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壁墙

2015-11-17 23:03孙艺鸣
海燕 2015年12期
关键词:坟地邻家房顶

□孙艺鸣

影壁墙

□孙艺鸣

这个村有好几座大山围着,山的形状怪异。有的像狮子卧在那里,有的像老鹰展翅飞翔,有的像披肩发的女人,两个乳房鼓得老高,躺在那里。还有的像龙,像凤凰,像乌龟,也有像大象的。人们都说这里之所以富人和大官多,都是坟地风水好。

吴浩以前不信这些,从没有拿坟地当回事。可他父亲才50岁,说死就死了。有人就说是他家坟地的问题。吴浩还是不信。父亲是有高血压心脏病,喝酒抽烟相当厉害。吴浩领着父亲到医院做过检查,也拿过好多药,让父亲坚持吃药,还要戒酒戒烟。父亲就不听,很少吃药,照常抽烟喝酒,不出问题才怪呢!这是科学。现在人的生命怎么可能和坟地有关系呢?坟地的风水好,就能抵挡环境、雾霾、癌症、车祸、地沟油、化肥和农药对人的伤害吗?

可是最近,吴浩女儿11岁,偷了家里的钱,经常逃学,要不是班主任打电话,他们根本不知道。特别是这段时间,越说越严重,一跑就是好几天,闹得吴浩两口子到处找女儿,都快急死了。

这天下午四点多钟,吴浩和报社的两个朋友喝酒的时候,便诉起苦来。吴浩没有想到,朋友竟然也怀疑是坟地的问题。然后就开始拨电话,开着免提,把吴浩女儿往外跑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又问这是哪里出了问题。电话那头说:“那是他家的坟地挨着公路了,噪音太大 ,家里要想平安,要把坟迁了吧。”

吴浩非常吃惊。这位是报社的主任编辑,见多识广,特有文化,吴浩佩服得不得了。既然主任的朋友都认为是坟的问题,那肯定就是有问题了。吴浩老家在山区,主任没有去过。主任的朋友贾虎是南方人,在省城有办事处,为公司推销电动缝纫机和配件,看阴阳宅是业余爱好。贾虎也没有问他是哪里人,怎么就知道他家的坟地挨着公路了?有点神奇。

这时候,妻子打来电话,说女儿还是没有回来。她现在在学校里,也问过老师,都不知道女儿去了哪里。吴浩没有办法,只能让朋友们先喝着,他得找女儿去……

在朋友的劝说下,转天吴浩开车拉着那位贾虎,来到他家的坟上。西边远处是大山,地势西高东低。贾虎说“你看到土岗上那个流水的口子了吗?正冲着坟头,叫雨淋头,你家的人都要在脑病上吃亏。”

吴浩看了看,坟前五六米处的土岗子上面,确实有一个流水的口子。看样子,下了大雨,岗子上的水,都是从这里流下来。再往北十几米,就是条国道。车辆很多,尘土飞扬,噪音特别大。难道地下的尸骨也怕噪音?还能影响到现在人?女儿像是疯了,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就是弄不回来,父亲是脑溢血死的。

“你家老大现在还有人,财不是很旺,老小家现在已经没人了。”贾虎说,

吴浩癔癔症症,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家小股现在已经绝了。要是再不迁坟,大股下辈也要绝了。”

吴浩哦了一声,明白了。叔叔家有两个堂妹。堂妹也都生了女儿。吴浩是棵独苗,他有了女儿之后,一直都想要儿子。妻子怀孕之后,找熟人做过B超,一说是女儿,就做掉了。结果到现在,别说儿子,就是女儿也没有怀上。

“这怀不上孕,也和坟地有关系?”吴浩说。

“太有关系了。你要是听我的,赶紧迁坟。我就不明白,你们这里山好水好,肯定有好坟地。为什么不利用坟地的好风水来改变你家的命运呢?”

“坟地改变命运?”

“当然!我给你说,谁家都一样,家里有没有财,有没有官位和有没有香火,其中包括寿长寿短,都是坟上决定的。坟上有财,那才是真财。坟上要是没财,即使现在家里有财,那也不是你的。说不定哪天,就归别人了。坟上要是寿短,说不定哪会儿,说死就死了。”

吴浩半信半疑,但还是领着贾虎,开始在山上找坟地。眼前的南山,特别像一条长龙,有头有尾,卧在那里。山坡上都是小块地,有的是核桃树和柿子树,有的种着玉米。沟沟坎坎上,长满了酸枣树和乱七八糟的杂草。顺着山脉,往下有好几条山沟,高低不平,弯弯曲曲,流向西北方向。山沟下面和半坡上,也是大大小小的山地。有的种山药。有的种花生。现在收完了,地都耕了,变成光秃秃的土地。

吴浩领着贾虎往上走,都是上坡儿和拐弯,等走到村长家的坟前的时候,吴浩突发奇想,他让贾虎看看村长家坟地怎么样?贾虎背着手,左右看了半天,连连叫好。然后很肯定地说:“这家出过县级以上的官。”

吴浩很惊讶,又问为什么?

“你看这地形,这坟的两边都是山沟。而且是流向西北方向。死者头枕龙身,脚蹬北山。北山又像官帽子。而且是左边有青龙,右边是白虎。青龙比白虎高大。坟的位置,也在高处。你看着,这家人往后还有官位。”

吴浩咂咂嘴,不敢想象,家里出过县长,也能在坟上看出来。村长的叔叔,在退休之前,确实是县长。他堂哥现在还是公务员,在省纪委当处长。吴浩让贾虎再看看,村长家有没有财。

“老大财少,老二财旺。老大往后没人了。老二往后还有人。”

吴浩连连点头,一点不错。村长的哥哥有两个女儿,一直在县化肥厂当工人。堂哥虽在省城,但也是女儿。村长有个儿子,也开过煤场,挣过好几百万。这事是有点怪了,连老二比老大有钱,贾虎也能看出来。

再往前走,上了坡,拐了几个弯,又有好几个坟。四周光秃秃的,都是荒地。坟地南边,都是参差不齐的土岗子。土岗子很低,上面有好几个往下流水的口子。

吴浩让贾虎再看看这堆坟。贾虎看了看地形,让吴浩看坟的上方,正好冲着一条山沟,两边没有护砂,坟前还冲着一条弯路。再就是立的是丙山子午向。这样的坟地,男人寿都短,家里出傻子和疯子,或者是脑子有问题。这还是一个绝户坟,我敢肯定,这家现在家里已经没人了。

吴浩赞叹不已,神了,太对了。这家有七个儿子,三个傻子,一个拐子,其中老大老二老三都娶了媳妇,可还没等到生出儿子来,老大就病死了。老二是放炮被炸死的。老三出车祸也死了。剩下三个傻儿子和疯子,成了村里的五保户,现在都四五十岁了,肯定是绝户了。

吴浩说:“难道有什么样的坟地,就出什么样的事吗?”

贾虎说:“那当然。实际上,人生的大事,都是由坟上决定的。事实都摆在那里,不怕你不信。”

“哎,省城里都是火葬,没有坟地,那怎么看呢?”

“坟地周围环境是依据。没有坟,我是看不了。”

在南山岗上,吴浩家有好几块承包地,贾虎看了半天,用罗盘照了又照,不是水口的方向不对,就是没有青龙白虎,都不适合做坟地。吴浩没办法,只能从山坡上往回走。当走到他们村老书记家的坟前,看到有人在坟的西边垒墙,这道墙有三十米长,一米多高,还有铲车往墙根下铲土。吴浩感到奇怪,这是在半山坡上,前不着村,也没有挨着路,垒墙干什么?

贾虎说:“不懂了吧?这是在修坟。说实话,这家的坟也不错,人旺财不旺,还出过官。不过都是半截官,没有当到头。现在再修,已经晚了。”

“为什么?”吴浩说。

“你别管为什么,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

“老书记的侄子。”吴浩说,“清华建筑系毕业,四十岁就当上建设局局长。他儿子是复旦大学生,是建设高速公路的什么官,不过都是因为受贿被判刑了。难道也是坟地闹的?”

“这还用说,要不这家修坟干什么?”

“难道说这坟地还能修?”吴浩摇摇头说。

“现在修坟地是为下一代。这坟还真能修。要是西边垒高点,家里的财就保住了。你家的坟要是没那公路,也能修修。”

中午,在饭店里请贾虎吃饭,好多人都和吴浩打招呼。贾虎四十几岁,穿着皮上衣,瘦瘦的,南方口音,谁都没看出来贾虎是看阴阳宅的。吴浩边吃边问,总能提出很本质的问题来。比如,你看坟地的依据是固定的,还是看人下菜碟?

“看你说的,怎么能看人下菜碟呢?”贾虎说,“看坟地的依据,像数学公式,是固定的。我告诉你看坟地几个最基本的条件。比如,山要秀,水要环,龙要真。有山有土岗有水,那才有好坟地。你去看吧,凡是好的坟地,都不违背这几个条件。”

吴浩和贾虎吃完中午饭,继续往北山上转。

吴浩家在北山上的几块承包地,有的是冲着山路的拐弯处。有的是有白虎没有青龙。再就是附近有养猪养鸡场,乱糟糟的,臭味熏天,都不是好坟地。

吴浩没有办法,他想让贾虎再看看本家和亲戚们承包地。如果有合适的,就想办法和人家换地,或者掏钱买下来。其实,土地是不能买卖的。所谓的买地,就是给原土地承包人一定的补偿费,自己承包下来,然后再埋人。产权永远归原承包人所有。

当他俩走到北山坡下一块地里,贾虎说什么都不走了。他端着罗盘看了又看,说:“这块当坟地太好了。”贾虎让吴浩看像狮子似的大山底下,有一个像蘑菇似的小山包。有四五米高,底下宽,山头尖。两条山沟,弯弯曲曲下来,把这块地围起来,然后又交汇在一起。山沟两边和半坡上,都是小块地。有的是柿子树和核桃树,有的也种着花生和山药。

贾虎指着那小山,说:“在阴宅上,那叫‘贵处’。这既是‘贵人做仗’也是‘两水夹一岸’的双重地形。你再看看死者脚蹬的位置,正好是你村里。这里的地势高,你们村里低,到了晚上,家家户户都要着灯,这叫脚蹬万家灯火。头枕狮子身子。两边也有青龙和白虎。而且青龙高,白虎低。你家要是在这脉气山扎坟,财旺、长寿、平安,儿女双全,可都占全了。我保证,你家三辈之后,最小也能出个知县,还能出个将军。”

“三辈是不是太长?”吴浩说,

“你要是把你爷爷的尸骨迁过来,你这辈就是第三辈。你看着,你儿子和孙子们,准有当大官的。”

“我现在还没儿子,哪来的孙子。”

“哎,你迁了坟,就会有的。”

贾虎越说好,吴浩就越失望。吴浩的村叫前峰寨。这块地是后峰寨的。这地方再好,也不是他们村里的地。

贾虎劝吴浩必须改变策略,不能只在自家承包地里找坟地,别管是谁家的地,只要风水好,哪怕花钱,也应该拿下来。并讲了好坟地对现代人的十几条作用,企图让吴浩尽快明白过来,“要是能把这块坟地拿下来,你的下辈儿孙,准能大福大贵。”

吴浩想起来了,再往前走,还有一片坟地。尽管是后峰寨的,但前峰寨的人都知道,那片坟是杜家的。吴浩还想再验证一下,如果贾虎把这家人说对了,别管花多少钱,也要把后峰寨这块地买下来。

吴浩拉着贾虎,上了两个坡,拐了几道弯,走到那堆坟前。贾虎说:“看到了吗?这样的坟地,家里绝对是大富大贵,而且是财旺人也旺,再往下还有官位。你实话实说,这家是不是有官。我说的官是县长以上的。”

吴浩彻底被征服了。杜家老大,当兵出身,现在是部级干部。在他们县里是最大的官了。全家老小,包括好多亲戚,都是杜家老大弄到京城的。有好几个侄子侄女在部队当兵,有的已经当营长了。杜家的大儿子现在是市级干部。二儿子是搞房地产的,特别有钱。后峰寨的村公路和小学校,都是杜家给修建的。

当天晚上,吴浩开车到后峰寨去找他同学。一说杜家南边那块地才知道,已经有好几个人看好这块地。有省城的,有外村的,也有本村的。还有他们村的书记家。现在有人出到十五万了。吴浩觉得不可能,还不到一亩地,都是山坡地,又不能浇水,怎么就值十五万了。尽管如此,吴浩还是不想放弃,有人出高价竞争,说明这块坟地风水好,贾虎没有走眼。吴浩赌气说:“那我出十七万。”

同学说:“现在好像不是钱的问题。听说这家地主也想找人看看,如果好,人家也想用。”吴浩让同学赶紧落实,越快越好。

吴浩夫妻俩,凭借叔叔的专业和关系,在省城药店租着柜台,穿着白大褂,专门卖中药。叔叔是省中医学院教授和院长,大胖子,白头发,说话和气,看病仔细。治好了好多疑难杂症。每到礼拜天,都到药店坐堂看病。吴浩的中草药挣不挣钱,都在他叔叔的药方上。

好多年以来,叔叔除了吴浩两口之外,从不管老家的事,也不管亲戚的事。亲戚们都骂叔叔是忘本,白眼狼。但迁坟是大事,必须要让叔叔出钱。叔叔要是不出钱,那块地再好,吴浩也买不起。在叔叔的办公室里,吴浩很形象地描述了他和贾虎看坟地过程。“别看贾虎是业余看坟地,却特别专业,要不是我亲眼所见,再三现场验证,打死我都不会相信,从每家的坟地里,竟然能看到这家人出不出‘凶事’、寿命长短、财旺不旺和有没有官位?简直是太奇怪了。”

“风水都是迷信,别信那些。”叔叔说,“但就着迁坟的机会,掏点钱弄块好坟地,也是可以的。”叔叔递给吴浩一个银行卡。吴浩推辞不要,说我有钱。叔叔让他拿着,不用你出钱,你只管跑腿。既然好,那就买下来。

吴浩赶紧给同学打电话。同学说:“问是问了,我不骗你,有人出到十八万了。”

吴浩说:“那我出十九万。”

同学让他别急,越急掏钱越多。那家地主找的看坟地的明天就来了。你放心,我跟着一块去。如果他家不用,我保证先让你用。

尽管如此,吴浩还是觉得没戏了。那么好的坟地,人家能不用吗?吴浩没有办法,只能做两手准备,时间紧迫,又约了贾虎,继续在山上挑选坟地。这坟地不是公墓,不是商品房,没有中介,不能明码标价。也不是那块地都能使,即使看好了,也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

这时候,吴浩突然接到后峰寨同学的电话,说:“好事来了,这家地主出了车祸,一伤一死,现在急需用钱救命,你要是真想买那块地,这可是个机会。”

吴浩感到很奇怪,出车祸和坟地有关系吗?

“实话实说,那块地很凶,他家怕压不住,不敢用了。”同学说。

“那好,那你赶紧给我联系,越快越好。”

吴浩和贾虎一说。贾虎非常激动,说:“那还等什么?赶紧买下来。”

“那块地那么凶?他不敢占,咱就敢占了?”

“哎,这就叫有福之人,不占无福之地。他要是敢占,你怎么占呢?你放心,相信我,不要再犹豫,清明之前,一定要把坟迁了。”

吴浩出了十九万元,总算把坟地买下来,地还让人家种着,他只往地里埋人。清明之前,在二月十六那天,把爷爷奶奶和父亲的尸骨都迁了过来。吴浩也没想到,三个月之后,效果特别明显。女儿再没有往外跑,也懂事多了。可妻子根本不承认,再三强调:“那是女儿被学校开除之后,转到私立寄宿学校的缘故。私立学校的围墙很高,大门口有人日夜把守,你女儿即使想跑,根本出不了大门。”

“你不能那么说,”吴浩有他的理由:“她要是想跑,星期六星期天都能跑,怎么一次都没有跑过?”,

“那十九万元,我们一辈子都花不完。”妻子立刻又火了,“你可好,竟然买了坟地,你这是败家子,想起来我就生气。”

“那钱是叔叔的,又不是你的。要是不买坟地,叔叔也不会给钱。”吴浩觉得这是胡搅蛮缠。

“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妻子看他又强词夺理,就气上加气。

“叔叔愿意出钱,我也没有办法。”吴浩非常得意。

吴浩怎么都没有想到,自从迁了坟,还不到一年,他家连续出了几件大事。妻子在下楼梯的时候,高跟鞋的跟儿无端地掉下来,一个跟头栽下去,不但崴了脚,腿还骨折了。到医院打上石膏,不能下楼,只能在家里养着。其次是叔叔在省中医学院盖教学楼期间,收了贿赂,被抓起来了。再就是,吴浩租赁柜台的期限到期了。药店要自营中药,不让吴浩租柜台了。

妻子的脾气越来越坏,只要吴浩在家,天天和他闹,说是迁坟迁的。吴浩还是认为她胡说,那是你穿高跟鞋穿的,怎么能怨迁坟呢?

“我来到省城好几年了,一直都穿高跟鞋,天天爬楼梯,从来没有崴过脚。”

“你是借题发挥,鞋跟出了问题,如果有发票,可以找鞋厂赔偿,怎么能和坟地联系在一起呢?”

“怎么不能联系,女儿总往外跑,你非说是坟地闹的。在没有迁坟之前,我的鞋跟从不出问题。要不是你迁坟,我的鞋跟怎么就出问题了?”

“当初迁坟是为女儿。现在女儿不跑了,你知足吧。”

“女儿是不跑了,可是出了比女儿跑还大十倍百倍的事。你不是说只要把坟迁到那,首先是就能有儿子。其次是平安长寿发财。再就是家里还能有官位吗?现在可好,自从你迁了坟,咱家为什么连续出现这样倒霉的事?”

妻子拆了石膏,还是不能走路。妻子又节外生枝,非要回老家养着。吴浩老家是二层楼,在全村也是有名的。特别是那起脊的房顶,中间高四面低,三角的造型,扣着红瓦,特别漂亮。吴浩没有办法,只能陪妻子回到老家,妻子能拄着拐棍,或者坐在轮椅上,在屋里院里来回锻炼,这确实很好。可在农村家家都养狗,特别是晚上,大街是一有动静,狗们都叫个不停,乱成一团。其次是天还不亮,树上的麻雀们就上窜下跳,叽叽喳喳地叫起来,吵得吴浩早晨睡不着。再就是院里秋蚊子太多。蚊子本来是七月张嘴,九月就该蹬腿了。现在都十月了,蚊子不但没有蹬腿,还张着大嘴咬人。妻子尽管穿着单衣,每天都往身上喷花露水,但还是被蚊子咬得遍体鳞伤。

每个礼拜天,吴浩开车把女儿也接到老家。女儿推着妈妈到处走走,又说又笑,还给妈妈倒水盛饭洗澡,然后又收拾厨房,打扫屋里的卫生。吴浩夸女儿懂事,妻子撇着嘴,瞪着吴浩:“我女儿是长大了。你别再提那件事。”

吴浩也想不通,我是不是上了贾虎当了?吴浩刚想打电话问问贾虎,妻子哎呀的一声,发现她背上肩胛处,有个鸡蛋大的疙瘩,倒是不疼。

吴浩心里轰地一下,身上长疙瘩,越不疼越不是好事,不能拖延,赶紧拉上妻子到省二院检查。医生摸了摸,又照了相,确诊是个瘤子,必须做手术,以绝后患。吴浩当即决定住院切掉,越快越好。妻子才35岁,在住院检查过程中,血糖血压也高。糖尿病和高血压了。血糖降不下来,就不能手术。吴浩没有办法,只能让妻子先把血糖降下来。妻子现在是个胖子,吃得多喝得多尿得多。可要想尽快平稳降血糖,首先要控制饭量。然后再打适量的胰岛素。可妻子一控制饭量,就饿得难受,总是偷偷吃零食。吴浩明白,这得让妻子慢慢适应。那就是说,在十天八天之内,手术是做不了的。

那天晚上,吴浩戴着蓝牙耳机,在医院的院里给贾虎打了电话,从头到尾讲了这多半年来发生的几件倒霉事,是不是迁坟迁到“凶”位上了的?

贾虎让他放心,坟地绝对不会有问题,那就是你的家宅出了问题。

吴浩顿时大惊失色:“怎么可能?我那二层楼,是在三年前盖的,新房子能有什么问题?”

“新房旧房都有可能有问题。坟地是生命之根,家宅是养命之本。坟地和家宅,要是一方有问题,就要发生‘凶事’。”

“你没有到过我新房里,怎么就是知道有问题了?”

“我还用去?你家里是不是有东屋没有西屋?”

“是啊,这有关系吗?”吴浩说。

“有东没有西,家中无老妻。有西没有东,家中无老翁。你还要告诉我,你家的大门在什么位置?房顶是中间高还是两面高?”

“我家的房子是坐北向南。大门在西边。楼顶是三角型的起脊,当然是中间高了。”

“完了。”贾虎当即就断定,“你的家宅是‘凶宅’。那叫‘祸’字当头,你要想变成吉宅,我就要到现场看着书本,我让你自己说有没有问题?然后再想办法解决。”

吴浩听到这里,简直有点毛骨悚然。“我说我家怎么总倒霉,原来,我家一直住在‘凶’宅里。”吴浩放下电话,回到病床前,刚说了几句家宅的事。妻子瞪着他,不让他说。吴浩怕妻子生气,影响手术,又不想放弃,悄悄到了院里,给母亲和妹妹打电话。母亲一直跟着妹妹住。吴浩想好了理由,这几天又不做手术,他让母亲和妹妹来替他管几天妻子。

吴浩把贾虎再次约到家里,从大门到房顶,仔细看了一遍。贾虎怕吴浩不信,很负责任地拿出一本发黄的书来,翻到坤宅那一章,让吴浩自己对照:“你这是坤门,房顶中间高,那就是‘祸’字当头。你老婆和你叔叔都是吃了房子的亏了。”

“怎么可能,房子是我家的。”

“你父亲和叔叔分家了没有?”

“那倒没有。叔叔考上大学,一直在省城,根本不要老家的房子。”

“不要不等于没有。按理说,你这楼房,也有叔叔的份。你要想事事顺利,一是把房顶砸了,重新改成两边高,中间低的房顶。再就是把大门挪到东边,改成巽门,中间高,那是吉星高照,什么事都没有了。”

“楼顶的三角起脊是钢筋水泥浇筑的,肯定是砸不了。要是把坤门改到巽门,大门冲着胡同,也不好吧?当时把大门设在西边,就是不想冲着胡同。有没有别的补救办法?”

“有是有。”贾虎说,“最简单的方法,也是唯一的方法,那就是在二层房顶上的西墙上垒个影壁墙。墙的长度三四米,高度要超过中间房顶。就是有点难看。”

吴浩下定决心,必须尽快要把“凶”变成“吉”宅。只要能消除家宅的“祸害”,难看也要垒起来。

这件事还要偷偷进行。在农村就是这样,为盖房子,十邻九不和。西邻家有辆大货车,两口子都开车,整年在全国各地跑运输,一年也回来不了几次。

西邻家也是二层楼,在盖二层楼的时候,说好都盖一般高,谁都不影响谁。可吴浩趁西邻家跑运输走了,又从二层顶上浇筑起三角型的脊,还扣上红瓦。这样一来,吴浩家的房顶就比西邻家高出两米八来。西邻家男人觉得吴浩是个小人,耍了他,早就憋着一肚子气。吴浩要是经常在家住,恐怕早就打起来了。

现如今,西邻居家还在外地跑运输,近几天不可能回来。当天下午,吴浩就让拖拉机送来砖、沙子和水泥,都卸在后墙根下。他们村是山区,地势特别不平。前街高,后街低。前街比后街高出三米多。吴浩的前院是二层楼,可后墙下面,地基很高,比三层楼还高。后墙根下面,有一棵梧桐树。碗口那么粗,六七米高,树干歪着,枝叶像向上张开的雨伞。有一群麻雀整天在树上叫个不停,弄得树下和后窗户上,都是麻雀的白屎。

在盖楼打地基的时候,妻子非要把梧桐树锯掉。吴浩就是不锯,没有梧桐树,怎么招凤凰?妻子撇着嘴,这歪脖树是上吊象征。吴浩让她滚一边去,什么乱七八糟的。

现在,吴浩仰着头琢磨了半天。梧桐树细高细高,特别旺盛,已经没了叶子,上半身还是歪着。那群麻雀看到吴浩,都嗡地飞走了。梧桐树位置,尽管靠楼的西边,但不影响吊车往楼顶上吊料。

第二天一早,建筑队来了两个大工、四个小工和吊车,开始给吴浩垒墙了。吊车和人的噪音很大,把附近树上的麻雀们都吓跑了……

天阴得很沉,雾还挺大。整个天空和大山,都被大雾遮住。大街和房顶上,也有雾,但不影响垒墙。

村里人都觉得奇怪,吴浩在房顶上折腾什么?是不是盖三层?干活的说不是,好像是垒个影壁墙。有的就不理解了,影壁墙不都是在大门前面,怎么跑到二层楼顶上了?有的说,这才是狗长犄角,羊式的。

影壁墙三四米长,两米八高,也就用一千多块砖。吴浩怕二四墙不结实,直接垒成三七墙。二四墙太薄,一推就晃悠。三七墙厚,怎么推都没事。

几个小工在地下和灰装砖,两个大工和一个小工在房顶上垒墙,吊车嗡嗡地往上吊砖和灰浆。半天的时间,影壁墙就垒到顶了。吴浩心里痛快,大功已经告成,为了感谢垒墙的和包工头,中午在饭店里请大家吃饭的时候,陪着包工头喝了不少酒。下午三四点钟,墙垒完了,又用水泥抹了两遍,油光油光。

到了下午,天还是阴着,雾也没有下去。而且是越下越大,吴浩在房顶上,戴着蓝牙耳机,好像站在云彩里,看不到天空和地面,晕晕乎乎地验收质量。

施工的往下吊完工具,吊车走了。在后墙下收拾现场的时候,西邻家的男人竟然回来了。当西邻家男人听说吴浩又在房顶上垒了两米多高的影壁墙的时候,简直都气疯了。他立刻从酒桌上跑回来,上到三楼房顶上,喷着酒气,疯了似的就要推墙。

天气很凉,但墙内的水泥已经凝固。主要是墙厚,西邻家推了几下子,怎么都推不倒。吴浩上前当住他,不让他再推。西邻家男人让吴浩躲开,喊着:“你这是骑在我头上拉屎,我今天非推倒这堵墙不可。”

“我在我家房上垒墙,碍你什么事了?你要想垒,你也垒。”

“我说我这几年总倒霉,不是出车祸,就是不挣钱。好多人都说是你家房顶挡住了我家的好风水。”

“你别信那些,现在是市场疲软,什么生意好做?”

“你不信风水,你在二层顶上垒墙干什么?”

这个非要推,那个不让推,各不相让。在不到一米宽的房顶上推搡起来。西邻家男人个头高,吴浩个头小,在高度酒精的作用下,西邻家男人,几下子就把吴浩推到后墙房檐那。吴浩和西邻家男人一样,都是醉醺醺的,空中和地面上,全都是大雾,他俩根本看不到地面,也没觉得害怕。吴浩抓着西邻家的脖领子,就是不松手。西邻家男人发着火说:“我再问一次,你到底拆不拆?”

“我在我家房上垒墙,我为什么要拆?你到我家房上这么闹,这叫违法。”

“我今天就违法了。你要是不拆,我可饶不了你。”

“我就不拆,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西邻家男人比吴浩有劲。吴浩只能随着西邻男人的推力往后退。吴浩越是不服,西邻家男人就越往后推,一直把吴浩推到楼下,才明白过来……

吴浩在倒在空中的一瞬间,他觉得特别清楚,他的手并没有松开西邻家的脖领子,他还用力往西一甩,就把西邻家男人甩了出去。吴浩就着惯性,身子往东一斜,就甩到那棵歪脖梧桐树上了,被树杈夹在中间……

吴浩觉得是“坟地”起了作用,那十九万元没白花,他被西邻家男人从二楼房顶上推了下来,竟然被这棵梧桐树给救了。吴浩耳朵上依然挂着耳机,就在被架在树杈上的一霎那,有电话找他。吴浩做梦都没有想到,电话里竟然是叔叔的声音。叔叔告诉吴浩,他的问题已经查清楚了,他是被诬告的,现在官复原职了。叔叔让吴浩别急,那个药店不租给咱柜台,咱随便到哪租柜台都能挣钱。叔叔还说妻子做手术是胡闹,一个肉疙瘩,只要切下来,那就等于捅了马蜂窝,没法收拾了。叔叔再三嘱咐吴浩,赶紧让妻子出院,他开几服中药,吃完之后,包括糖尿病高血压,也就好了。

吴浩觉得太神奇了,影壁墙刚刚垒起来,他家的“祸害”就消除了。这都是贾虎的功劳。看起来,这是个教训,家宅和坟地有一方出问题,那也不得了。现在,影壁墙既然垒起来,说什么都要保住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成果,决不容许任何人前来侵犯。我是在自家房上垒墙,没占别人家的领地,在这一点上,我比谁都明白。别说是你,即使法院和政府部门,也没有办法。我不能因为你是法盲,你会耍无赖,我就妥协。我就容许你在我头上拉屎撒尿。我要是如你所愿,让你把刚垒起来的影壁墙推倒,我还怎么在村里立足呢?还有,我在省城混了好多年?除了我叔叔之外,我自己还有好多有权有势的朋友,到了关键时刻,你看着,都会给我做主的。我必须要坚持到底,不能让我的子子孙孙,一辈子住在凶宅里。再说,这不是垒不垒影壁墙的问题,这是捍卫我的主权和尊严,半点马虎不得。

当吴浩砸在梧桐树枝上的时候,好像才清楚了。在树木当中,梧桐树含水量很大,木质太差,脆得简直像玻璃管子,他的身子刚压在树杈上,只听“嘎巴”一声,树枝就被砸断了,吴浩的头部先摔在地上。

正在楼下收拾场地的人们都被吓傻了,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大雾,楼顶有三层那么高,尽管好几个人都在楼下,但他们都慌着赶紧把场地收拾完,早点下班,谁都没有往楼上看,吴浩是怎么掉下来的,谁都不清楚。只看到吴浩头像肉饼子一样摔到水泥地上,发出很大的响声,头上的鲜红血液汩汩地冒出来,在水泥路上蔓延开来,染红了一大片……

责任编辑 孙俊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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