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钟山楚军水师昭忠祠记》的水军思想与史料价值

2017-03-09 16:31夏剑钦
衡阳师范学院学报 2017年2期
关键词:彭玉麟湖口水师

夏剑钦

(岳麓书社,湖南 长沙 410082)

《石钟山楚军水师昭忠祠记》的水军思想与史料价值

夏剑钦

(岳麓书社,湖南 长沙 410082)

彭玉麟《石钟山楚军水师昭忠祠记》一文,首尾贯穿“东南办贼,必恃水师”的建军思想。文中所记湘潭、田家镇、湖口等重大战役及其相关战况,是记载湘军水师自创建至咸丰八年的重要史料。

彭玉麟;水军思想;湘潭战役;田家镇战役;第二次湖口战役

关于湘军水师重大战役的记载,除王闿运《湘军志》专设《水师篇》、朱孔彰《中兴将帅别传》专设卷七下《彭刚直公玉麟》二篇有较为详细的记载之外,其他关于湘军的史书大多语焉不详。近读岳麓书社2008年版《彭玉麟集》二册,发现不仅其诗作《从军草》是关于湘军水师的史诗,且其文集中的《石钟山楚军水师昭忠祠记》[1]161-164(以下简称《祠记》),是一篇研究湘军水师前期重大战役及其水军建军思想的重要文献;若将二者融合研究,必能大大丰富湘军水师的战史及作者彭玉麟的水军思想。本文仅就《祠记》一文,窥视其水军思想与史料价值。

据曾国藩《金陵楚军水师昭忠祠记》“咸丰九年,今侍郎彭公玉麟建水师昭忠祠于湖口,既刻石叙述战事”[2]168的记叙,知彭玉麟《祠记》一文当作于咸丰九年(1859),离同治三年(1864)湘军攻克天京还差五年。但湘军何以要创建水师,水师创建之始及其随后的几次重大战役,均已在《祠记》中有所记载。

一、东南办贼,必恃水师

“东南办贼,必恃水师”,既是《祠记》一文首尾相应、一以贯之的文章主线,更是彭玉麟关于湘军何以要创建水师的重要军事思想。文章开头一段,彭氏以清军三年以来进剿太平军的史实,说明“终以无水师,故不能大创贼”。其文曰:

道光三十年,粤西奸民洪秀全、杨秀清畜发构乱,陷州县以十数,窟穴丛山中。大军进剿,积岁弗能定。咸丰二年,闯粤境,间道犯长沙。解围后,由益阳、湘阴掠民船万计,乘风过洞庭,陷岳州,屠武昌。三年正月,掠九江,残安庆,入金陵,据为伪都。六月,由湖口溯彭蠡,犯江西行省。江忠烈公忠源以楚军坚守得全,终以无水师,故不能大创贼。

文中太平军“闯粤境”“犯长沙”及其后经过的益阳、湘阴、洞庭、岳州、武昌、九江、安庆、金陵,又湖口、彭蠡等处,都是我国东南地区即长江中下游流域的重要水上战场。这三年来的惩办进剿,为什么不能“大创”太平军,终究就是因为清军和楚军都没有水师。故下文有曾国藩“念贼扰长江,非舟师莫能制其死命,遂建三省会剿议,治战舰于衡州”,认为曾国藩已深知没有水师就不能最终战胜靠长江流域天险的太平军,于是建议湖南、湖北、江西三省会剿,在衡阳开始造战船兴建水师。

文章通过记叙湘军创建水师及其随后重创太平军的几大战役,归结到:“当洪杨之初煽乱也,凭山为巢,虽悍而其地僻且远,势甚涣,舟掠洞庭以来,挂帆指金陵,舳舻千里。大军十余万,茇舍从之,弊弊然常出其后。故东南办贼,必恃水师。”即归结到,在长江中下游的东南地区惩办太平军,必须倚仗水师。而且彭氏进一步强调,是内地的“水师”,不是过去防守海疆的海军。“国家之制,闽、粤设水师提督,皆以防海疆。内地如两湖、三江,在事者多不措意,战船久窳,脆不可考。”对于在内地创建水师,彭氏打了个比方——“临敌治水师,如倡绝学于举世不为之日”。然后以“今自湘源以下,长江二千余里,官军分扼其吭,无一贼帆上驶,不可谓非水师之力,抑死事诸君子之力也”,进一步证明湘军办水师的重要性,并借以说明在石钟山建昭忠祠纪念死事诸水师营官及弁勇三千余众的必要性。

彭玉麟“东南办贼,必恃水师”的创建水军思想,得到了水陆合力共剿太平军重大战绩的验证,说明是行之能见大效的正确思想。湘军攻破天京之后,彭玉麟本人受清廷加官进爵的奖励(尽管他多次辞去崇职肥缺之官),按他的思想创建的水师,不仅没有像陆军那样大都被遣散,还由他会同曾国藩拟定从荆州至崇明的长江水师营制,将湘军水师改成清政府的经制兵。

二、《祠记》所载各战役战况的史料价值

1.东征首战告捷的湘潭战役

《祠记》一文记叙的战役战况,自曾国藩“拔今福建提督杨公载福于群伍中,令典水军,玉麟亦承其乏属”始,即咸丰三年曾国藩在衡州创建水师,将5000湘勇编成10营,选拔杨载福、彭玉麟、褚汝航、夏銮、陈辉龙、沙镇邦等分任营官开始。首先记载的是靖港、湘潭战役,而东征首战告捷的是“用水师营官彭玉麟定计,全军上攻湘潭”[3]75的湘潭战役。《祠记》曰:

会岳州陆军败,贼间道扑湘潭,掳商舶万余,将溯湘江通两粤。长沙危在旦夕。四月朔,玉麟会杨公、褚运使汝航、夏运同銮,以舟师援湘潭,鏖战五昼夜,尽焚贼舟。忠武公提督塔齐布以陆军夹击,复湘潭。

这一段文字不多,但记的却是太平军已攻占湘潭,围困长沙,威胁到湘军老巢安全的重要一仗。彭玉麟不愿标榜自己,其实还是湘军首领议论下一步究竟是解长沙之围,还是先夺回湘潭之战斗方案时,彭玉麟提出先攻取湘潭,得到大家赞同从而取得胜利的一仗。这一仗水陆军并进,陆师由塔齐布率领,水师由禇汝航统领五个营,合击湘潭。彭玉麟分领的一营水师进至近湘潭10里,侦知塔齐布陆师已大胜,于是相约水陆循城进攻,将太平军原所掠商船尽收回,“百货阗委,彭玉麟计军士贪虏获,必懈,乃悉纵火烧货船,火延岸上,火烛数十里”[3]76。这一仗焚毁太平军数百条船,伤亡惨重,城中守军仓卒无计而弃城逃跑。湘军一举收复湘潭,不仅解了长沙之围,且使曾国藩亲帅五营水师从靖港战败、投水自杀的惊恐中重新拾回东征的信心。这是湘军出师以来的首次告捷,使交战双方的攻守态势从此开始改变,在10年后的《李秀成自述》中被李秀成指斥为“林绍璋在湘潭全军败尽”[4]543,是天朝十误之一。这是彭玉麟的军事才能、胆识谋略的初露锋芒,他被朝廷首次叙功为知县。

2.使湘军水师名天下的田家镇战役

《祠记》接下来叙述的是湘军水陆并进,继续东征,复岳州,攻武昌、汉阳,收黄州、蕲州,大破田家镇。《祠记》曰:

曾公加饬戎政,七月誓师,水陆东下,连战皆捷。塔忠武斩伪丞相曾天养。闰月,复岳州,褚、夏二公死绥。罗忠节公泽南来,会军水师,追及嘉鱼,次金口。八月,攻武昌、汉阳,下之。九月,收黄州、蕲州。十月,大破田家镇,铁锁之横江者七,鼓鞲火熔液之,燔贼舟万有数千。忠武、忠节踣贼半壁山,浮尸蔽江。十一月,舟师次九江,陆军克兴国、大冶;北渡剜黄梅,钹广济,撇蕲水,进蹴九江。玉麟遂率前锋直捣下游之石钟山。

这一段记叙言简意赅,脉络清晰,惟作者自己与杨载福“间行入塔齐布军,谋合攻”[3]78以获半壁山、田家镇大捷的战况言之不详。据载,咸丰四年十月十二日,彭玉麟、杨载福在距敌营田家镇仅九里的峰觜,与塔齐布、罗泽南共商水陆合攻田家镇破江防铁索之策,当晚即召集水师各营宣布明日开战,分战船为四队:第一队专管斩断太平军战船铁索;第二队专攻打太平军炮船,掩护第一队斩关断索;第三队待铁索打开后立即冲关,直逼下游,火烧太平军战船;第四营坚守老营,防守太平军乘虚回攻上游。湘军指挥若定,纪律严明,战斗异常激烈。数十里江面,烟焰蔽天,恰东南风大作,太平军船无法下驶,火烧约四千号,火光烛天。

田家镇在武昌与黄石下游的长江北岸,是安徽的门户,“天京咽喉,上下通街”[4]223;隔江而立的半壁山临江耸立,悬崖陡峭,是太平军扎大营拱卫九江的天险要寨。故“田镇已破,湘军水师名天下”[3]78。彭玉麟在《从军草》中有《破田家镇半壁山及横江铁练》诗称颂这次战斗的惨烈、壮观:“虎穴躬探趁暮霞,亲军小队不鸣笳。刀山剑树尸横插,肉饼骸浆贼乱爬。半壁江流沉铁锁,三军凯奏唱铜琶。帆樯卅里看林立,一炬灰飞走电蛇”。[1]19

3.湘军水师被截为外江、内湖两支的拉据战与彭玉麟千里赴援

为防止湘军继续东进,太平军加强了石钟山、湖口和九江的防守。咸丰五年初,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率部增援,坐镇湖口,罗大纲部扼守对岸的梅家洲,林启容据守九江,互为犄角。曾国藩亲率一万五千余湘军围攻九江,在攻城战斗中死伤枕藉。九江不下,曾国藩借水师优势转而攻扑梅家洲和湖口。彭玉麟部营官萧捷三率120多条舳板从长江冲入鄱阳湖,企图歼灭太平军水营,结果被太平军封锁入江通道,断了后路。行动灵活的轻舟被困在湖内,与外江水师隔绝;而外江巨舟由于失去舢板掩护,“如鸟去翼,如虫去足”,多次被太平军夜袭,焚毁大半,湘军水师那股“铁锁沉江”的气势被一扫而光,曾国藩只得下令退师,彭玉麟随外江水师残部返回武汉,交战双方长达三年的拉锯战从此开始。《祠记》用下面一段话描述了湘军水师的外江、内湖之分:

先是江西之战船数百沦于贼,贼用是塞湖口拒我,连垒山巅,为浮梁铁锁,视田镇加密。隔岸梅家洲,矗伪城,环巨炮数百,水涸弗利仰攻,介士多死伤。我军愤甚,遂以十二月中旬简轻舠猛进,燔逆舟之在湖者,自大孤山至南康、都昌,当者辄尽。会水益涸,贼悉锐守两岸,铁创断中流,师弗克归。各巨舰及辎重之泊外江者,继为贼焚,九江营亦被袭,于是外江与内湖如限绝域矣。

咸丰五年六月,塔齐布卒于九江;七月,困在鄱阳湖内的水师营官萧捷三又在一次战斗中中炮阵亡,内湖水师群龙无首。困守南昌的曾国藩便多次催促彭玉麟赶赴江西统领水师。《祠记》曰:“十一月,曾公调九江军剿瑞、临,檄玉麟绕道来江统水师。时道梗,易服为贾人,重研千余里,十二月达曾公营。”(按:“易服为贾人”,《湘军志·水师篇》误作:“伪为游学乞食”,《中兴将帅别传》卷七下不误)当时水路难通,彭玉麟改道湖南后,辞去随从人员,化装为商人步行700里,躲过沿途太平军重重关卡的盘查,只身赶到南昌的曾国藩大营,让曾国藩惊喜万分,这是何等的大智大勇!

4.异常惨烈的第二次湖口战役

鄱阳湖湖口经咸丰四年的第一次战役、湘军水师被隔为两支之后,外江水师三营仅存大船一百余号,内湖仅小船一百余号。至咸丰七年(1857),内湖水师通过彭玉麟的扩充与训练,已拥有战船二百余号,将士骄勇善战。九月初,湘军与太平军之间的胶着状况出现新的变化,鄂东拉锯战结束,江西援军毕集,湖北湘军在攻占池口后全师东下,第二次湖口战役开始。《祠记》对这一战役及其随后的克临江、九江,收抚州、建昌等,是这么记叙的:

七月,水师官军克瑞州,进捣临江,楚师之围吉安者亦屡战胜,惟九江死拒如故。玉麟商杨公,以九江恃湖口为援,不拔石钟,九江终不可得。密约李公率陆军从八里江潜济,出贼不意,撼其城,内外水师夹击。血战两昼夜,以九月九日破梅家洲伪城,燔石钟山贼巢,赭其崖,获贼战舰八十九、巨炮千二百有三,殪悍贼万余,攻克湖口。于是水师之三载阻绝者,内外皆合。玉麟率师循彭泽,取小姑,进逼安庆。杨公则乘胜复望江、东流、建德,抵芜湖之荻港,破繁昌、泥汊两伪城,贼□(舟+宗)几荡尽,计我师阵亡亦不下数千人矣。十二月,水陆营军克临江。八年四月,克九江,殄贼无遗种。旋收抚州、建昌,石达开窜扰浙、闽。八月,吉安攻克,江境肃清。曾公奉命援浙、闽,军次湖口。

这段记叙简明扼要,史料价值很强,惟对作者自己赴汤蹈火、身先士卒的血战情况略而不扬,可借《中兴将帅别传》中的记述予以补充:“公率全军分三队出战,贼于石钟山置巨炮,适当我船之冲。伤十余船矣,或谏公曰:‘今驱士卒与飞火争命,徒死无益。’公泣曰:‘不度此险,终无生理。今日,我死日也,义不令将士独死。’鼓棹赴之,贼炮乍裂,于是我舟衔尾直下,与外江合,欢声如雷。陆军应之,进夺小姑山,复彭泽,遂克九江。”[5]90事后,彭玉麟有《攻克九江屠城》《攻克湖口》《攻克彭泽夺回小姑山要隘》等诗纪事。其《攻克湖口》诗云:“破入梅洲毁敌营,双钟犄角势随倾。江湖襟带收天险,将士熊罴与虎争。十里岸红焚巨舰,两山血赤夺坚城。将军洞腹殊堪惨,罗拜忠赅尽失声”。[1]25

“杀敌一万,自损三千。”正因为这连续几年的战斗,水师将士伤亡严重,彭玉麟才“以水师战亡诸将士乞疏请敕建昭忠祠”,选址于石钟山,并写下了这篇《祠记》,为我们留下了他的水师建军思想和亲历数次战役的珍贵史料。

[1] 彭玉麟.彭玉麟集:第二册[M].长沙:岳麓书社,2008.

[2] 曾国藩.曾国藩全集:第十四册[M].长沙:岳麓书社,2011.

[3] 王闿运.湘军志·水师篇[M]//湘军史料:湘军志.长沙:岳麓书社,2008.

[4] 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太平天国文书汇编[G].北京:中华书局,1979.

[5] 朱孔彰.中兴将帅别传:卷七:下[M].长沙:岳麓书社,2008.

(编校 邓胤龙)

On Thought of Navy and Historical Value of Record of Shizhongshan Chu Navy

XIAJian-qin

(YueLu Press,Changsha Hunan 410000,China)

Peng Yu-lin's essay of Record of Shizhongshan Chu Navy is about the theory of army building of “resistance against the enemy in southeast relying on the navy”. The record of the battles in Xiangtan,Tianjiazhen and Hukou and other major battles are important historical materials of the Xiang navy since its creation to Emperor Xianfeng eight years.

Peng Yu-lin; thought of navy; battle of Xiangtan; battle of Tianjiazhen; second Hukou battle

2016-12-19

夏剑钦(1945—)男,湖南浏阳人,编审,原岳麓书社社长,从事汉语方言研究和古籍整理出版研究。

K252

A

1673-0313(2017)02-004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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