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土

2018-11-14 19:04
长江丛刊 2018年16期
关键词:街灯老爷读书人

白土是我家的保姆,这是说得好听的话,按照我们舌镇的方言说,她就是我们家的佣人,长工,苦力,常年服侍我家老爷的人。老爷走后,我把一杯茶放在四方桌上,双脚伸进桌子下,许久我才对她说,白土,您不要走了,好吗?我养您一辈子行吗?我的稿酬画酬虽然不多,但也够我们吃饭了,只是吃得差一些,差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我们的肚子不饿就行。

白土起初是点头,过后不久,她站在我的书桌前犹豫再三,说,阿水,我的少东家,我对不起你,我要走了。说着她抬手去擦泪,生怕她的泪水掉在地板上,脏了她脚下的土,又要她来擦。我见她这样,只好问她,白土,您要到哪里去呢?起初她不肯说,拿了拖把又去拖地。过了一会,白土走过来,半吞半吐地说,她要去鸳鸯市了。当时,我想拦,也没有拦。五十多岁的女人了,她做的决定,拿的主意,去的地方,我怎么好拦她呢?我于是长叹一声,在我的书屋里转了几圈,翻倒了几口箱子,几个盒子,一大堆的衣服,我才找出钱,给白土結最后几月的账。我没有想到白土竟然不要我的钱,她说这样一来,东家,你便把白土看小了,看矮了,看得没有人样了。

听了这话,我连连摇头,连连摇头地望着她,我见她看了看桌上放着的钱,用手摸一摸,然后,她把这钱往桌子中一推,就走了。我望着桌上堆起来的钱,被窗外钻进来的大风吹起来,落在地上,我想去捡,没敢伸手。这时,我回过头,望着白土走出去,我仓惶地站起身,跑了几步,站在门前,一声叹息地对她说,白土,您是坐汽车,还是坐火车去鸳鸯市呢?我找辆车送您去车站好吗?她不要我送,她说自己走。走了几步,白土突然站住脚,对我说,阿水,舌镇这地方土地轻,阳光少,这么大个镇子,也没有几个人一辈子读书的,写字的,也没有几个人一辈子爱书的,爱字的,也没有几个人诚实友好,真心待人的。说这话的时候,白土两眼泪垂,掩面而去。

我望着她,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候,我摇着头,慢慢想起白土来,她服侍了我家的老爷七八年了,脏的,累的,她从没有叫过苦,说过重。在白土的嘴里,她只是说,我扶伺老爷,应该,你们给我钱,我给你们力气,应该应该。有时她高兴了,还说我帮老爷干活,我看老爷写字作画,真是受用,也真是福气,还有什么话说呢?自然没有话说了。有时候白土来了高兴,老爷又精神,她就同老爷说说话,说什么老爷,您的画画得好看啦,瞧这狗,瞧这猪,瞧这小鸡鸡,像活的一样好看,好看又干净,干净又体面。老爷,您真能干,真聪明,真不愧为舌镇的文化人,大文化啦。看您的儿子,阿水,又是一个舌镇人,好人,善良。真是,树生树,草生草,老爷,您的少爷跟您一样是大树,根连根,叶连叶,啥也没有变,没有少。老爷真福气……

老爷这时品了半口茶,笑,白土,您夸他了,夸他了。我们不一样,真的不一样,您还没有看出来么?大慨您早就看出他来了,只是不说,不说是好,是圆,好到了家,圆到了头,就不用说话了。白土,只有我们用的笔,用的纸,用的墨,才是一样的。我们写的字,作的画,即使我们俩同写一个字,同画一条狗,也没有一样的。白土,世界上没有一样的东西,真的没有一样的东西,何况是人,何况是父与子,哪里会是一样的人呢?一样的树呢?白土,我说多了,说多了。白土,您也歇一歇,喝口茶,不要太累了。白土这时笑,老爷我累什么呢?累什么呢?我一点也不累。

老爷在,白土在,舌镇也在,他们就这样说着话,经着事,就像他们是知己,是友人。人们哪里知道白土是我在舌镇无缘无故碰到的一个女人。

不知是哪一天,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舌镇,已经傍晚了,我见街边的柳树下坐着一个人,她用手抱着头,一动也不动地靠在柳树上。我起初是怕,怕有什么不幸,粘上我的手,坏了我的心,让我吃亏。我远远地望了她一眼,忙走开了。回到老爷跟前,我想起这事,无比难过。于是,我把自己在舌镇上见到的事向老爷说了。我说由于她低着脸,埋着头,又是傍晚,我不能分清她是男是女,是好是坏。老爷这时沉下脸,想也不想就说,阿水,你快去看看她,好吗?若我们读书人没有这份好心,这份善意,这份悲悯,这份人性,这哪里是读书人的心,读书人的眼,读书人的志向呢?阿水,现在我们幸福,真的很幸福,我们能安安稳稳的,自由自在的,一点也不委屈的在白纸黑字上写字,白纸黑字上画画,若我们不好好作画写字,不弯腰不伸手扶扶外面辛苦的人,为难的人,痛苦的人,我们还读什么书呢?还画什么人呢?还有什么理想和目标呢?阿水,若你不去看看她,这往后的书你也不要读了,往后的字你也不要写了,你闲着就闲着去吧,反正你的手冷,字冷,心和眼也冷,没有温度,没有友情,没有人……

我望着老爷的脸,见他这样难过,这样痛苦,这样说话,我急忙跑出门,向她走去。

舌镇的街,是一条的街,街像蛇肚一样直。街上的灯,由于风,由于雨,早已斑驳陆离东倒西歪了。就是还有几盏夜灯挂在铁杆上,也是要亮不亮的难看,要亮不亮的阴暗。就是其中还有一两盏街灯亮着,也是发出黄黄的光,这黄色的灯光惨淡地照不出人的影,路的平。这就是我的舌镇,我的街灯,昏黄,暗淡,麻木,寒冷。

这天晚上,白土头上的那盏小街灯,偏偏还亮着,照得舌镇分外的渺小,分外的萧条,分外的无光。无光的街灯,亮而不灭,照在白土的头上格外地准。这时,我想起旧时的油灯,也是久久的亮,久久的不灭,不灭而温暖。舌镇的街灯,这时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情。我见了舌镇,见了白土,见了这灯,我觉得舌镇的夜极其寒冷。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我的心中突然涌出无数的苦水,这苦水倒在我的脸上,泼在我的心上,使我难受。

此时的我竟然这样的想,老爷真古怪,真迂腐,要我来见这样的人,有什么见头呢?有什么看法呢?我走我的路,管这些人干什么?多事。这样一想,我还是走过去,在她的前面站了很久,她也不知道,她也没有动一动。这时,我埋怨自己,真是多嘴多舌,把舌镇上的见闻拿在嘴上说什么呢?我知道老爷作画,一丝不苟,老爷写字,也是一丝不苟,就是做人,他也这样。

这时,我敷衍地望了她一眼,既没有走近她,也没有开口叫她。我想,夜来了,冬天里的舌镇还是冷。她在这样冷的冬天里,跑来舌镇干什么?这样一来,我多么想知道她的心,她的人,只是不敢开口叫。想自己,我是多么的文雅,多么的干净,又是多么的高尚。高尚的人,如此的面着白土,我是多么的陌生,多么的难得一见。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天底下,我们无来无往,无新无旧,也无冤无仇。这时,我长叹一声就想走开。走开,我的脚没有动,我的身没有转。就在这两难的时刻,我突然想起旧时的文人,旧时的干净,旧时的事情,旧时的鲁镇,若有这样的女人坐在街头,如此的冷,会没有人怜悯她么?也许有,也许无。

算了,我还是走开吧。走开,老爷又不知道,又没看见,一切话由我说。敷衍了这事就行。说老爷,那人不见了,走掉了,我没有办法寻找了。老爷这时定定失望,我这时定定安然。现在,是冬天的时候,是寒冷的时候,谁不是这样地办事,这样地说话,这样地忙绿,这样地生活。就连神仙也不例外。这时,我想,我连生我养我的老爷,我都不露脸,不露嘴,不露心,蒙和骗,虚和假。不行不行,万万不行。这样一想,我才渐渐定了神,转了身,抬起头,睁开眼。于是,我才知道耻,知道羞,知道怕。我怕老爷看出我的心,揭了我的短,骂我不是人。这时,我忙走到那盏灯下,对着她只是看。我看明白了,她是一个人,一个可怜的女人,就像浮山脚下的白土。于是,我朝她说了句,你是白土吧,你起来,跟我走吧,有人想见你。

白土这时抬起头,呆若木鸡地望着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叫白土?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她说……

你跟我走吧,这是一瓶水。她见了水,起先说她不渴,而又伸出手来拿,拿了水,她喝了两口,又想把水还给我。我再次对她说,你跟我走吧,我家里的老爷想见你。就这样,白土进了我们家。

冬天快要来到的时候,我认为冬天过了就是春,春天来了,还是春。我万没有想到我的老爷没有熬过这个冬天,他就在白土的怀里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白土呆呆地抱着他,一如既往地抱着,直到我从外大步回来,她先不要我吱声,说老爷睡觉了,不要吵醒他。我见白土说话的时候,只是哭,哭又不敢放声,声音的凄惨,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悲伤。她的泪水可怕地流出来,布满了她的嘴,她的脸。我知道出事了,我知道我的老爷抛下我,独自走了。我忙用手去摸他,他已经冷了。白土还紧紧地抱着。可怜的女人,可怜的佣人,可怜的长工,可怜的白土,一点也不怕……

我说您放下老爷,我来抱抱他,她也不肯,就像我要从她的手中夺走东西。她悲苦的对我说,你不要吵醒了他……

不久,我叫来殡仪馆的人,他们一色的暗,一色的无声,她见了这阵势,突然扑在老爷的身上大哭起来,让在场的人都吃惊。这样的女人,忠。我这时劝她起来,劝她坐,不要跟着这车走了,有我送就行。她也不肯。竟然从一个衣柜里拿出白布,替我披在头上,也替自己披在头上,就跟了车,去了殡仪馆,去了火葬场,去了墓地。

事后,我说白土,我养您,好吗?她只是哭,没有回我一句话。怎么办呢?白土,我想劝她,人老了,都要这样,您不要伤心了,您这样的痛苦只能伤您自己。您也老了,不要想多,我会养您的,您在我家住了这么久,您就这样平安无事的住下来,舌镇不会厌您,我也不会厌您,好吗?她没有回我一句话,就像跟我不是一屋人,不是一桌人,也不是一路人。她还是呆着,还是不说话,还是站在门外,很久,她才走过来一字一字对我说,阿水,你不要再留我了,我真的要走了。我见她这样坚决地说话,一点余地也不留,我于是送给她一样东西,要她戴上,不要丢了。我说,这是老爷送给您的。

提起老爷,白土呆呆地站在门前,没有动,我把一块手表给她戴在手上说,防水的,不要丢掉了。她摸着这手表,终于迈开脚,出了门,走上了舌镇,似乎沿着她来的路走远了。我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我才关了门,打开书,我看很多的字,也看很久的书。只是我不敢依老爷的计,跟踪她,或救救她。我想您既然要走,这是您的心愿,有谁能够违心的去违心。我自然不违这事。日复一日,事复一事,年复一年,一切就这样过去了。有时,我偶尔想起她,白土,在我们家做了这么久的工,就这样走了,走了又没有消息,我于是难过。难过于女人的命运,似乎很多,很长,也似乎很杂。长到哪里去?不知道。又杂到哪里去?我也不知道。

新年过后,我所见的舌镇的街上,似乎有了变化,铺了路,换了灯。舌镇就像年轻了几岁,鲜活了几岁。我在舌镇上走,突然在一盏夜灯下,我又发现了一个人,只是我再也不敢走近她了。因为我所看见的这个女人,就像我笔中的墨水,流出笔尖,落在纸上,是字的痕迹,还是字的痕迹,早没有了人样,没有了人形。

我怀念白土,一个服侍了我家的老爷七八年的女人,如今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老爷送给她的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但愿老爷常在,但愿钟表常在,也但愿我心中的白土,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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