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现代时期传统“诗学”观念及其演变述略

2020-02-28 19:05尹变英
晋中学院学报 2020年2期
关键词:诗学原理理论

尹变英

(山西大学文学院,山西太原030006)

当前“诗学”的基本观念和语词所指,与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存在密切关联。《辞海·文学分册》对“诗学”的解释是:“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所著,是欧洲最早的一部文艺理论著作。后来欧洲历史上相沿成习,将一切阐述文艺理论的著作统称诗学。现在有些国家有时专称研究诗歌原理的著作为诗学,以区别于一般阐述文艺理论的著作。”[1]6-7这显然是从亚氏《诗学》和欧洲的理论传统来释读。这样的释义颇为符合当前主流关于“诗学”的基本理解。我国学界对“诗学”的观念解读和实际语用,也基本与诗学的欧洲传统相契合。而目前关于中国“诗学”的研究,包括“诗学”的基础理论研究和“中国诗学史”领域的研究,其“诗学”的基本含义也主要由古希腊亚里士多德所界定。亚里士多德所谓的“诗学”是指“关于诗的艺术本身,它的种类,各种类的特殊功能,各种类有多少成分,这些成分是什么性质,诗要写得好,情节应如何安排,以及这个研究所有的其他问题”[2]3。亚氏对诗学的定义,立足于古希腊叙事诗的文体基础,其“诗学”的研究对象,也围绕着以叙事诗为主的诗歌艺术展开。自近代以来,亚氏所界定的“诗学”定义就划定了相关的研究内容与基本的方法。同时,随着中国文学批评史研究的发展,“诗学”研究也逐渐汇入到文学批评史研究的领域中,其研究对象也不专指古代诗歌文体所涵盖的创作、批评与欣赏问题。自上世纪90 年代以来,我国学界也常常使用“诗学”一词来代指古代文学理论与批评领域的各种观点与主张,也不只限于诗歌领域。比如袁行霈、孟二冬、丁放的《中国诗学通论》(安徽教育出版社1994 年版)、叶维廉的《中国诗学》(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2 年版)、陈良运的《中国诗学体系论》(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 年版)和《中国诗学批评史》(江西人民出版社1995 年版)都是如此。可以说,目前语用现象中的“诗学”已经在亚里士多德的基础上,延展到涵盖各种文体的创作与批评问题,尤其是在使用“诗学史”一词时,多是文学批评史的另外一种表述。比如袁行霈、孟二冬、丁放的《中国诗学通论》中就指出:“简单地说,‘诗学’就是关于诗的理论与品评,我们写的这部《中国诗学通论》是要对中国历代关于诗的理论和品评作一番搜集、爬梳、整理和总结的工作。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这不但表现在诗的创作上,也表现在诗的理论与批评上。中国有不同于其他国家的诗的传统,也有不同于其他国家的独特的诗学。认真总结中国的诗学,既有助于理解中国的诗,也有助于丰富中国的文学理论,乃至世界的文学理论。这是一项很有意义的工作。”[3]3-4这个关于“诗学”的定义,在目前的学界是颇有代表性的。一方面,提出了“诗学”的文体对象,是诗,研究范围是“关于诗的理论与品评”,通过“认真总结中国的诗学”,可以有助于丰富中国乃至世界的文学理论,可见其“诗学”也含有文学理论的“能指”范畴;另一方面,其对“诗学”的解读,也关注到了中国自身的“不同于其他国家的诗的传统”,提出我国“也有不同于其他国家的独特的诗学”的见解,对古代“诗学”传统是有准确认识的。这样一来,“诗学”在当前语境中的“所指”与“能指”便都收拢其中了。从中亦可见袁行霈等先生的释义,不完全属于西方亚里士多德“诗学”的观念范畴,已经对其做了“中国化”的处理,也更符合研究对象——中国古代诗学的“独特”要求,即古代“关于诗的理论与品评”。这个关于“诗学”的定义,也决定了针对问题“搜集、爬梳、整理和总结的工作”的研究范围与基本步骤。可以说,在目前“诗学”的观念对待和研究操作中,随题释义是“诗学”由形上理论变为方法统筹的一种适应性调整,目的是更好地深入问题并作出解答。不过在这个过程中却出现了一个问题,就是所谓“诗学”,究竟是一种理论,还是一种研究范围;是一个方法论体系还是一种对象化的话语言说系统;是对象在决定名称,还是由名称来划定对象并决定方法……如果是纯理论的研究,那么“诗学”语用的“所指”与“能指”很清楚,但若是面对我国古代“诗学”的问题,“诗学”在话语言说上就存在“随题释义”的问题了——它几乎专指关于古代诗歌的理论与品评。形上的语用与“随题释义”间存在观念浑融和所指漫漶的随意性,这是“诗学”观念以及话语言说上的明显舛驳,应该予以釐清。这样一来,就应对近代以来,学界在“诗学”观念的释读与运用方面的具体情形及其观念的内在演变问题做出考述。

在考述古代“诗学”在近现代时期观念嬗变的过程中,我们发现,“诗学”作为研究诗歌艺术的专门学问,普遍存在着以西方的“诗学”观念统摄相关领域研究的情况。任何一种理论都来自于实践,西方的“诗学”观念本身建立在西方诗歌发展的历史实践基础之上,运用西方的“诗学”理论,是否能顾及到我国古代诗歌在发展演化中表现出的基础特色,是否真的符合古代“诗学”内在的学理诉求,我们不能遽然认同。实际上,“诗学”言说出现这样的局面,从近代就已经开始了。近现代时期的“诗学”观念,总体上看是古今混融,中西兼具,且渐渐表现出西理优先强势,中义避让衰退的趋势。在运用“诗学”表达对于诗的意见时,近现代时期存在三种情形,即援引古代,借用西方及融汇中西。

一、援引古代

援引古代的“诗学”措辞,表示对古代的诗歌发展,或是诗歌理论批评的理解和认识,有相当多是指古代的诗歌及理论方面的知识。这一时期,除少数著述如祁述祖的《诗学源流》(载《江苏教育》1935 年,第四卷第十期)是沿用《诗经》学意义上的“诗学”,大多数著述都是古代诗歌和理论意义上的“诗学”。

黄节的《诗学源流》完全是古代的“诗学”含义。(1)周季侠《诗学枝谭》(载《庸言》1913 年,第一卷第五期)完全是按照古代“诗学”的理念和套路展开论述,但颇为零散,确乎为“枝谭”。如其中有云:“屈原一出,诗变为骚,西京之世,五言特盛,乐府并立,嗣后古变为律,律变为绝,诸体遂备。譬之于河,源于昆仑者,三百篇也;导于积石者,汉魏也;分为九派者,六朝也;汇于东海者,三唐也。海有岛屿,大或千数百里,小或百数十里,则宋金元明及前清诸家。别源委,审趋向,趋向既正,自然成就可观。”这种思路就是我们所说的宗经式的考镜源流的思维。再如:“诗可以觇国家之运会。博大昌明,高华俊伟,盛世之诗也;单靡柔弱,局促狭隘,衰世之诗也;愁苦仳离,咨嗟怨愤,乱世之诗也。”[4]这分明源自于《毛诗大序》的说法。此类的观点,不一而足。袁丕佑《诗学浅说》(《尚志》1919 年第八号、第九号连续刊出)主要介绍古代诗歌的基本知识。其“弁言”有云:“自来论诗者夥矣。然或片言短简,散见文士之篇。其卓荦成书,以记室《诗品》为最著。断自当代,但论古诗,有唐则司空图之作,亦甚显著然设辞空论,鲜有实际,方之钟氏,盖已不逮。自兹已降,笔记诗话,比比而兴,偶得随书,初无成意;逐条顺列,无劳钩稽。故历代作者,于此独多。又或有专就强调格式列论者……”[5]其对古代“诗学”的基本特点是有认识的。叶楚怆《诗学述臆》(载《国学周刊》1923 年第3期)也完全是传统意义上的“诗学”。陈去病《诗学纲要》(上海国光书局1927 年版)系针对当时古体诗创作上出现的风气,结合古代“诗学”传统予以分析,并提出疗救意见,具有贯穿古今的学术眼光。

范况《中国诗学通论》(上海:商务印书馆1930年版)是作者在东南大学教授“诗学通论”的讲义。范况鉴于:“自来研究诗学者,所遗留之著述,大抵甘苦之言,或记录见闻所及,学有根柢者,始堪奉为师资。至求有成书,能增进诗学上普通知识,足供教科之楷模者,考览载籍,疏感阙如。”[6]1因此,他以“首论规式”“次论意匠”“次论结构”“次论指摘”的体例构架其“诗学”体系,尤偏重古代指导创作的内容。可见,范况对古代“诗学”重视实践指导的传统是有认识的。朱自清《论诗学门径》(载《中学生》杂志1931 年第5 号)系对读者如何了解古诗知识进行指导,对应读之书进行介绍。文中提到了钟嵘《诗品》、严羽《沧浪诗话》以及魏庆之《诗人玉屑》等古代理论著作。朱自清在此文中对“诗学”的定义是:“专指中国旧体诗而言:所谓‘诗学’,专指关于旧体诗的理解与鉴赏而言。”[7]其定义显然是从古代“诗学”范畴上讲的,并没有将其与现代诗或西方的诗学理论混为一谈。孙明祥《中国诗学之流变概略》(载《七师期刊》1933 年创刊号)旨在梳理古代诗歌的发展流变问题,属传统“诗学”范畴。谢无量《诗学指南》(上海:中华书局1935 年版)系从传统“诗学”的角度对古代相关知识予以介绍。朱杰勤《诗学考源》(载《东方杂志》1943 年第2 期)系对古代诗史进行介绍,基本上属于传统“诗学”范畴。

这些言及“诗学”的文章或著作,除朱自清外,均未对“诗学”进行解释,而是直接援用古代之“诗学”观念来表述其各自的言说对象,在言说方式上大都是传统方法,没有使用西方理论的痕迹。其中,陈去病是鉴于对当时的古体诗创作风气不满,而撰写其《诗学纲要》。该书的序中有:“口不读三百篇,耳不闻十九首,目不睹两汉三国六朝之五七言,源流之不明,正变之不悉,师承派别之不了解,而辄嚣嚣然自诩斯文,谬矜风雅,乌虖!以是而言斯文,斯文安得不扫地;以是而言风雅,风雅安得不陵替哉!余甚痛之,故撰文十九篇,明诗学之递嬗,考古今之得失。或叙其人品,概以兴尚友之怀;或揽作者之菁英,以达吟咏之趣。”[8]2从其表述中可以看出,陈去病对古代“诗学”宗经式的思维方式和对“源流”“正变”“师承”及“派别”等问题的关注是有清楚认识的。其“明诗学之递嬗,考古今之得失。或叙其人品,概以兴尚友之怀;或揽作者之菁英,以达吟咏之趣”的话语表达,正是古代“诗学”的基本特点。且陈去病针对时弊,通过梳理古代“诗学”,以发明“古今之得失”的言说意旨,也源自古代“诗学”理论的内在关切。应该说,陈去病能站在“本土诗学”的立场上分析问题,并能结合古代“诗学”传统为当下存在的问题提供解决方案,(2)并列出了作诗者六个方面的“不可”以疗救诗风弊病,[8]3这在当时是援用“诗学”古义的众多成果中非常具有理论眼光的。

二、借用西方

这一时期,在“西学东渐”的风气中,西方诗学理论也被大量引入,相关介绍和评述也相应增多。观云(蒋智由)在《维朗氏诗学论》(《新民丛报》1905年第三卷第二十二号起连载) 中,对法国维朗(Everon)所著的Esthetigue 中关于“诗学”的观点及理论进行了翻译和评述,并用以分析我国古代的一些问题。观云指出:“三百篇、古诗十九首及杜甫、白居易等之诗,其所以能动人者,即由其感情之深厚故。若后代之诗,虽有若干之感情而不能深厚,此其所以淡薄而无意味也。”又如:“三代时有三代时之人心风俗,故有三代时之文字。推之汉自为汉,唐自为唐,宋自为宋,輓近亦自为輓近。凡论诗文,当首辨明时代,不知有时代之区别而混数千年之著作为一体,其品骘必不能当,且尤易生模拟古体之弊。”[9]这篇文章已经开始用以审视我国古代诗歌自身的问题,其理论也运用得颇为准确、公允,读来没有疏隔或削足适履之感。

1924 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了王希和所著的《诗学原理》一书,此书系完全意义上的对西方诗学理论的运用。此书还是“新学制中学国语科补充读本”,可见,讲授西方诗学理论已经成为基础教育的重要内容了。该书的理论性和体性性都很强,作者以十四章的篇幅介绍了诗歌各方面的理论问题,引用了包括华兹华斯、托尔斯泰、丹纳等众多西方文学理论家的观点。他用以举例分析的观点也都是西方的诗歌作品。该书体系谨饬,立论严密,颇有的见。

在当时介绍西方诗学的各种著述中,在“诗学”的语用领域以介绍亚里士多德的《诗学》最为重要,也最有权威性,这些翻译和介绍对“诗学”一词的内涵嬗变影响最大。

亚里士多德的《诗学》较早由傅东华译入,《小说月报》1925 年第16 卷第1、2 期予以连载。(上海)商务印书馆在1926 年予以出版,并分别于1933 年和1935 年再版。《新月》也在1928 年第1卷第9 期刊出了陈淑的《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一文,就《诗学》在译介过程中存在的问题进行了分析。文中还说:“现在谈论文学的人,都欢喜引用西洋的文学批评学说。”[10]可见,当时西方理论在文学批评中地位突出,具有被优先使用的特点。当时各种西方理论译入颇多。仅就傅东华而言,就和金兆梓合译过美国勃利斯潘莱的《诗之研究》(商务印书馆1926)、美国浦克女士的《社会的文学批评论》(商务印书馆1926)和美国琉威松的《近世文学批评》(商务印书馆1929)等。西方包括诗学在内的文学理论日趋活跃于理论研究领域。

毛秋白的《亚里士多德的诗学》(载《当代文艺》1931 年第2 期)非常细致地介绍了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一书。此文指出亚氏《诗学》:“是文艺批评中最古的有组织的批评,对于后世的文艺批评有莫大的影响。欧洲在十七八世纪以前,这册《诗学》可说是文艺批评的圣典,文艺批评家捧《诗学》中的言辞为金科玉律。一切文艺非切合《诗学》中的条件不可。《诗学》便是测量文艺作品的标准尺。”[11]从这段话语的语气就可看出,当时亚氏《诗学》在当时人们心目中的位置。

吴定之的《亚里士多得的〈诗学〉》(文章后作者自言作于1920 年,但刊载于《自由评论》1936 年第18 期)也主要介绍了亚氏《诗学》的流传情况,并说:“二千余年来,关于诗的文字中最有势力,最耐人寻味的当推这部巨擘”,并认为是“集大成”的著作,“研究文学的人读了这部书,没有不感到他的力量的”。[12]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在“圣典”“金科玉律”“标准尺”和“集大成”的普遍意见中,遂成为当时“诗学”一词的核心所指,具有无须质疑的权威性。

总之,近现代时期用到的“诗学”,实在是中西杂糅,并且更多的是各自表述,各言其理。但这一时期,以亚里士多德之“诗学”观为核心的理论运用动向日益成为主流趋势。亚氏“诗学”的含义,成了用以分析相关理论的基本参照。关于《诗学》,亚里士多德指出:“余拟以兹书论述诗之本体,与各体,而提示各体之重要性质;并以讨究凡诗之佳者,其诗情应如何结构,凡诗所以构成之部分,应有几何,其性质何若。此外凡属同此范围以内之事,悉加类似之讨究”[13]。进而,亚氏便依次阐说了关于史诗、悲剧、喜剧等艺术类别的理论问题,提出了“模仿”说的主张。因亚氏的“诗学”关注“诗之本体”,可见许多当时的“诗学”著作都在解释何为“诗”;因亚氏关注“诗之各体”,所以许多“诗学”著作便致力于区分诗的类别;因亚氏关注“所以构成之部分”,因此许多著作也都在讨论诗的情感想象……这与传统“诗学”面对和解决问题的思路迥然不同,显然是亚氏“诗学”观影响的表现。因亚里士多德的“诗学”观以“模仿”和“再现”为核心,其研究重心又在于古希腊的史诗和悲剧,故而其理论的指向性很明显。

三、融汇中西

近现代时期运用西方诗学观念从事古代“诗学”领域的研究,既能结合古代“诗学”自身的特点,又能在系统阐释方面有建树的,当属杨鸿烈的《中国诗学大纲》。此书由(上海)商务印书馆1928 年1月初版,9 月再版。但据杨鸿烈在书中的前言,其撰写完成于1924 年4 月。如此看来,《中国诗学大纲》是较早运用西方诗学理论研究古代“诗学”问题的专门著作,其运用亚氏“诗学”的实际行为,比《诗学》由傅东华译入还要早一年。杨鸿烈英文基础很好,但他未说明他接触亚氏《诗学》的文本情况。

关于《中国诗学大纲》的撰写,杨鸿烈在《自序》中说:“我写这书的动机,本是想编一本文学概论……我以前最崇信摩尔顿(Richard·Green·Mouton)在《文学的近代研究》所说的:普遍的研究——不分国界、种族,归纳的研究,进化的研究。”出于这样的撰写意旨和研究思路,杨鸿烈希望可通过其著作“使读者于中国各时代诗学家的主张有系统和明澈的了解”。他说:“所以这本书是横的——原理的研究,而征引的例证,却是隐隐的按着时代的先后排比起来,这样有些地方便不厌其过繁,在另一方面看来,又差不多是纵的——诗的原理的历史的研究了。”[14]3-4也就是说,“原理的研究”和“诗的原理的历史的研究”成一横一纵的框架,以此作为他审视古代诗学的基本策略。其著作便是在这样的研究策略中展开的。杨书中所附的商务印书馆的介绍文字评价其书:“本书归纳中国各时代所有论诗的文章并援引欧美诗学原理来解决中国诗里的许多困难问题,如中国诗的起源、分类、组合的原素、作法、功能及其演变等,均分章叙述之。”[14]很明显能看出是按着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定义来说明的。应该说,这段文字,也很符合杨著的结构和理论特点,尤其是“解决中国诗里的许多困难问题”确实是杨鸿烈撰写此书的一个重要动机。在书的开篇,杨鸿烈就开门见山地说:“中国诗学是研究中国诗的原理”。并说:“不过诗的原理的内容却不只是定下一个标准来衡量诗的长短好坏的批评一方面,除此而外,我们很可以用客观的科学方法来分析一般诗的组合成分,因其成分性质不同,既可以区分它的种类,更可因此追究诗在人的心理上的要求和历史上的起源的时代,然后诗在我们的情志方面的影响和功效如何,我们藉此就可以判断诗的真实的价值,把这些种种步骤‘按步就班’的做完了,那么诗的特性就可彰著显明的表示出来,真的诗和假的诗就可以为一块‘试金石。’”[14]3-5用“客观的科学方法”观照中国诗学的问题,包括历史地考察和适当地评价,其实就是杨鸿烈所说的“按步就班”的解释古代诗学的“特性”与价值,这种研究思路和内容的设定,也俨然出自于亚里士多德。杨鸿烈说:“我平生最佩服亚丹姆士(John.Adams)极有价值的几句话,说:‘原理毕竟不过是实习的合理方面’,‘原理对于实习的关系,一如科学对于物质的许多现象的关系,并且在同样的方法上领导到优胜利益的地步’,他解释这样的缘故,就是因为‘原理是从实习得来的经验下手加以批评的分析考证,然后跟着去审定那许多的过程和提示些改良的方案。’这样拿我前面所说的构成诗的原理的程序的话来对看,就可承认诗是有原理的。”[14]5杨鸿烈在引用亚丹姆士的语句时,标注有英文的原句,其中杨鸿烈所用的“实习”,英文原词是“practice”或“experience gained in practice”,可见,其“实习”略同于我们所说的“实践”。如此说来,杨鸿烈的“诗的原理”实际上是一种建立在对诗歌艺术实践基础上的理论认识。他还特别重视这样的理论认识对于实践的作用:“并且有了诗的原理,就可在一般人做诗有毛病的时候,根据着原理从根本上探究以谋改良的方法”,并认为这是“表现‘诗学原理’的最大需要最有价值的地方了”[14]6。出于否定胡适认为诗无原理的角度,[14]4杨鸿烈认为诗学原理来自于实践,并指导着实践。杨鸿烈虽然说我国自身就有“诗学原理”,但他进而明言:“中国有不有诗学原理,我敢说中国千多年前就有诗学原理,不过成系统有价值的非常之少,只有一些很零碎散漫可供我们做诗学原理研究的材料。欧洲就不是这样的情形了,那所谓的‘诗学原理’,有的很早,并且从亚里斯多德起不断的直到现在,都是‘作者如林’”[14]9。他认为我国古代“零碎散漫”的“诗学原理”成体系的很少,只能供做研究的材料。杨鸿烈指出了什么是“诗”,也把古代诗歌分为“主观的诗”和“客观的诗”,把“诗的组合原素”分成了“内容”和“形式”……这些,均能看出是亚里士多德诗学的研究思路。

但结合杨鸿烈全书来看,他在评述古代诗学的时候,还是能把握住我国古代“诗学”的一些传统特点的。他很重视古代诗学中关于“作法”的内容,认为叶燮“发表他的学诗方法的意见也是值得注意的”。[14]12再如,杨鸿烈对杨载《诗法家数》也颇看重,他说“杨载的《诗法家数》关于诗的作法、修辞,说得非常详尽,并且也讲到了点诗的演变情形”[14]18。对范梈的《木天禁语》和陈绎曾的《诗谱》也评价很高。他对徐祯卿《谈艺录》的评价可以说既有理论眼光,也颇符合实际情形:“在这书里有说及诗的历史和心理的起源的地方,组合诗的内部的原素的感情和外部的原素——形式,韵节都发挥得酣畅淋漓,艺术上种种的修辞也讲得个应有尽有,对于诗与人格的关系,诗的批评,诗的功用也都有说及”[14]20,分析得很到位,颇能在运用理论时顾及到研究对象本身的特点。对于清代诗学,杨鸿烈说:“清代最有层次,条理系统,配称‘诗法教科书’的真多得不可胜收”[14]22。对传统“诗学”在清代所取得的成就,能从所谓“诗法教科书”的名义上予以认可,而不是从抽象的理论角度予以忽视,可见,杨鸿烈是关注到古代“诗学”的民族特点的。不过,杨鸿烈的学术态度还是西方优先,他说:“但我们虽推崇严羽的那样有条理的《沧浪诗话》、范德机的《木天禁语》、徐祯卿的《谈艺录》、叶燮的《原诗》,我们却不以他们都是完全纯美的,都可以和欧美诗学的书籍相抗衡的,我们不过认为他们是有建设‘诗学原理’的意思罢了。所以我们现时,绝对要把欧美诗学书里所有的一般‘诗学原理’拿来做说明或整理我们中国所有丰富的论诗材料的根据”[14]31。这样,即使他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把握古代诗学的民族特色,但西方优先的理论认识使他在分析问题时多少也存在着西方先行的套路。杨鸿烈曾引用宋代徐林在葛立方《韵语阳秋》的《序》中说的“探本而遗末”,“欲求风雅之正”的话述说“诗学原理的功能和目的”[14]7,但在实际操作上,还是以“原理”印证“原理”,其所得者,自然还是最初的西方式的“原理”,这样就对古代“原理”生存的时代文化风尚缺乏考察,其得出的结论,也就未必符合我国古代诗歌发展演化的实际。杨鸿烈会通中西以求解决研究中碰到的问题,这本身符合近现代以来学术发展的趋势。但前提是要先在自身传统的基础上对固有的自身规律有充分的理解,对我们传统“诗学”的内在演进理路有准确的把握,再结合西方理论予以综合审视,进而帮助我们思考一些更深层次更有规律性和普适性的问题。虽然杨鸿烈的《中国诗学大纲》和后来受其影响的萨乔的《谈谈中国诗学》(载《郁文大学月刊》1930 年第3 期)均属此类能融汇中西的杰作,但也都存在着对中国古代“诗学”内理把握不十分到位的疏失。

实际上,古代已经时常使用“诗学”来表述古人关于诗歌的各种认识以及相关的理论和主张。总体上看,古人所说的“诗学”,除《诗经》学的意旨外,包括对诗歌渊源流变、文体特征、作诗方法和审美评骘方面的系列意见。也就是说古代“诗学”在长期的发展演化中,已经具有了自身的学理内涵和传统特色。它绵延至今,既形成了民族化的诗学理论传统,又规约着未来,引领着诗学今后的走向。我国古代诗学重实践、可授受,不务空泛,不钦虚无缥缈的传统特质在发展中渐次生成并渐渍壮大。在我们探寻“诗学”的观念内涵与语用问题时应该充分关注古代“诗学”的本土特色。在目前的古代“诗学”的研究领域,应该“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结合古代“诗学”的观念内涵和传统特色,充分尊重“诗学”本土表达的内在诉求,从学术思维方面和研究方法方面确立“诗学”的基本观念内涵,在研究对象的界定与研究方法的规约基础上,落实“诗学”的本土含义,在“本土诗学”基础上,结合古代“诗学”自身的实践特色,运用符合“本土诗学”内在理路的科学方法,构建适当、可行的研究方法体系,推进“诗学”领域,尤其是“诗学史”领域的研究不断走向深入。

“诗学”观念的舛驳,使得在“诗学”在对待古代诗歌理论的问题时尤其显得被动,所谓“随题释义”往往引出方法论和方法体系的盲动与散落。古代诗学的传统未必适合预先界定的研究套路,理论只有来自于实践才能更好地解释实践的过去,并解读实践的当下与未来。所以,在审视“诗学”的观念,确定其内涵“所指”的时候,明瞭其观念嬗变的历史,尊重其本土表达的内在学理诉求,才能名实相副,指向鲜明,有的放矢。

注释

(1)黄节此书,本为其讲义,宣统二年(1910 年)由粤东编译公司铅印出版。1922 年,北京大学出版时易名为《诗学》,详情参见程中山《黄节〈诗学〉的成书年代及其版本考略》,《学术研究》2006 年第10 期。

(2)陈去病认为“温柔敦厚乃诗教之大原,兴观群怨,亦作者所具备”,认为作者应“专心师法孔门,勿惑于诐辞,毋动于邪说,就识图之老马,指皇路兮驰驱,则观念自澄,趋向自正”(《诗学纲要》第4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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