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纪“后历史”视域下的“南京大屠杀”叙事

2016-03-19 14:32
关键词:南京大屠杀

刘 天 红

(安徽大学文学院, 安徽 合肥 230039)



新世纪“后历史”视域下的“南京大屠杀”叙事

刘 天 红

(安徽大学文学院,安徽合肥230039)

摘要:新世纪以降,随着新历史主义小说解构热潮的渐趋平静,当下中国已进入西方理论家所谓的“后历史”时期。在这一视域下,哈金的《南京安魂曲》、严歌苓的《金陵十三钗》、盛可以的《1937年的留声机》、葛亮的《朱雀》分别从不同角度切入1937年12月的南京这一历史时空,以文学形式进行“南京大屠杀”的历史想象,在感伤和悼亡中不断重新辩证和解构历史与人的关系。

关键词:后历史;文本叙事;历史性展现;南京大屠杀

DOI:10.13757/j.cnki.cn34-1045/c.2016.03.016

随着新历史主义小说解构热潮的渐趋平静,新世纪以降,历史再次成为作家共同关注和书写的焦点。作为人类历史上一段惨痛的记忆,“南京大屠杀”并不仅是人类现代文明的一次偏离,更为重要的是,“大屠杀是人类文明内部自身潜藏着的一种特殊产物。”[1]它标示出一种时代表意的焦虑。因此,“南京大屠杀”成为了历史作家关注的焦点。新世纪以来,海外作家哈金写下《南京安魂曲》、严歌苓发表《金陵十三钗》,大陆作家盛可以发表《1937年的留声机》,香港作家葛亮出版《朱雀》。这四个文本的叙事角度各不相同:《南京安魂曲》立足史料,为读者重拾历史记忆;《金陵十三钗》虚构故事,展现日本军国主义的变态人性;《1937年的留声机》刻画细节,深入女性细腻丰富的内心世界;《朱雀》结合感性的艺术想象和理性的历史叙述,传达历史存在的无限可能。窥一斑而知全豹,四种不同的叙事角度,揭示的其实是新世纪“南京大屠杀”叙事的四种走向。此前,洪治纲、胡春毅、郭全照及布莉莉等当代文学评论家对新世纪“南京大屠杀”叙事进行了一定的学术研究,他们主要解读这几部作品在性别书写上的异同,以及它们对集体记忆的重构与现代性的反思,却忽视了新世纪“南京大屠杀”叙事的多元走向。张贺楠在《建构一种立体历史的努力——论新世纪十年历史小说的创作》一文中指出,新世纪历史叙事的特征是“还原了历史的多元性、复杂性意向”[2]32,这一观点与西方哲学界80年代兴起的“后历史”观念不谋而合。因此,在“后历史”的视域下深究这四个文本的文化内涵与艺术价值,不仅是对历史灾难的反思,也是对新世纪历史创作走向的深入剖析。

一、 “后历史”:历史的反思

美国总统亚伯拉罕·林肯在他的第一次就职演讲中说:“寂静历史中的各种教条对于风雨如磐的今天是多么不合适……因为我们面对了新情况,所以我们必须以新的思维去思考,以新的方式去行动……同胞们,我们不能逃离历史。”[3]2自从林肯之后,有所成就的学者,尤其是小说家往往有其独特的史观。20世纪60年代起,西方理论界兴起了对“后历史”观念的讨论。王德威在一场名为“新世纪十年文学:现状与未来”国际研讨会的发言中指出,在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至少有三种不同的历史观念对‘后历史’有所阐发。”[4]并且,这些“后历史”观念对中国新世纪历史创作影响巨大,不可忽视。

美国艺术批评家丹托认为,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西方的艺术史视野已经进入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后历史时期”的阶段,艺术呈现为一种多元主义景观——任何事物都有可能成为艺术。因此艺术解放了自己,回到了它原始的、自由的并且非历史的状态,传统艺术精妙独异的品质正不断被解构,呈现一种新的艺术和历史对话消长的关系。“我们获得无限阐释文本的可能性;我们还可以获得无限的真理”[3]34。日裔美籍政治学家弗朗西斯·福山则在《历史的终结和最后的人》一书中抛出了他大名鼎鼎的“历史终结论”[5]:自由与民主的理念已无可匹敌,历史的演进过程已走向完成,所谓的“大历史”观念,即单一的、连贯的、朝向革命的历史到此可以休矣。法国解构学派大师德里达有另外的诠释,他认为历史是一个断裂和延续互为彼此的实践,历史(马克思)的幽灵与我们常相左右,我们在感伤和悼亡中不断重新辩证和解构历史与人的关系。

西方理论界对“后历史”的讨论虽未在中国掀起轩然大波,但是一部分中国学者已经开始重新思考历史和艺术的关系。历史是对过去发生事情的话语阐释,历史存在于叙事中。在人的不同阐释之下,历史出现了分裂和差异,不同时期的历史叙事站在了不同的观测点,表现出不同的文学史观和历史视野。经历了“十七年”时期,具有强烈的历史勘正性和意识形态价值的以现代中国革命历史为表达主题的红色经典叙事,以及90年代以寻根文学、先锋文学等汇聚而成的新历史主义小说之后,李泽厚和刘再复提出“告别革命”,陈思和与王晓明展开“重写文学史”……那些曾经为我们毫无保留接受的“既成历史”在他们眼里充满了无数个“如果—那么”的可能。莫言曾坦言:“我们心目中的历史,我们所了解的历史,或者说历史的民间状态是与‘红色经典’中所描写的历史差别非常大的,我们不是站在红色经典的基础上粉饰历史,而是力图恢复历史的真实。”[6]“历史会证明什么、历史会告诉我们什么、历史会给予我们什么、历史会在将来承诺我们什么”[7]的观念走向松动。落实到文学创作上,新世纪的中国有着更多、更急迫的现实问题促使当代小说家做着历史的、文化的反思与转向,“后历史”的声潮引领着小说家们打破“十七年”历史叙事与“新历史主义”的桎梏,在创作中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

引人注目的是,在“后历史”的声浪下,哈金的《南京安魂曲》、严歌苓的《金陵十三钗》,盛可以的《1937年的留声机》和葛亮的《朱雀》虽然都不是新世纪最优秀的历史小说,但是四个文本从不同角度对同一段历史——“南京大屠杀”的重新思考,却是“还原了历史的多元性、复杂性意向”这一特征的最佳范例。

面对这四部叙写“南京大屠杀”题材的新世纪历史创作之前,不可避谈的是美籍华裔作家张纯如于1997年出版的历史调查性质的纪实作品《南京浩劫:被遗忘的大屠杀》(以下简称《南京浩劫》)。在此之前,在二战结束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很多西方人和日本一样,都试图迅速“遗忘”这场大屠杀,中国作家们的笔触也一直畏葸不前,缺乏勇气,鲜有作品直面这一历史苦难,更遑论杰作,直至《南京浩劫》的问世。张纯如的作品并非是一部严格意义上的文学作品,它的重要意义在于重构中华民族的集体记忆和再现人类的灾难历史,《南京浩劫》发掘了一批极为珍贵的文献资料,首度发掘了极为重要的大屠杀史料——《拉贝日记》和明妮·魏特琳的日记,张纯如还总结了“南京大屠杀”的死亡数据,全方位地梳理了“南京大屠杀”的整个过程,并深入探讨了“南京大屠杀”的动机。“他们流出的鲜血重量达到1200吨,他们的尸体可以装满2500节铁路车厢,把他们的尸体一个个堆砌在一起,可以和74层大厦相比高”[8]。《南京浩劫》以无数个体的实证性言说,在全世界面前对日本军国主义的南京暴行进行了一次极为重要的人类集体记忆的重构,使世人确认除了奥斯维辛之外,二战中还有“南京大屠杀”这一巨大的“人类污点”。哈金在《南京安魂曲》序言中说,张纯如的《南京浩劫》是他所读到有关那个历史事件的重要资料和文件,他“真正开始对这件事有所了解正是在张纯如的著作出版之后”[9]。由此可见,正是由于张纯如这部历史证词的出现,才激活了新世纪小说家们的历史记忆和书写激情,从而出现了像哈金的《南京安魂曲》、严歌苓的《金陵十三钗》、盛可以的《1937年的留声机》、葛亮的《朱雀》这样书写“南京大屠杀”等文学作品。

二、四个文本与四种历史性展现

正如前文所述,哈金、严歌苓、盛可以和葛亮对1937年12月的南京这一历史时空的想象全都来自张纯如的《南京浩劫》。迫于《南京浩劫》和作品之间所给予的压力,四位作者不得不分别采取写实化、戏剧化、私语化与无限想象历史的角度去书写“南京大屠杀”的故事。

如果说张纯如意图从历史的角度以史料让世人注意到“被遗忘的大屠杀”,那么哈金就是从文学的角度以写实性小说重现这场悲剧。《南京浩劫》一方面是哈金创作的素材,另一方面也是他必须超越的对象,他必须使想象的细节发挥作用,使所叙述的史实足以取信,而不只是铺陈历史资料。哈金指出,必须从具体的人与事出发,才能真正超越时间。因此,《南京安魂曲》以大量史实为基础,从众多文件和当事人的目击报告中抽取细节,透过不断地书写与重写,为读者提供一幅具体的图像,重拾记忆,借此超越了时间,把历史升华成文学。哈金在访谈中说,“我很少虚构细节,我的工作主要是把繁杂的细节创造成清晰的故事,虚构之处主要是这些细节的次序”[10]。《南京安魂曲》最大的特质是克制,哈金使用了一种平实、节制、宽恕的笔致来书写“南京大屠杀”这一沉重的题材,把繁杂的细节创造成清晰的故事。他一方面坚持写实的叙事风格,采用个人化的记录方式,甚至比史料都更显得真实;另一方面,他又让历史的叙述变成断裂的、分化的、零散的形式。但是,《南京安魂曲》铺天盖地的细节显示出哈金创造与想象的乏力,小说虽混合了事实和虚构,但“主要的细节都是从史料中一点一点抠出来的”[11]。哈金太拘泥于历史原始细节的呈现,从而背离了文学创作内涵的丰富和神秘性。他追求一种直接、毫不遮掩、直指事物核心的自然主义的美学效果,这使得历史在这本小说架构中起了太靠近核心的作用,极大损害了小说的艺术性和独特性。

相较于哈金,严歌苓追求“故事感”,强调戏剧性冲突的小说《金陵十三钗》便完全属于“虚构”。中篇小说《金陵十三钗》以自叙的口吻讲述书娟在1937年12月南京城内的所见所闻。12月24日之前的叙述以时间为单线结构,接着日期跳向27日,记述书娟向英格曼神父忏悔的经过。她懊悔于她曾心生恶念,意图加害妓女赵玉墨。而她父亲的这位情人想与她和解,却被日本军国主义部队带走而失去最后的见面机会。由此书娟回忆起24日下午至晚上的经历。日本军国主义对唱诗班的女学生产生邪念,施以强权的手段使美国神父服帖,在此关头,十三钗站出来代替女学生们前往日本军国主义部队的驻扎营帐,向明知不能回头的地方走去。在2011年改编长篇中,孟书娟的个人私仇被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妓女与神父、国民党军官的情感渲染,并增添了平民被日本士兵射杀的情节,扩充了江滩屠杀的描写。严歌苓在《金陵十三钗》的二度创作中,冒着降低小说的艺术水平的危险,加强了家国叙事的声音。严歌苓说:“我一向不认为《金陵十三钗》属于我最好的小说之一,但是它是一篇我长久以来认为非写不可的作品。不知为什么,人在异邦,会产生一种对自己种族的‘自我意识’,这种对族群的‘自我意识’使我对中国人与其他民族之间的一切故事都非常敏感。”[12]这种“非写不可的自我意识”,推动着严歌苓通过家国想象来表达其沉潜的民族主义情怀。《金陵十三钗》用所谓的民族大义引诱妓女投入一种牺牲的幻觉,引诱读者投入一种高尚的民族和道德的幻觉。然而这样的英雄桥段实际上经不起仔细的考量,它在道德的选择上的无比轻逸致使小说缺少应有的真诚和沉重。比起哈金克制平实的记录,严歌苓血性的文字或许更能让人产生窥探历史的欲望。但是,在家国叙事的惯性下,严歌苓的“不克制”却模糊和普泛化了“南京大屠杀”特殊而沉重的历史意义。

“五四”以来的中国“现代性”历史的展开,从未出现一个让私人的日常生活成为社会关切中心的机会。紧迫的民族危机和阶级斗争不断地要求宏大的历史表达,中国深刻的悲情淹没了具体的日常生活的选择。盛可以的《1937年的留声机》不同于过往既定的历史书写模式,她力图在还原历史的真切面貌的同时,以冷静细腻,不乏神秘的呢喃声调为主,以此表达女性特有的生命体验,回到了个人的生活之中。主人公小雅是一位曾到日本留过学的女子学校教师,作为报馆主编的女儿,是“唯一能陪父亲抽烟喝酒论天下的人”[13]105。在南京失陷第三天,小雅遭到了轮奸,日本军官麻生将其送回家,在麻生的照顾下,小雅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又因了解了麻生的孤儿身世和屠杀的忏悔后,她渐渐对他萌生了爱意,受蹂躏的中国女性和参与南京大屠杀的“刽子手”之间的爱慕与怜惜超越了战争与国族。当然,盛可以并不是无视1937年的那场浩劫,她写了南京的陷落,也写了日本军国主义的残忍杀戮,然而战争在盛可以的书写中并不是主要描写对象,而是一种历史氛围,在小雅身上,盛可以没有刻意寄托国仇家恨,只关乎一个普通女孩的感知心理和情绪。所以,无论是小雅的切肤之痛、麻生的自说自话,还是父亲的死里逃生,所有战争罪恶的书写在盛可以这里都不是宏大激愤的“国语”,更多是清凉呢喃的“私语”。不可忽视的是,《1937年的留声机》中许多历史叙述可能完全有悖于历史真实,譬如,五位日本士兵当街强暴了小雅;麻生送小雅回家后不返回部队,还声称“军队明天大撤退,全部撤退”[13]112;小雅之父“死里逃生,受了伤,游到了对岸”[13]112后又进了南京城等。

葛亮的《朱雀》将目光投向“古老的南京和青春的南京之间,历史忧伤和传奇想象之间”[14]。故事始于民国时期,出身金陵医药世家的叶毓芝与日本学徒芥川相爱,乱世中的爱情掺杂着家仇国恨,最终惨淡收场。1937年12月,南京沦陷,叶父入狱,芥川失踪,叶毓芝在南京大屠杀中产下女婴,遭受日本军国主义士兵凌辱死去。女婴被牧师交托给在教堂避难的名妓程云和照料,并将其身世被隐瞒而成为程云和的女儿程忆楚。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位女性相依为命,熬过了八年抗战、十年内战、“反右”和“文革”,程忆楚亦经历了恋人出走、被人强暴、诞下私生女的惨痛经历。程忆楚之女程囡本是南大英文系才女,却跟外国特务扯上关系被迫退学,之后经营赌场,与瘾君子雅可、苏格兰华裔许廷迈纠缠不休。程囡的堕落和沉沦仿佛昭示着六朝古都在新的时代里被卷进了一场喧哗而骚动的迷局。葛亮曾说:“历史对于前辈,是‘重现’(representation),而对我们,更近似‘想象’(imagination)。”[15]葛亮对史料的关注,并非是出于重建历史确凿性的考量,而是运用史料引领他进入丰满且细节化的历史情境。他将《朱雀》的故事置于长达六十余年的历史时空中进行叙述,仅依靠想象所建构起的历史空间难以包容他错综复杂的故事。因此,在涉及“南京大屠杀”等真实事件时,葛亮使用了一些真实史料的记载来强化历史情境的真实性,为自己的故事营造一个真实的历史空间。然而叙写虚构人物的过程中,葛亮并不能展现可信的想象力,被革命激情同化的少女和残暴的日本军国主义部队都存在着脸谱化的问题,这些形象是过去的小说文本不断重复的经验。

三、新世纪历史叙事的多元走向

通过以上对新世纪“南京大屠杀”叙事的《南京安魂曲》、《金陵十三钗》、《1937年的留声机》和《朱雀》这四个文本的分析可以看出,哈金、严歌苓、盛可以和葛亮的历史写作都有一个共同的趋向,那就是试图将历史进行个人风格化的重建,从而使历史叙事走向了多元化发展。在哈金的《南京安魂曲》里,历史变成了反抗失忆与不公不义的史实作品;在严歌苓的《金陵十三钗》里,历史变成了充满张力和家国叙事的虚构故事;在盛可以的《1937年的留声机》里,历史是一场女性化、私语化的絮语;而在葛亮的《朱雀》里,历史变成了一段千头万绪、错综复杂的意外宿命。相对而言,这种重建历史的努力在葛亮的《朱雀》中是最有自觉意识的。

如上所述,虽然葛亮在虚构和想象“南京大屠杀”的细节中露出了一个青年作家的蹩脚和胆怯,但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试图通过南京,通过这座气质鲜明的城市的变迁,去建构一种古典与现代的联络,凭借情感的宿命写出历史的宿命。葛亮仅用了极少的笔触与篇幅描写南京大屠杀,妓女程云和被日本士兵凌辱的细节似乎也在她的沉默里成了谜。但是就在读者快要遗忘的后来,从“文革”时俄国妓女口中迸发出的历史是那样逼真,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程云和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坦然与镇静,让原本如火如荼的批斗也显得那么没有力量。葛亮冷静地让那段此前只是蜻蜓点水般触碰过的历史,在之后的某个特殊时期爆炸。“南京大屠杀”在葛亮笔下除了声嘶力竭的声讨,还有看似静默却更强烈的回忆。此刻历史早已超越文字的表现领域,故事并不在小说中开始的,也不会在小说中结束。因此,在葛亮笔下,历史的书写既非直白的呈现,更非戏剧性阐释,而只是一段宿命的言说,在这样的文本叙事中,展现历史的方式获得了无限的可能。

回望十七年时期的红色经典叙事和90年代的新历史主义小说,一个是通过历史的本质决定小说的叙事,一个是以叙事的方法决定历史的意义。十七年时期的红色经典叙事和90年代的新历史主义小说对历史叙事的理解仿佛是不可调和且互相对立的两处阵地,共同点在于二者都弱化了文学表达历史的复杂性和可能性,忘却了历史性之于人类根深蒂固的影响。新世纪的小说家们正倾尽一切努力让历史回到它多元且复杂的本来面目。哈金的《南京安魂曲》、严歌苓的《金陵十三钗》、盛可以的《1937年的留声机》分别代表着对历史性展现的三种倾向——历史写实化、历史戏剧化、历史私语化,而葛亮的《朱雀》则少了许多偏执和锋芒,多了份平和与理性,展现历史的方式从而有了无限的可能。新世纪的历史叙事正是通过大写历史和小写历史的渗透与杂糅,通过感性的艺术想象和理性的历史叙述来传达历史存在的无限可能。在葛亮的《朱雀》中,我们看到,“新世纪历史小说与之前的历史叙事相比少了许多偏执和锋芒,多了份平和与理性,呈现出一种调和历史分裂,从固守一维走向多元复合的历史趋势”[2]33这正与丹托的多元主义的后历史视野不谋而合。

因此,新世纪的历史小说既有波澜壮阔、深邃宏大的史诗性品格,又有个人历史的细腻、生动和丰润。如《南京安魂曲》中难民营众人的生老病死、如《金陵十三钗》中十三钗与国民党士兵的爱恨情仇、又如《1937年的留声机》中小雅的内心起伏、更如《朱雀》中绵延三代的历史宿命和情感宿命。战争只对政客具有特殊意义,而芸芸众生只能默默承受与忍耐战争的苦果,小说家们充满温度的描写被置于大写历史中的个人命运,让读者更深刻地感受到充盈文本的历史苍凉。在这四个文本中,葛亮的小说《朱雀》从文本叙事上看显然是不成功的,但是它的努力所具有的意义是不可忽视的。《朱雀》既将历史照进现实,也在现实中显现历史,在这个角度上理解,葛亮将“朱雀”这一贯穿小说始终的物件作为小说之名,其内在的象征意义即是对“现实是历史的延续”的执着坚守。正如王德威所说:“朱雀的‘旅行’,从家人到情人,从南京到北大荒到加拿大,一方面诉说世事无常,一方面暗示因缘巧合,南京与南京人谜样的命运也随着‘朱雀’的线索迤逦展开。小说的最后,‘朱雀’的来源真相大白,我们这才理解所谓偶然和必然,冥冥的宿命和人世的机巧其实此消彼长,一件民间工艺品竟是见证——甚至救赎——历史混沌的最后关键”[14]。在《朱雀》里,历史不再是过去的事件,也不完全是“当代史”,而更接近于有关人性根本与未来世界的猜测与构想;“南京大屠杀”也不再只是中国的一段悲痛历史,更是具有普遍性质的“寓言”。

回顾新世纪的历史小说发展的发展里程,在这个变化无端的“后历史”潮流中,在众声喧哗的“南京大屠杀”叙事里,葛亮的长篇小说《朱雀》可能会是一个崭新的起点。当然,除了哈金的长篇小说《南京安魂曲》、严歌苓的中篇小说《金陵十三钗》、盛可以的短篇小说《1937年的留声机》以及葛亮的长篇小说《朱雀》这四个文本以外,各式各样的历史创作仍在进行中,“南京大屠杀”在小说家笔下依然充满了想象和猜测,小说家们将有且始终拥有无限阐释文本与无限获得真理的可能性。“后历史”将带领新世纪的历史小说创作走向何方,必定会成为小说家和评论者的兴趣之所在。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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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盛可以.1937年的留声机[J].北京文学,2012(9).

[14]王德威.归去未见朱雀航——葛亮的《朱雀》[J].当代作家评论,2010(6).

[15]葛亮.我喜欢历史中的意外[N].文艺报,2014-08-20.

责任编校:汪长林

收稿日期:2015-09-05

作者简介:刘天红,女,安徽合肥人,安徽大学文学院硕士研究生。

中图分类号:I207.4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3-4730(2016)03-0073-05

网络出版时间:2016-06-23 16:44网络出版地址:http://www.cnki.net/kcms/detail/34.1045.C.20160623.1644.01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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