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的群体:卡车司机社会关系研究

2020-05-13 14:27刘毅
西部学刊 2020年4期
关键词:差序格局社会关系卡车司机

摘要:奔波于货运长途的卡车司机是一个普通而特殊的群体。调查发现:这个群体以自我为中心形成的“差序格局”式社会网络关系中,包含着多重社会关系,既有血缘关系、地缘关系、也有业缘关系。在这样的关系网络中,呈现出亲密但不是无间,合作中存在着竞争,竞争中裹藏着攀比,攀比中夹带着忌妒。在“对外”关系方面,他们抱团与交警等管理部门时刻进行着“游击战争”;与货主也时刻进行着谈判与斗争,在对抗中寻求合作。

关键词:卡车司机;社会关系;冲突;差序格局;零和博弈

中图分类号:C912.3    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CN61-1487-(2020)04-0024-03

由于经济快速发展、公路基础设施不断完善,我国道路货物运输得到长足发展,而卡车司机则是公路运输业的勞动主体。统计资料显示,截止2016年,我国有3000万卡车司机①,他们默默支撑着我国物流体系的运营,是我国公路运输大动脉的主力担当者。他们用自己的辛勤劳动服务着千万家企业,并为数亿家庭带来便利。但是,卡车司机就像是一个流动的矛盾体,在他们的生活中处处充斥着冲突与妥协,不论是与家人还是与交通管理部门、货主,甚至是同行之间都存在着矛盾。社会上其他群体对他们有着不同的认知与判断,在不同的人眼里他们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在交通管理部门眼里他们是一群为了钱而无所畏惧的“疯子”,不断地挑战规则与制度;在路人眼里,他们就是“黑白无常”,每年都会带走无数生命的犯罪“狂魔”;在同行眼里他们既是互帮互助的伙伴,又是互相夺食的“雄狮”。而在他们眼里,这些群体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由于多数情况下“人在途中”,卡车司机接触最多的就是交通执法人员、货主以及同行卡车司机,笔者主要就卡车司机与这三个群体之间关系加以叙述。

一、规避权力:司机的“游击战争”

谈论到与管理部门的关系时,几乎每个人的回答都一样,那就是管理他们的主要就是交警和路政,但是最近几年路政部门不怎么管了,现在最主要的是交警。他们坦言,跟交警交往的唯一秘诀就是一个“躲”字,无论自己有没有违反交通规则,能躲就躲。

卡车司机从事货运行业,一方面,要选择合适的路线拼命赶路,另一方面,要躲避交警、路政以规避权力惩罚。经过笔者的持续跟踪调查发现,卡车司机与交通管理部门之间形成一种“猫捉老鼠”式局面的原因有以下几点:

一是高额的车辆通行费。1984年,国家出台了“贷款修路,收费还贷”的政策,大大推动了公路建设,尤其是高速公路的发展。但如图1所示,为什么多数卡车司机会选择避开高速公路,反而大费周折的走一些乡道?就是为了减少成本支出。根据笔者的多次跟踪调查发现,车辆通行费是卡车司机的主要成本支出,约占运费的30%,这已经成为行业共识。图1是笔者在2018年8月跟踪调查TF车队时,绘出的行车路线图,从装货点A到卸货点F最近的路线是A→C→D→F,但是为了避开A点到C点,D点到F点的三个计重收费站,却选择了A→B→C→D→E→F的路线,从而达到减少成本支出,不难想象的是这条路线的道路较曲折,多数是乡道,有几个路段都是事故多发地,大大增加了运输风险。

二是交通管理制度的影响。道路交通管理制度对卡车司机的影响巨大,一些制度为了满足社会生活其他方面需求,对卡车的出行做了很多限制,为卡车司机的工作和生活带来许多不便。例如在内蒙古自治区某段路,为了减少车祸事故的发生,当地交通管理部门出台了禁止货车在此路段超车,在将近100公里的路段内,交通执法人员在流动检查,一经发现超车现象必将严肃处罚,据陕西刘师傅讲述:“在这个路段,不让我们大车超车,有时候交警坏得很,故意开个便车走在我们大车前面,慢慢悠悠的开着,你一超车他就追上来了,不光罚款扣分,还要你参加学习班,录视频,再把视频发出来,丢人显眼,前几天,一个一起跑的司机就被逮住了,在那里学习了一天”。

三是交通执法人员变“执法”为“执罚”。货车遭遇罚款是家常便饭,一些情况确实是货车违规,另一些情况则可能是交通执法人员故意为之,甚至有些地方的执法人员是为了罚款而罚款,虽然“乱罚款”作为公路“三乱”之一,一直是政府治理的对象,但是至今仍旧很严重,乱执法现象时有发生。[1]司机高师傅说:“2018年,有一次在路上被拦住了,交警围着车转了一圈,说车门没关紧罚款100元,但是我看了一下车门没问题,因为我们跑车最担心的就是车门关不紧,货物丢失,但当时我着急赶路,就没说啥,拿着100块钱罚单走了,我不识字回去,让别人帮我在网上交罚款时,人家告诉我开的是占道行驶罚款,我明明走的对着了,巧的是第二天在那个路口我又遇上那个交警了,这天我正好没开车,他斥责了我一句,我正好和他大吵了一架,出了一口气”。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交通执法人员的乱罚款现象加剧了卡车司机与其之间的矛盾。

四是卡车司机迫于生计以及还贷压力,不惜铤而走险。虽然大多数卡车司机是车主,但是在多重因素的影响下,多数人会选择贷款买车,从《中国卡车司机调查报告NO.1》中的调查数据我们可以看到83.7%的车款都不是卡车司机自己的存款[1]。由此可知,贷款买车使卡车司机成为最大的债务群体之一,他们在巨大的还贷压力之下就会铤而走险,不惜冒着严重处罚,甚至是顶着车祸的风险去超载、超限。还贷几乎成为了每个卡车司机所承担的重担,2019年10月,笔者对LS车队进行了追踪调查,发现车队里12名队员,分为2个小队,其中一个小队六个车,有四位车贷还没有还清,刘师傅告诉我,他的挂车每个月需要还贷15000元,持续还17个月,现在已经还了10个月。在连续跑了5趟之后,大家商量着回家休息一天,但是最后也只有两位司机停车回家休息了,其他四位依然开车上路,因为他们的贷款还没有还清。

五是卡车司机在利益的驱使下,不断挑战着交通法规,超载、超限现象屡禁不止。卡车司机的运费通常是以里程和货物重量计算的,载重量越大,收入就会越高。有的卡车司机为了追求更大利益,不惜一切代价的装货。国家规定六轴及六轴以上汽车不得超过49吨,但是在调查中发现超载几乎是每个司机所追求的,70吨到80吨是很普遍的现象,甚至有些司机车货总重达到110吨。而且在卡车司机的圈子里,居然形成了“以超载为荣”的怪象,据说那些拉超载的司机是瞧不起跑“标吨”(符合国家规定的载重量)的,认为他们没胆量。同时,在超载的圈子里以拉的货多为荣,为了多装,司机就会改装车辆,将车厢加长,加高。这样超载、超限车辆必定会躲着交通执法人员。

二、零和博弈:对抗中寻求合作

在卡车司机的生活中有这么一群人扮演着重要角色,他们可以称之为卡车司机的“衣食父母”,他们就是货主。据调查,卡车司机的行车方式主要有几种类型:一是跑专线的卡车司机,指的是买家和卖家已经达成合作了,司机只负责把货送到,依据货物载重和里程挣运费;二是没有固定路线的车辆被叫做“野车”,意味着路线的不固定,多数情况下是去程是固定的,但返程是不确定的,哪里有货就去哪里拉,有时候也会自己找一些货拉回去卖,但一般不会比专线挣得多。无论是专线还是跑“野车”,与货主之间的关系都像是一种“拉锯式”的博弈。

“敌弱我强”到“敌强我弱”的发展变迁。说到与他们的关系,司机们总是说“现在货不好找啊,你要说在以前(大约指2013年之前)那些貨主求着我们拉,运费还高,交警查的又不严,钱可好挣了,从2013年开始车就不好跑了(运输业不景气),车多了货少了运费低了,越来越不挣钱了”(石师傅访谈录)。运费是卡车司机与货主之间由于市场经济的因素,运费也是随着供求关系的变化而变化。货物信息传到网上去,打电话的车多了,运费就低,打电话的人少了,运费自然而然就上去了。2013年开始煤炭经济下行,货源越来越少。据交通运输部统计公报得知,截止2018年拥有载货汽车1355.82万辆,比上年下降0.9%,12872.97万吨位,增长9.3%。其中,普通货车816.76万辆,下降9.5%,4791.21万吨位,下降1.6%;专用货车52.63万辆,增长13.8%,547.59万吨位,增长9.7%;牵引车237.67万辆,增长14.7%;挂车248.76万辆,增长17.2%。[2]

“敌进我退”与“敌退我进”拉锯式博弈。现在司机联系货源都是从微信上看到货主发出信息,然后打电话具体协商运费和装货地点等细节。如2019年8月24日这一天,一夜雨后,车队的每个成员都开始联系货源,可能是雨刚下完,所有的货车都开始寻找货源了,所以货源不太好找。石师傅给经常发货的张总打电话,张总说有货,但是运费是一吨81元,同样的货物比上一趟一吨运费便宜5元,还增加了装车费100元,石师傅还想着讨价还价,但是张总直接就说今天车多,81元装车一会儿就没货了,等哪天没车的时候你再来装,那时候运费肯定涨,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不一样的是在8月26日,司机们再次寻找货源时,遇到了一个货主着急发货找不到车,他就自己给平时联系的司机打电话,一番讨价之后在平时的费用基础上每吨加3元,装车费由平时的300元降低到了150元。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式讨债技巧。当说到运费结算的问题时,司机们都会说现在运费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拖欠运费的事情太普遍了,甚至有的司机说一个月时间里有半个月在要运费的路上,现在很少有人欠运费,一般都是现金结账。但也不是绝对的,在我跟车的这时间里就发现,有一趟的运费由于供货方和收货方两家沟通不好,收货方坚持货物质量不达标,所以拒付运费,两家在相互推诿。那批货是左师傅联系的,大家在对讲机里就告诉左师傅,让他转告货主,如果不在规定时间内把运费打过来,我们这些车就去堵他企业大门了,让他的生意没法做了。

三、差序格局②:以“己”为核心的社会网络

马克思认为人的本质在于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人生活在社会中,时刻与相关的人打交道,形成了各式各样的社会关系网络。对于卡车司机而言,最重要的社会关系网络莫过于与之日夜相伴同行的司机之间的关系网络。“村民在走出村落之初,首先依靠的还是血缘社会网络和地缘社会网络,进而进入到业缘社会网络中。嵌入在血缘社会网络和地缘社会网络中的社会资本或社会资源可以有效降低村民在外出过程中的经济成本、心理成本和各种风险,有助于他们在村落之外的适应”[3],通过传统的人情伦理,互惠机制形成的社会网络往往包含着多重社会关系,如既有血缘关系、地缘关系,也有业缘关系。

同富运输车队是由卡车司机自发形成的运输组织,与其说是一个组织倒不如说是一个小团体,因为这个车队仅有8位司机是常驻队员,他们既没有成文的规章制度,也没有大家共同认可的组织结构。

关于TF运输车队的由来,石师傅是这样讲述的:“2016年,我们看见别人都拿对讲机了,我们也就准备买了,在买对讲机的时候,人家(卖对讲机的商家)说让我们起个名字,给我们建个群,这样我们就能直接在群里拉话聊,当时我们7个人,我们都小学没毕业,不知道叫个什么名字。当时我一想大家出来辛辛苦苦不就是为了挣钱嘛,一个人跑单帮是一个人挣钱了,我们一起跑就是大家都要挣钱了,我们要共同富裕,干脆我们就叫TF运输车队算了,就这么个我们才有名字了。”

费孝通先生说“血缘和地缘的合一是社区的原始状态”。在现代社会关系网络中血缘和地缘依然有着重要的地位。在TF运输车队形成过程中,血缘和地缘关系起到了最根本的纽带作用。石师傅为我讲述了他们八个人在一起的过程:

“一开始跑车是我和我们姑舅明老大、左毛娃,我们三个一起跑的,后来平老大也跟我们来了,他先开始是跟刘家的车队的,但是他进不去人家的圈子,人家都不照顾他,没办法他就跟着我们,因为都是亲戚又都是一个村里出来的,所以大家就互相拉扯(互相照顾)。再后来明老大的挑担(陕北方言:连襟)楞脑也出来跑车了,明老大就把他带进来了。至于郭老大和郭老二兄弟俩是我们在一次给一个老板拉货,拉了一段时间后就熟悉了,而吴大脑以前是郭老二的挑担(连襟),现在郭老二和老婆离婚了。我们就从两三个人成了八九个人。”

差序格局讲的是“我们的格局不是一捆一捆扎清楚的柴,而是好像把一块石头丢在水面上所发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纹。每个人都是他社会影响所推出去圈子的中心”[4],同样的,在TF运输车队这个小的社会关系网络中,每个人都是一个小中心,自己的这几个队员有一个亲疏远近的排序。而这个远近亲疏体现的最明显的莫过于货物资源的分配。最典型的是我亲自见证的一件事:

2019年8月26日我们从宁夏太阳山镇拉一车石子返回榆林的途中,大家开始联系下一趟货物。这时吴师傅联系到了一批货物,可是这批货只需要四个车,吴师傅在对讲机上说了这个消息,问有谁去拉货,当时我所跟的车主石师傅就报名去,但是只有四车货,又没有别的货源,大家都想去。吴师傅在分配的时候就拒绝了石师傅,让郭家兄弟俩、左师傅和他自己四个车去。很明显,这是以吴师傅为中心的网络关系。所以,要说他们的关系,只能说亲密但不是无间,合作中存在着竞争,竞争中裹藏着攀比,攀比中夹带着忌妒。

结论

每个人生活在社会中不可能是孤立存在的,卡车司机同样不例外,都会建立自己的社会网络关系,并把自己放置在核心的位置,就像费孝通先生差序格局中引起波纹的那颗石子。在家庭中他们是家庭的核心,是妻子维护与服务的对象;在生意场上他们与货主不断进行着博弈,在不断的拉锯中寻求着合作,他们都秉持着“利益至上”的原则,实现利益最大化;在行车途中,打着“擦边球”的他们,为了规避权利的惩罚他们不断发展“眼线”、变换路线,进行着自己的“游击战争”。如何让卡车司机与自己网络里的其他群体和谐相处,如何让卡车司机心无旁骛的踏上征程,是我们努力的方向。

注 释:

① 数据来自于中国道路运输协会发布的《绿色驾驶报告之“卡车司机生存状况”》,2016年4月.

②“差序格局”是发生在亲属关系、地缘关系中的,以自己为中心像水波纹一样推及开来,愈推愈远,愈推愈薄且能放能收、能伸能缩的社会格局,且它随自己所处时空的变化而产生不同的圈子。费孝通先生解剖中国传统社会,使用的是社会结构分析方法,为更准确地区分中国传统社会和现代社会,提出了“差序格局”和“团体格局”概念,其中“差序格局”是费孝通的独创,并被国际社会学界所接受。

参考文献:

[1]传化公益慈善研究院“中国卡车司机调研课题组”.中国卡车司机调查报告NO.1[M].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

[2]交通运输部.2018年交通运输行业发展统计公报[DB/OL].2019-04-12.

http://xxgk.mot.gov.cn/jigou/zhghs/201904/t20190412_3186720.html.

[3]张连海.关系化与类型化:从“熟人社会”网络到“生人社会”网络的演化机制——对冀宋村内外的考察[J].广东社会科学,2016(5).

[4]费孝通.乡土中国[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

作者简介:刘毅(1994—),男,汉族,陕西榆林人,单位为宁夏大学回族研究院,研究方向为民族社会学。

(责任编辑:董惠安)

基金项目:宁夏大学,流動的群体:关于卡车司机社会关系的调查研究,GIP2019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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