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之琳诗中水意象与传统思想传承

2015-11-14 12:21卢锦淑
中国文学研究 2015年4期
关键词:卞之琳流水意象

卢锦淑

(湖南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 湖南 长沙 410081)

引言

1930 年代,中国现代派诗人对新诗意象的探索更加自觉地将法国象征派诗与意象诗运动的“意象”(image)范畴结合起来,使之进入中国现代诗学的美学范畴,并赋予这个范畴以新的现代性的内涵。卞之琳是1930 年代活跃于中国诗坛的意象派诗人,他是一位东西方文学修养都很高的诗人,他既深刻理解西方的象征主义思潮和运动,也深刻领会中国传统的诗歌创作的意象思维和方法,更深受中国传统哲学思想的影响和熏陶,中国传统思想影响流露于他的每一篇作品的字里行间。李健吾曾评价过他的诗:“内在的繁复要求繁复的表现,而这内在,类似梦的进行,无声,有色,无形,朦胧;不可触摸,可以意会;是深致,是含蓄,不是流放,不是一泄无余。他们所要表现的,是人生微妙的刹那,在这刹那里面,中文古今荟萃,空时集为一体。他们运用许多意象,给你一个复杂的感觉,一个,然而复杂”。这种由“具体地描述”所构成的“意象”,从各方面来看,光影那样匀称,却唤起一个完美的想象的世界,在字句以外,在比喻以内,需要细心的体会,经过迷藏一样的捉摸,然后尽你联想的可能,启发你一种永久的诗的情绪。这不仅仅是言近而旨远;这更是余音绕梁。言语在这里的功效,初看是陈述,再看是暗示,暗示而且象征。他引述了瓦雷里的一句话“一行美丽的诗,由它的灰烬,无限制地重生出来”。然后说:“一行美丽的诗永久在读者心头重生。它所唤起的经验是多方面的,虽然它是短短的一句,有本领兜起全幅错综的意象:一座灵魂的海市蜃楼。”

卞之琳的意象思维体现了中国传统艺术思维重主观、重情志、重写意、重主客观统一的民族特色。卞之琳的诗歌世界是一个充满了水的的世界,他笔下的水意象是那样地温婉、含蓄、深刻,刻印着传统思想的烙印。卞之琳的水意象反映着重象征、重含蓄、重精约、重虚活、重形式与内涵的辨证统一、寓思想于形象的创作特色,儒、道、佛中国传统哲学思想的传承在他的水意象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一、中国传统诗歌水意象及其意蕴

在中国的传统诗歌中,水是经常出现的一个意象。杜甫《江亭》:“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朱熹《观书有感二首》:“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韩琮《暮春浐水送别》:“行人莫听宫前水,流尽年光是此声。”水意象大量出现在古代诗歌中,而且有着非常丰富的意蕴。对于古代中国人来说,不仅活着的时候离不开水,甚至死后择地安葬还要考虑水的因素。晋代郭璞《葬经》说:“葬者,乘生气也。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东晋玄言派诗人孙绰也说:“古人以水喻性,有旨哉斯谈!非以停之则清,混之则浊耶?情因所习而迁移,物触所遇而兴感。”(《三月三日兰亭诗序》)水乃万物之源,万物之本,古人早已认识水在宇宙万物中的重要地位,今生来世都呼唤和慨叹水的存在、水的价值、水的意蕴,水意象自然成为文学作品离不开的重要素材和象征,且赋予其丰富的意蕴。

意象本不是一种物理存在,而是一种心理存在,是一个审美的表象系统。“意”表达的是思想情感、人生体验、审美理想、价值追求,“象”为直接感受、知觉、体验到的非现实的表象。“意”无“象”永远无法显现,“象”无“意”就失之为空洞、肤浅;“意”借“象”而成形,为感官所把握,“象”以“意”为自己的灵魂,凭借“意”而获得意义,“意”由“象”来负载,“象”由“意”来充实,二者是主体与客体、思想与形象、情与景、内与外、质与文在特定的审美状态下的碰撞、渗透、交融、化合,意象思维是一个动态的心理过程。

“意象”的审美价值归根结底还是在于“意”。孟浩然的“野旷天底树,江清月近入”,杜甫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都是借助虚构的意象情境,表达的是苍凉的人生状况。其实,不管是模仿对象世界的仿象,还是隐蔽天然的兴象,不管“鸿雁孤飞”来喻“孤独旅行者”的喻象,还是将舍弃具象,提炼和升华客体的抽象均为“意”的呈现,是“意”的反映。儒家的自强不息,道家的上善若水,佛家的生命流转反映在“意象”的就是“意”,就是思想,就是精神,且成为“意象”的灵魂。

中国的诗歌传统,不仅重意象,而且更重意境,意境是中国独特的美学范畴。“境生象外”,“境”超越“象”而存在,中国诗歌传统总是追求突破“象”的束缚,向哲理性和终极性升华,追求达到“意”的“境界”,进入“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的至境。从意象走向意境是一个有限走向无限,从形而下走向形而上的感悟,而且必须超越意象方能达到。意境是心灵时空的存在和运动,但其范围广阔无崖,是与中国人的哲学意识相联系的。虚、无、远、空是中国古典诗歌美学的几种主要境界,体现了中国人的宇宙意识。但是意境的产生,总是离不开理性思维的引导和支配,更受制于世界观、价值观、伦理观等哲学思想影响。

儒、道、佛中国传统哲学思想对中国诗人的影响深刻,对传统诗歌水意象的创造影响也不言而喻。但是,同样的水意象,儒家的奔流不息的象征和佛家的生死流转的比喻是不同的,佛家的洁净自好的禅趣和道家的上善若水的感悟是有区别的。然而,就象儒、道、佛构成中国传统思想的整体一样,水意象反映出来的传统思想传承也是相互联系,互为补充,形成一个统一的整体。

二、儒、道、佛家的水意象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语》中孔子感叹时光如流水,奔流不息,日夜不停,勉励自己和学生要珍惜时间。《荀子·宥坐》记载了孔子答弟子子贡问水的一段对话:“孔子观于东流之水。子贡问于孔子曰:君子之所以见大水必观焉者,是何?孔子曰:夫水,偏与诸生而无为也,似德。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其理,似义。其洮洮乎不屈尽,似道。若有决行之,其应佚若声响,其赴而仞之谷不惧,似勇。主量必平,似法,盈不求概,似正。淖约微达,似察。以出以入,以就鲜洁,似善化。其万折也必东,似志。是故君子见大水必观焉。”在此处,孔子以水描述了他理想中的具备崇高人格的君子形象,涉及到德、义、道、勇、法、正、察、志以及善化等道德范畴。《孟子·离娄下》还记载了孟子与其弟子徐辟的一段对话。徐辟问:“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孟子回答道:“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孟子借答弟子提问用水喻人的德行,强调务本求实,反对声名不副,要求人们像水一样,有永不枯竭的生命活力循序渐进,自强不息。儒家好流水,以奔流不息的流水喻时光飞逝,以源源不绝的流水喻自强不息的精神。

佛教常以水流的流转不息,易逝难追和水泡的速生瞬灭来喻指生死流转,人生无常。《大般涅槃经》有云:“若是行者为生灭法。譬如水泡,速起速灭,往来流转,犹如车轮。”这里将生命的流逝比作瞬间幻灭的水泡,短暂而又脆弱,无止无休,往来流转,仿佛车轮滚滚,人就像身处无边苦海,无法逃离,而唯有努力修行求道才能超出苦海,永断轮回而达到涅槃寂静,才能得到真的解脱。水在佛教里面还有洁净,能去污浊之意,从而喻指佛性的净。《杨枝净水赞》曰:“杨枝净水遍洒三千,性空八德利人天,饿鬼免针咽,灭罪除愆,火焰化红莲。”《楞严经》第五则具体描述了月光童子修习水观而修得圆满无上正觉的过程。“观水”,又称“水三昧”、“水轮观”、“水观”,其实是佛教修习禅定的一种方法。《佛说观无量寿佛经》详细描述了日观、水观、地观、树观等十六观,其中水观云:“初观成已,次作水想。想见西方一切皆是大水,见水澄清,亦令明了,无分散意。既见水已,当起水想,见水映彻,作琉璃想。此想成已,见琉璃地内外映彻。”想象西方是一个水的世界,水面无限宽阔,水天相映,一片澄明,心如明镜,方可静心思虑;静观水的澄明清澈,澡雪精神、洗化污浊,使内外澄明通透,得大自在。可见,这里的水成了得悟空性的有力工具和介质。正如玄奘所译《大般波罗蜜多经》所言:“又如水大性本清洁无垢无浊,甚深般若波罗蜜多亦复如是。”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老子在自然界万事万物中最中意水,认为水德是近于道的。而理想中的“圣人”是道的体现者,因为他的言行有类于水。为什么说水德近于道呢?王夫之解释说:“五体之行,水为最微。善居道者,为其微,不为其著;处众之后,而常德众之先。”以不争争,以无私私,这就是水的最显著特征。水滋润万物而无取于万物,而且甘心停留在最低洼,最潮湿的地方。在此后的七个并列排比句中,都具有关水德的写状,同时也是介绍善之人所应具备的品格。《德充符》云:“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可见,庄子以止水的静喻指心的静。这与他对人生的理解是一致的。《庄子·知北游》有云:“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生命的过程短暂且不可逆转,要想超越生死,就要通过“心斋”、“坐忘”以达到“物化”境界,做到达观。在这种境界里,自我作为个体,消融在宇宙天地之中,心与天地万物同流,也正反映其“天道无为”的思想,正如《老子》所云“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三、卞之琳水意象与儒、道、佛思想继承

中国现代知识分子,概莫能外地受着传统哲学思想的浸润和熏陶,不管是自觉还是不自觉。作为一个诗人,对于儒、佛、道三大体系,从终极关怀、人格修为,到认知与思辨方式,文字所染,往往已“化”,这就不易清晰地加以说明。在卞之琳那里,虽然他确曾在其人生的某些阶段对三家典籍或多或少有过接触,但思维活动和创作过程毕竟深隐难明,要想探讨其思想渊源,除非有概念与词汇的直接运用,也只能言其大概。

卞之琳的诗中有许多水意象:

(1)多少未发现的命运呢?有人会忧愁。有人会说:还是这样好—寄流水。——《寄流水》

(2)敲梆的过桥,敲锣的又过桥,不断的是桥下流水的声音。——《古镇的梦》

(3)新秋味加三年的一点记忆,懒躺在泉水里你睡了一觉。——《对照》

(4)“水哉,水哉!”沉思人忽叹/古代人的感情像流水,积下了层叠的悲哀。——《水成岩》

(5)是利刃,可是劈不开水涡:人在你梦里,你在人梦里。——《旧元夜遐思》

(6)我要有你的怀抱的形状,我往往溶化于水的线条。——《鱼化石》

(7)水有愁,水自哀,水愿意载你。——《无题一》

(8)我明白海水洗得尽人间的烟火。——《无题三》

(9)我窥候你渴饮泉水/取笑你吻了你自己。——《淘气》

(10)不甘淡如水,还要罪,而抛下露养的青身。——《灯虫》

卞之琳喜欢选用水的意象,流淌在卞诗中的水表现出了卞诗的温婉含蓄,同时也展现出他对儒、道、佛思想的继承,通过水意象也能看到卞之琳把传统诗思完美融合进诗句的巧妙。

1. 儒——逝者如斯夫

《古镇的梦》这首诗中就有流水意象,正是以那奔流不息的流水喻从未停止前进的时间。

整首诗营造出一个梦境般的氛围,仿佛小镇被笼罩在一个醒不来的梦里。“小镇上有两种声音一样寂寥,白天是算命锣,夜里是梆子”。这两种声音的制造者分别是“敲不破别人的梦,做着梦似的瞎子”和“敲沉了别人的梦,做着梦似的更夫”。白天的瞎子敲不破别人的梦,夜里的更夫又敲沉了别人的梦。“三更了,你听哪,毛儿的爸爸,这小子吵得人睡不成觉,老在梦里哭,明天替他算算命吧?”瞎子真的会算命吗?“瞎子在街上走,一步又一步。他知道哪一块石头低,哪一块石头高,哪一家姑娘有多大年纪。”就像“更夫在街上走,一步又一步。他知道哪一块石头低,哪一块石头高,哪一家门户关得最严密。”他和更夫一样,熟知这个小镇的信息,对信息的把握才是他算命的秘诀吧?在梦里哭泣的孩子要去找做着梦似的瞎子算命,而自己也在梦里的瞎子,如何参得透别人的梦?终究这个古老的小镇,都活在梦里面。

日复一日,晚上敲梆的更夫过桥,白天,敲锣的瞎子过桥,小镇的每一天就像一个重复做着的梦,仿佛禁锢在了某个固定的时空当中,而唯一不停滞的是桥下的流水。“不断的是桥下流水的声音。”这种声音才给小镇沉闷的基调上增添了一点活力,流水的声音仿佛在告诉小镇上的人,不管你们是不是浑浑噩噩地生活在梦中,时间的流逝却是不等人的。这不禁使人想起《论语》中“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千古名言。

这样的感慨同样可以在《水成岩》一诗中看到。《水成岩》一诗中“‘水哉,水哉!’沉思人忽叹/古代人的感情像流水,积下了层叠的悲哀。”徐子曰:“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孔子说“水哉水哉!”是赞美水的意思,但是此次卞之琳引用这句“水哉水哉!”,意并不在赞美水,而更是应了孔子所说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从标题上来看水成岩,又名沉积岩,这个地理名词也给人带来一种时间的沉淀感。让人感到光阴似箭,世事总在不断地变迁。无论是“大孩子见小孩子可爱,问母亲‘我从前也是这样吗?’”还是“母亲想起了自己发黄的照片/堆在尘封的旧桌子抽屉里,”亦或是“想起了一架的瑰艳/藏在窗前干瘪的扁豆荚里,”都表现出一种“日月逝矣,岁不我与。”的感慨。最后一句“古代人的感情像流水,积下了层叠的悲哀。”水成岩的形成过程是在地表不太深的地方,将其他岩石的风化产物和一些火山喷发物,经过水流或冰川的搬运、沉积、成岩作用形成岩石。这最后一句很好地呼应了水成岩这个标题。这一句中的水的意象取的还是象征不断流逝的时间之意。

2. 道——道法自然

在《道德经》里,水是“道”的主要象征。在老子看来,“道”是宇宙间的创造力,它“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老子》有云“道法自然”。

题为“对照”的这首诗是以“对照”的方法表达诗人心中顺应自然的思想。首先是三年前的自己和三年后的自己对照,三年前设想自己是一个哲学家,学远塔,独立山头对着晚霞像一个哲人一样思考,看到烂苹果,就以烂苹果和地球对照,苹果烂了寄生了虫子,想到地球烂了寄生了人类,思考着人类的起源和人与自然的关系,而三年后尝了新熟的葡萄,什么滋味,问自己,尝完带着新秋味的葡萄,回味着这三年的记忆,不像哲人那般的思考,而是懒躺在泉水里睡一觉。卞之琳在《雕虫经历·自序》中曾说“由于方向不明,小处敏感,大处茫然”,而这种茫然正可以在他初期(1930~1934)的诗中得到印证,这一期间的诗充满了“静也静不下”“歇也歇不下”的迷茫和困乏之感。为什么要在“泉水”里睡一觉?因为行人倦了,因为“上善若水”,能容万物,因为“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水干净晶莹,温柔安静,能拥抱疲倦的身躯,洗净身心的尘埃。相较1931年的《长途》和《夜雨》中,渴望歇息却无法停止的倦行人,如今的倦行人,不想再挣扎,不想再彷徨,苹果烂了寄生了虫子,地球烂了寄生了人类,寄生了就随他吧,反正一切事物皆有其存在的道理。学远塔对海峡,远塔是不变地屹立在山头,但是晚霞却是转瞬即逝。诗人用了一个“学”字,在三年前,是学远塔伫立在山头对着晚霞思考,三年后是学远塔对着晚霞,无论晚霞如何变幻,塔还是那座塔,要学习塔的这种淡然,顺其自然,云淡风轻,波澜不惊。所以把自己融于水里,正如水融于自然之中,自我作为个体,消融在宇宙天地之中,心与天地万物同流,正所谓:“天道自然,人道无为”

3. 佛——法譬如水,能洗垢秽

《无量义经·说法品》:“法譬如水,能洗垢秽……其法水者,亦复如是,能洗众生诸烦恼垢。”佛教中的甘露法水能洗净尘垢,洗涤心灵。卞诗中的水意象也有洗净浮世繁华之意。

《灯虫》就是一首很能体现作者佛教思想的诗。此诗中的水意象也有洁净之意。“小蠓虫”以浮华为食品,不甘淡如水,抛下露养的青身,喻指浮世中的人们,放不下尘世纷繁,如飞蛾扑火般的追逐。艨艟是古时战船,金羊毛,海伦的秀发取自希腊神话,珍贵的金羊毛使得很多英雄为之丧命,美丽的海伦也引发了特洛伊战争,看不穿的浮世中人,明知前方是覆灭,却仍然为了心中之欲念前往。而最终只能是“光明下得了梦死地,也画了佛顶的圆圈!”第二天醒来,“明窗静几”,我“吹空”掉了一地的小灯虫,“像风扫满阶的落红”不管如何英勇地前往,如何炫丽地飞舞,最终也都成空,还不如就“淡如水”,不如就放下“浮华”,用“甘露”养“青身”。《无题三》中:“我明白海水洗得尽人间的烟火。”这一句的水意象也体现了水能洗垢秽,洗净浮世繁华之意。

但是,要说卞之琳诗中的佛学因素仅仅是民族文化沉淀的下意识浮现,恐怕也不尽然。卞之琳30 年代中期(1935—1937)的诗歌,佛教意象出现得相当集中,《圆宝盒》中的“色相”,“念珠”,《白螺壳》中的“空华”,《无题四》中的“镜花水月”,以及《灯虫》中的“佛顶的圆圈”等等。而卞之琳从1933 年与废名交往密切,1983 年卞之琳在为《冯文炳选集》所写的序中,曾自述与废名的交往,提到:“他虽然私下爱谈禅论道,却是人情味十足。”这位“参禅悟道的废名先生”(朱光潜语)对卞之琳的影响,江弱水也曾说:“一、艺术上从情境的写实转入了观念的象征;二、思想上以佛家的空灵结合了儒家的着实。”

结 语

卞之琳诗中的水意象体现了他对儒、道、佛思想的继承。儒家以奔流不息的流水喻时光飞逝,以源源不绝的流水喻自强不息的精神。而卞诗中的流水主要表现一种时不我待的感叹,感叹世事变迁,时光流逝。道家以水喻道,赞美水利万物而不争的品质,以止水喻心静,主张一种超然物外,遗世独立的人生态度。卞诗中的水也体现出“上善若水”的品质,水意象主要体现的是其顺其自然,处变不惊的人生态度。佛教以水喻轮回,无休无止,仿佛苦海无边,水在佛教中也因其静洁,能洗净污浊的特性来喻佛性,卞诗中的水意象也有展现出洗净浮华的清洁之意。

当然,儒对于卞之琳的影响绝不仅在时如逝水的感叹上,道对其影响也不只是顺应自然,佛对其影响也绝不止于佛性的净。在由《易经》引申为儒、道各有侧重的“天行健”和“生生之谓易”的思想里,他取其“行”和“易”,在佛家的“色空”观念中,他取其“空”。正如“我在簪花中恍然/世界是空的”(《无题五》)所反映的虚无思想,“我们脚踏实地,就用脚来量吧,一脚一foot,两脚两feet”所展现出的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前行和“你我都远了乃有了鱼化石”(《鱼化石》)所表达的变易。只是本文旨在于以水的意象为视角,来分析卞诗中的儒、道、佛罢了。

卞诗中汲取并融合了儒、道、佛不同的思想观念。但佛家的禅趣,道家遗世高蹈的飘逸,都不是中国诗的根底,大部分的中国文人骨子里仍然是儒家的。中国诗的情趣,乃至中国的文学,其主流基本上是内儒而外释、道。关于儒家的现实精神对中国文学、中国文人“深入骨髓”的影响朱光潜也说:“超世而不能超欲,这是游仙派诗人的矛盾。他们的矛盾还不仅此,他们表面虽想望超世,而骨子里却仍带有很浓厚的儒家俗世主义的色彩,他们到底还没有丢开中华民族所特具的人道。”“受佛教影响的中国诗大半只有‘禅趣’而无‘佛理’。‘佛理’是真正的佛家哲学,‘禅趣’是和尚们静坐山寺参悟佛理的趣味。”“他们所羡慕的不是佛教而是佛教徒。”卞之琳在其长篇小说《山山水水》中,借人物廖虚舟之口来评价自己:“我只是以佛家的空灵来清疏了我儒家头脑的踏实。”因此,卞之琳也是如中国的传统文人一般外释、道而内儒吧。

卞诗中的水意象体现他对儒、道、佛思想的继承,但是相比道的超然于世,佛寄希望于来世、永世,更多的还是立足于现世。卞诗中的世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大都是以身边的细琐小事,小物为象,他诗中的水的意象也没有包含很多形而上的思想,体现的是对人生的投入而非超脱,是对社会的关怀而非弃绝,总的来说就是体现一种儒家文化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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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刘艳芬.从水意象看儒、释、道、禅时间观的不同〔J〕.济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报),2013(5).

〔4〕江弱水.卞之琳诗艺研究〔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0.

〔5〕卞之琳.三秋草〔M〕.北京:北京华夏出版社,2011.

〔6〕卞之琳.人与诗:忆旧说新〔M〕.北京:新华书店,1984.

〔7〕卞之琳.沧桑集(杂类散文)1936—1946〔M〕.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1982.

〔8〕朱光潜.诗论〔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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