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榆树

2014-09-21 20:30李正甫
六盘山 2014年2期
关键词:箩筐榆树麻雀

李正甫

在老家院落的大门口有一棵年近百岁的苍老蓊郁的老榆树,粗壮挺拔的树干被皴裂的树皮包裹着,树枝舒展而弯曲地伸向离地面十几米的高空,泛着青绿的椭圆形树叶,从细密的小枝条上垂下,把老家宅院紫红色的瓷砖门柱与深绿色条纹的铁门掩映得极为幽静深邃。村里人有个固有的习俗就是在门前栽种榆树,并有“前榆后柳不愁没有”的说法,取“愚前不愚后”和“留财于后人”之意,寄希望于一代比一代强。因为榆树的果实状如铜钱,又有一个美名曰“榆钱”,也有“余钱”之意,榆树也得了一个很响亮的别名叫“摇钱树”,寄托着人们对美好富裕生活的向往。每年的春夏之交榆钱就会挂满枝头,成熟后的榆钱随风飘落之处就会生长出密集的幼苗。随着在外地工作年月的增加,思念故土的情感就更加地浓烈,或许是老榆树见证了过多的人间沧桑,或许是它承载了我童心的记忆,故乡的老榆树已让我梦绕魂牵,成为主载我灵魂的不可或缺的殿堂。每逢周末我几乎都要到老宅院里走一趟,起初是为在世的老人送去生活用品,把平日里的那份惦念化作极为平常的义务,如今老人们先后去世,我还是要在闲置了很久的人去屋空的院落里走一走,或许这已成为我心灵深处缅怀思念的唯一的寄托方式,只有完成了周末的这个过程,就像从心里放下了一个悬了很久的石头一样,如释重负地会带着无穷无尽的热情和责任去工作和生活,如果因工作忙碌没能完成这个过程时,内心深处的那种缺失感会滋生出一种强烈而不能自拔的不安来,老榆树就会“纠缠不休”地在眼前晃动。

借着入冬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降雪的机会,我带着六岁的儿子去清扫院落。拐进约七八十米的并不宽阔的被积雪覆盖的砂砾巷道,整个门庭和老榆树都被厚重的雪片静静地覆盖着。夏秋季节里老榆树枝叶浓密的状态已荡然无存,雪天的老榆树更像是一个在凄风苦雨中守护疆土的毛须花白的老兵。打开紧锁的大门,儿子已急不可待地跃然而入,雪后的阳光十分明丽和耀眼,平铺的积雪除了儿子的那串拖着尾巴的脚印外,宽敞而晶莹剔透的院落更增添了一些童话般的亮丽。在清扫过的水泥地上不时会飞来几只噤若寒蝉的麻雀,左顾右盼地跳跃着寻找食物。在我的记忆中小时候的天空比现在蓝得多麻雀数量也比现在多得多。每逢下雪的日子担任大队会计的父亲总要到村部里搞结算之类的事,而爷爷会把平时装粮食用的箩筐找出来,在长长的绳索的一端系好一个十几公分的木棍,先清扫出三五米见方的雪地,然后把反扣的箩筐的边沿用木棍支撑起来,在箩筐下洒一些谷物。我们把绳子的一端从陈旧得有些发黑的木格窗户里拉进去,几个孙子依偎在爷爷的身边,从窗户上的小玻璃里窥视着箩筐的周围,急切地等待着那些饥寒交迫的麻雀来吃食。麻雀先是落在清扫过的雪地上探头探脑地东张西望,然后跳跃着钻进箩筐底下找吃的,由于期待和紧张,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脸上表现出极为荒乱的神情,而老练持重的爷爷总会用那把牛角制成的小梳子不紧不慢地梳理他的花白的长胡须,不让我们轻举妄动,在我有些无奈和沉不住气的时候,很多麻雀就会纷至沓来成群结队地在箩筐下欢快地吃食。爷爷手中的绳索也会随着麻雀数量的增加逐渐收紧然后猛地一拉!没有钻进箩筐的幸运的麻雀因受惊而尖叫着仓皇飞走,钻进箩筐的麻雀已被牢牢地禁锢在里面成为囊中之物。在欢呼声中爷爷带着我们把麻雀一个一个地从箩筐下掏出来装进鸟笼子里。有时候还会给我们宰杀几只让奶奶给我们用小锅炖起来吃,那份清香和满足至今让我难以忘怀,我也深深地感到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任何食物都会让人有超乎寻常的味觉。

由于积雪过厚,忙碌了整整两个多小时我才清扫了几十个平米。汗流浃背的我刚刚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儿子就飞也似地跑过来,白皙的小脸虽然冻出了一些血丝但兴致不减。他让我用手暖了暖脸和手后又提着玩具枪在院子的树木间跑来跑去。隆冬季节由于树叶脱落院子显得十分空旷和寂静,看着雪后蓝天下的高大伟岸而又有些桀骜不驯的老榆树,让人的情思不由自主地飞得十分遥远:爷爷在世的时候我们住在老榆树西边的院子里,老榆树周围十几亩地是用土墙围起来的果树园子,里面种植着各种各样的树木,每逢下过大雨我们就用水桶把积在门口凹地里的水浇到树下,在七十年代国家经济十分困难的情况下,树上的收成是家里主要的生活来源,因为家口大劳力少,从生产队分到的粮食根本无法满足十四口人的生活,我们只能在夏天的时候吃杏子、桃子、李子,秋季的时候吃苹果、香水梨、楸子等果类,然后把多余的制成果干,成为过冬的食物,爷爷就会把楸树的叶子、狗芽刺的红果凉干后泡茶喝,而收集起来晒干的杏核是最有经济价值的,把加工好的杏仁交到采购站就可以得到一些现金置办我们需要的物品。

清扫完院子里的雪把铁锹扫帚等放到屋角时,儿子拖着湿透的鞋子喊着要回家吃东西。把大门锁好转身离去的时候,一种深深的眷恋让我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想起在老榆树下度过的日日夜夜。我深切地感到这个古老的宅院已成为我儿时乐园,是我生命的寄托和疲惫时的世外桃源。记得小时候,我们会在绿树成荫的树园中找一块平地画出格子状的图形用碎瓦片“跳房子”,有时为一个小小的违规动作会争得面红耳赤推来搡去;或者把捡回来用于卖钱的杏核赌了输赢回家后又遭受大人们的训斥;或者把绳子拴在树枝上荡秋千寻找着属于童心的那份惬意;有时候会和小伙伴们站在狗窝或者墙头上学着电影上的英雄们高举手臂喊“毛主席万岁”和“中国共产党万岁”,当被大人们发现后又十分难为情地逃到树林子里不见踪影;在小麦、糜子和谷子成熟的季节,大人们还会手上架着“鹞子”驱赶偷吃庄稼的麻雀,我们会拿着弹弓帮着大人们赶麻雀。夏日的傍晚,兄长们就会把院子清扫干净,把小方桌摆到树下,等奶奶和母亲把做好的黄米饭加酸菜端出来共进晚餐,而那两只曾经救过爷爷命的大黑狗和能够咬伤几只狼的大白狗会忠厚老实地守候在不远的地方摇着翘起的尾巴伸着长长的舌头表现出极为慈善的样子。归巢的喜鹊、乌鸦、布谷鸟和种类繁多的不知名的鸟雀此起彼伏地在高大的树枝上鸣叫。讨厌的金龟子、蛾子们在你刚把饭菜端上桌面的时候掉到碗里或碟子里让人胃口大减,大人们会把它们从饭菜里捡出来骂骂咧咧的继续吃饭,而我和弟弟就会扔掉筷子蹬着脚丫子哭喊着要换一碗新鲜的饭菜……后来,我们搬到老榆树东边和北边的院子里,母亲患了在当时看来无法治愈的“气管炎”离开了我们,爷爷辈的老人们先后去世,姐姐们出嫁哥哥们成家,院落里只剩下了父亲和继母。我工作后,每个周末回来,只要从老榆树下走过来,父亲和继母就会从老屋窗户的玻璃后面露出从未有过的欣喜,然后把提前准备好的食材拿出来动手给我做饭,不管饿不饿他们都要用一个专用的大碗为我盛满热气腾腾的饭菜。如今我已没有机会享用那份待遇福份了,只能在回味这些往事的时候让唾液从舌根处慢慢地下咽汇聚到胃液里成为我身心成长的能量。突然想起曾经读过一篇有关介绍榆树的资料:“榆树为落叶乔木,喜光,耐旱,耐寒,耐瘠薄,生长快,寿命长,不择土壤,适应性很强……”。在我内心深处会自觉不自觉地把老人的事与故乡的老榆树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它已成为祖辈们坚忍不拔、宽容善良的化身。在我每次离开老家的那座宅院的时候我真地想对着老榆树说:“在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会看到你的根深叶茂,而你所见证的那些蹉跎岁月却为什么永远不能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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