎么好。

方剑平和孟兰的到来,王怀仁对他们非常热情,特别是对孟兰。文化馆是宣传部的下属单位,王怀仁利用上级领导的身份,亲自把孟兰送到文化馆,指示馆长为她安排住房,滕办公室。后来更是有事没事都往文化馆跑,名曰检查指导工作,实则是去找孟兰。

在那段日子里,方剑平和孟兰,虽然不在同一个单位,但工作都很卖力。尤其是方剑平,不仅出色地完成了部里交给的各项工作,还经常下基层搞调查研究,体验生活,写出了不许多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等作品,在报刊上发表。过去,县里还从来没有人在报刊上发表过文学作品,更不用说参加省作家协会的作家了,即使某人在地区报纸上发表一两篇通讯报导什么的,都会被人高看一等。方剑平的出现,在县里引起了轰动。那时候,“作家”、“诗人”这些头衔,在人们的心目中是非常神圣的,有着特别的光环,人们对他们的崇拜、追捧,其程度不亚于现今的粉丝、追星族对歌星、影星的崇拜、追捧。因此,方剑平成了这个山区小县的一颗冉冉升起的星。县里的领导对方剑平也很重视,凡是有什么重大活动,比如党代会、人代会等等,其报告、材料,全都由他写,可以说,方剑平成了县里的“一支笔”了。这不禁引起了王怀仁的嫉妒。王怀仁本身是靠溜须拍马爬到副部长位置上的,保住位置,忌贤妒能,是他这种人特有的本能。何况,老部长再有一年多就要退休了,部长的位置当然是他的,他不愿也不准别人来和他争抢。而方剑平的出现,使他感到了巨大的威胁,因此,他表面上以领导者的身份夸奖方剑平,暗地里却处处给方剑平使“绊子”,穿小脚鞋,想方设法整治他,恨不得把他整倒。

嫉妒方剑平还有另外一个因素,那就是关于孟兰。当初孟兰陪方剑平到县委宣传部报到的时候,她的美丽,她的活泼开朗,就把王怀仁给迷住了。王怀仁简值把她看成了天上的仙女,认为是王母娘娘特意为他送来的,他心旌激荡,难以自制。后来,他知道了孟兰与方剑平的关系,对方剑平又新增了一种嫉妒,好在他们只是恋爱,还没有结婚,他要凭自已的地位与方剑平展开竟争,于是,对孟兰更加超乎寻常地热情起来。女人天生有一种特殊的敏感,她从王怀仁的“热情”、“关怀”中看到了不纯的动机,于是警惕起来,处处有意疏远他。王怀仁感觉出来了,一天,孟兰到宣传部办事,王怀仁把她叫到自已的办公室,对她说:

“小孟,最近你好像对我有些意见?”

“没有喃。”孟兰装看吃惊的样子,否认道。

“哦,大概是我过于敏感了……小孟,老部长再过一年多就要退休了,县委已经内定,由我来接替他的位置,等我正式当了部长,就把你调回部里。你先写一份入党申请书吧,入了党,以后我好安排。”

“入党?我?”孟兰毫无思想准备,想了想,说道:“王部长,我参加工作的时间不长,恐怕还不够条件。”

“不,我已经给组织部打过招呼了,我作你的第一介绍人,没问题。”

孟兰沉默了。她不是不想入党。那时候,人们把入党看作是一件非常神圣的事情,特别是年轻人,往往把入党当作崇高的追求。不过,从王怀仁的话语中,孟兰嗅出了另外一种含意,因此她不置可否。

“还有什么事吗?王部长?如果没有,我要走了。”孟兰站起来准备走。

“哦,我还有一件私事想和你谈一谈,征求一下你的意见。”王怀仁伸手按住孟兰的肩头,让她坐下,然后说道:

“关于我家庭的事情,可能你也听说了,我与我爱人的性格不合,准备离婚,想听听你的意见。”

“你们离不离婚关我什么事?”

“哎,小兰,难道你真的不明白我对你的感情?”

王怀仁终于道出了他内心的真实。孟兰站了起来,正色道:

“王部长,我是有男朋友的,你也知道。我与方剑平在大学里就耍起的,不然我不会跟他来到这里。”

“可是,方剑平他……”

“他很不错。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之所以一起分到这里来,就是因为有这个关系。”

王怀仁还想说什么,孟兰站起身,冲出了他的办公室。

遭到孟兰的拒绝,王怀仁并没有死心,他三番四次找孟兰谈话,纠缠孟兰,孟兰恼恨极了,但因他是领导,不敢过份得罪他。那时候,人们对领导总有一种敬畏感。当然,也不敢告诉方剑平,怕他冲动,惹出事端来。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只好和方剑平商量,提前举行了婚礼。

孟兰与方剑平结了婚,对王怀仁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他恨孟兰,更恨方剑平,认为是方剑平破坏了他的好事。“没有方剑平,孟兰肯定是会答应我的。”他常常想。

一次,孟兰患了重感冒,在家里休息,王怀仁为了表示“领导对下级的关心”,买了好些东西去看她。孟兰和方剑平结婚以后,搬到了方剑平的宿舍。这是县委宿舍区的最后一排的档头上,是一套一里一外的两间平房,里屋是卧室,外屋作书房。这是星期三的上午,十点过,院子里的人全都上班去了。王怀仁敲开门,进到屋里,见只有孟兰一人在家,便过去拉住孟兰,把她推到里屋,按在床上欲施强暴。正在与孟兰抓扯的时候,方剑平回来了,一见,气极了,猛地把王怀仁抓起来,狠狠地打了他一耳光,把他赶出了家门,送来的东西也甩了出去。

这一耳光,给王怀仁打了一个记大过的处分,同时也为方剑平自已埋下了祸根。

3

还没等到老部长退休,王怀仁当上部长,文化大革命便开始了。

文化大革命首先从“革文化的命”开始,”破四旧”,揭批“三家村”。由于县里只有方剑平发表过文艺作品,出过书,又是省作家协会的会员,因此首当其冲,被说成是县里“三家村黑店”的“店主”,大字报铺天盖地,抄了家,并与几个右派等集中起来进行批斗。后来,运动转入揪斗“走资派”,而方剑平的问题则被冷了下来。

所谓“走资派”,全称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其实,在大轰大嗡的群众运动中,不管你走的是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也不管你官职的大小,只要当了一点权,就逃脱不了被批斗的卮运,就连农村有些大队、生产队的队长也难幸免。王怀仁作为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又掌握着实际权力,当然更不用说了,而且在这个山区小县,还是一个不小的“走资派”,当然免不了要被批斗。不过,他这个人很会见风使舵,见形势对自已不利,于是连夜赶写了十几张大字报,贴满县委大院,揭发县委陈书记的许多“重大问题”,甚至把自已送陈书记家的东西也说成是陈书记向他索要的,简值把陈书记说成了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恶魔,使陈书记受到了非常残酷的斗争,戴高帽、剃阴阳头、游街、罚跪,拳打脚踢,连肋骨都被打断了三匹,在医院里住了半年多。而他却得到了造反派的青睐,不仅没有被打成走资派,受到批斗,反而当上了造反派。后来,由于投机钻营,又当上了造反派的头目,打武斗,搞打砸抢,干了不少坏事。成立县革委时,进而以造反派头头的名义进了县革委,当上了县革委副主任,分管治安工作,可以说是功成名就了。

王怀仁并没有忘记孟兰两口子。他恨孟兰,恨孟兰拒绝了他;更恨方剑平,夺走了他的爱;特别是那一耳光带给他的耻辱和处分。对他来说,这恨可以说是刻骨铭心的。他时刻都在想着设法报复。只是这几年忙于造反、打武斗和投机钻营,没来得及罢了。如今当上了县革委副主任,又分管治安工作,大权在握,仇恨的怒火又熊熊燃烧起来。他要报复,要把方剑平置于死地,把孟兰整得主动向他求饶。于是利用“清理阶级队伍”的机会,把抄家得来的方剑平的文章全部翻了出来,寻章摘句,掐头去尾,采取断章取意的办法,搞了一大本所谓“材料”,把方剑平打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与那些“牛鬼蛇神”一起关进了牛棚,白天由看守人员押着上山劳动,晚上则进行轮番批斗。所谓批斗,实际上就是罚跪、拳打脚踢,搞疲劳轰炸,不到半夜不准睡觉。身体的摧残和精神的折磨,整得方剑平死去活来,仅仅一个多月,人就变了形。

一天夜里,与方剑平同住一处的黄守明问他:“方剑平,王主任对你好像特别狠,为什么”?“报复呗”。“你们有仇”?于是方剑平把王怀仁的那些丑事向黄守明讲了。谁知黄守明是王怀仁安插进来的奸细,第二天便向王守仁告了密,并加油添醋地编造了不少恶毒的语言。这下更不得了了,给方剑平加上了“污蔑领导”、“反对文化大革命”、“搞右倾翻案”、“秋后算帐”等等莫须有的罪名,连续几天,白天批,晚上斗,捆绑吊打,轮番进行,大有置之死地之势。

方剑平实在受不了了,于一个风雨交加的的夜晚,趁看守不注意,逃了出来。

他想到死。但是,又舍不得爱妻孟兰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要死,也要回去看看她们”。于是逃回县城,回到家里.

见方剑平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孟兰的心碎了,痛哭起来,说道:

“是我,是我害了你呵。你赶快逃吧,逃出去躲一躲”。

“躲?能躲到哪里去?哪里能有我的安生之地?”

“回老家去吧,你的老家在农村,那里偏僻,他们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找你,也许能躲过这一劫难”。

“躲得过初一,能躲得过十五吗?”

“文化大革命总有结束的时候,我不相信会永远这样乱下去。”

孟兰说的不错。方剑平的老家在川北农村,一个叫“豹子弯”的地方。她虽然没有去过,但听方剑平说过,那地方处于群山之中,十分偏僻,平时连公社、大队干部都很少去。逃回老家,他们不一定会去找他;即使找,也不一定能找得到他。但是,他看见孟兰挺着的肚子,犹豫起来。

“我走了,你怎么办?还有两个多月,你就要生孩子了,生了孩子,谁来照顾你?”

“你不走,难道就能回来照顾我吗?难道他们就会让你回来照顾我吗”?

方剑平仍犹豫不决,孟兰又哭起来:“你不走,难道是想让他们把你整死吗?难道是想让我当寡妇,让孩子出世就没有父亲吗”?

孟兰的话和嘤嘤哭声,像刀子一样扎在方剑平的心上。是呵,看样子如果不走,就只有死路一条;要走,又确实不忍心离开怀孕的妻子。中国呵,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难道写几篇小说也犯罪吗?我方剑平上辈子究竟做了什么坏事,要遭受如此的灾难呵!方剑平心中默默地呼喊着,泪如泉涌。

在孟兰的再三催促下,方剑平心中经过一番生离死别的斗争,终于一咬牙,答应了。于是孟兰拿出积存的四百多元钱和二十多斤粮票交给方剑平,叫他在路上用。方剑平只拿了粮票,不要钱,说“你生孩子要花钱,我拿走了你生孩子怎么办?”孟兰说道:“穷家富路。你路上没有钱怎么行?人生地不熟,难道当叫化子不成?我在家里毕竟好办一些,何况还有朋友呢?”但方剑平仍然只带走了两百元。他冒雨来到县车队,找到一个开货车的朋友,连夜把他送出了县境。经过二十多天的颠沛流离,终于回到了老家。

方剑平的出逃,在县里引起了很大的震动,人们议论纷纷,有的说自杀了,有的说被打死了,甚致说尸体就埋在关押方剑平的房子背后的树林里面,晚上埋的时候,有人起来解手亲自看到的。总之,大家都不相信方剑平会逃跑,“看守得那么紧,他能跑得了吗?”面对这种局面,王怀仁暴跳如雷,把看守方剑平的人狠狠痛骂了一顿,然后连续召开了几次群众大会,又强迫各单位召开职工大会,揭露方剑平所谓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破坏文化大革命的罪行”,宣布方剑平是“畏罪潜逃”,以平息人们的议论。

为了找到方剑平的落脚处,王怀仁来到孟兰家,对孟兰说:

“小兰,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方剑平所犯罪行的严重性,本来,只要他认了罪,认真改正错误,是可以从轻处理的,可他这一逃,性质就完全变了。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找到他,叫他回来自首,才是唯一的出路。因此,你要写信叫他回来,或者告诉我他躲在哪里,我们好派人去把他找回来。”

“不是说他被打死了吗?”

“那是别有用心的人造的谣。你一定要保持清醒的头脑,站稳自已的立场,不要听信谣言。他真的是逃跑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人是被你们抓去的,现在是死是活,我作为方剑平的妻子,你们总得给我一个说法”。

“他犯了罪,现在又畏罪潜逃,我们给你什么说法?你是革命群众,要和他划清界限,站稳自已的立场。”

“我不管。人是被你们抓去的,我只向你们要人。”说着,孟兰哭起来。

王怀仁没办法,只好离开了孟兰家。

王怀仁没能从孟兰处得到信息,便找来方剑平的档案,查到了方剑平老家的地址,于是,一方面凭借手中的权力,以县革委政保组的名义发出通缉令,另一方面,派人去方剑平的老家抓捕。孟兰因为与方剑平“划不清界线”,“包庇反革命份子”而被逐出了县委大院,弄到集体合作商店当了营业员。

抓捕的人回来以后不久,县城里又传出了一个新的消息,说方剑平死在逃跑的路上了。人们在议论之余,唏嘘不已,为这个山区小县失去了一位青年才俊而挽惜。

虽然县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但孟兰刚刚生了孩子不久,身体十分虚弱,无法到外面走动,因此,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只是觉得同事和来看望她的那些朋友,一个个表情都显得怪怪的,又不好问为什么,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一天晚上,朋友杨梅和她的爱人老徐来看孟兰。老徐在县革委政保组工作,消息比较灵通。孟兰向他打听方剑平的情况,开始老徐吱吱唔唔,不肯说,孟兰追问得紧了,他只好把实情告诉了孟兰。原来,据抓捕的人回来汇报说,方剑平在逃回老家的路上得了风寒,加上伤痛,回到家里,请公社医院的医生医了十多天,没有医好,赶在抓捕的人赶到的前几天,方剑平便去世了,抓捕的人还看到了方剑平的坟。孟兰一听,当时就气昏死过去。

“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害死了他呵”!孟兰醒来以后,呼天抢地的嚎啕着,整整哭了一夜。

孟兰连续几天粒米未进,天天以泪洗面。

她想到死,想到去阴间找剑平,觉得活在世上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但是,一看到哇哇待哺的女儿丹丹,她的心又软了下来。丹丹,这个幼小稚嫩的生命,可是剑平的骨肉,是他们爱情的结晶呵!她不能抛下她。现在剑平不在了,她便是丹丹唯一的亲人,她必须承担起全部责任,把她哺养成人,把剑平的根留下来。

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多亏了朋友们的帮助,尤其是同事、隔壁的徐嫂,成天劝她,经佑她和孩子,才使她渡了过来。

在以后的日子里,生活虽然十分艰难,但她却顽强地坚持着。她相信,文化大革命总有结束的时候,王怀仁终将会受到惩罚,她要亲眼看看他的下场。

方剑平死了,曾有一些朋友劝她改嫁,也有不少男人追求她,都被她拒绝了。“我生是方剑平的人,死了也要作方剑平的鬼,这一生,我决不再嫁第二个男人”。她决绝地说。

方剑平死后,王怀仁也曾几次来孟兰家向她示好,都被孟兰骂了出去,以后,王怀仁没敢再来了。

4

自从那天晚上那个不速之客出现以后,孟兰就显得有些神情恍惚,眼前总晃动着那个人的身影。虽然她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但是,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支配着她,每天从早到晚,她坐在店铺里,呆呆地望着街道出神。有时候,顾客进店买东西,连喊几声,她才回过神来。特别是晚上,经常过了下班时间很久,她才关店门回家。要不是丹丹,她会守到天亮。她多么希望那个神秘的身影再出现,以便弄个明白。但是,却再也不见了那个人的影子,好像从地球上蒸发了一样。

她常常想,也许那晚上看到的仅仅是幻觉吧?但仔细一回忆,那身影,那声音,那眼神,却是真真切切的,而且与剑平非常相似。尤其是那汉子买烟的那张纸币,她一直保存着,不时拿出来看,仿佛要从上面看出什么来。

“也许是外地来出差的人,办完事情走了。世上相似的人很多。如果真的是剑平,他不可能不来找我们。何况剑平不会抽烟,如果是他,他买烟干什么?我真是活傻了。”孟兰自嘲地说。

孟兰彻底失望了。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孟兰正在店里上班,徐嫂突然来到店里,对她说:“孟兰,丹丹的奶奶来了,你赶快回去吧,我来替你上班.”

“丹丹的奶奶?”孟兰反问道。她不相信。是呵,自从剑平死后,这么多年了,就一直没有通过消息,丹丹的奶奶怎么会突然来了呢?

“是的,是丹丹的奶奶,快回去吧。”徐嫂催促道。

孟兰将信将疑。回到家里,果然见一个老太太正在为自已收拾屋子。这段日子以来,她的心思全都集中在那个身影身上,很少收拾屋子,因此屋里显得有些乱。女儿丹丹跟在老太太身后,不停地和老太太说着话。这孩子,从出生以来,除了妈妈,再没有见过第二个亲人,今天奶奶来了,难怪她如此高兴。

老太太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上身穿一件蓝布偏襟衣衫,下着黑布裤子,俨然山里老太太的打扮。虽然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皱纹,但慈眉善目,身体硬朗而干练。是她,是剑平的母亲。孟兰虽然没有去过剑平家,也没有见过婆母,但是,她从剑平收藏的照片中看见过她,何况,那脸上还有剑平的影子呢。

丹丹见孟兰回来了,立即奔过来,说道:“妈妈,奶奶来了,奶奶来看我们来了,还带来了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哩!”说完又奔过去,拉着老太太的手说:“奶奶,这是我妈妈,我和妈妈好想你们哩!”快乐得像一只小鸟。

“妈——”孟兰叫了一声,奔过去,一下子扑在老太太的怀里,痛哭起来。这些年来的痛苦、艰辛、心酸、思念,一齐涌上心头,化作滚滚泪水。

“别哭,孩子,别哭。这些年你们两娘母受苦了呵!”说着,老太太也哭了起来。

老太太已经从丹丹的口中知道了一切。

“我们……”孟兰想起几年来的艰辛,哭得更伤心了。

好一阵,婆媳俩才止住痛哭,孟兰起身倒了一杯开水,端给老太太,说道:

“妈,您要来也不事先写封信,或者发个电报,我们好到车站去接您。”

“我是临时说起走的,没来得及。这地方好难找呵,我问了好些人,才找到这里的。”

老太太喝了口水,又问通:

“剑平呢?怎么不见他?”

“剑平?”孟兰睁着惊愕的眼睛,望着老太太:

“怎么,他还没有到?或者没来找你们?哎,这孩子!”

“他,他不是已经……?”

“妈妈,爸爸没有死,奶奶说爸爸没有死,他已经来了。”丹丹说。

“啊……妈,这是真的吗?究竞是怎么回事呢?”

“哎!说起来话长呵!”老太太叹了口气,道出了事情的原委_____

5

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方剑平在县车队司机朋友的帮助下逃出县境,又经过二十多天的颠沛跋涉,才回到家里。

方剑平的家在川北山区,一个叫“豹子弯”的地方,离县城一百三十多里,距公社也有四十多里,是一个前不着村,后不挨店,非常偏僻的小山村。全村二十多户人家,全都姓方,是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据说几百年前,他们的祖先为躲避战乱,从外地搬到这里来的,因此,彼此之间不是叔叔伯伯,就是兄弟姐妹。由于十分偏僻,又同宗同祖,民风相当纯朴,世世代代和睦相处,虽然贫穷,但也宁静祥和。

据老人们讲,由于太偏僻,祖祖辈辈以来,全村没有一个人读到过初中,就是小学读到毕业的也屈指可数。只有方剑平,不仅读了中学,而且还上了大学,成了作家,全村人都把他作为骄傲。同时,方剑平从小就很懂事,嘴巴甜,爱喊人,又很勤快,不说小的时候,就是上中学读大学时,放假回到家里,放牛割草,收麦打谷,样样都干;又肯帮助人,不管哪家有什么事情,只要说一声,他决不推辞。因此,全村老老少少都很喜欢他,尤其是长辈,都把他当作自已的孩子一般看待。

方剑平到家的时候,已是半夜。

当时正处在文化大革之中,武斗虽然停止了,各地革命委员会也相继成立了,但是派性仍然存在,造反派之间的争斗仍很严重,因此到处乱糟糟的。特别是交通,极不正常,汽车经常脱班,又正值雨季,公路时断时续,方剑平经过二十多天停停走走,才回到县上。而县上到公社,再到豹子弯,不通公路,只能步行,又经过两天艰苦跋涉,才回到家里。旅途的艰辛,内心的焦虑,浑身的伤痛,加上路上又患了重感冒,拢家的时候,已是衣衫破烂,头发老长,面黄肌瘦,疲惫不堪,简值与叫花子无异。他站在场门外喊了两声,敲了几下门,便再也没有力气了,一下昏倒在地。声响惊动了院子里的狗,吠叫起来,惹得全村的狗一齐狂吠。当父亲提着马灯打开场门一看,吓了一大跳,举着马灯看了好半天,才看清楚是剑平。父亲立即把全家人喊起来,将剑平弄进屋里,大家守着剑平哭住一团。

第二天一早,父亲便去找生产队的赤脚医生,给剑平看病;赤脚医生看了看,见剑平病得太重,没有把握,其父亲只好去公社请医生。下午,人们听说剑平回来了,全村人都来看他。人们听他讲述了自已的情况,全都流下泪来,有的劝他,有的骂世道不公。几个小伙子愤愤地说:“剑平哥,不俅干那个工作了,你就在家里,把孟兰嫂子也接回来,你们做不起,我们养你们。”听得剑平热泪盈眶。

一天,一个叔伯兄弟到公社办事,迂到方剑平在公社当治安员的一个初中同学,那个同学把他喊到一个僻静处,悄悄问他:“方剑平回来啦?”小伙子点点头。那个同学看看左右无人,对他说:“你赶快回去通知方剑平,他们县上派人来抓他了,叫他躲一躲。”小伙子一听,大吃一惊,愤愤地说:“剑平哥又没犯什么法,他们来抓他干什么!人已经被他们整成了那个样子,他们还不放过他?”

“嗨,现在是文化大革命,无政府主义,造反派想整谁就整谁,还讲什么法不法的!”那个同学摇着头说。

那个小伙子慌了,赶快办完事,赶回豹子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方剑平,方剑平的父母一听,急得什么似的。

听到消息,村里的人都来了,大家七嘴八舌,有的骂世道不公,有的建议躲起来,有的主张逃,生产队长说:“逃?现在到处都一样,往哪里逃?再说躲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躲个十天半月可以,总不能躲三年五年,躲一辈子吧。这种局面何时才能结束,谁也不知道,再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时间久了,难免走漏消息,如果再被抓回去,麻烦就更大了。”

生产队长是剑平的伯伯,在队里很有威信。

一个毛头小伙子愤怒地说:“依我说,剑平哥既不躲也不藏,他们如果来抓人,我们就和他们拼了,怕个俅!”

“拼?人家是代表组织来的,你去和谁拼?腿肚子还能拧过大胯?”队长皱着眉头呵斥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方剑平心一横,愤怒地说道:“我就跟他们回去,大不了一死!”

听到“死”字,母亲哭了起来。

“死……”队长心里一动,想了想,说道:“事已至此,不如就来个以假乱真,装着假死,蒙混过去,这样也可免除今后的麻烦。”他把办法说了出来。

“不行不行。我虽然可以蒙混过去,但如果孟兰听到了,信以为真,岂不是要气死?再说,我现在虽然没了麻烦,今后怎么现身?总不能一辈子都躲在家里装死不出来吧?”方剑平摇着头说。

“总比现在抓回去被折磨死好吧?蒙过一时是一时,今后的事情今后再说。至于孟兰,那就要看她自已了。如果你被抓回去整死了,对她的打击还不是一样的?”队长说道。

“可孩子,那是我的孩子呀。我面都还没见到,不知道是男是女,长的啥样。”方剑平泪流满面,说道.

“先保住大人再说,至于孩子,等这一阵过了,我们去把他接回来就是。”母亲说。

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大家只好同意,于是立即分头准备起来。

好在十多天前,队里确实死了一个人,就埋在村后,正好当作方剑平的坟。而方剑平则躲在后山的果园里,那里有一间小房子,是守果园的人住的。

第三天上午十点过,抓捕的人来到村里,首先找到生产队长,说明来意,队长长叹一声,说道:“哎!你们来晚了。方剑平在路上得了重感冒,回来的时候,已经病得不行了,我们这里离公社远,生产队里又只有一个赤脚医生,医了几天没医好,又去请公社的医生,还是不行,十多天前便死了。可惜呵,一个多好的后生。”

队长带着来人到村后去看了看方剑平的坟,坟确实是不久刚埋的;又带着他们到方剑平家,方剑平的弟妹还包着孝帕,两位老人非常痛苦。后来,又把赤脚医生叫来问了问,情况与队长说的完全一样,只好走了

回到公社,又询问了公社医院给方剑平看过病的医生,和公社领导交换了一下意见,回去了。

方剑平在后山果园的小房子里躲了十天,才回到家里。

方剑平既然已经“死了”,当然就只能躲在村子里,不敢到其他地方去走动。村子里既无报纸,又无广播,连收音机都没有一个,人们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消息十分闭塞。人们去公社赶场办事,偶尔也听到一点消息,但都是一鳞半爪,说不清道不明。方剑平完全与世隔绝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

方剑平最不放心的是孟兰。她的情况怎么样?自已逃走了,她肯定要受到牵联,要挨整的。孩子的情况怎样?男孩还是女孩?自已“死”的消息她知到不知道?知道了一定非常伤心等等。总之,他满脑子里全都装的是孟兰和孩子。他也曾以父母的口吻写过几封信,托人带到公社邮电所去寄,却全都石沉大海。原来,队长打过招呼,不准任何人把消息透露出去,帮寄信的人怕对方从信上认出方剑平的笔迹,因此全都被偷偷扣留下来了。

收不到孟兰的回信,方剑平简值要急疯了,心中默默地问道:“难道她把我忘了吗?或者,听到我‘死的消息后,另外嫁了人?”吵着要回去看看。母亲哭道:“外面的情况不清楚,你既然已经是‘死了的人,怎么还能再回去?那不是全功尽弃了?再被抓回去怎么办?”加上人们劝,他想了想,觉得也是道理,只好忍了下来。

队长考虑到,方剑平长期在外读书,体力活做起来吃力,便叫他当记分员。那时候还是人民公社,生产队集体劳动,记工分。记分员的职责,就是把每个人每天评定的劳动工分数记录下来,年终汇总,作为分配的依据。作为记分员,他傍晚去田间地头,把每个人当天的工分登记起来。如果白天也参加一些轻便的劳动,这样,既可以得记分员的工分,又可以得劳动的工分,两项加起来,不比一个全劳力得的少。这是队长对他的特别照顾。除了当记分员、参加一些劳动外,其他时间仍然很寂寞,特别是晚上和雨天。于是,几个叔伯兄弟便怂恿他写小说,并从公社供销社给他买回了纸、墨水和笔。方剑平想起自已的遭迂,想起孟兰,按捺不住心中的悲愤,真的又写起小说来。就这样写写停停,停停写写,花了差不多两年的时间,写出了二十多万字的长篇小说《兰色的梦》。那个时候,文化大革命还没有结束,他的小说当然也不可能出版,但是手稿却很快被传抄出去,而且越传越远,风靡一时。后来,他又写了不少散文和诗歌,情绪也慢慢稳定起来。

就这样过了几年。

一九七六年十月,中央一举粉碎了“四人帮”,这消息传到豹子弯,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了。方剑平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高兴。是呵,文化大革命整整搞了十年,撇开自已所受的磨难不说,就整个国家来看,经济建设,政治制度,教育文化以及人们的思想等等方面,可以说全都搞乱了,人民遭受了巨大痛苦。现在,作恶多端的“四人帮”终于被粉碎了,动乱也随之结束了,能不令人高兴吗?特别是像方剑平这样运动中备受磨难的人。他坐不住了,想要回县去看看。找队长开路条,队长劝道:“现在虽然粉碎了‘四人帮,但各方面还很不正常,路上仍然不安全。再说,县里现在的情况怎么样?王怀仁是否仍在当权?你是‘死了的,现在突然回去,他们会怎样对待你?何况,这么多年了,孟兰嫁人没有?如果嫁了人,你回去将如何面对?”

“即使她嫁了人,但孩子是我的,我要去看我的孩子。”

人们劝不住,他只身踏上了回县的路……

方剑平离家以后,一个多月了,始终没有任何消息,家里人实在放心不下,于是母亲便赶来了。

“既然他来了这么久,为什么不回家呢,难道……”孟兰有些不满,埋怨道。

“他这么多年没来,对情况不熟,何况又是‘死了的,大概是怕贸然出现,遭受不测吧?”婆母解道.

正在这时,江剑平推开门走了进来.他头发长了,又黑又瘦。丹丹一看,吓了一跳,躲在了奶奶的身后,奶奶告诉她:“别怕,丹丹,他是你爸爸。”

剑平走过去抱起丹丹,不停地亲着。

孟兰一见剑平,扑过去,又打又骂,哭着数落道:“这么多年,你躲在老家享清闲,可一封信都不写,你知道我两娘母是怎样熬过来的呵!那天晚上,你来店里,买了烟就走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你好狠心呵!”

“我不是不想回来,如果不想,我就不会来了。我是不敢呵!这么多年了,情况不清楚,王怀仁还在台上,我又是‘死了的,敢贸然现身吗?我实在被他们整怕了呵!所以一直躲在一家‘鸡毛店中,悄悄打探情况。后来听说妈妈来了,我才不能不出来”。

“你是怕我另外嫁了人,不好面对吧?”

方剑平一听,嘿嘿讪笑着,没开腔。

母亲忙把话岔开,问孟兰:“王怀仁还在台上,剑平回来,他会不会派人来抓他?”

“他敢!”孟兰说。“自从粉碎‘四人帮以后,他就萎了。他虽然现在还是县革委副主任,我看也当不了多久了。过去搞打砸抢,坏事干得不少,现在才刚刚清理,他终将是脱不到手的。前几天,县上召开群众大会,王书记在会上叫那些搞过打砸抢的人主动到公安局自首,我看他坐在台上,头都不敢抬。”

“王书记?还是原来那个王明清王书记吗?”剑平问。

“是他,是王明清王书记。”

“呵,”方剑平回想起当时由于王怀仁的反叛,王书记挨斗的惨状,唏嘘不已。

县革委办公室的秘书小黄推门进来,一见方剑平,吓了一跳,半天才回过神来,问道:”你是人还是鬼?你不是‘死了吗?”

“我去闫王爷那里报到,它说我不该死,把我撵了回来。”剑平玩笑道。

开了一阵玩笑,小黄才对孟兰说:

“县委王书记叫我来通你,明天早上叫你去人事局报道,重新安排工作。方剑平回来了更好,明天你们一起去吧。”

送走小黄,全家人团园了,高兴得什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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