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横秦岭家何在

2016-10-13 00:58曾子芮
北方文学·中旬 2016年7期
关键词:武侯祠秦岭长安

曾子芮

家何在?

我不知道。

我寻找了一路,困顿了一路,悲伤了一路,嗟叹了一路。

长安,陈仓,定军山……我以为能看见故人的音容笑貌,结果经过千年涤荡,残存的不过地名罢了。

(一)

从成都,一路北上,翻越大巴山脉就是汉水谷地,再往北,就是秦岭了,过了秦岭,很快就到了西安。

听说,下大雪的时候,时间会倒退,北京会变成北平,南京会变成建康,重庆会变成渝州,西安会变成长安……但是到西安时,阳光正好,一件衬衣、一件大衣,足以应付。这里的年味足得令人诟病,红红的大灯笼挂了满城,司机行人统统看不见红灯。在红色的天桥上走着,走到赛格广场,觉得和成都的银石广场别无二致,应当是市中心了吧?但是出租车司机载着你,告诉你,你还没进城。沿长安路一直龟速爬行到城墙根底下,好了,他给你说,你终于到了长安的城门。

西安是一位儒雅的学士,但也武艺不凡。他的手指上得有金戒指玉扳指,虽然破落了,总归还是有钱的。长袍必须用鲜血凝固后的惨红色的丝绸裁剪,衬着鬓间一二缕白发,竟然隐隐透出一种诡异的性感。如果能轻轻吻上他的唇,他的味道应当浑厚而微凉。

心底一片苍凉,一片惊惶。

血的颜色真的很好看,不同时间有不同的光泽。但总不长久,渗到黄土地里,很快就干涸了,再被风一吹,沙子很快就把余温掩盖了。没有了。武则天下旨将她的孙子孙女懿德太子永泰公主活活杖杀,那些血迹,不也很快就没有了吗?倒是向东几十里外的半坡遗址,还有完整的尸骸遗留下来,不知名不知姓,这些本该灰白的骨头被黄沙覆着,似乎将黄种人的血脉烙进了骨子里。它们听话地躺在灯光下,毫无阴森的感觉。乾陵这几座陪葬墓的壁画精美绝伦,从墙上切割下来运到博物馆,好像都还活着。十九岁的少年和十七岁的少女啊,只有在黄泉地下向你们的奶奶告个饶了。

长安长安,长久的安宁。我莫名喜欢这个词,读起来唇齿生香。它更像一个沉甸甸的承诺,但是承诺常常会化作泡影。许一世长安——幕落散场,夜深人静之时,突然惊醒,发觉这句话不过是一场迷离的春梦。如血残月升,骤起烈烈风。

离开西安的第二天,西安就下起了大雪。看来,是我与长安无缘。

(二)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实在不明白,陈仓,这么有嚼劲的一个词语,为什么会改叫宝鸡,多俗气。肃宗改名时,只盼着大唐恢复元气,国富民强。其实中唐也是很繁荣的,但盛唐气势太过汹汹,总让人有种错觉:安史之乱之后唐王朝便一蹶不振。大唐国祚到底还是又传了一百多年啊。然而到了晚唐时期,形势是真的严峻了,可遭受致命性打击的不是政治也不是经济,而是佛教。

印度阿育王将释迦牟尼佛的真身舍利分成八万四千份散于世界各地,中国分得十九份。由于靠近都城,唐人又笃信佛教,所以法门寺的地位一度非常崇高,甚至出现了八帝六迎的豪举。

有宗教信仰究竟好不好,我很难说,我只知道宗教狂热会让社会疯狂,如果统治者也耽于宗教,后果不堪设想。

也有清醒的人,举一个我们熟悉的例子,韩愈。

韩愈进谏时,正是佛教兴盛之时,他的尖锐言论惹怒了宪宗,被贬为潮州刺史。韩愈的《谏迎佛骨表》被贴在法门寺博物馆里,至今仍在控诉那一段疯狂的历史。

每一段历史是有颜色的,殷商之前,是甲骨的灰白色;春秋战国,是锈迹斑驳的青绿色;秦汉,是陶土的原色,而到了唐朝,则是满目金银色,不见寥落人。

蜀道之难,天下皆知。从成都到西安的高速,沿用的仍是秦朝的线路,马不停蹄地赶路,需要七八个小时,隧道多,又容易出事故,还常常堵车。寥落人韩愈,就骑着瘦马,踏上了前往潮州的路途。他的身影隐在过于耀眼的金银色后,让人抓不住。

云横秦岭,遮天蔽日,不见长安。

岭上的横云,万古不变,它总在那里。它只是看客,看着下面的蝼蚁做着努力却无谓的挣扎。它没有明确的立场。它不需要。我们都是小小的蝼蚁,就算登上了高山,也不能站在云上。

佛教作为一种外来势力,它和中国土生土长的皇权、政府、民众、儒家、道教存在诸多矛盾,而解决矛盾最激烈的手段就是灭佛。历史上三武灭佛,将中土佛教诸多宗派铲除了七七八八,所以我们现在见到的很多佛像没有佛头,很多佛经也是从日本转抄。唐武宗灭佛最为彻底,常被视为唐朝对外开放的勇气和信心消失殆尽的表现。从此法门寺的地位一落千丈。宝鸡怀着君主振兴国祚的愿望没有改回原来的名字。现在的宝鸡市,还有一个陈仓区。

北周武帝宇文邕灭佛时,有一段令人感动的对话——

僧人慧远:“阿鼻地狱不分贵贱,陛下何得不怖?”

宇文邕:“但令百姓得乐,朕亦不辞地狱之苦。”

(三)

这个地方好像没什么底气:明明是刘禅下令修建的全国最早的武侯祠,却在不停强调自己的正统时,于“武侯祠”前加上个“勉县”;这个地方真的很独特,反腐倡廉的广告都是用三国故事宣传;这个地方的人太少了,请了讲解员,后面竟然没有小尾巴。

我是唯一的过客。

武侯祠坐南朝北,取北出祁山之意。山门后的琴楼是嘉庆年间仿照古阳平关修建的,里面放着一张晋朝的石琴,早已风化成了黑黑的光滑石头,文革时从楼上掉下来摔成了两半。它就大喇喇地躺在那儿晒着自己的伤口,我去摸它,当然没有弦,但上面有两排共二十六个徽位,不明白为什么。

千年之前丞相办公的地方,如今供着他的牌位,空气里早已没有当年金戈铁马向北方的豪情,残存的只是汉代的十八株古柏,坚忍不拔,万古长青。我喜欢那种把头高高仰起来,脖子都快拗断的感觉,它总能给我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我仰望过曼哈顿区的摩天大楼,仰望过黄浦江畔的金茂大厦,而仰望着一千七百多岁的森森古柏,竟然觉得没什么不同,都像躺在羊水里很有安全感地窒息着。汉柏上缠绕着凌霄花,朝开暮落,遍地红英。这里的凌霄绝无攀附之意,有的是入圣之心。

武侯祠的后部,有高高的琴台和观江亭,上面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冰刀。近观汉江,波涛澎湃,极目眺望,能看见定军山古战场。

诸葛亮的祠堂,中国有很多,但他的坟墓,全国只有一处,就在定军山。诸葛亮弥留之际的命令是“因山为坟,冢足容棺,敛以时服,不须器物”,所以后世的盗墓贼从未光临他的墓穴,这样看来,比很多皇帝还幸运。

原路返回时,我看了一眼大殿外的香炉,香灰早已冷却,只铺了薄薄的一层。

古代金牛道的起点,就在武侯祠里,终点在成都市金牛区。不知道当诸葛亮放下书卷抬眸看着金牛道时,会不会想起秦岭的那一边,那很少下雪的成都——他的爱人。

秦岭是一条很奇妙的分界线,它区分的不仅是气候、习惯、语言、身高,好像还区分了过去与未来。

霸道的横云占住唯一的通道,让人看不清脚下的路通向何方。只有看不清,才能思索家何在。

(作者单位:成都市树德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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