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

2016-05-14 09:51龙应台
初中生世界·八年级 2016年7期
关键词:屏东燕窝龙应台

回屏东看母亲之前,家萱过边境来访。细致的她照例带了礼物,一个盒子上写着“极品燕窝”,我打开看一下,黑溜溜的一片,看不懂,只认得盛在瓷碗里头加了冰糖的白糊糊又香又甜的燕窝;这黑溜溜的原始燕窝——是液体加了羽毛、树枝吗?还真不认识。不过,家萱当然是送给母亲吃的,我不需操心。

她又拿出一个圆筒,像是藏画的。一卷纸拿出来,然后一张一张摊开,她说:“我印得多了,想想也许你妈可以用。”海报大小的白纸,印着体积很大、油墨很浓的毛笔字,每一张都是两三行,内容大同小异。

最亲爱的妈妈:

我们都是您含辛茹苦培养大的,我们感念您。我们承诺:您所有的需要,都由我们承担。请您放心,相信我们对您的深爱。

您的孩子:家萱 家齐 家仁

我看着家萱,忍不住笑。上一回,我们在交换“妈妈笔记”时,她说到八十岁的母亲在安养院里如何如何地焦虑自己没钱,怀疑自己被儿女遗弃,一转身就忘记儿女刚刚来探视过,老是抱怨孩子们不记得她。我拿出自己“制造”的各种银行证明、抚养保证书给她,每一个证明都有拳头大的字,红糊糊、官气赫赫的印章,每一张都有一时的“安心”作用。没想到家萱进步神速,已经有了独家的海报!

“是啊,”她笑着说,“我用海报把她房间的墙壁贴得满满的。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可以一张一张读,每一张我们姐弟都给签了名。”

“有效吗?”我问。她点头:“还真有效,她读了就安心。”

“你拿回屏东,贴在你妈房里吧。”

她的笑容,怎么看都是苦的。我也发现,她的白发不知何时也多了。

我把这些海报一张一张拾起,一张一张叠好,卷起,然后小心地塞回圆筒。摇摇头,“妈妈又过了那个阶段了。她已经忘了字了。我写的银行证明,现在她也看不懂了”。

回到屏东,春节的爆竹在冷过头的冬天,有一下没一下的,凉凉的,仿佛浸在水缸里的酸菜。陪母亲卧床,她却终夜不眠。窗帘拉上,灭了大灯,她的两眼晶亮,瞪着空蒙蒙的黑夜,好像瞪着一个黑色的可以触摸的实体。她伸出手,在空中捏取我看不见的东西。她呼唤我的小名,要我快起床去赶校车,不要迟到了,便当已经准备好。她说隔壁的张某某不是个东西,欠了钱怎么也不还。她问,怎么你爸爸还没回家,不是说理了发就马上回来吗?

我到厨房拿热牛奶给她喝,她不喝。我抚摸她的手,拍她的肩膀,像哄一个婴儿,但是她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躁动。我不断地把她冰冷的手臂放回被窝里,她又固执地将我推开。我把大灯打开,她的幻觉消失,灯一灭,她又回到四十年前既近又远、且真且假的彷徨迷乱世界。

大年初三,2008年的深夜,若是从外宇宙看过来,这间房里的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一整夜。清晨四时,我下了床,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说:“妈,既然这样,我们干脆出去散步吧。”帮她穿上最暖的衣服,围上围巾,然后牵着她的手,出了门。

冬夜的街,很黑,犬吠声自远处幽幽传来,听起来像低声呜咽,在解释一个说不清的痛处。路底有一家灯火通明的永和豆浆店,我对她说:“走吧,我带你去吃你家乡浙江淳安的豆浆。”她从梦魇中醒来,乖顺地点头,任我牵着她的手,慢慢走。空荡荡的街,只有我,和那生了我的女人。

(选自《目送》,龙应台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本刊有改动)

鉴赏空间

这篇文章中,作者用温情而又悲伤的笔触,描写了母亲逐渐老去的情景;母亲的老去是无法改变的无奈与感伤,作者的内心拥有着为人儿女的悲恸。文中看似细碎而生活化的语言,却透着丝丝温婉忧伤,那是一种深沉的沧桑,是一种彷徨和沉重。苍老的母亲既是幸福的,又是不幸的:幸福的是她的孩子记挂着她,惦记着她;不幸的是,此生此刻的老去,是无法停留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作者用温情而又悲伤的笔触告诉人们,要尊重并善待自己的父母。

[读有所思]

莫怀戚的《散步》和龙应台的《散步》,对景物的描写都着墨不多,却营造了浓郁的画面感和深刻的意境,为常见的散步提供了一个特定的背景。结合这两篇文章,说说它们在景物描写的内容和意境上有什么不同?

(雷宁玲/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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