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永远是个位数

2013-05-14 13:38邹振东
杂文选刊 2013年6期
关键词:个位数陈述禽流感

邹振东

最近,戴旭的一条微博引发热议。他在该微博里把“最近风靡的禽流感”这一场公共卫生事件怀疑成他国的阴谋。这不过是一种假说。作为一名军事评论员,提出各种各样的假说本无可厚非。假说见仁见智,有待实践验证,提醒国家高层部门不要上当,也属于建议。作为一名意见领袖,向决策者建言献策理应鼓励,无论意见正确与否,仍可以“忧国忧民”予以善意理解。真正让我不安的是,戴旭微博中发出又自己删除的这一句话:“死不了几个,连中国车祸千分之一都不到。”

“死不了几个”、“千分之一都不到”,这样反差强烈的横向比较的确容易引发关注,可是当这样的数字对比指向的是生命时,还是流露出作者对生命些许的轻慢与对死者不经意的冒犯。由此,有人说戴旭应该向因H7N9而不幸死亡的死者与家属道歉。其实,此言差矣。戴旭并不只是对禽流感的少量死亡满不在乎,他对上千倍的车祸死亡也司空见惯,皆因他有着更高的利益关切,且认为相对于那更高的利益,禽流感这么一点小牺牲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固然,慈不带兵,一将功成万骨枯。军人应该有铁的意志、铁石的心肠,但真正的军人面对死亡,特别是平民的死亡,眼睛里仍然会流露出温润的目光。我想正是因为对生命无所谓的态度,戴旭的言论,刺痛了太多人的神经。

有辩护者认为,戴旭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但在特定的语境中,陈述事实就是一种价值判断。人家生小孩了,亲友欢天喜地,你跑过去说:“你们别高兴太早了,人总是会死的。”人家会不会把你轰出去?或者,人家亲人病故,你却说:“你家才死一个,比起某某家,五分之一还不到。”人家会不会向你挥拳头?

陈述事实,仍然有舆论禁忌。我曾多次呼吁中国亟需建构理性社会的舆论禁忌。因为一个理性社会,少不了有效的舆论禁忌。舆论禁忌到底有哪些?我觉得至少包括对生命的敬畏。

翻开中国的历史书,对死亡数字的确不太敏感。一场瘟疫,一场战争,到底死了多少人,常常语焉不详。我们会看到这样的模糊描述:“血流漂杵,尸横遍野。”中国历史对普通人死亡的统计从来不精确到个位数。但生命却是个体的,生命是一个一个的,可以繁衍,却无法复制。

所以,生命永远是个位数。死一个人和死千万人,对于当事人和他的亲人,没有千分之一,只有百分之百。正因为独一无二的“这一个”,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无论是正义的战争还是偶然的意外,无论是崇高的目的还是无奈的理由,都不能对任何一个生命的失去表达“正常”、“应该”、“微不足道”、“算不了什么”。舆论的禁忌对生命的敬畏是如此地具体,而且至高无上,任何高尚的动机都要对生命的失去低下头来,默哀致礼。

黄仁宇的大历史观有一个关键词——数目字管理。“如果社会可以接受财产权绝对且至高无上,一切就可以加加减减,可以继承、转移及交付信托。因此,物质生活的所有层面,不论是私人或公共,就可以在数字上处理。财富的可交换性利于财富的累积,创造出动态的环境。”整个社会资源是否进入数目字管理,是黄仁宇评价一个社会是否走向现代性的一个尺度。我想由此延伸,评价一个社会是否真正进入现代社会,还要看它对生命的敬畏是否进入个位数。

幸运的是,中国终于走向了对生命的失去进行个位数统计的时代。无论是汶川地震的死亡数字,还是一场大雨的失踪人数,生命开始一个一个被重视。像小悦悦事件,一个女童的非正常死亡,就哀伤了整个中国。

但生命的个位数统计,并不代表时代已经进入了对生命个体的普遍尊重。我们还是可以看到这样的新闻稿:某某单位召开表彰大会,抑制不住兴奋地对外宣布,某地去年矿难的死亡人数比往年减少了多少比例。我可以接受你说“去年死了多少人”,但我不能接受你兴高采烈地宣布“去年只死了多少人”。

所以,“生命永远是个位数”的真正含义,是“生命永远不是数字”。中国要实现民族复兴的“中国梦”,就必须承认、捍卫和实现每一个生命个体的尊严与价值,就必须建构一个个舆论禁忌,让每一个触碰禁区的人付出代价。

【原载2013年4月12日《南方周末·公民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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