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财神

2017-01-09 12:16林宕
鸭绿江 2017年1期
关键词:家宅

林宕

1

今天,小余约了炳良和大茂,想让他们在“树森”咖啡屋里见个面。咖啡屋建在镇南一片涵养林里,屋边,一簇簇芦苇和一蓬蓬灯心草参差不齐地蔓延到弯弯的小河边。

炳良先到,他穿着一件洗白了的柞丝绸单排扣短上衣,苦着脸,表情既是农民式的,也是战士式的。他对小余说,今朝碰头多此一举,我们啥意思,大茂这个老赖都懂。

大茂是落户在这里的企业老板,炳良代表孙家宅的人问他讨要“土地补偿费”,却一直讨不到。

对炳良的话,小余不置可否,他笑笑,抬腕看表,又把目光转向左侧的格子挡板。透过挡板上的菱形空格,他看到了一对依偎着的青年男女。女的扎着马尾,“唇膏嘴”湿漉漉、亮晶晶;男的穿着短袖T恤,左臂上文着的小青龙高昂头颅。男青年正要把嘴凑到女青年脸上,女青年扭脸,低声嘀咕:眼睛!

小余转开目光,嘴唇动一下,想对炳良说点啥,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两人间沉默一阵,小余又一次透过格子挡板朝隔壁卡座看去。这次,女的把嘴巴贴在了男的脸上,她可不管周围的眼睛了。有的人就是这样,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小余这个镇级“调解员”对这一点是深有体会的。

炳良又开口,压低了声音,大茂裤裆里没有卵泡,是个女人。

裤裆里没有卵泡的大茂终于来了。他虽然被说成“没有卵泡”,却体型高大。走过来时带上一片阴影和一阵风的人,一般都是“狠客”。小余看着大茂,心里咕了这么一句。

大茂在小余身边坐下,接过炳良递给他的烟,却不点,只在手中颠动。

像是要打破三人间的静默,咖啡屋里响起一首老歌。小余让女服务员关掉,说这歌听得起老茧了。他也不是真讨厌这歌,其实是有点为说话而说话了,他还想针对镇上唯一的这家咖啡屋讲点啥。

小余正要开口,大茂终于说话了:“要我来做啥呢?你们说。”炳良对大茂说:“我们想听你说呢。”

都不想说,两人就看着小余这个镇调解员。小余一时语噎,却想缓和紧张空气,起身给大茂和炳良续茶,还问大茂:“你是啥地方人呢?”大茂说:“外来人啊,在这里讨口饭,他却想打碎我的饭碗。”用手指指炳良。炳良说:“你哪能这样讲啊?”“那你讲讲看,我该怎么讲?”大茂的话里火药味十足,“告诉你,我大茂能来这里办厂,就不是吃素的。”

大茂站起来,又说,他一个外来人既然在这里已立牢脚跟,啥人也赶不走他了。现在孙家宅的人是在眼红他在他们的地盘上赚钞票呢,所以跟他过不去。如果炳良再带着孙家宅人跟他过不去,他大茂最后从口袋里摸出的更不会是钞票,他摸出的可能是比拳头更厉害的东西。

大茂转脸,朝一名服务员背影说:“买单买单。”

炳良说:“我来我来。”

结果还是大茂买的单。大茂走后,炳良眼尖,看到他的登喜路包忘在小余身边,就起身,拿了包追出去。过了好一歇,炳良才回转,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

“大茂当我啥了?见旁边正好没人,就塞我,我不要,他掼下就走。”

炳良把信封交给小余,要小余替他还给大茂。

小余心里正在懊丧,刚才炳良和大茂都在场,他这个镇调解员竟然发不出一句话,现在见了信封口露出的钱的纹路,心中顿时感慨起来——这大茂当真不吃素,表面上火药味十足,背底里却又想贿赂孙家宅的带头人炳良,想炳良从孙家宅人中间离出来。面对这样伸屈有度的人,即使炳良不收他的好处,铁了心带着孙家宅的人闹,孙家宅的人也不会有多少胜算。

2

小余说:“大茂既然在孙家宅人的地盘上赚了钱,摸一些出来撒给孙家宅的人是应该的,当然,他不愿意这样平白无故地往外摸钱也讲得通。”

“废话,”红娟说,“绕来绕去的,等于没讲。”

小余在跟红娟QQ聊天。每天中午,他们就坐在两台相距遥远的电脑前,用手指对话。

小余又在电脑里说,孙家宅人找大茂闹,是同村的朱家宅人引起的。朱家宅人把土地出让给一位台商时拿到了土地补偿费,而五年前大茂来占地办铝制品厂时,却没有补偿费一说,孙家宅人就心里起皱了。不过,孙家宅人不该找大茂闹,“土地补偿费”这五个字最近才从当官的舌根下滚出来,以前没这五个字,现在孙家宅的人要吵要闹,也该寻政府,可政府能让你吵闹?

红娟说:“讲话又绕了,把自己的话绕成了废话。”小余说:“我讲废话还不是你逼的?”“怎么逼你了?”“你的漂亮让我很没信心,讲话犹豫,尽绕圈子。”“别装。”“再装,我这个好人在你面前也装不成好人。”

接下来有一段时间不见红娟回复,小余就等。他身右的木格子窗外,橙色的阳光被石榴树的枝叶镂刻得破破碎碎,一只斑蝥嗡嗡叫着在枝叶间穿梭,像在缝补一片破碎了的光影。

小余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到电脑屏幕上终于又跳出来一行字:又有人闹厂门口了,你这个调解员快来吧。

既然对立的双方在咖啡屋里的和平谈判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双方再次发生冲突也在意料之中。小余往奚阳村的红太阳铝制品厂赶,他感到,牵引他前进的,既是那里正在发生的事,又是铝制品厂职工红娟那张红太阳一样的圆脸。

小余来到铝制品厂门口时,一轮冲突刚结束,一部分孙家宅人静立,另一部分蹲坐。有两个人蹲在厂门北侧的水泥围栏上挖鼻屎,看到小余后,双双跳下。静立在一棵青枫边的一人看到小余后,跨前几步,伸手去拉厂门口的钢管滑栏,还对站在门里头的铝厂工人叫唤:有种放我们进去!小余这个调解员倒像是来重新点燃战火。

不多会儿前,孙家宅的人已经冲进过厂里(这是小余事后晓得的),没有找到厂长大茂,他们就拉掉了电闸,砸掉了几框铝模。厂里的大部分工人是从香花桥镇各村招聘来的,乡里乡亲的,他们对孙家宅人采取的只是一种消极防御姿态,说不定有一部分人在心底还盼着孙家宅人的行为再过激些呢。不过,还是有两名工人拿起了两把斧头,他们是厂长大茂的两名亲戚。眼见着就要发生不测,炳良就让孙家宅的人暂时撤到了门外。可是现在,他们又要发起第二轮攻势了。小余看到人群中的炳良把自己的右手臂举起来,像是举起了一杆旗,在手臂的号召下,所有的孙家宅人开始推搡那道钢管滑栏。

在炳良的手臂前,小余感到手脚乏力,也感到对不起镇领导。今年年初,镇里成立“三员”队伍,小余被聘任为镇“矛盾纠纷调解员”,镇党委书记陈子奎发大红聘书给他时说,调解是宣言书,调解是宣传队和播种机。一边说一边还挥手,挥出了伟人风采。小余明白,陈子奎在他面前篡改伟人讲话,是为了向他表明调解工作的重要啊,他当时感到了肩膀上的沉重。

一个孙家宅人爬上滑栏,却被大茂那个面孔上有黑痣的亲戚推了下来,摔了个狗吃屎。一个孙家宅人率先发笑,马上有人跟笑。炳良转身说:“笑你们娘个头!”

又有人往滑栏上爬。

小余终于叫出声:“都,都不要动,给我立定!”

小余被自己的叫声吓了一跳。这还是他担任调解员后第一次发出这么大的叫声,之前,他的说话声基本上是和风细雨式的。一个月前,他曾听说奚阳村里有一对夫妻闹别扭——老公精力好,天天想温习功课,老婆不依,这样的夫妻生活中其实也不少,本来不该有啥的,可老婆偏偏是个烈性子,抓了老公那个地方,居然伤了,伤得都向厂里请病假了。小余为此事主动寻了上去(他想到了接受聘书时陈子奎的话,觉得不能辜负领导,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发生在村头宅边的矛盾的细小苗头),问了,男的竟赤着脸点头了。小余就对那个女的和颜悦色地说,你呀,这样做不对。他古道热肠、循循善诱,使那个女的终于明白,嫁为人妻就要伺人床笫。他还把这事汇报给了陈子奎,陈子奎当即表扬他,说他做得对,说新时期的农村工作面已大大拓展,我们不仅要关心百姓的饭锅,也要关心百姓的被窝啊。陈子奎还鼓励小余继续做好分派给他的细泾、奚阳两个村的调解工作。

小余挤到炳良身旁,把炳良的手臂往下拉,试图让孙家宅人的旗帜倒下来。炳良虽然只有五十出头,可在孙家宅人里辈分高,加上曾做过一届村支委,不知不觉间他就成了孙家宅人的“头脑”,他的手臂只要举起来,也成了孙家宅人的一杆“旗帜”。 “你不能一面劝。”炳良说,他的手臂平放了,指着滑栏里侧的工人,“你让他们往后退,你让他们把滑栏打开。”

不过,炳良的手臂还是垂下了,果然,就如见到战旗被收,炳良身周的骚动慢慢平息。炳良本人却还是目光如炬、腰板笔挺、嗓音洪亮,他怎么一离开“树森”咖啡屋,人就变了样呢?小余的目光从炳良身上移开,往滑栏里侧看去。工人们表情僵硬、呆滞,里头不见厂长大茂和厂办秘书红娟的面孔。

炳良弟弟炳泉很突然地叫一声:“大茂,缩头乌龟!”

工人当中有一个人猛地伸长头颈,说:“你才是乌龟,你是乌龟的孙子!”

小余认出他是副厂长、大茂的堂弟子良。

小余把面孔转向炳良,昨天你不是在咖啡屋里跟大茂碰过面啦?为啥不捉牢他好好谈谈,现在倒又来寻他?

炳良说:“那地方是谈这种事的吗?那地方是谈情说爱的。”

炳良又朝空中举起手臂:“推!大家推!”

就在这时,一声粗大、响亮的叫声猛然在人群的外围响起:“都不要动!”

镇派出所的民警来了。

3

小余第一次去走访铝制品厂时,在红娟的眼里,他就是“政府”;在他眼里,红娟就是“人民”,距离一下子拉开,又贴近了,既泾渭分明,又水乳交融。他的耳边还响起来了一两句这样的歌声:人民政府人民爱,人民群众心喜欢……离开铝制品厂后,小余还发现,红娟红红的脸庞几乎就是他初恋对象的翻版——如此,小余在奚阳村的调解工作就注定是一种不同寻常的调解,让小余时时不忘警告自己,在调解铝制品厂和孙家宅人纠纷的过程中,不能偏心。

现在,红娟的脸庞又在小余脑幕上浮现,他屏息凝神,看一眼身旁一只凳子,凳面上有书法狂草样的纹理。凳子没有凳脚,也可以说是凳脚长在了地里——凳子由树根刨成,树根是从西房间的外面钻进来、钻上来的,连着窗外那棵巨大的白果树。屋子里的树根还在长,所以,小余的父亲还会不定期地刨一下凳面。

小余在凳子上坐下,打开了他面前的电脑。离婚后,他增加了来父亲这里(其实就是他小时候的家)的次数。中午在镇政府食堂用罢午餐后,别人去摸牌,他手不痒,直接回来。

小余开始在键盘上敲打,用手指对红娟讲了个笑话。

小余听到了红娟的笑。电脑就是好,让你在一片静里还能听到来自远方的笑。小余阿爸不在家,他去镇上的书场里听书了。小余的姆妈在世时,他阿爸常带着他姆妈去书场,听那才子佳人的弹词,弹词常常会让他姆妈红着眼睛回家。小余至今还记得,小时候,只要他姆妈的眼睛一红,他再顽皮,闯了再大的祸,平时很凶的姆妈也不会怪他了,只会沙哑着嗓音轻声说,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这样了。这就是“听弹词落泪,替古人担忧”的好处啊,忧的东西远了,近的东西就顾不上了,就轻易放过眼前的事了。哪像现在的人,大部分不愿去听弹词了,就都只顾眼前的事、只想眼前的东西了,哪会去思量长远的事。

红娟在电脑里说:“我们是不是发展得太快了?”小余说:“发展?什么发展?”红娟说:“说错了,我是讲,我们认识的时间还不长。”小余突然想到了一句刚才书上看到的话:爱情与时间无关。当然,爱情与什么有关他也不知道。他的手在键盘上方迟疑着,终究没有打出爱情这个词,现在要在红娟面前说到这个词,他认为为时尚早,这么一想,他认为爱情还是与时间有关的,书上的那句话不正确。可是,被时间催熟的爱情还叫爱情吗?即使仍叫爱情,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爱情呢?

就在小余胡思乱想时,红娟下线了。他也把对话框最小化了,浏览起网上一个情感类栏目,浏览了一阵,看到了里面的一篇文章,该文讲,女人关键的是有否挑选男人的精准目光,她一定要在看清、看透男人的“K线图”后,决定取舍。取对,一世不愁;舍错,就是踏空,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迎来人生的“红盘”,让人生沿着陡直的阳线不断向上。小余想,不过,世上不只是女人在挑男人,男人不也在挑女人吗?

正这么想着,小余感到背后突然一暗,转过身来,浑身血液凝固了一下——他的背后站着红娟。他真没想到。虽然没想到,不过他的大脑还是清醒的——他们这是同时选择了对方啊。

小余说:“坐,你坐。你,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小余结巴了。一个结巴的男人应该是一个令人放心的男人,小余在红娟的眼睛里看到一份信赖了,红娟说:“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确实,这里的地址,他在电脑里对红娟说过。

小余的心跳已经平复,他让座,心里说,请了几次,却一直不来,不请却来了,这就是女人。

屋子西墙上有个格子窗,窗外是邻居家的一个院子,里面除了那棵高大的白果树,还有不少杂树。树木们在夏天的时候为小余待着的这间屋子遮炎避热,冬天的时候就挡风阻寒。现在,这些善解人意的树木正散发着一股清香的树脂气息,呼应着屋内暧昧的两股呼吸。

红娟上身穿一件薄荷绿色的外套,下身是石青色的窄腿裤,脚上是浅口鞋、粉袜。由于赶路,她白白的脸上泛上了红晕,这红晕是彩霞,映亮了小余的眼睛。他用眼睛说:“做梦,也想不到你真会来。”

小余开口:“厂门口闹事那天,怎么不见你和大茂?”红娟说:“地下库房去了,大茂说不值得跟孙家宅人照面。”小余说:“你也去了地下库房?”红娟一笑,说:“他就叫我一道到地下,他可能觉得我去厂门口的话,只会让孙家宅人争斗的劲道更大。”

幽默了一下,红娟补充说,我们就在地下库房里往派出所打的电话。她说得很诚恳,脸上几乎有一种辩解的神情。

小余注意到了这神情,从树根凳上站起来,坐近红娟。这时候,窗外传来了画眉叫声,婉转、明丽。画眉来了,它总是在每年的这个时候飞来,向小余通报春天的消息,这只画眉还带来了今年第一缕暖暖的春风。吱一声,这春风破窗而入,吹到了两人脸上。

红娟把一只手放到身前小圆桌的桌面上,仿佛是这只手发出了召唤,小余的一只手也出现在了桌沿上,然后试探性地往前移动一点。在这过程中,小余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艰难的表情,不过,他还是一把抓住了红娟的手。

小余感觉到红娟的身体抖了一下,她的手在小余的手里某类小动物一样伏了一歇,然后轻轻抽出。小余干脆举起右手臂,绕住红娟浑圆的肩头。

红娟的身体似乎又抖了一下,然后她样子有点慌张地站起来。小余也站起来,双手垂在了大腿两边,感到自己是在用力地垂着双手。他感受着自己的心思与身体的背道而驰,眼睛里有着迷惑的神情。窗外的那只画眉鸟又发出了明丽的叫声,像是对小余发出的又一声行动指令,小余再一次举起手臂,把手轻轻搭在了红娟的肩头。

红娟迟疑了一下,还是拿掉小余的手,说:“我们就坐一歇,讲一歇,不是蛮好吗?”

小余听从了红娟的话,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一坐下,他感到自己的身体立刻从一种僵硬的状态中松弛下来。他莫名其妙地舒了一口气,眼睛里的迷惑神情也消散了——他错把他乡当故乡。他意识到,他和红娟之间还站立着一个人,一个跟她一起去地下库房的人。这是肯定的。只有当这个人不再站立在他和红娟之间时,他们的关系才能顺当起来。

这时候,小余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中午,他在食堂门口碰到陈子奎,陈子奎看看周围没人,就轻声对他说,上面要求部分工作人员跨镇轮岗,你好好干,到时我推荐你。小余晓得,能轮岗,离提拔也就近了,就很感激地靠近陈子奎一步,作俯首帖耳状。

小余现在回忆起中午的情景,当然不是要重温那份感激之情。他只是想告诉红娟,他要离开这里了。他果真开口说:“我要离开这里了。”

他说得那么肯定,而且说的是一件好像就要的事。说罢,他就静静地看着红娟。可是,他没有在红娟脸上看到什么,他明白,他的急迫没有制造出一种离别的氛围——他错把剧情当现实。他意识到,红娟根本不在乎他离开这里还是不离开这里,他看到,他的话也丝毫没有让站在他们之间的那个人消失掉。

4

香花桥镇“三员”工作座谈会在镇政府东面的“玉兰园”里举行。在数百棵玉兰树的掩映下,与会的人不像是来开会,倒像是来密谋啥的。

一个廉政建设监督员,神色诡秘地从胸口摸出笔记本,四下看看,然后轻声把记在笔记本上的文字抖搂出来。

陈子奎摆动手:“不要盯着这些,我们要从正面去监督。”

正读着本子的廉政建设监督员抬头,说:“奚阳村村主任朱伯达吃饭赊账的事就算了?”

大家都想不到陈子奎会亲自参会,他一来,分管“三员”工作的副镇长汤根似乎意识到自己不便多话,虽然扭扭嘴唇,像要回答适才那位监督员的问话,最后却只是转过脸来,满怀期待地看着陈子奎。

有人先于陈子奎对那位廉政建设监督员发话:“那饭店老板是你小舅子。”

一阵笑声顿时响起。

陈子奎摆手,说:“吃饭赊账很正常,到时饭店老板找朱伯达结账就是。”

又有一位监督员开口:“细泾村村主任乔建中的事也算了?‘财神庙里的香火钞票是他能拿的?”

这一次,汤根虽然还眼看着陈子奎,却终于忍不住,开口:“只要他敢把自己当作财神爷,那钞票就先让他拿着。”陈子奎看一眼汤根,像是在肯定汤根的话,对大家说:“现在还没到过问香火钞票的时候,先得把这庙给拆了,我们要分清主次。”

汤根点头,脸上的表情舒展开来。去年年头,一对外来夫妻在房东徐财兴家的菜园子里起了这座“财神庙”,还接通了徐家的一间厢房。房子小得其实根本不像庙,可香火却慢慢旺起来,外来夫妻王春根和许阿静心里反倒不安了,在经历了几个不眠之夜后,他们来到了香花桥镇宗教办,想为自己在细泾村造的“庙”领个证。本来镇里的人都不晓得有这么个“庙”,即使有人晓得,还以为这“庙”原来就有。不过,即使有人晓得这“庙”是新造的,又能怎么样呢?好多人去进香,说明这“庙”有存在的必要,说明不管新庙旧庙大庙小庙真庙假庙,都能留住财神爷赵公明,说不定他还特别喜欢待在新庙小庙里,甚至是假庙里呢。如果这时你去说三道四,讲不定你就冒犯财神爷了,而谁愿意去冒犯财神爷呢?可是,现在,王春根夫妻却跨进宗教办的门口,自己把脖子往一个绳圈那里伸了——既如此,宗教办的人就不能不管。宗教办就一个即将退休的女同志,她正愁今年的年终总结没什么可写呢,就当即把这事记录在案。她还向王春根夫妻表示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并先向分管领导汤根作汇报,汤根又把这件事汇报给了陈子奎。陈子奎说:“新一轮违章搭建情况复杂化了,有人搭‘庙了,再过段日脚,怕有人要给自己搭王宫了,这还了得?拆。”陈子奎还说,我就不信,拿了点小好处,乔建中就一直敢护着这对外来夫妻。两天前,得到陈子奎指令,拆违队的人开始走程序,已向王春根夫妻送上书面整改通知,要求他们自己动手拆了“小庙”。整改通知送上一周后,事主那里还不见动静的话,拆违队的人马就要开过去。

一位名叫耿发的矛盾纠纷调解员开始发言,说:“庞泾村无纺布厂里,一对夫妻……”

有人抢嘴:“又是不让自家男人温功课?”

耿发结结巴巴地说:“这次正相反,男的不愿意,几夜不回。”

有人嘀咕,无纺布厂不就是工业副镇长高小峰的丈人上班的地方吗?高的丈人八十多岁了,还被无纺布厂招进了厂里。当然老头也不真的去厂里做工。此处有深意,理解却容易,而发生于去年年底的一件事则让孙家浜人的理解更进了一层。去年底,被布厂征了土地的那批人也与孙家浜人一样,开始闹,先厂里,后镇里,镇里就悄悄地给那批人补了钞票,也不要求布厂摸,镇里自己摸了,据说总共摸出了几十万呢。这样的事,孙家浜人怎么会不知道,他们知道后,讲无纺布厂差不多是跟红太阳铝制品厂同时征地建厂的,庞泾村的人却得到了“土地补偿费”,奚阳村孙家宅的人难道是狗娘养的?都把自己给骂了,可想而知,庞泾人给孙家宅人“浇油”后,孙家宅人心头的火是多么大。他们冲到了镇政府门口,冲不进去,就在门口静坐,镇派出所的警察就来赶,被赶过几次后,一位好心的过路人过来点拨,说,要闹,重点也该放在厂里,庞泾村的人能补贴到钞票,原因还是在无纺布厂。几句话把孙家宅人的心头点亮,他们就不再去镇政府门口,他们只对铝制品厂不依不饶,要厂长大茂也学无纺布厂的厂长,也走走“旁门”。

直到现在,小余还未开口。他感到会开得很乱,可座谈会不是都这样的吗?他转过脸来,看到身左的窗外有个年轻女子在往玉兰树上缠红布条,一张圆脸被春风吹得红扑扑的。女子的脖子上也有一条红纱巾在风中飘着,她也就像一棵纤细、婀娜的玉兰树了。树上的红布条和女子脖子上的红纱巾告诉小余,今天是农历二月十二,是百花的“生日”。在这一天,好多本地人要给树木“赏红”,让树木把花开得更加娇艳、漂亮。看,一朵玉兰花粉嫩的花瓣已经在枝头颤动了。

小余的肩膀被一只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回头一看,是环境卫生协管员王兵,王兵轻声说:“晚饭后,‘二十洞唱歌去。”

今天的会议还安排了晚饭,晚饭后,从“玉兰园”走到“二十洞”也就十分钟的时间。

这时候,一名矛盾纠纷调解员刚结束讲话,小余看到汤根转脸看一下陈子奎,又忍不住,先于陈子奎说起来:“所有矛盾纠纷的调解,都应该是和风拂面暖人心的,都应该是细雨润物细无声的,如果在调解的过程中派出所的民警出场了,那么还要这个调解员做啥呢?那么这个调解就是失败的,不合格的……”

这不是在说他小余吗?小余偷看陈子奎。就在这时,陈子奎的喉咙清咳了几下。小余就在心里对汤根说,听明白了没有?这咳嗽声是在告诉你,你的讲话长了些,你的口气大了些……果真,汤根闭嘴了,还没讲完就闭嘴了。

陈子奎说:“作为香花桥镇的‘三员,无论是哪个‘员,我们都要‘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这话,我们读书时都学过的……”

陈子奎总是这样,总是不待见其他班子领导在他面前发表讲话或者讲话过长,他倒愿意让科以下干部这样做,然后由他总结——现在,他就在总结了。

5

“我在一洞,你是在四洞?”小余对手机说。走道里,有穿着高开衩旗袍的小姐在走过,几股歌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他耳边。他的身体左侧是一面由嶙峋的石块垒成的墙。

“你不过来?等一歇我过来吧。”小余是在给大茂打电话。刚才他从卫生间里出来时,远远看到有个熟悉的身影闪进了四洞。愣一下,他就往大茂的手机上打了。果真是大茂。

小余重新走进一洞,在沙发上坐下。洞里的灯光半明半暗,像是一种半透明的流质,在涌动。四面的石壁上爬满了青翠的茑萝。

王兵把耿发等几个平时走得近的人都叫来了。他转身,要小余、耿发他们往外打电话,把自己的“搭子”叫来。王兵说,不是想省铜钿,在“国内”确实不敢为弟兄们叫“陪唱”啊。他把本区叫作“国内”,出区就是“出国”。他今天给自己叫了个高中女同学,王彩红,说正在赶来。

小余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洞口,在手机上揿红娟手机的号码,揿到最后一个数字时,就停了,想,等那个王彩红来了再说。就在这时,他又看到大茂了,他也在四洞洞口打电话。

“还是我过来,来敬杯酒。”见小余走到身边,大茂放下手机,“你不要进我四洞了。”

看,做老板的就是不一样,四洞里肯定有花头,都不让别人进了。小余突然想起,他不久前曾听小兄弟李春荣说,这个开在一座假山里的歌厅最近招了一批开放的俄罗斯姑娘。

小余说:“算了,又不是在饭店里,碰到了要敬酒。你也回吧。”

大茂却把小余拉到走廊尽头的铁树旁,沙着喉咙说:“我在请环保局的人唱歌。”

小余望着铁树,耳朵抗拒着边上一个洞里传出的驴叫一样的歌声。

大茂又开口,说,有几个孙家宅人这次调转枪头,从另一个地方对我发动了进攻,他们向环保局写信,说铝制品厂几年来一直在往河里排废水。我不排到河里,排哪里?你倒是给我挖个坑,让我排呀。

铁树顶上一盏硅胶青蛙灯射下雪亮的光,照亮了大茂脸上愁苦的表情。

小余问:“那环保部门的人怎么说?”大茂答:“环保部门的人倒没有主动寻我。”小余说:“那你怎么知道有人写信的?”大茂左右看看,走近一步,把嘴凑近小余耳边,说:“对你不瞒,是孙家宅人对我说的。”见小余眼神惊讶,大茂的嘴往四洞洞口努一努,又说:“里面除了环保局的两位,还有两个孙家宅的人。”小余的眼神更惊讶,大茂的声音就更低沉下来:“炳良不晓得,他手下还是有人体谅我的,体谅我不是不想摸‘土地补偿费,实在是这两年铝行业形势不好,本厂也不是个铜钿眼里翻跟头的人,形势一好,该出的,本厂不会眨眼。”小余说:“形势会好。”大茂说:“你真说对了,近来形势在好转了,待到东风完全压倒西风,孙家宅的人起码有一半认本厂,而不会认炳良。”大茂的右手大拇指在中指和食指的指肚上搓了几搓,这是一个捻铜钿的动作。小余说:“你也在走‘旁门了。”大茂说:“哪能这么说,本厂这是在团结大多数,既然已经有孙家宅人开始理解我。”

听大茂“本厂本厂”的,小余意识到他厂里的形势果真在好转了,心里不由得为他高兴,却不知道针对这一点该说些啥,一转眼,他又想到了最初那个“排废水”的问题上,说:“既然环保部门没有找你,说写信的话,也可能仅是别人在你面前搬的嘴舌。”说着这话时,大茂右手捻铜钿的动作又在他眼前晃了一晃,他又说:“现在的人复杂。”大茂说:“先不管到底是不是搬的嘴舌,我总要先下手为强吧?”

小余觉得大茂确实也不容易,要他快点进洞,免得人家不高兴。大茂却说:“怎么会?我在与不在一样,我不在更好。”

不过,大茂还是往前走了,边走还边向小余叽咕一声:“我更想坐在你那里。”

望着大茂的背影,小余心里说,叫红娟过来,跟那个王彩红比比看,到底谁长得更“红”。可红娟在手机里说不来。很奇怪,红娟的回答居然让他松了口气。重新回到一洞后,他看到王兵身旁已坐着一位阔脸、扎麻花辫的女子,肯定就是王彩红了。

又有一位短发、圆脸的女子进来,径直走到正在唱歌的环境卫生协管员耿发背后,伸出双臂,抱住耿发的腰,立刻,耿发的歌声里有了颤音。

王兵和王彩红跳舞了。小余看到王兵几次要把嘴巴贴上王彩红的脸,王彩红都把脸别过去了。小余几次都以为王彩红要甩掉王兵的手,不愿和他跳舞了,甩手走人了,可是没有,王彩红还是与王兵跳完了整支舞曲,回沙发时,两人还牵着手。

就在王彩红与王兵走回沙发时,奇迹出现了——红娟竟然来了,在他身旁坐下,脸上笑吟吟的。

红娟像是已经听到了小余喉咙口还没有问出的那句疑问,说:“我这叫攻其不备呢,想看看你身边有没有穿三点式的‘喀秋莎。”

一歇后,小余和红娟跳舞,慢四。感受着红娟身子的柔软、温暖,小余的脑袋有些晕乎。就是在这种晕乎里,他靠着忽明忽暗的灯光、轻歌曼舞,靠着这两者营造出的带着淡淡香气的暧昧气息,实现了他与红娟之间关系的突破:他们的手不仅在跳舞时握在了一起,后来唱两重唱时也握在了一起,当两人坐在沙发上时,有那么两三次,小余还学王兵亲近王彩红的样子,把手臂绕到了红娟的背后。不过,当小余想让动作再进一步时,却感到自己的手突然沉了——这时候,他转脸看看王兵,希望王兵对王彩红做出更大胆的动作,可王兵却没有给他做进一步的示范。

活动终于结束,一帮人走出洞来。看着走在前面的红娟,小余突然有了一股冲动,他想在离开了那种忽明忽暗的灯光和轻歌曼舞后,去拉一拉红娟的手。他果真用右手一下子握住了红娟的左手,可他觉得自己伸手和握手的动作过度用力了,他还感到了右胳膊的僵硬,这僵硬似乎也传导到了红娟的左手上,他感觉到她的左手此刻也有点僵有点硬——小余还意识到,每当他要对红娟做出突破性举动时,那个站在他们之间的人总会出现。

两人在各自的僵硬里缩回了手,却都没有停下脚步。

红娟说:“我要到四洞去,那边还没有结束。”

走到二十洞外的青安路上,小余的手机响了,是陈子奎冷不丁打来的,要小余马上到他办公室去。

陈子奎有一个特点被许多人所知晓,就是晚上还常常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想事,这样,他有时在深夜里还会给事关人员打电话。陈子奎的另一个被许多人知晓的特点是越级发指令。比如这一次,小余的分管领导是汤根,如有啥指示,按照分级管理原则,陈子奎应该给汤根发出工作意见,可他却直接要小余到他办公室去。小余不是女的,深夜让他去,肯定是谈工作了。小余哪敢马虎,慌忙往镇政府赶。

见了小余,陈子奎就开门见山,说:“那‘财神庙的事你负责起来。”

小余希望自己听错了,可周围那么静的。果然,陈子奎又说,拆违任务最近重,不可能用全班人马来对付那“小庙”,所以只能抽几名队员给他这个矛盾纠纷调解员,让他带队去拆“小庙”。陈子奎最后拍拍小余的肩膀,又添了句大道理,搭违搞迷信其实也是一桩矛盾纠纷,是一部分人跟另一部分人思想观念、理想信念上的矛盾冲突。

小余这个矛盾纠纷调解员深深点头,然后又虔诚地看着陈子奎。陈子奎误读了小余的表情,说:“干部跨镇轮岗的事应该快了,好好干,拿出好的表现来。”

6

“小庙”建在细泾村,可平时王春根和许阿静这对小夫妻却还要到庞泾村的无纺布厂上班。这天,因为王春根外出送货了,小余就在无纺布厂的门口与模样娇小、面庞清秀的许阿静碰了头。

许阿静目光躲闪,边听小余说话,边不时地朝身体左侧的水沟看去,水沟里伫立着一小片淡紫色的薄荷,散着淡淡的清香。

小余说:“自己拆,东西也好留下,否则都要拉走,还罚款。”歇口气,他又说:“其实也谈不上庙,就是供奉着财神像的一间屋子。”许阿静说:“是的。”小余说:“可毕竟供奉着财神像,只要供奉着神像,再小,也是庙啊。”

时值正午,他们沐浴在一片耀眼的黄色光芒里,都眯缝起了眼睛。他们的右侧有一棵楝树,他们却不愿意走进楝树投下的树荫里,似乎心里有着一个隐秘而又美好的愿望:阳光的明亮和暖色会消除掉两人之间的敌意。

怀着这样的愿望,许阿静讲起了“小庙”的来龙去脉,用的是朋友一般的平缓、柔和的语气。原来,夫妻俩最初只是想自己敬奉财神的,想不到把赵公明的塑像请来没多长时间,就有人也来进香了。后来前来进香敬奉的人居然逐渐增多,如果王春根夫妇有多余香烛,他们还会向他们购买,很快,贪图方便,别人一律从王春根夫妇处购买香烛了——顿时,王春根明白,财神赵公明真给他带来了财运啊。一天夜里,王春根起了为财神爷起屋专供的念头。为此,他还回老家借了几万元钱。房子起好后,夫妻俩就把财神塑像请到了新房子里。可不久,老家借钱给王春根的两位堂兄突遇急用,王春根无奈,只得向厂里的同事,包括几个细泾村村民借钱,终于凑满这几万元钱,还了堂兄。钱刚脱手,他心里一亮,又分头找了借钱给他的同事和村民,说这钱能否不用还,算作份子,以后每月按这份子的大小分给大家香火钱,最初,他们中的人有的答应有的不答应,不答应的很快学样,也答应了。事后,王春根告诉许阿静,这么做是赵公明在梦里告诉王春根的!可见,赵公明这位财神爷确实了得,他既精通古代招财进宝的方法,又与时俱进地掌握了“借鸡生蛋”这种现代招财术,让细泾村两位最先供奉他的农民工一下子完成了小庙的股份制改造。这当中,仿佛得到了财神爷的又一次神示,王春根让村主任乔建中入了“干股”——没有任何投入,却照样拿抽成,同时让房东徐财兴以“地盘”入股。夫妻俩还聘用了一位老家过来的姑娘,平时就让她守在财神爷塑像边卖香烛——这简直就是所有权与经营权分开的现代企业的管理路数了啊。王春根用神秘的语气对许阿静说,这一切,都是他老人家教我的啊。然后,他一脸崇敬地看着赵公明塑像。

小余感到这事复杂了,现在的“小庙”已经不只属于王春根夫妻,而且还属于好些无纺布厂的工人和部分细泾村村民了。他想到了孙家宅人,觉得在调解、处理村级事务时一旦面对的不是个别对象,而是一个群体时,事情往往就难办,群体性的行动会把矛盾双方拖入泥沼。

小余说:“其实,我们也不是要跟你们过不去。”歇口气,他又说:“我们主要是针对这个‘小庙的。你知道,财神老爷不是想到哪里就能到哪里的,对他也要限制的。”许阿静无声一笑,说:“是我们把他请来的。”小余说:“别人一请,他就能随随便便去?”许阿静说:“那你们只要把那塑像拿掉好了。”“也要拆‘小庙的……其实,镇拆违队里有一正两副三个队长,我也想不通做啥要让我来负责拆。”

见许阿静不响,小余用了为自己辩解的口吻,再次开口,怎么让我负责呢?我又不是拆违队的人,事先也不商量。

厂区里突然响起铃声,许阿静向小余道别。小余虽有点言犹未尽,也只能转身,往炳良家赶。

炳良八十多岁的阿爸毫无症状地突然过世了,今天,他家开丧。小余原以为能赶上丧饭的流水席,却想不到赶到炳良家的场角上时,几个相帮的同村妇女已在帆布顶篷下洗碗,所有桌子上的汤汤水水都已经被清空,一些桌子上已有人在哗啦啦洗牌。空气里弥漫着饭菜与香烛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小余其实就是循着这气味来到丧饭屋场上的。

小余把装着“吊孝”铜钿的一只信封递给炳良,披麻戴孝的炳良说几声“罪过”,突然醒悟,说:“还没有吃吧?”小余忙说:“吃了吃了。”

炳良拉住小余胳膊,要他再吃点。小余坚持说已经吃了,说还有点事,这里不方便讲,要炳良跟他往外走一段路。

两人绕过屋场角上一棵孤零零的杉木树,沿着村道走了五六十米,在一蓬野枸杞丛边站定后,小余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只信封,递给炳良,说,这是大茂托我带来的。

炳良脸色陡变,刚拿住信封的右手僵在了半空。

小余说:“本来他也要来,可突然有事。”炳良叫起来:“不要。”同时把信封递还给小余,小余不接,急切地说:“这个是不能不收的,你晓得。”吸口气,小余又说:“还是收进吧,他也是一片好心,这事应该与那桩是非分开来。”

炳良看上去有些被说动,却又快速地要往小余口袋里塞那信封。小余躲闪开来,再次急切地说:“你这就不对了,你这样做就没风度了。”

小余表示,吊孝的事必须与那桩是非分开来。他问炳良,没有在电影里看到过这种情况?前方在打仗,后方两支部队的首领见面照样可以像老朋友一样谈事,甚至做一些比谈事更亲近的什么。

炳良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他拿着信封的手垂下来,往地上吐一口痰,吐得比以往响亮、豪迈。

不过,炳良的脸上突然又显出醒悟过来的神情,急促地说:“这事不要又是你出的一个花样,这钱不要就是你自己的啊。”小余说:“不信,你去问大茂本人。”

7

小余去了大茂那里。

大茂对他说,炳良来退“吊孝”铜钿时,起先我摸不到头脑,可很快料到是你出的“花头”,差点想让他把钱直接退你!大茂又说,不过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到,我其实一直在想用实际行动来与孙家宅的人搞好关系。小余相信他的话,近期,由于厂里的订单增加,他还从孙家宅人中招聘了几名小青年。小青年的家长就是那些已经开始走近大茂的人,据说,炳良曾经找过这些人,他们对炳良说,操那,小赤佬见钱眼开没骨气,断了断了,就当那是条啥,回家给他扔口饭……不过那“土地补偿费”还是要跟你去算的,只要你手一举,我们就跟你跑!炳良无奈,说,算了,那是两桩事,你家孩子也是去卖力气。

大茂说,最近,可能有一家国企要给我下大单子,我想扩建原来的车间,再把孙家宅二十五岁以下的小青年全部招进来。

小余说,既然形势在好了,乘哪天账上有铜钿了,把那笔“土地补偿费”给了孙家宅人算了。

想不到大茂脸上立刻浮上愁苦表情,说,接到单子先要填铜钿,我的手里一直是紧的,如果现在就转那么大一笔数目给孙家宅的人,我的厂必死无疑。

小余不吱声。

大茂说,我还借铜钿呢,可哪家银行肯借铜钿给我们?你让孙家宅的人放心,只要我大茂在,厂就在,厂在,那笔铜钿就赖不掉。

小余就错开话去,听说阿嫂还在老家,一个人带着孩子?为啥不把他们接过来?

大茂说,弄这个厂,我都弄得焦头烂额了,再拖家带口的,只会更累。你晓得吗?今年上半年,铝材价格人来疯,张开了血盆大口,吞掉了铝制品的全部利润,而原料厂的人又几趟前来逼债,我就白天躲到地下库房里,晚上才上来一歇。

小余说,你不容易。

大茂就凑近小余,轻声说,你晓得吗?这厂已经把我的“武功”给废了,前不久,业务单位一个朋友请我“吃野食”,我都不行了,竟害得那涂脂抹粉的“货色”也生气,说我不是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小余的眼神莫名其妙地一亮。不过,他对大茂的话还是有点将信将疑。

大茂说,不过,只要等厂里的形势彻底大好,不是小好,本厂(大茂语气一高,就用这个称谓)肯定能雄风再起。到那时……

小余笑了,往口兜里塞进大茂给的铜钿——就是那笔小余以大茂名义带到炳良家的“吊孝”铜钿,大茂一定要给。小余站起来,告辞出门。

去食堂草草吃了中饭,小余就回到了自己的老宅里。在电脑旁边静静地等了好久,却一直不见红娟上线,困倦在慢慢地向他袭来。他就起身走到靠北窗的床边,躺下。

迷迷糊糊中,小余来到了细泾村的那座“小庙”里,他看到赵公明的塑像后面竟还放着一尊观音菩萨和一尊弥陀菩萨的塑像,两尊像前有一条雕龙刻花的木制长桌。室内四壁墙上挂着几个横匾,上写“招财进宝”“和气生财”等字样。

小余再看赵公明,身材魁梧,面带怒容,头戴金冠帽,身披锦绣袍,手里还握着多节的铁鞭。这赵公明分明是一位威风凛凛的武将,可小余不能怕他,小余跨前一步,粗声说,你离开这里。

听到这声音,赵公明把眼睛瞪得更圆,身体不动,持着多节铁鞭的右手却迅速动了,小余还来不及躲开,多节鞭就朝他劈面而来。

小余惊叫一声,从午睡中醒来。醒来后,他没有起身,仍旧静静地躺在木床上。这张木床还是他小时候困过的,现在他常在上面温习小辰光的梦。可刚才的梦他小辰光却不曾做过,不曾做过,也像小辰光的噩梦一样让他胆战心惊。他记得小辰光有一阵自己常做噩梦,他姆妈就在他的枕头底下放了一把切菜刀,枕着切菜刀困觉,他的噩梦果真少了。现在,他想在枕头底下再放上一把切菜刀,这么一想,一个惊心动魄的画面又出现在自己脑幕上:他舞着一把切菜刀,赵公明舞着一根多节的铁鞭,两人进行着一场对打。小余记得《封神榜》里写的赵公明身高九尺,武艺精通,常常骑马上阵,勇猛冲杀……那么,他们之间的对打是一个文人与武夫之间的对打,这场对打还没有开始就已注定了结局。可是且慢,小余可不是单打独斗,他将带领拆违队的人前往战场,拆违队的人将与他并肩作战,他们也个个是英勇善战的啊。

小余心里踏实了。就在这时,墙上的马蹄钟发出了“当”一下响声,告诉小余时间已是下午一点。他慌忙从床上起来。

8

小余带着几个拆违队员到细泾村进发,他想去实地察看一下“小庙”,把拆违方案最终确定下来。

在徐财兴家的菜园子里起来的“财神小庙”单檐屋脊、白墙黑瓦、飞檐翘角。房子正门的左侧放着一只石鼓,右侧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造房日脚以及一行字:福佑细泾村村民以及四乡八邻人士生意兴隆、日进斗金。房子虽则平房,却比一般人家的平房高——在拆违中,高度就是难度。

面对眼前这幢违章建筑呈现出的外貌,拆违队员中年纪最小的朱小天用惊讶的语气说:“这样的?”

“就是那样的。”年纪最大的队员吴老根说。

这时候,一位圆脸姑娘和三位男子跨出正门,站在石碑前。朱小天走上去问一位淡眉男子:“平时来进香的人多不多?”淡眉男子很不友好地反问:“你们哪里的?”吴老根说:“这位小阿哥怎么能用这种口气讲话?”

小余用眼神责怪吴老根。

眼前的女子肯定就是许阿静提过的那位守庙姑娘了,只是姑娘身边这三位凶相的男人,让人不明来路。

“我们只是想进去看看……” 吴老根说,眼睛看着小余,所有的人就都看着小余。

小余抬步跨进正门。正门的里头,是一块绣花幕帘。在幕帘面前,小余与四名拆违队员有点不知所措起来。他们身左的地上立着一捆高香,一旁的一只翘头条案上也摆满香烛。姑娘掀起了幕帘,把沉积在屋内的一股香气也给掀动起来。在一片半明不暗的光线里,大家终于看到了财神爷赵公明的塑像:身材魁梧,面带怒容,有着一股威猛、勇武的气概。

因为梦到过一次,这塑像就让小余觉得面熟,他死死盯着这塑像,突然觉得身边像是有一阵风掠过,然后就看到吴老根的身子歪在了塑像的前面。一刹那间,小余以为是淡眉男子推倒了吴老根,可一定神,他明白吴老根是自己跪在了塑像前:吴老根在塑像前磕起头来。姑娘和她身边的三名男子也终于明白他们原来是误解了,原来这些人不是他们原先认为的那些人。姑娘也终于开口,问她身侧的朱小天:“买炷香?”

当朱小天的左手磨蹭着要往裤兜里摸钞票时,一名叫蔡坤的拆违队员往吴老根屁股上踢去,吴老根叫唤一声扑倒在了地上。蔡坤说,把你开除出拆违队。

哦,这些人原来就是他们所认为的那些人!淡眉男子立刻黑下脸,举起胳膊,说:“不买香,你们就出去。”

9

东风牌卡车和吊车一前一后沿着向阳河边的水泥路向细泾村进发。

卡车路过泰安桥时,车兜里的一名队员敲驾驶室的后窗,要求停车,说内急。然后,他走到了泰安桥上,豪气万丈地让一泡尿像一根银链一样挂到了向阳河里。看着他的豪气,谁也不会想到一歇后会出现一种让人惊讶的情况。

束好裤子后,那名队员走下泰安桥,走回到车旁,向小余招招手,小余的脑袋就在车挡板的上方探过去。他对着小余的右耳朵悄悄说:“我家里有两个儿子,都二十好几了,却还都没有讨娘子,我可不想去冒犯财神爷。”

小余想伸手去抓他的肩膀,但做出了一个抓的姿势后却没有落下来,那人的肩膀似乎等待了一下小余停留在上方的手,然后向后一转身,向来路奔跑起来。

小余的脸色有点不自然,转脸看看其他队员,然后对着驾驶室说:“开。”他的脸色很快恢复了正常,从队员们的脸色上,他看不出军心是否已经被瓦解了,他又说:“临阵逃脱,回头要被处理的,他想逃,却反而逃到了火海口。”

“这是从刀山脚下逃到了火海口。”有人小声附和。

刮在头顶上方的风突然变冷了,小余紧紧衣领。这时,坐在他身边的麻脸张五子开口:“拆房子时,先要把里面的财神请出来。”

小余耳边是车子快速前行时带起的呼呼风声,他又紧紧衣领,说:“什么?”张五子说:“我们先要把财神请出来,再拆庙。”吴老根说:“对,我们还要另外找个地方放那‘财神。”

小余白了吴老根一眼,又把面孔转向张五子:“请出来后,就交给镇宗教办的黄阿姨吧,让她处理。停,停车。”

卡车再次停下来。说到了回去买请财神的鞭炮的事,卡车司机不愿意重新开回头路,吴老根就说他愿意走回去买,他让卡车在原处等他。

事后,小余意识到,拆违其实就是“打仗”,讲的是神速,速战速决,如果你一等二停三磨,这仗就难打了,敌人已经提前布好阵势,等待你的或许只能是失败的命运了。

队员们赶到徐财兴家的屋场上时,已经日上三竿。看到迟迟疑疑地跳下卡车的他们,依着门框的徐财兴把脑袋迅速缩回门框,门扇也快速掩上——这让小余嗅到了似乎隐藏在空气中的一丝不祥气息。

看到“财神庙”的两道香柏木门扇关着,小余稍稍松口气,好像这门已经把危险紧紧地关住了,关在一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伤害不了他们的地方。这门既把危险关在伤不了他们的远方,又不妨碍拆违,这样就很好。其实,对于拆违工作来说,门窗的关与不关是没有意义的,可此刻,这两道门扇的关闭就是让小余感到了不一般。

张五子把一串鞭炮挂到屋场一角的皂角树上。两名队员卸下了车兜一侧的云梯,大部分队员跑到吊车那里,开始卸吊车车兜里用来搭脚手架的钢管。本来,镇拆违队里早已购置了一辆大型铲车,有队员要求这次一定要开上这辆铲车,把“小庙”一铲了之。这要求不提,小余或许真会调用这辆大型铲车。可是,这要求一提,小余的眼前就浮现出了许阿静那张清秀、文静的脸庞,他的心似乎紧了紧,仿佛那铲车即将要铲到许阿静娇小的身体上。小余当下决定,不用铲车,要“文明拆违”“爱心拆违”。

挂好鞭炮后的张五子走到香柏木门扇边,举手敲,门扇发出沉闷的响声。

正在卸钢管的邵癞痢转过脸来:“不用手,用铁镐砸!”

张五子向邵癞痢白一眼,继续用手敲门,不再用指关节,用空心拳敲,敲出的声音仍旧闷、暗。邵癞痢从车上扔下一根钢管,地上发出了清脆的钢管撞击声,响声盖去张五子的敲门声,这声音在阳光下还激起了一片五彩的颜色。

地上又发出了一记清脆响声,这响声像是直接撞开了那两扇香柏木大门。决堤似的,大门往里头陷进去,也决堤似的,有东西从门里迅速涌出,不过涌出的不是水,涌出的是人。这些人像水一样涌出来,却没有漶漫开去,成了凝结在了庙门前的水,是竖起来了的水。这水片刻后很可能会动起来,变成滔天巨浪。这水就是滔天巨浪的前世今生——“庙”门前的那群人面无表情,可他们手里拿的铁搭、锄头、菜刀、斧头、木棍就是表情。昨天出现过的那三位强壮男子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淡眉男子右手里握一根长棍,不过眼神与昨天比起来显得有些呆滞。可这时候,与灵活比起来,呆滞只能让人觉得更可怕。

小余领会了房东徐财兴的脑袋迅速往门框里一缩的全部含义。张五子跌坐到了地上,别的拆违队员们基本上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只有邵癞痢还在吊车上往下扔钢管,“当——”“当——”钢管的撞击声显得孤单、清寂。邵癞痢终于不扔了,跳下吊车,嘴巴里骂骂咧咧的,似乎在责备他的队友竟被铁搭、锄头吓住了。他看不起他们,他的脑袋就是因为打架而癞痢了的。他大摇大摆地朝“小庙”门前的那群人走去。

小余拦住邵癞痢。

“谁是王春根?”小余问那群人。

没有人出声。邵癞痢又想往前走,小余扳住他的肩膀。

拆违队员罗文章朝那群人开口:“请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请让开。”小余看一眼戴着眼镜的罗文章,舔舔自己干燥的嘴唇,说:“村民们,我们不是来打架的……”一个小个子光头人跨出人群,打断小余的话:“我们不是细泾村的,我们是无纺布厂的,造这房子我们也出了钱。” 光头的话让屋门前的人群松动了一下。张五子也开口了,说:“我们先回去吧,我们又不是来打架的,我们是来拆违的。”

拆违队队员蔡坤往张五子的小腿上猛踢一脚,张五子叫了一声。乘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张五子那里,邵癞痢从地上操起一根四米长的钢管,喉咙口也发出了一记叫声,却不像张五子的叫,他的叫声里没有痛苦,似乎只有欢快,他的叫声就是欢快本身。

这时候,阳光突然隐身,吞没太阳的是一块铅灰色的、蘑菇状的云。伴随着突然变暗的天色,一阵狂风向“小庙”的门前刮来,又像是从“小庙”的门里刮出。风让皂角树上的那挂鞭炮拼命摇摆,风也让沙尘、落叶、纸屑四处飞扬,风里还有喊声、叫声、骂声,风中的内容真多——还有刀、锄头、铁搭等家伙带起的声音,风裹着一切使天色更暗了。白天变成了黑夜。

小余觉得风变成了一件硬物,撞了一下他的额头。就在这一瞬间,他还听到谁在风中发出“财神爷发威啦”的喊声,这喊声像是吴老根发出的,又像是朱小天发出的,可小余不去管它了,因为就在此刻他一下子看到了红娟,她的圆脸红彤彤的,嘴角露笑,明亮的眼睛浮现出一半是深情一半是歉意的神色。

红娟扶住小余的肩头,说,我一下子还是离不开铝制品厂。

我晓得。

我明知自己是在瞎等,可还在等。我一直不想等。

我晓得。

我只有离开铝制品厂了,才会真正不等。

我不晓得是不是这样。

我开始不等他了,就来找你。

我不晓得会不会那样。

10

红娟说,我想好了。

小余说,想好了啥?

我再等他半年。

不是讲好就要离开铝制品厂了吗?你怎么还要等?

小余急了,一急,就醒了,就看到了眼前的一片白。他还看到了他的阿爸、副镇长汤根、几名拆违队员站在床边。他很快晓得那由风变成的硬物是把切菜刀,万幸的是,最后击上他额头上的是刀背,不是刀锋。他挺庆幸,也很感激,可心里那股感激的情绪没有具体的对象,他就开始感激医院病房里的一片白色,白色的墙、白色的护士服、白色的床单和被面子。小余后来还听说,在和无纺布厂工人的冲突中,共有七名队员受伤,其中两位伤势较重的队员已经被送到了市区一家医院。

一会儿后,陈子奎居然也进了病房。小余想从床上起来,神色稍显慌张。陈子奎伸出宽大右手,按住小余肩头,嘉许几句,话虽显空洞,可语气是诚恳的。陈子奎还告诉小余,针对这“小庙”,我们已经出警,还新成立了一队拆违人马。他说,拆违队员不能白白受伤,拆了“小庙”后,镇里要开个庆功会,要在功劳簿上好好地给你们添上一笔。他继续说,成功背后必定是牺牲,不过对于有牺牲精神的人,我们决不能亏待。最后,他俯下脸来,问小余:“除了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你个人还有啥要求,也可以跟我提提。”

小余再一次感激起医院病房里的一片白色。不过,除了陈子奎主动说起的那件事,他又有啥要求呢?他好像没有啥要求好提的。正这么想着,他的眼睛却亮了亮。他想说,我现在是单身,请组织上给我牵个线搭个桥,对方是……可几乎在同时,他感到这个念头的可笑、荒谬。“没有,我没有啥要求。”他喃喃而语。

这时候,病房里有个别人的眼睛里闪过了一样东西,这东西是两个字:戆大。

小余认为此刻的自己确实是个戆大,这时不提要求更待何时?可说实话,他此刻心里的最大愿望就是刚才他想说的话,可这肯定是难以启齿的,同时又是难以实现的。他突然想到了铝制品厂的老板大茂。他的眼睛再次亮了亮。

我再帮他,我再帮他半年!小余心里嘀咕一声。他突然感到自己真的是个戆大,戆得都让自己也感动了。

他喃喃而语:“没啥,我自己真的没啥别的要求……”

11

早晨,炳良又纠集着一群孙家宅人出现在奚阳村村道上。阳光淡淡地泼洒在了村道两边挂满晨露的老柳树上,晨露反射出了晶亮的彩色的光芒,这光芒让老柳树显年轻了,变年轻了的它们列队迎送着孙家宅的人群。杂沓的脚步让村道腾起了一股尘土,像一股烟灰色的风,不断产生,不断消散。

炳泉说:“今天,让铝制品厂的厂门开不成。”炳泉侄子说:“看到我们,他们本来就想把门关上。”

堂侄的抢白,让炳泉有些恼怒,却又感到堂侄说的是实话,不便发作,就撩起右脚,朝身边的一棵老柳树踢了一下。

炳良大声说:“都给我把力气留着,待会儿用。”

快到厂门口时,炳良发觉有几个人不见了,包括他的侄子。这事炳良不感到奇怪,因为前两三次已经发生过这种临阵逃脱的情况了,为此,炳良和炳泉曾经找上门去发过火,可他们很快意识到了这种做法的危险,弄得不巧,会把那些临阵逃脱者彻底推向大茂的阵线——有人已经开始在他俩面前说大茂的好话了,说大茂目前确实没有铜钿,你逼死他也没用,你逼死他,再问谁去拿 “土地补偿费”?所以与其逼他,不如暂时放过他,让他全力以赴地办厂,厂办好了,等他有铜钿了再去找他不迟。炳良就眼睛一瞪,说,他永远没铜钿,你问他要的话。这个同族人就放低声音说,那倒不一定,你知道大茂是怎么给最近招进厂的几个孙家宅人开工资的吗?比他从老家带来的人高了一截,老家的人责问他,他还打了那人一记耳光,告诉那人,是孙家宅人给了他们饭碗呢。炳良说,你听到大茂这么说了?这人一时语噎,片刻后说,反正大茂肯定是这么说了。炳良恨不得立刻搠这个同族人一拳, 却还是忍住。

现在,炳良带着部分孙家宅走到了铝制品厂的门口。厂门口的钢管滑栏竟然拉开着,好些铝制品厂的工人站在滑栏内侧,他们已经提前晓得了孙家宅人的到来,他们既像在迎接孙家宅的人,又像在迎战孙家宅的人,看表情,他们更像是在迎接孙家宅的人。果然,红娟从工人队伍中走出来,来到了炳良面前,脸上浮着友善的笑,隆起的胸脯快要贴到炳良的身上了。炳良一呆,可是,他不会吃她那一套,他说:“你让开。”

红娟侧转过了身体,说:“你们的土地补偿费就要下来了,快的话,镇里这几天就给。你们就放鞭炮庆祝吧。”

周围一下子静了,只有风的絮语响在厂门前两棵枸骨树的枝叶间,仿佛是谎言,虽然响亮,却显轻飘。

“听她的!”炳良叫了一声。红娟说:“真的。”“听她的!”孙家宅这边又有人附和炳良。红娟又说:“真的。你们先进来吧,来参观、喝茶。”

参观、喝茶?嚼戏话!炳泉把手一挥:“冲,我们进去搬东西,先搬了东西再说。”

红娟也突然恼怒了,手一挥,说,那你们进去搬吧!

一直习惯于先在厂门口纠缠、争斗,然后再冲进厂门里的孙家宅人突然有点不知所措,不过也就是那么一瞬间的工夫,当他们看到炳良先是像被人轻推一把,身子摇摆一下,然后步子坚定地往前迈动时,他们就跟上去了。他们直奔铝制品仓库。

仓库里的光线似是比上次亮了好多,众人抬头间,看到了正对门口的北墙上亮着仿真模拟电子火焰灯,再一定神,见那一闪一闪的火焰照亮的是一尊塑像,描着金身,是财神爷啊。财神爷正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来人。

众人的右手是一垛间壁墙,财神爷的左手则是间壁墙上的门洞,门洞里才是堆放铝制品的真正仓库,那财神爷就像是一名面对正门、迎接着客人的仓库主人,不,更像是一名仓库的守护者,你看他,身材魁梧,面带怒容,头戴金冠帽,身披锦绣袍,手里还握着多节的铁鞭。

有人嘀咕,有种你把鞭子举起啊。说罢,就跟上正抬腿往门洞里跨的炳良,却在一转脸间脸露疑色,说,咦,你们怎么啦?怎么不动?

几名孙家宅人站立着,正对着那乌漆翘头几上的塑像。炳良也已经收住了脚步,转脸说,你们直戳在那里做啥?

炳良其实已经看到他们直戳在那里做啥了,他们中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双手合十,就差有人双膝下跪了。炳良不知道的是,跨进厂门的人应该不止这些人,可现在站在那财神爷塑像的人怎么只有那么几个?其余的人呢?他觉得今天这台戏有了唱不下去的意思,他又粗着嗓子说,你们还僵尸一样直戳着?还不快过来?

炳良的堂叔兴元放下合在胸前的双手,横一眼炳良,转个身,往门外走了。炳良终于明白,另外一些人去哪里了。他也退回几步,走到那只乌漆翘头几边,他看着面前威武的财神爷,掀动嘴唇,也想念出些啥,想不到一个人带着一股香气挨近了他。他转脸,看到了红娟那张笑盈盈的圆脸。

红娟说:“真的,给你们的土地补偿费就要下来了。”

见炳良的表情较在厂门前有了变化,红娟的笑更舒展,她指指前面的财神爷,说:“土地补偿费是他带给你们的呢,笃定到你们手里的,不行,你打电话问小余。”

炳良举手,又突然放下。他虽然没有出声,可他用手说的话,红娟都听懂了,她竟然伸出手来,温顺的女儿一样挽住了的手臂,再次开口:“叔,你们闹,不就是为了那些铜钿吗?现在就要下来了,你们还闹啥呢?走,出去吃口茶吧。”

炳良说:“你真以为我闹出瘾头来了?走。”

可到了外面,炳良却不愿意上二楼办公室去吃茶,他说:“等那铜钿真分到每个孙家宅人手里,我再来讨杯茶吃……”

看来炳良还是没有彻底相信红娟,不过红娟还是接嘴说:“不过,到时我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

炳良用眼睛问。

红娟答:“小余调工作了,我要跟他去银泽镇,到他那边的一家国有企业上班。”

红娟脸上浮出一层淡淡的羞涩表情。

孙家宅的那些人聚集在厂门口,他们或蹲或站,又像以前曾发生过的情景那样,他们正在两场冲突之间休息、积蓄能量。

中午时分的一缕金色阳光从格子窗里斜射过来,落在小余后背上,小余感觉到了它,觉得它是一只手,在暖暖地抚摩着他的后背。他的手在电脑键盘上敲打,液晶屏幕上就出现一行字:也没有多少东西,今天下班后整理也来得及。他一按回车键,把这行字发出。

刚才,红娟在问他,东西理得怎么样了?

红娟要小余把自己堆放在香花桥镇老宅里的东西早点整理好,因为他明天上午就要去银泽镇司法科报到了,他将去那里担任司法助理。

现在是午休时分,他在QQ系统里与红娟聊天,他继续用手指对红娟说:“陈书记讲话算数,是个好人。”

红娟说:“是的,陈子奎是摸子。”

说着,红娟发了个笑脸过来。

小余说:“你真的愿意跟我到银泽镇去?”

红娟说:“你问过几遍了?”

小余说:“我是指大茂是个企业家,以后肯定能成大富翁。”

红娟说:“他能不能成大富翁跟我搭什么界?”

小余:“那你真愿意跟我去银泽镇了?”

红娟说:“你又绕到了那句话,你讲话又绕了。”

小余说:“大茂真的舍得你离开?”

红娟说:“他也巴不得把我送你呢。”

原本落在小余背上的那缕阳光已经转移到了地上,一只斑蝥在那缕阳光里振翅翻飞。小余往那只斑蝥横了一眼,收回目光时,见屏幕上红娟的头像怎么暗了。他就发去一句,怎么隐身了?

久久不回,小余就想,或许跟前几次有过的那样,她扔下电脑正在往这里赶呢。女人心,六月天,她肯定是心血来潮地往这边赶了,想帮他整理东西呢。

小余就静静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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