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在指尖的流云(组诗)

2016-11-21 17:45林建勋
绿洲 2016年2期
关键词:树墩白银木头

林建勋

泊在指尖的流云(组诗)

林建勋

说话的木头

木头说话,木头

絮絮叨叨。木头说话

风拦不住,比它

更硬朗的石头

也拦不住

木头不说风雨,不说

命运,也不说岁月的锋

和锯齿的利

它只是笑

木头边微笑边说出

字字珠玑

被绳捆索绑时说

被扒去皮肉时说

被拦腰斩断时说

被置身火焰时说

站着说,躺着说

木头絮絮叨叨

木头说话,腐朽

挡不住,这个越来越

进步的时代

也挡不住

老了

森林,山路溪水是过去的

阳光和花瓣也是过去的

而我已不再是过去的了

我已经老了,但我要把它们

都留在那里

老了,再也扛不动犁

驮不动命。老了

就喜欢,把思想安在童谣里

就喜欢默默地

怀念流水

——那些用铅笔

和青草写下的诗行

就喜欢,跟随风

一直向右,看

在风中慢慢摇晃的叶片

看着它们,一片片落下来

落下来。落在

我生命的左侧

依偎

白银纳寂静。白银纳

喧闹。白银纳的石头坚硬

石头上长满人间草木

白银纳,有石头的

硬朗,草木的灵秀

披上一袭温实的狍皮

拿起皮鞭和猎枪,开始

依山傍水。山是一匹

刚性的烈马,水是山路

万转千回的侠骨柔肠

遇山是山,遇水是水

看村不是村,看人不是人

分不清,谁是谁的

依靠,谁是

谁的灵魂

雪下了一阵儿,就去了外地

雪下了一阵儿,就去了

外地。只留下彻骨的白

从此处向彼处。铺开一张

与生活等长等宽的纸

所有的墨迹,有形的

——那些绿了又黄

黄了又绿的荒草

苦难和贫穷。那些被天灾和人祸

反复清洗的喜与悲

都被遮盖。无形的

——家长里短的闲

柴米油盐的碎

鸡鸣狗叫的尖。以及

在低处,深深的彷徨、挣扎

热爱与眷恋,依旧在

无尽的风尘里奔波

冷啊。村庄使劲跺脚

嘴里吐出炊烟的香火

风的刃,在沧桑上

继续刻纹。村口的那棵树

紧紧地搂住自己的骨头

生怕悬空的命,跟随雪

一声不吭地,去了外地

前四十年

一斧子下去

木段一分为二。再

二分为四,四分为八……

我不懂劈柴,但四十年

我一直在重复,同样的动作

——拚尽全力

把木段劈开,码好

——填进炉火

飞溅的碎屑,就把它们

留在那儿吧。像时间的

阵痛,唤醒迷途

黄昏

静极。自然的喟叹——

落叶停止了飞翔。空枝

如禅者,双手合十,等待

或远或近的

一两声鸟鸣

很轻很轻的炊烟,在风中

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最后定在山腰

如尘里往事

一动也不动

一头牛,如一丛草

从山间站起。闭目倾听——

静静的深谷里

水滴石穿的

回音

稻草人

你独自站在那儿,在白银纳

深深的稻田里

眉眼,表情,身体都是

稻草的。如果开口,干燥的喉咙

发出金质的轰鸣

独自顶着露珠,虫鸣和星辰

你站在那儿,右手拿着

木棒,左手挥动黑布

一辈子都不肯离开

有关丰收的闲言碎语

亲情,爱情,甚至灵魂都是

稻草的。在白银纳

深深的稻田里。任何的风吹草动

都会掀起惊涛

向命运的开阔处漫溢

我也独自,伸出双臂

眼里跳跃着

水和火焰。像我所有的乡亲那样

边移动,边小心翼翼地掏出

仅有的血和骨头

秋千

冰雪燃尽的天空多么辽阔

容得下日月星辰的飞翔

草色荣枯的大地多么安静

容得下旱涝、焦虑、悲悯

和博大的爱心

风一直吹着

风把手伸向生命的源头

牢牢地抓住万物的血脉

时间沿着低处滑行

时间把触角伸向

任何一个微小的角落

留下滴水穿石的刻纹

一年一度

天空的雁阵多么孤独

犹如一根纤细的绳子

我们都是乘客,所有的

爱恨、因果、生死

都沿着相同的圆心和弧线,不停地

荡过来,荡过去

草的一生

我惊叹一棵草,根须

牢牢抓住土壤

适时地举起纤弱的手臂

如闪光的剑芒

薄霜时,重新返回子宫

衰败而不死

我惊叹这么多

身份卑微的草,这么多

处在尘世最底层的草

这么多无坚不摧的草

只需要一夜的风

就能让奄奄一息的乡村

再一次活过来

我惊叹一棵草的执着

我一生都在练习,高举双手

深深地合十,或者用力

拍出声音。练习怎样平静地

面对荣枯,以便像草一样

在轻轻的生死之间

获得简单的幸福

迎面

迎面,是十月的风雨

是苍茫的原野,起伏摇晃的

攀升的欲望

土地的阵痛尚未息止

秋后算账,丰收约等于

土壤的肥力加血汗

加麦苗的硬度

还有若干剂量的

欣喜与焦虑

迎面的风在雨中

迎面的雨在风中

长长的路,骑三轮车赶路的

是我的父亲

十里之外的张家沟村

忙着把小麦入库的

是我的母亲

他们的青春约等于

不辍的劳作加贫穷

加运气,外加子女的

成长速度

啊,在车上颠簸的麦子

在库房里熟睡的麦子

亲亲的麦子——

一部分在唾液里溶解

另一部分,成为生活里

周而复始的石头

像去年一样

喝下这杯酒,天就亮了

雾气从山谷升起

死了一冬的树木,就重新吐出枝丫

像去年一样

风忽然转变了方向

一边吹送,一边涂抹

那些似曾相识的脸庞上

又丢掉了一截时空

在草色的沙滩,我得忍着痛

让潮水,沿着脚踝

直到淹没我,深深弯下的躯体

像去年一样

我在冲击中醒来

又恍若未醒

水是安静的

杯子里的水,是安静的

被茶叶无尽地消磨

颤动是很久远的往事

举起,放下

放下,又举起

直到掌心里燃烧的火

在尘土中归依

我其实是站在黑龙江畔

看着满池秋水

两岸的沙滩和树木,是玻璃的

淹没,裸露

裸露,又淹没

直到融化成车辙里

一些透明的碎片

安静的水,在我的眼里

不安地摇动

悠长的时空,如同

轻轻的一片叶子

被水驮着

在你凝神的时候

已被另一片叶子取代

静夜思

初识李白,是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我们相对饮酒,但不行吟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默不做声

就那么呆呆地

凝视着月色,穿过洁白的玻璃

静静落在床铺上

你看,多少个世纪了

月亮还是那么瘦

瘦得好似故乡田梗上的麦粒

就剩下一把骨头了

说罢,他低头饮酒

全无当年豪情

我侧过身,轻轻地用手

把床上的月光抚平

够了

我有足够的时间爱

有足够的时间放慢脚步

看一朵花,怎样一针一线地

织起花瓣。看牛羊啃过的青草

怎样吐出新的叶片。看

大地上行走的蜗牛,怎样驮着家

以毫米品味幸福

慢些,再慢些。

这样我就能看清

旷野上,一头母牛怎样艰难地

产下她的牛犊,

教他站着吃草,俯下身来反刍

教他慢,像祖辈一样,缓慢地

缓慢地,犁开自己的年轮

教他一根一根生长白发

和皱纹,从容地应对生死

我有足够的时间珍惜

有足够的时间追赶

生命的那汪稳火,如果命运

只给我一秒的时间

那么,这一秒,对我而言

足够了

树墩

看见一截树墩,在荒野里

沉默。沉默是它的根须

风中喧哗的岁月

已经远去

道路与它无关,情爱与它

无关。在白银纳

有多少神情相似的树墩

如密布的暗礁

在村庄的视野之外

慢慢产下青苔和虫卵

我不知道,一棵树

变成树墩

应该欣喜,还是

悲哀。它年青的头颅

甚至还无法

擎起苍天

一截树墩,在荒野

多像一个人

猛地蹲下身子

因此,我怕走夜路

我怕走着走着

有人忽然

从暗处蹿起来,高喊

我的名字

白银纳

这个地方不同于其它地方。山与山

如此兄弟地握着。飘在山腰的云

仿佛你掌中,永远挥不去的儿女情长

这个地方。马都是骏马

张开的四蹄

一停一顿间,溅起了山川

马背上的汉子

是一棵快速移动的树。从这里到

那里。荡开郁郁葱葱。

这个地方。白银纳

从民俗襁褓里脱胎的婴孩

正缓缓地伸出双臂

胸怀里早已纳下了整片江山

责任编辑刘永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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