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具:时代的弃物

2019-11-22 00:50图文龙建人
藏天下 2019年5期
关键词:烟枪种球罂粟

图文/龙建人

1993年正月初九日,祖父病逝。那几日天气尤为晴朗,阳光与月光交替,仿佛在送祖父最后一程。作为由民国进入新中国、历经两个时代的普通农民,祖父遗物无多,如今仅有数种存于我手,包括四枚铜刀和一只铜杯。刀为铜所锻(一枚颜色稍浓),质软,不甚锋利,置于一黑漆斑驳的竹管之中。竹管有盖,管盖口沿处缠有多道麻线,用土漆胶牢,以防止破裂。铜杯为黄色,较大小相当的瓷杯为沉。幼时我时常从祖母床下的竹编麻篮中取出铜刀游戏,当时以为其乃劁猪之器。及年龄稍长,方得知二者皆与一种让人谈之色变的植物——罂粟相关。

我家世代务农,到曾祖父这一代也仅能于一些贫瘠的土地上四季耕耘,以求温饱。祖父出生于1924年,幼时虽未能入私塾就读,但深受乡村传统教育,二十来岁时曾于一个北风凛冽的夜晚冒着生命危险救下正被土匪洗劫的邻居,也曾利用所学到的医药知识袪除了不少人的疾病。但也正因为深受其时之乡风熏染,祖父与彼时的大多数乡民一样种植罂粟。那时吸食鸦片成风,一些成瘾的人物,如今还有许多故事在乡间流传,譬如离我家二十余里的整整一坡山地,就因主人吸食鸦片而被卖光。然而,罂粟何时传入我们家乡,是在明代或者更久远的时代就已传入,还是在1840年后伴随着大量外洋烟土的传入而进入,因无文献可征,俱不可考。总之,祖父那时就在菜园或肥力尚可的田间地头种植了少量罂粟。

当夹杂于农作物间的罂粟植株长到两尺多高时,就盛开了四瓣或白或红或粉的花,极为美艳。花朵凋谢之后,绿色的卵形种球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变硬。夏秋之际的傍晚,祖父在田间忙碌了一整天后,用铜刀在罂粟的每一个种球身上竖直划上数刀,白色汁液就从创口中缓缓渗出。次日清晨,便将这些业已凝结白色膏状物收储于事先备好的洁净器皿中以备加工。这一过程与割取漆液极其相似。至于乡间如何将那些膏状物加工成可供吸食的烟土,祖父未曾提及,但他必定熟悉所有工序。那一只铜杯,则用于在吸食前调制烟膏,调制的具体步骤和方法亦不得而知。

贵州解放后,社会风气丕变。吾乡虽僻远,也一革旧习,祖父也就不再种植罂粟,取而代之的是叶片宽大、厚实,含油高的旱烟。吸旱烟的用具是以拇指般粗细的竹竿装上一只或铁铸或陶制的烟锅做成的烟斗,那些与鸦片相关的用具,也就成为特定的时代见证物而被保留了下来。以今观之,一种器具,无论其功用如何,它作为一个时代留存的器物,必然留下了诸多无法被磨灭的时代印痕。即便是加工和吸食鸦片的器具,在远离了那个时代之后,也会成为历史信息、价值的物质载体及时代风习之见证。遗憾的是,祖父曾于1949年以前使用过的烟具,除了上述二种外,其余的均已散佚。

如今我还清晰地记得,祖母那只精致的麻篮中,除了半篮麻匹、针头线脑及那一筒铜刀外,还有一支尺许长的白瓷烟枪。烟枪中空,体轻,通体润滑,我儿时亦时常取出把玩。祖父的丧事办毕后,我们在整理祖父遗物时发现,麻篮仍在,但那一支烟枪却早已不翼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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