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滕王阁序》中的“时运不齐”

2015-03-13 12:40竺荷萍
现代语文(教学研究) 2015年2期
关键词:滕王阁序贾谊冯唐

语文阅读教学中,往往存在这样一种现象,对一个字词的不同阐释,牵涉关系到对文章内容整体的确认和主旨深浅的探究。王勃的名篇《滕王阁序》,在实际的阅读教学中就存在这样的现象。

“时运不齐”,简简单单四个字,教材翻译为“时运不济”。很明显,把“时运”大致理解为“命运”,“时运不齐”中的“齐”理解成通假字“济”。而在《现代汉语词典》中,“时运”解释为“一时的运气”。王力主编的《古代汉语》中,“时运不齐”注解为“等于说命运不好”。如果单从文意的疏通来考虑,这些解释也未尝不可。但从整篇文字和作者的感情、主旨文章来考察,似为不妥。

第一,从文字语气的角度来品味。在“时运不齐”前面,王勃加了一个明显的语气词“嗟乎”。文言文中,语气词绝不是可有可无的,它是打开作者心绪的很直接的一把钥匙。“嗟乎”在此明显表示感叹和悲凉之义,是有感而发的。这和表示王勃情感变化的关键句“兴尽悲来”相呼应,任何感情的产生不可能是无中生有的,那么这里悲凉和感叹之情是如何产生的?明显是有落脚点的,注意前面的文字,“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这四句是一气呵成,涵盖着地域方位的东南西北,这位青年才俊的走投无路,到处碰壁,悲愤甚至怨恨之情显见。这是一种从高处里跌落的感觉,由意气风发,前程似锦的时代骄子沦落为远离京城、失意流落的世界弃儿,憔悴流落之情淋漓尽致。一切的荣华、功名、富贵、前途好比北极星遥不可及!“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这里明显用才华卓绝的屈原和年少成名的贾谊悲惨命运的典故,非常直接地说明了“时运不齐”中的“运”,即命运、运数是很不幸、坎坷。古人总是把自己不幸的遭遇和自己所处的时代联系在一起,“时运”中的“运”理解为“命运”,更为恰当。

第二,从后文中的衔接内容来考察。“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后,王勃为何一口气举了一系列历史上名人的例子,冯唐、李广、贾谊、梁鸿。如果从这段文字内在关系来考虑,其实有个递进的关系,前面说过,“兴尽悲来”是关键句,而这里的“悲”是有层进的性质,并不是一味的并列。“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从宇宙时空的永恒苦叹生命的短暂,这是第一层次的悲;接着“望长安于日下“等四句,是失意漂泊的孤独之悲,属于第二层次的悲。而中国文人最大的悲哀就是怀才不遇,报国无门,无法实现自我价值,平庸一生。笔者仔细考察冯唐等四大名人,发现都是有很高的才怀,但结局是悲剧性的。如冯唐,历经汉文帝,景帝,汉武帝三代帝王,但终不得志;李广,汉武帝时抗击匈奴的名将,战功显赫,但始终没有封侯;梁鸿,一代俊杰,因作《五噫》之歌,冒犯了汉章帝,四处追捕,只能改名易姓,逃居于齐鲁滨海之处。王勃把自己等同于这些怀才不遇,壮志未酬的著名贤人和悲剧英雄,无非是自况,证明自己的落魄潦倒并不是才华平庸,而是人生的机遇和命运的捉弄。如果进行更深一步的探究,其悲剧性更浓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尤其是强调突出贾谊这个典型人物,文中出现两次,年少才高,遭人妒忌,迁谪长沙四年后,汉文帝复召他回长安,然而在宣室之中:“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这就是命运的荒谬。“非无圣主;岂乏明时”,典型的文言的互文现象。这些所谓的悲剧人士遇上了的恰恰是封建王朝的“圣主”和“明时”,不是生不逢时,而是生正逢时。文帝、景帝、武帝、章帝,哪一个不是所谓的圣君。文景之治的太平、汉武国力的强盛,哪一个不是所谓的明世和盛世。生正逢时,身正逢君,而结局是如此的悲哀和感伤。这才是对封建知识分子最大最深最悲剧的伤害。按照当时的思维方式,这种不公平和荒唐只能归结于命运和时代的嘲弄,更有力地论证了好的时代和好的命运,不是同时一齐出现的这样很反常的现象。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一个有才能的人不一定有好的作为,这就是人物的彻底的悲剧性。这里的“时运不齐”,如果理解为“时代和命运不是一同或一齐、一致,整齐出现”,则更为贴切。“不齐”理解为“不一致”,在他处也可得到论证。施耐庵《水浒传》第八回:“张教头道:‘贤婿,甚么言语!你是天年不齐,遭了横事,又不是你作将出来的。”其中的“天年不齐”指的就是林冲的岳父张教头认为林冲的命运和流年不相配合,不一致,导致吃了官司。又如《西厢记》中《长亭送别》【二煞】:你休忧“文齐福不齐”,我则怕你“停妻再娶妻”。“文齐福不齐”就是“文才和命运不一致”,意思是“古代考试时,文章足以登第而命运不好,未能上榜”。“齐”在《说文》中这样解释:“禾麦吐惠上平也。”本义是“整齐、一致。”“齐”在古代通“剂”(《常用汉字详解字》),和医药有关,是“药剂”的意义。《古汉语常用字字典》中“齐”有“济”这样的通假项,但是是“调剂”的意思,而不是“有利、有益”的意思。这个意义后来写作“剂”,跟药物相关。如《韩非子·定法》:“医者,齐药也”。

第三,从作者王勃特殊的生活经历来探究。王勃“6岁善文辞,构思无滞,词情敏捷”。14岁被赞为神童,授朝散郎,成为朝廷最年少的命官。17岁时就做了沛王李贤王府侍读。一年后,他因为“戏为《檄英王鸡》”一文,被逐出王府。22岁时,他好不容易又得补为虢州参军,又因“杀官奴”犯下死罪,遇赦免死,宣告仕途终结。27岁他远行到交趾探望受牵连的父亲,渡海溺水而死。这是典型的大喜大悲、大起大落的过山车式的人生,按照闻一多的评论是“年少而才高,官小而名大,行为相当浪漫,遭遇尤其悲惨”。但王勃在诗文中不止一次承认初唐的国泰民安,君主贤明。比如他在《夏日诸公见寻访诗序》中说:“天地不仁,造化无力,顿忘山岳,坎坷于唐尧之朝;傲想烟霞,憔悴于圣明之代。”又在《春思赋并序》中说:“咸亨二年,余春秋二十有二,旅寓巴蜀,浮游岁序,殷忧明时,坎坷圣代。”一直在强调“唐尧之朝,明时圣代”。初唐时的建功立业、施展才干的激情始终在燃烧。但王勃又认为:“天地作极,不能迁否泰之期;川岳荐灵,不能改穷通之数。岂非圣贤同业,存乎我者所谓才;荣辱异流,牵乎彼者所谓命?”(《为人与蜀城父老书》)这里突出的要素就是命运无常,人抗争不过命运,人在命运前常显无奈和无助。于是一次次悲叹“志远而心屈,才高而位下”(《涧底寒松赋》)的不平遭遇和自己悲凉的命运;悲叹自己命不合于时,参悟人生的穷困和通达、顺境和逆境,更多地从宇宙变化、历史兴衰的角度来思索人生的意义,力求消除生活带来的痛苦和迷惘,完成自我的安慰和救赎。这和王勃精通研究“时与运”的《周易》也有关联,他曾经写过五卷《周易发挥》等著作,表现了他看破人世规律和宇宙玄妙的思想观念,并且他还把这种时运观运用到文学创作中。

《滕王阁序》,王勃借助文章吐心中块垒。自己所处正当所谓“唐尧之朝”、“圣明之代”,正是实现自己梦想的好时光,然而命运却给他开了个无情的玩笑,心中自然充满牢骚和矛盾。自负与失落,壮志与悲叹,乐知天命的通达,不甘堕落的豪情,这些情感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这才是真正的“时运不齐,报国无门”,留下的仅是一声华丽的叹息和穿越千古的悲凉。

(竺荷萍 浙江上虞丰惠中学 312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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