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短篇小说)

2016-05-14 14:35夏青
广州文艺 2016年7期
关键词:贡嘎山贡嘎响水

夏青

黎贡嘎出生那天,他爸黎谷恩在贡嘎山上种了一棵树。杉树。

那天傍晚,天空飘起蒙蒙细雨,堂屋正中炉坑里的柴堆燃得正旺,火焰在风中跳动起落,紧闭的卧室门上悬挂着一幅竹席,竹席掉了一角,被风一吹,颤颤悠悠地晃动不已。农历二月的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刮在黎谷恩脸上,遍体生寒。

媳妇袁桂霞的惨叫声从门里传来,一阵阵扎进黎谷恩心里,加剧了他内心的烦躁、焦灼和期待。黎谷恩背负着双手,在堂屋中来回踱了几趟后,穿过敞开的后门,走进吊脚楼上的回廊。

河对岸是一排沿河而建的吊脚楼,青瓦木架,悬空走廊,雕花格窗,鳞次栉比地倚河而立。煤油灯和蜡烛微弱的光从吊脚楼中射出来,在响水河上洒下点点细碎的银光,几座古老的木水车在河边“吱吱呀呀”转动着,这单调冗长的响声让黎谷恩愈加心烦意乱。

媳妇的惨叫声被一阵婴儿啼哭声打断,哭声高亢嘹亮,穿透层层封锁的夜色,黎谷恩悬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初为人父的滋味让他感到莫名的亢奋、激动、欣喜。

卧室的门开了,接生婆跑出来,说,恭喜谷恩兄弟,是个放牛娃!赶紧给娃儿想个名字吧!

水雾从河面升腾起来,拦腰阻断远处的贡嘎山,只剩下几座错落起伏的山峦显露在黎谷恩眼前。黎谷恩看着在水雾中半隐半现的贡嘎山,思忖一阵,说,就叫他黎贡嘎吧!

黎贡嘎出生后,黎谷恩在贡嘎山上种了一棵杉树。这是响水村流传下来的规矩,大凡村里有孩子出生,孩子的父母都要在贡嘎山上栽一棵树,如果是男孩就栽杉树,如果是女孩就栽桃树。等来到世上的人过完他们的一生,又会在树上刻下他们的名字,让树代替他们继续活着。

没人说得清这规矩起源于何时?就算村里年纪最长、威望最高的胡梭禄老爷爷也说不清楚。胡梭禄原是村里的巫医兼寨老,精通占卜、草药针灸之类的传统医术,为全村主持祭祀和神明裁决。解放后,政府要在响水村兴建一所中心小学,考虑到响水村是由几个自然村落组成的苗族同胞聚集地,学校采取双语教学,同时用汉语和苗语教授学生。胡梭禄被政府聘为老师,主教苗语语文和苗语音乐。

在村里那帮小孩子眼里,梭禄老爷爷是个神一样的人物,无所不知、无所不精。可是,这个浑身笼罩着神性光环的老人家竟然不知道栽树刻名的规矩起源于何时?即便如此,这丝毫不影响黎贡嘎对梭禄老爷爷的崇拜之情。梭禄老爷爷懂的东西太多,苗族部落创世纪的神灵和图腾,祖先们从中原南迁的历程,从神话到历史,从英雄到平民,听得黎贡嘎如痴如醉。

同样让黎贡嘎崇拜不已的还有响水河和贡嘎山。响水村的民居倚响水河两岸而建,街道由青石板铺砌而成,两边是高低错落的木瓦房和吊脚楼。整个村子很少有现代风格的砖瓦房,最常见的现代建筑就是阻隔在木房木楼之间的风火墙。直到解放后,村里才有了第一栋现代化建筑——中心小学的教学楼,二楼一底,砖泥结构,院坝中心的旗杆上悬挂着一面五星红旗,风一吹,红旗“唰唰”作响,威风凛凛,神气极了。只是,教学楼座落在一大堆木楼民居中,显得格外刺眼,极不协调,让黎贡嘎看着别扭、不舒服。

贡嘎山被乡亲们视为神山。据说,当年黄帝和蚩尤交战,蚩尤部落战败南迁,部落的一支族裔逃到响水河边定居下来,生息繁衍。贡嘎山险峻崔嵬,是绝佳的天然屏障,庇佑着这支族裔千百年来没有遭遇到任何战乱、匪患。这还是其次,听梭禄老爷爷说,贡嘎山上居住着祖先的英灵,是一座万神之殿。

黎贡嘎生平第一次鉴证贡嘎山的神迹,是在他刚满十岁那年。这一年,阿爸去世,死于胃癌。

处理完阿爸的后事。那天,黎贡嘎和阿妈一起到贡嘎山上,按照当地的风俗,把阿爸的名字刻在属于他的树上。

娘儿俩来到贡嘎山上,已是傍晚时分。阿爸的树栽在贡嘎山上的鹰嘴湖边,这个湖因状似鹰嘴而得名,三面都是险峻的高山,崖壁如刀削斧凿一样陡峭,一道瀑布从山顶倾斜而下,注入湖中,溅起一道蒙蒙的水雾。几只灰鹳、苍鹭、白鹤,在潭上空低翔盘旋着,偶尔发出阵阵悠扬的啁啾。

阿爸的树挺拔、修长,枝繁叶茂,树枝上尖锐锋利的杉叶张扬着活力。阿妈围着杉树转了几圈,树身上有几簇滋生的青苔,几块斑驳的树皮悬挂着,风一吹,摇摇欲坠。阿妈停下,伸手抚摸着树身,就像尊石膏像,站在树下一动不动。良久,阿妈回过身,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小刀,说,嘎,娘不识字,你把你阿爸的名字刻在树上。

黎贡嘎接过刀,在树身上歪歪扭扭刻下“黎谷恩”三个字。

阿妈摸了摸字迹上的凹痕,吹掉凹痕里的木屑,吹着吹着,她突然环抱着树身,泪水喷涌而出。

阿妈站在树下的阴影中,月光从树木间的缝隙投入森林里,一束束皎洁明亮的光柱中,薄薄的雾气袅袅升腾着。地面上积满枯枝败叶,散发着潮湿的霉腐之气,低矮的灌木丛中飞出几只萤火虫,绿莹莹的光芒在夜空中时明时灭、变幻不定。风拍打着树枝 “哗哗”作响,这响声时急时疏,仿佛是雨打芭蕉,又仿佛是阿爸和阿妈的窃窃私语,再仔细听,更像是阿爸在隔空叹息。黎贡嘎环顾着四周密密麻麻的树木,这一刻,他坚信阿爸并没有死,阿爸只是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当天夜晚,黎贡嘎睡得很香,一半是因为,处理阿爸的后事让他太过劳累,一半是因为,坚定阿爸没死的信念缓解了他心里的悲伤。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正午时分,黎贡嘎坐在床上,推开雕花窗,阳光照在逶迤起伏的山脊上,给贡嘎山镀上一层金光,大片大片的云朵在山脊后升起,浮在半空中,像游弋在响水河里的鱼群。黎贡嘎遥望远处的贡嘎山,就像目送着下地干活的阿爸的背影,定定入了神……

黎贡嘎起床,刚洗漱完,胡梭禄带着他最小的孙子胡庆生来到黎家。

还在胡庆生九、十岁的时候,喜欢到山上抓雏鸟来养。胡庆生先用整颗整颗的苞谷喂养雏鸟,养不活。胡庆生将苞谷打成细面喂养,也养不活。最后,胡庆生从庄稼地里抓虫子来饲养雏鸟,还是养不活。没多久,胡庆生突发奇想,在苞谷面中加入自己的唾液,拌成稀糊状,喂养雏鸟,这下奇了,雏鸟一个个养得肥肥胖胖的。村里人都很好奇,胡庆生解释说,自己是从鸟妈妈用嘴衔食物喂养雏鸟得到的启发,食物都是一样的,唯独欠缺的是唾液。

学会了“惊弓之鸟”这个成语后,胡庆生对成语的真实性产生质疑。那次,胡庆生用弹弓在贡嘎山的松林里打伤一只松鼠,把松鼠带回家养伤,一个月后,等松鼠右腿上的伤势基本痊愈,胡庆生把松鼠带到贡嘎山上放生。松鼠窜上树丛,胡庆生在松鼠身后穷追不舍,一边把弹弓拉得“啪啪”作响。松鼠越逃越快,胡庆生越追越急,弹弓越拉越响。最后,奔跑中的松鼠伤口撕裂,掉到地上。

一个月的实验终于有了结果,胡庆生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跑回家中。阿妈正在厨房炒菜,胡庆生的声音因沿途奔跑和过度兴奋微微颤抖着,说,是真的!是真的!惊弓之鸟这事假不了!

回应胡庆生的是阿妈扬手扇来的一记耳光。阿妈的声音同样因恼怒而微微颤抖着,说,砍脑壳的短命鬼!老娘辛辛苦苦拉扯你们几个娃,是想你们多读点书、多认得几个字,不是让你吃饱了逗松鼠玩!你倒好,为了只破松鼠竟然逃起学来了,现在老师都找上门来了!

胡庆生是他爸妈的一块心病,村里的人不知是出于安慰,还是真心看好那孩子,纷纷安慰庆生爸说,庆生这娃将来是做大事的人,前途无可限量,至少比其他孩子要强。庆生爸在大家的安慰声中渐渐舒展开眉头,唯独胡梭禄捧着烟枪,不紧不慢地说,刀磨得太薄太亮就劈不了柴,我还是更喜欢贡嘎!

胡梭禄爷孙俩进屋时,袁桂霞正坐在堂屋的一张矮竹凳上编背篼。见到胡梭禄,袁桂霞赶紧起身,泡了一杯茶。

胡梭禄留着一撮花白的山羊胡,眼帘半张半合,好像随时都要睡着了,但眼神比鹰嘴湖里的水还清亮,似乎一眼就能穿透人的内心,在这种眼神里,什么都瞒不住,什么都藏不了。

胡梭禄从腰带间抽出一支烟杆,烟杆上悬吊着一枚磨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从嘴里喷出一股长长的浓烟后,胡梭禄说,你一个人拉扯三个娃儿太不容易了,不如把贡嘎过继给我做孙子,你晓得的,我是打心眼里喜欢这娃!

袁桂霞编制竹篾条的双手停顿了一下,她将编了一半的背篼推到一边,沉思片刻,说,梭禄老爹,你和贡嘎有缘,是娃儿的福气。不过,我答应过他爹,再咋苦也要把三个娃儿拉扯成人。老爹,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贡嘎还是跟着我好些!

胡梭禄不说话了,抽了几口烟,他起身告辞。临走时,胡梭禄拍着黎贡嘎的肩,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一句话也没说。胡梭禄对袁桂霞留下一句——往后有啥子难处,尽管和我说!

黎贡嘎是家里的老大,有一弟一妹,弟弟彪嘎和妹妹瑶瑶。黎贡嘎念完初中就辍学了,和阿妈一起在家务农。黎彪嘎初中毕业后,考入南方的一所林业学校,毕业后分回廪峰自治县林业局工作。黎瑶瑶初中毕业考入廪峰师范学校,毕业后分配到县城的一所小学任教。

黎贡嘎成年后,成为村里种庄稼的一把好手。每年春耕,和村里那帮年轻后生一起在田里插秧时,黎贡嘎弓着腰身,插得又快又齐整,把那些后生远远甩在了身后。

黎贡嘎体形彪悍、健壮,在地里干活时,乡亲们们常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情景,黎贡嘎光着上身,两块扇形的胸肌虬结怒凸着,六块对称坚实的腹肌壁垒分明,裤管卷到膝盖处,两条小腿上沾满了黄泥,在地里挥动锄头挖土时,两条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一平一隆的不断重复中,汗水从他身上滑落,像涂了一层橄榄油,那野性、阳刚、粗犷的美,看得村里那帮后生眼红。梭禄爷爷说,是庄稼地里的土把他磨练成贡嘎山上的一棵松。

乡亲们都喜欢找黎贡嘎帮忙,大凡乡亲们有点什么难处,只要站在黎贡嘎家门口一喊,黎贡嘎就应声而出,有时候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有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碗,他边扒着饭边听来人说——贡嘎兄弟,我家屋顶漏雨了;我那短阳寿的男人又不晓得跑到哪家灌马尿(喝酒)去了,你等会来给我翻翻瓦!听梭禄老爹说,半夜里会有暴雨……

黎贡嘎咽下嘴里的饭,说,要得要得,我吃完饭就来!

过不了几天,又有人来喊,贡嘎兄弟!贡嘎兄弟!

黎贡嘎摇着蒲扇走出来。来人说,下个月初八我家盖新房子,请梭禄老爹算过了,吉日,错过了那天得等上好一段日子才能开工呢。嘎,到时候来帮帮忙,怕是要帮上一阵子哟!

黎贡嘎摇着蒲扇,说,要得要得,到时候,你记得提醒我就行。

唯一令黎贡嘎苦恼不已的是自己不会唱歌,天生一副破锣嗓,加上五音不全,唱起来难听不说,还经常跑调。黎彪嘎经常拿着哥哥的痛处找乐,说,你唱歌呀,能把鬼都吓跑,看你将来咋个找老婆!

苗家后生不会唱歌就好像老鹰没有翅膀一样,很难获得女孩子青睐。每年的“游方节”是黎贡嘎最痛苦不堪的时候,这一天,苗家的后生都会在“游方节”上以歌示爱,向自己倾慕爱恋的对象互诉衷肠。有些甚至是从其他村寨长途跋涉而来,用歌声向自己倾慕的对象传情示爱。

在二十岁那年,黎贡嘎第一次参加村里的“游方节”,是被胡庆生生拉活扯拽去的。那天,胡庆生在家中对着镜子精心打扮了一番,缠一条青丝头巾,身着紫色对襟衣,下穿一条蓝色宽脚长裤。胡庆生对着镜子反反复复转了几个圈,这才心满意足地来到黎贡嘎家。

一听说参加“游方节”,黎贡嘎摆着手说,你这不是让我出洋相吗?

胡庆生只说了一句话,便刺中黎贡嘎的要害,他说,那你就等着打一辈子光棍好了!

见黎贡嘎开始犹豫了,胡庆生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拽出了家门!

每年的“游方节”都是在鹰嘴湖边举行。苗家小伙子和女孩子各排成一行,相对而歌。歌曲的旋律都是那几套固定的模式,歌词根据男女双方的心情、意愿即兴发挥。胡庆生拽着黎贡嘎赶到鹰嘴湖边时,对歌正进行得如火如荼。胡庆生的目标只有一个——杜鹃。

杜鹃不光长得像贡嘎山上的杜鹃花一样漂亮,唱起歌来就像贡嘎山林中的百灵鸟,她那嗓子一开,音色清甜透亮,歌声高亢悠扬,简直能把天空的云朵都撕裂、撕破,不光唱醉了响水河里的水,也唱开了村里后生们的心。

杜鹃脖子上戴着银项圈,身着一件桃红色的左衽上装,系一条银质腰带,下罩藏青色百褶裙,群摆上绣着鱼鸟花草,高盘的发髻间插着几根银发簪,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仿佛会说话,看得黎贡嘎心里“怦怦”直跳,浑身热血沸腾,就像体内有一头受惊的野马,四处乱撞,怎么也驯服不了。

胡庆生率先用歌声表达对杜鹃的爱意——

哎哟喂——钢刀闪闪好砍柴,铁犁尖尖好划田

妹妹你若有心意,任你用上几十年

杜鹃扯开嗓门应答着——

一丛树林选一根,千人当中选一人。

不选钱财和相貌,只求情同意合人!

用歌声婉拒了胡庆生,杜鹃眼神扫视着场里的后生,最后把眼神落在远远坐在一边的黎贡嘎身上。杜鹃理了理嗓子,敞开了歌声:一蓬竹子一十三,六对成双一根单,单的要等人来砍,情妹专等郎来攀。

眼见杜鹃主动示爱,一帮后生轮流用歌声向杜鹃表达爱意,可在杜鹃态度坚决、歌词犀利的拒绝声中纷纷败下阵来。

黎贡嘎站在一旁,背倚着一颗松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就在黎贡嘎又羡慕又嫉妒的时候,杜鹃径直朝他走过来,停在他面前,问,你咋不去对歌,没有你喜欢的女孩?

黎贡嘎心里一阵恓惶,说,我……我不会唱歌。

杜鹃“扑哧”一下笑了,说,苗家的后生,哪有不会唱歌的?依我看,你是没有遇到中意的姑娘。

黎贡嘎急了,结结巴巴地说,我……真不会唱。

杜鹃说,你不会唱也不要紧,可以用其他方法让人家姑娘明白你的心意嘛!

黎贡嘎问,哪样方法?

杜鹃有些生气了,说,你咋这么窝囊?方法应该你自己想呀!咋反过来问我?你还是不是男人?

一阵数落之后,杜鹃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转眼到了秋收时节。那天,黎贡嘎正坐在阁楼的走廊上编一个背篼,屋外有人来喊,贡嘎哥,在家吗?

黎贡嘎走到屋外,杜鹃站在门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仿佛比鹰嘴湖的湖水还要深邃。黎贡嘎感到一阵心神激荡,浑身的细胞莫名地活跃起来。杜鹃说,贡嘎哥,明天我家收谷子,想请你们帮几天忙!

黎贡嘎一听,恨不得立马就拿着镰刀去帮她家收谷子,说,行行行,我明天一早到!

深秋是田野的黄金季节,放眼望去,到处是一片金黄的稻谷。谷浪在风里起伏,蜿蜒流淌的响水河撞在石滩上,流水拐了一个湾,带起几个漩涡,又一路欢腾着流向下游。远处的贡嘎山树影绰绰,峰峦叠翠,站在秋天的田野间,凉风习习,流水潺潺,直让人心旷神怡,这个季节,看什么都喜庆。

黎贡嘎、胡庆生和村里几个年轻后生正在杜家田里收割着谷子,杜家的女眷提着竹篮,给大伙送来晚饭。

众人暂时歇工,坐在田坎上抽着烟。杜鹃走到黎贡嘎身边,蹲下身,从竹篮里拿出一大钵喷香的米饭,饭上盖着爆炒回锅肉、凉拌酸菜和几片香肠。

黎贡嘎刚扒了一口饭,从饭下扒出一个荷包蛋,再一扒,扒出几片又厚又黄的腊肉。胡庆生凑过来,一筷子夹走黎贡嘎碗里的腊肉,全塞进嘴里,嚼得两个嘴角直淌油。

吃完饭,胡庆生不依不饶地嚷开了,说,杜鹃妹子,那个贡嘎兄弟碗里又是鸡蛋又是腊肉,我们碗里的菜就那么少?都是请来给你家帮忙的,大家干的是一样的活,使的是一样的劲,你咋能这么偏心眼?

杜鹃蹲在地上,把空碗装进竹篮里,没有搭理他。胡庆生围着杜鹃转了几圈,一脸坏笑,说,难不成你是看上他了?

杜鹃起身,挎着竹篮要走。胡庆生双手平抬着,拦住杜鹃,笑得更加邪恶了,说,贡嘎有哪样好嘛?你还不如跟哥哥我,哥哥会疼人!

胡庆生说着,伸出手去搂杜鹃的腰。杜鹃后退一步,从地上捡起一把镰刀,说,你再乱说乱动,姑奶奶砍断你的手!

胡庆生一脸委屈,说,我咋就乱说了?大家伙都看见了,妹子,你就是偏心眼嘛!

杜鹃羞得满脸通红,推开胡庆生,一溜烟跑了。胡庆生看着坐在田坎上“嘿嘿”憨笑的黎贡嘎,说,还愣着干嘛?赶紧追呀!

黎贡嘎一路追在杜鹃身后,来到鹰嘴湖边。杜鹃坐在河滩的一块大石头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看到黎贡嘎赶到,杜鹃一抹眼泪,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说,你来干嘛?

杜鹃一脸凶相,说话时咬牙切齿,仿佛和黎贡嘎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黎贡嘎壮着胆,坐在她身边。杜鹃愤然起身,走到湖边的一棵香樟树下。就在那一刻,黎贡嘎突然像出笼的豹子蹿上来,拦腰抱起杜鹃,钻进湖边密林里。

林中的一块空地上,枯死的落叶铺了一地。黎贡嘎压在杜鹃身上,喘着粗气,连撕带剥,一层层褪去杜鹃的衣服。杜鹃在黎贡嘎赤裸的身体上狂抓乱咬,不是反抗,而是报复,报复黎贡嘎让他们的这一天来得太晚!

黎贡嘎和杜鹃的婚礼是在胡梭禄的主持下进行的。胡梭禄很少为人主持婚礼,一辈子只主持过三次婚礼。这格外的优待让黎贡嘎有些受宠若惊,他永远都没能明白,为什么这个睿智、德高望重的老人会对自己如此青眼有加?

在黎贡嘎的婚礼上,胡庆生喝得酩酊大醉。喝醉后的胡庆生双手搭在黎贡嘎肩上,泪流满面地说了很多祝福的话。第二天,胡庆生离开村子,到县城的一家酒厂打工。在酒厂里,胡庆生开始了他的创业之路。

酒厂污水处理系统净化水质后留下来的污泥,一直是困扰厂家多年的难题,廪峰县大大小小的酒厂通常将污泥送给附近的农民用于肥土。胡庆生得到启发,既然污泥利于农作物生长,一定也有利于苗木花卉的生长。胡庆生和省、市一些苗木花卉种养场做起了交易,将污泥卖给这些种养场。胡庆生收集污泥不需要花一分钱,几笔无本盈利的买卖下来,胡庆生索性辞去工作,做起了污泥生意。

好景只持续了三、四年。后来,随着环保制度的日渐完善,廪峰自治县环保局将县内酒厂的污泥实行集中回收处理,不允许厂家私下处置,胡庆生断了生意的门路。就在那时候,廪峰自治县新开通从县城发往各村的客运线路,胡庆生通过关系,弄到从县城发往响水村的路线牌,买了一辆中巴车,跑起客运。

胡庆生成为村里后生中最早的暴发户。每天收车后,胡庆生把自己打扮得体体面面,穿着一套银灰色的西装,黑白相间的皮鞋,拎着几个矿泉水瓶装的白酒、一只卤鸭,四处串门,找后生们喝酒。

黎贡嘎和杜鹃婚后生育了两个儿子,夫妻俩在家务农,农闲时节到县城打点零工,日子风平浪静过了十多年后,响水村起了翻天覆地变化。

怒滩乡乡政府给响水村的父老乡亲带来了发展新思路——在响水村开发旅游,依托村里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结合少数民族的风土人情,打造一张靓丽的旅游名片。

县交通局斥资扩建、硬化了从怒滩乡到响水村的通村公路。乡政府对响水村进行整体规划,在响水村外围修建了商业一条街、小吃一条街和一个文化广场。又从村里选出能歌善舞的组成演出队……最后,乡政府从市旅游学校和市职业技术学校请来老师,对即将开餐厅和旅馆的人家户进行短期培训,培训内容包括厨艺、礼节礼仪、病疫防控。

黎贡嘎一家正吃着晚饭,胡庆生闯了进来,头上戴了一顶纯白的厨师帽,腋下夹着几本培训资料。胡庆生敞开嗓门嚷着,今天我来混顿饭吃。

趁着村里大力搞旅游发展的契机,胡庆生雇了一个司机为自己跑中巴,他报名参加了村里的培训班,准备开一家乡村旅馆。胡庆生扒了一口饭,说,嘎,现在全村年轻人大都参加了培训班,你娃咋没有响动?

黎贡嘎默然扒着饭,没有回答。胡庆生说,不是我说你娃,一辈子种地有啥子出息?不如好好抓住这次机会,谋点事业,总比种地强!

黎贡嘎说,我只会种地,不会其他的!

胡庆生说,不会可以学,你看人家狗剩、海九,哪一个不是农民?他们现在学习的劲头比我还高!

黎贡嘎说,我还是守着土地踏实些。

胡庆生叹了一声,转过头对杜鹃说,他不去就算了,你是村子里歌唱得最好的,不参加村里的演出队太可惜了,听说,演一场就可以分到现钱,和游客合影也有钞票拿,听海九家媳妇讲,和人合拍一张照片可以拿到十五至二十元。

杜鹃说,我不想去。

胡庆生再次苦笑一声,彻底无语了。半晌,黎贡嘎突然说,庆生,你该成个家了!

胡庆生兴奋的劲头一下瘪了,面对满桌冒着热气的饭菜,他久久沉默无语。

两个月后,胡庆生和村子里的一个姑娘结婚。接着,他们的乡村旅馆正式开业。

夜幕低垂。黎贡嘎站在文化广场正中,偌大的广场中央是一个祭坛,祭坛四周立着八根大理石柱,柱身上雕刻着传说中面目狰狞的图腾。演出队正在广场排练,狗剩和海九也在其中,他们和一群后生一起吹着芦笙,跳着斗脚舞,围着祭台边跳边有规律地往一侧移动。

地板是大理石铺砌而成,石板间水泥刚干不久,传出一股潮湿的刺鼻的异味。广场太大,有种过于开阔的冷清,黑夜就像一块巨大无边的磐石,让黎贡嘎感到压抑。演出队的成员兴致勃勃地排练着,一个比一个兴致高,每个人对未来的生活都充满美好的憧憬。黎贡嘎仔细审视着面前的一张张面孔,这些面孔都是他以往很熟悉的,但现在,自己似乎完全不认识他们了,好像自己离他们越来越远,远得被一阵马蹄扬起的尘土掩盖。

越看越感到索然无味,黎贡嘎转身离开广场,沿着河边溜达。沿河而建的观景台正在加紧施工。观景台凸出河面,观景台上木椅、路灯、花台一应俱全。路灯下,连夜赶工的工人在给木栏杆上漆,电锯锯断木条的声响,钉钉子的敲打声交织在一起,划破宁静的夜空。

怒滩乡乡政府又出新招,准备把贡嘎山下的土地流转过来,连片打造一个花海观赏基地,种植薰衣草、扶桑花等花卉。政府从云南引进一家公司,经过政府挨家挨户上门游说,当地老百姓都同意把土地流转出来,唯独黎贡嘎不愿意,任政府官员说破嘴皮子,黎贡嘎死活不同意。

怒滩乡乡长申万城来到黎贡嘎家的时候,身后跟着狗剩和海九。众人在堂屋里坐成一圈。

申万城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说,贡嘎兄弟,现在大家都同意把土地流转出来,就差你一家了,你还是多支持一下家乡的发展。

狗剩抢过话头,说,是呀,嘎,政府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家好,旅游搞好了,对大家都有好处,你说是吧?

黎贡嘎低垂着头,神情肃穆,不说话,也不正眼看大家。申万城说,贡嘎兄弟,你不用担心生活的问题,政府和花卉公司都协商好了,只要你愿意,公司聘请你为长期合同工,月工资两千多元,年底还有分红。

黎贡嘎终于有了回应,说,我在土地上辛苦惯了,离了土地,心里不踏实!

正说着,胡庆生搀扶着胡梭禄走进屋。黎贡嘎赶紧起身,扶着胡梭禄坐到一张竹椅上。胡梭禄抽出别在腰间的烟杆,“吧嗒吧嗒”地抽起来。一袋烟抽完,胡梭禄嘶哑地说,嘎,把土地给他们吧。

胡梭禄的眼神里有酸楚,有无奈,更多的是痛惜。黎贡嘎黯然了,头无力地耸搭在双膝上……

黎贡嘎把六亩多地流转出来。签完合同,黎贡嘎来到自家的田地里,正值苞谷成熟的时节,苞谷秆上挂着一颗颗椭圆的苞谷。整个苞谷地在阳光里散发出一阵清香,黎贡嘎用力一嗅,这香味甜丝丝、凉浸浸的。远处传来阵阵蛙叫,和潺潺流动的水声一唱一合,黎贡嘎环顾着庄稼地,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捧着头,嚎啕大哭起来。

村子的平静被打破了。最先到这里观光旅游的,只有从省、市、县、乡里来的游客,随着响水村的名气越来越大,全国各地的游客纷至沓来。除了游客,省内外各级政府、旅游部门的领导也组团前来观摩学习,考察团一茬接着一茬。不到两年时间,这条少数民族风情游成为全国旅游线路中的一条精品路线,响水村的旅游业迎来了鼎盛的黄金时期。

月光洒在商业街的青石板上,给石板蒙上一层薄薄的银光。夜色笼罩在响水村上空,两边的商铺灯火通明,蜡染店、银器店、工艺店、咖啡店、茶楼……一个接一个的店铺鳞次栉比。黎贡嘎沿着商业街信步走着,眼前的景象让他感到陌生。村子越热闹,黎贡嘎就感到越孤独,孤独中伴有一种难言的惶惑,就像一个人活在四面环海的孤岛上,四周都是望不到边的冰凉刺骨的海水。

黎贡嘎走到一家旅馆前,门前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悬挂着一面飘扬的锦旗,上面写着“山野客栈”。客栈的老板是胡庆生,从他做起生意,两家的走动越来越少了,最多就是在街头巷尾碰到打个招呼。

黎贡嘎走进客栈,进门是一个小天井,天井四周是半人高的木栅栏,栅栏上爬满牵牛花和一些不知名的藤蔓植物。鹅卵石砌成的花台里种满郁金香、蔷薇和扶桑花。客栈为四层高木楼,金黄的木柱,雕花格窗,金黄的琉璃瓦,走廊上悬挂着一排红灯笼,看上去古色古香,别有一番情趣。

胡庆生站在走廊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短袖衬衣,米灰色的七分裤,戴一条粗得可以用来栓狗的金项链,正满脸笑容地招呼一对拖着皮箱前来入住的年轻夫妇。

黎贡嘎正要走,突然被胡庆生叫住。胡庆生走上来,问,嘎,有事?

黎贡嘎说,没事!路过,顺便来看看。

胡庆生笑得很勉强,说,你先到屋里坐坐,等我招呼好这些客人就来!

黎贡嘎说,你忙你的!我也没啥事,就是顺道来看看,你忙你忙,我先走了!

胡庆生说,那好,等空了我们抽时间聚聚,好好喝几杯!

没多久,村里德高望重的胡梭禄去世。临终前,他把黎贡嘎叫到床前。黎贡嘎坐在床边一张椅子上,握着胡梭禄的一只手。胡梭禄躺在床上,身体单薄得像一张纸片,嘴巴半张半合,唾液顺着花白的山羊胡淌下来。窗外,隐隐传来游客盈盈不绝的欢声笑语和狗的狂吠声。

胡梭禄半睁着眼,有气无力地说,嘎,世道变了,村子也变了……

黎贡嘎没说话,用力握着胡梭禄干枯的手掌。胡梭禄说,嘎!你要看护好贡嘎山!它是我们的神山,别让它给糟蹋了!

胡梭禄眼巴巴看着黎贡嘎,眼神涣散迷离,浑浊无光,像蒙了一层淡淡雾瘴。黎贡嘎鼻子一酸,热泪盈满眼眶,他下意识地将胡梭禄的手掌握得更紧了,用力点点头……

响水村的成功经验让怒滩乡乡政府信心大增。乡政府决定乘势而上,开发更多的旅游资源,打造更多的旅游路线。按照乡政府的规划,新开发的项目就落在鹰嘴湖边,政府将在此修建一座五星级的度假宾馆,配套开发的项目有水上游乐园、水上滑道、快艇体验游等项目。黎贡嘎由此听到一个全新的称呼——高山度假游。

方案敲定,乡政府从成都引进了一家实力雄厚的集团公司,和度假酒店、水上游乐园一起动工修建的,还有从鹰嘴湖到响水村的道路扩建。

从鹰嘴湖到响水村有两公里多的山路,只是一条三、四米宽的泥石道,勉强能通行一辆货车。公司全额出资,将路拓宽到六米后再行硬化。

工程正式启动后,挖掘机、推土机、大大小小的货车每天在通往鹰嘴湖的路上来回穿梭。道路两边的珍稀树种被移栽到别处,普通树木被推土机碾压得一片狼藉。度假酒店在湖边的一块空地上倚山而建,为防止山体滑坡,建筑方挖坡砌坎,用钢筋水泥垒起坚固的防护堤。每天天一亮,放炮声“轰隆隆”响彻云霄,泥土和大大小小的树从半坡滑落,山体面目全非的惨状看得黎贡嘎撕心裂肺地痛。

黎贡嘎走进乡长申万城办公室,申万城坐在一张深褐色的办公桌后正在接电话。黎贡嘎坐在一边的沙发上,耐心候着。阳光从窗户间射进来,照着玻璃茶几上的那盆仙人球,球体浑圆通翠,虎头虎脑的模样显得愚钝笨拙,憨态可掬里又透点朽木难雕的顽劣。犬牙交错的尖刺被阳光镀上一层金黄的铠甲,一根根张力十足,看久了,又有种过度嚣张的面目狰狞。仙人球身上的精神,汇集的是冰火两重天。

申万城通完电话,在黎贡嘎身边的沙发上坐下,说,大兄弟,我们都不是外人,有啥话赶紧说,我马上要去县里开一个会。

黎贡嘎说明来意。申万城皱紧眉头,说,大兄弟,你说句实话,以前大家的生活状况咋样?

黎贡嘎一怔,说,不太好!

申万城问,那大家现在的生活状况咋样?

黎贡嘎说,还行!

申万城说,要是政府不发展旅游业,乡亲们能有今天的好日子?我们乡有丰富的旅游资源,政府的职责就是如何有效地利用这些旅游资源发展经济,带动老百姓发家致富。这些年来,大家的日子过得有多滋润,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黎贡嘎正要分辨,申万城适时打断了他,说,有时候,发展难免要做出点牺牲。可能我这比喻不一定恰当,要是当初没有革命先烈的牺牲,我们今天还在旧社会做牛马。好了好了,我真不能再耽搁了,有啥事回头再说!

回到响水村,黎贡嘎在进村的吊桥上遇到胡庆生。黎贡嘎劈头盖脸地说,庆生兄弟,晚上到我家来一趟,我找你有事!

晚上九点,胡庆生来到黎家,带了两个矿泉水瓶子装的散装茅台酒和几袋卤鸡爪和卤鸭脖。杜鹃下厨炸了盘花生和干鱼。黎贡嘎和胡庆生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对饮起来。

酒过三巡,黎贡嘎有了醉意,说,他们把贡嘎山挖得稀巴烂,这事你咋看?

胡庆生啃着一支鸭脖子,说,由他们挖呗,只要对老百姓有好处,怎么挖我都无所谓!

黎贡嘎叹了一声,说,可那里面住着我们的老祖宗!

胡庆生放下鸭脖子,语气尖锐得像一根针,说,我们的老祖宗早就埋进土里喂了蚂蚁!话音刚落,胡庆生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过了,语气软下来,说,嘎,听我一句劝,时代不一样了,做人还是别太死心眼!

黎贡嘎犯了犟脾气,说,不能由着他们胡来,我要找地方说理去!

胡庆生苦笑着,说,嘎,别犯傻,听我一句,你找谁都没用!

第二天一早,黎贡嘎乘坐早班车来到县里,径直来到县政府大院。黎贡嘎刚走进政府办公大楼的一楼,门卫室里一个矮胖的中年保安拦下他,问,你找谁?

黎贡嘎说,我找县长。

保安问,你找哪个县长?

黎贡嘎说,分管城建的县长!

保安说,哦!找雷县长。你找雷县长有啥事?

黎贡嘎说,上访!

保安说,要上访到信访局,一有点事就来找县长,还不把他累死呀?

黎贡嘎说,事关重大,我一定要找县长!

看到黎贡嘎态度果断坚决,语气里毫无回转的余地,保安犹豫一下,说,你等等,我先联系一下。

保安拨通电话,“嗯嗯啊啊”地应答了一通。挂上电话,他说,你来得不巧,雷县长带团到浙江考察学习去了,他的秘书在,我带你上去。

保安领着黎贡嘎走进三楼的一间办公室。秘书是一个三十多岁、像水仙花一样亭亭玉立的女人,穿着一套黑色女士西装,大翻领、宽裤管,气度雍容,姓袁。

袁秘书给黎贡嘎泡了一杯茶,坐到黎贡嘎对面的沙发,半侧着身子,双掌交叉着放置在腰部,目光温和地平视着黎贡嘎,面带亲切的微笑。

黎贡嘎把连夜准备好的材料交到袁秘书手中。袁秘书粗略浏览了一遍材料,说,雷县长率团到浙江学习去了,主要是学习他们在小集镇建设方面取得的宝贵经验,要一个星期才回来。等县长回来后,我会立刻向他汇报情况!

两个星期过去了,县政府没有一点回音。黎贡嘎沉不住气了,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林业局、住建局、国土局、环保局……不是被三言两语打发回来,就是相关领导避而不见。一连奔波了半个多月,黎贡嘎突然安静下来,成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倚在雕花窗上,眺望着远处的贡嘎山。

神山终于发怒了。那天深夜下起了暴雨,黎贡嘎生平很少见到这么大的暴雨。“轰隆隆”的雷声里发泄着积蓄已久的愤怒,黑魆魆的天幕上,面目狰狞的闪电一闪而逝,龙走蛇行,像破水而出的珊瑚,瞬间消失在幽暗的海平面。密集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啪啪”作响,狂风肆虐大地,卷起挂在回廊墙壁上的蓑衣、斗笠飞到半空。响水河河水暴涨,汹涌的波浪拍打着河堤,“哗哗”作响。黎贡嘎披着一件衣服,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滂沱大雨,感到莫名的惊悸……

第二天一早,黎贡嘎独自来到鹰嘴湖边。经过一夜的暴雨,度假酒店后的堡坎还没有砌好,出现大面积的山体滑坡,大量泥石流和树木滑落,堆在施工现场。几十个施工人员正在清理现场,推土机、挖掘机将泥石和树木装在货车上运走。

眼前的景象让黎贡嘎接近崩溃――泥石流中的树大多被连根拔起,有的拦腰折断,就像一群缺胳膊少腿的亲人,气息奄奄地横置在路边。黎贡嘎心脏剧烈地抽搐着,他踉踉跄跄后退几步,倚靠在一棵大树上,虚脱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黎贡嘎才缓过神来,他沿着湖边四处奔跑,一边跑,一边叫喊着,爸!阿爸……

叫声凄厉悠长,在风声的传送下四处回荡,惊起密林深处的一群鸟拍打着翅膀,一路哀号着飞向天空……

从那次和黎贡嘎喝完酒,胡庆生就一直过得心惊胆战、惶恐不安,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提心吊胆地过了几天,胡庆生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天清晨,黎贡嘎在鹰嘴湖边的施工现场抄起一截钢管,见人就打,见车就砸,工地上的工人上前阻止,被他重伤三个,轻伤两个……

据乡亲们说,凶器是一截施工现场废弃的钢管……

责任编辑 刘 妍

夏 青:贵州湄潭县人,70后,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北京文学》《莽原》《山花》《贵州作家》等刊物发表作品,有中篇小说《竹骨伞被》被《小说选刊》转载,曾获遵义市市政府文艺奖三等奖,做过工人、政府职员,现供职于《遵义日报》社,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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