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爹有话说

2020-09-08 06:34何存中
长江文艺 2020年8期
关键词:巴河杠子贩子

何存中

一点没错。这个世界是声音做成的。

清早起来露水大。火龙岗上,望天湖边的米贩子垸。风中都是声音。那些声音,像露水落地,像花儿开放,都是荫静悄静的。耳朵对嘴巴听,嘴巴凑着耳朵说,眼睛像天上的星星,面部表情,夸张而且神秘。“听细枝儿说没?疤爹要‘走了。瞪着眼睛望着天,不肯咽气儿,等着子孙们赶回来,临‘走之前有话说。”一餐做早饭的时间,三代的女人们,就把消息传遍了整个垸子,现场直播,比发微信圈来得还快。

疤爹经“走”。九十六岁的疤爹死过去,活过来,总是“走”不了。多少年来,疤爹是米贩子垸的“镇垸之宝”,相当于“安神补脑丸”。有他在,风调雨顺;有他在,艳阳高照。如今真的要“走”了,垸人舍不得也要舍,离不得也得离。

早饭过后,垸中的女人们,不约而同聚在岗头疤爹家的大门场子上,一起流眼泪。这个说:“唉,人生一场,经不得细想。”那个说:“‘来不容易,要‘走也难。话没说完,眼睛闭不了。”男人们吸着烟,袖手旁观,随声附和,说:“是的。是的。”米贩子垸地处巴河入江口。那江是长江,从天边流下来,再流到地边去。米贩子垸的人们,在这样的时候,总爱说这样的话。因为历史上这里是一块多灾多难的土地。他们是从苦难的日子里泡出来的,有感而发,属于集体抒情。

巴河人是汉代从长江上游巴山蜀水“移”来的。那“移”并不是自愿。因为造反,被朝廷强制执行的。集体“移”到从大别山南发源的鄂东五水间。五水是五条河,像网一样织着鄂东大地。居中的巴河,源远流长,床宽水阔。朝廷在巴河五洲设郡管理,史称“五水蛮”。巴河是“五水蛮”的中心。巴人现在还有没有?无从查起,但此地遵从楚俗,留下巴风,以民风剽悍著称。多少年来,日子里米贩子的当家人,生命力极其顽强,饿了带领全家找吃的,湖里的,岸上的,或鱼或虾,或草或根,灶火熊熊,或煮或炖,讲究当餐个个吃饱。饱了倒头睡,讲究一觉睡到大天光,天塌下来,醒了再想办法补,晓得是拼命的“命”。有谚语为证:“伢儿落地哭几声,先脱死来后奔生。”“有朝一日归天去,鸟儿朝天长精神。”把生叫“来”,把死叫“去”。一“来”一“去”,就像走亲戚。疤爹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近些年一个巴河人,经过“建筑”有了钱,当上大老板,出资成立了一个组织,叫做“巴河文化研究会”。召集一批高校的民俗专家们,从事专门研究。前些时,他们带着市电视台的人,深入米贩子垸采风,收集到疤爹一生的典型事例,通过集体研究后,有了重大的发现,欣喜若狂,共同发声,说,这就叫“根性”。可以写论文,发“核刊”,评职称,资源共享。与此同时,电视台拍了个专题片,名字叫《根性的巴河》,在地方频道播放了几次,其中有采访疤爹的场面。米贩子垸人看到了,很高兴,认为那是长脸面的事。

什么叫“根性”呢?疤爹隔壁的侄儿媳妇细枝儿搞不懂,问从外面打工赶回来的男人初文。初文白眼笑出白牙,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晃着膀子说:“婆娘,根性不晓得吗?”细枝懒得同男人嚼,出自家的门,进疤爹的屋,将疤爹用椅子搬出来,让他坐在门口晒太阳。细枝儿是疤爹病重后,疤爹的儿孙们商议后,出钱料理的。那时细枝儿精心料理疤爹有好几个月了,细致入微,比亲人还亲。细枝儿忍不住问疤爹:“什么叫根性?”疤爹哈哈一笑,说:“苕伢。这叫学问。咱家的‘北京人不问也懂。”细枝儿忽然明白了。明白后脸就绯红。这就叫骄傲。疤爹除了他和老伴之外,如今全是“北京人”。那时疤爹精神还好。

如今疤爹倒床,要“走”了。细枝儿通过“家人圈”,将信息发出去了,等着疤爹家的“北京人”组团赶回来。临终前的疤爹,口气不断,有话要说。细枝儿知道,那全是他“发”出去的子孙,手心手背都是肉。一息尚存,念念不忘。

早饭过后,疤爹家大门场子上的戏开始唱。

上级搞秀美乡村建设,发了一套音响设备,就放在疤爹家。因为疤爹爱热闹,他家门前场子宽阔,他又喜欢女人们早晚跳广场舞。女人们不跳时,疤爹就开着唱戏。那戏是录好了的,有黄梅戏《女驸马》和《天仙配》,还有楚剧《双揭榜》和京剧《打金枝》,一天到晚整本地唱。他与杠子爹对坐着喝茶,整本地听,听了一本找一本。

疤爹不能动了,音响设备就由细枝儿代管,事还是那些事,戏还是那些戏。细枝儿开着戏唱,垸人陆续来了。细枝儿将椅子搬出来,请垸人坐,用大壶泡茶,将一次性杯子整筒地拿出来,让垸人自己倒着请喝,坐着等消息。

太阳升起来了,冲破浮雾,水淋淋,明晃晃照在天上。闲着无事的米贩子垸人,聚在一起自觉给疤爹“守魂”。杠子爹说:“生死亦大焉。‘守魂是临终之前的事。‘守灵是咽气之后的事。‘守魂尊的是威望。‘守灵尽的是孝心。这是老规矩。”

细枝儿进屋,忙完屋里的事后,拿着手机,出门,在抹衣上揩水,对场子听戏的垸人说:“疤爹家的‘北京人,坐的是飞机,正在天上飞哩,在‘路上朝回赶。”那消息是疤爹家的“北京人”,上飞机之前发回来的。

与山里的垸子不同,米贩子垸这时候不是“空壳村”。这时候的米贩子垸,是“实体村”,“扎实”得很。全垸在外面打工的男人们,都“闻风而动”赶回来了。三百多号人几乎集齐了,除了读书的孩子之外。读书的孩子们辛苦得很,他们要夜以继日,起早摸黑奔“功名”,一刻也不能松劲。

唱戏的声音里,这“守魂”的阵势就大,把疤爹家的大门场子挤满了,参差不齐,或坐或站,人头攒动,就像蜜蜂回巢,嗡嗡嘤嘤的。火龙岗上的疤爹家,屋是老式建筑,一进两重。过去还有四合院,解放初院子拆了,那朱红的大门就露在人们的眼睛里。疤爹家的厅很大,可以装很多的人。厅堂正中挂着一幅中堂,上面写着一个“武”字,叫做“演武堂”。杠子爹说:“疤爹年轻时,死里逃生后,在厅里讲武,带着徒儿们在院子里演武。人多势众,经常开流水席,灶里不断火,抹桌水不干。”如今那中堂还挂着。中堂上的那个“武”字写得古怪,脱了胯,上面一个“戈”,下面一个“止”。年轻人不懂“款”。杠子爹就讲:“那是有‘典的,止‘戈为‘武,说是楚国的传统。”米贩子的人们不进屋,集聚在疤爹家的大門场子上,说话,抽烟,可以咳嗽,随地吐痰方便。他们从城里回来,学会了一些文明规范,晓得屋里与屋外有所不同。这些见过世面的东西,有的装腔作势,有的嬉皮笑脸,没有一个正经货。

如果说他们是赶回来给疤爹送终的,那就言过其实。他们是赶回来后,遇到疤爹临终的。他们为什么赶回来的呢?因为长江对岸的燕矶要建“临空”经济区。“临空“经济区是什么概念呢?他们通过官方媒体基本上搞清楚了。“临空”经济区是以飞机场为中心,以飞机降落为半径,江那边与江这边划定的,小圈套大圈。米贩子垸恰好划在大圈之内,要动员征地拆迁哩。他们欢喜若狂,千年等一回。哈哈,财运来了,门板也挡不住!纷纷赶回来,等着补偿哩。各家打各家小算盘,考虑如何充分利用政策,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皆大欢喜,见家有份。所以比过年还热闹,比过节还开心。有心思说笑话,有时间找乐子,一个比一个聪明。

机场是专用机场。不运客,专门运货。运货的飞机落地后,要通过陆地运出去,所以又要修一座跨江大桥。跨江大桥从江那边的燕矶到江这边的巴河镇。男人们就为官方取桥名担心。取什么名字呢?一个说:“按照国际惯例,应该叫矶巴大桥。”一个说:“那怎么行?笑死人哩。”一个说:“那就叫巴矶大桥。”巴矶也不行。其实这都不是他们担心的事。官方经过慎重考虑,正式命名:燕矶大桥。从江那边的燕子矶头到江这边的巴河古镇。一江清水向东流,一桥如虹跨两岸。这名字多美。这就不用考虑米贩子垸当家人的感受,聪明算是白费了。

你不要小看米贩子垸。这里人杰地灵不是吹的。火龙岗米贩子垸的人都姓陈,家谱记载他们都是陈沆一支的后人。陈沆是什么人呢?陈沆是清代嘉庆年间的状元。现在你怎么也不能将杂乱无章炊烟四散的米贩子垸,与井然有序清代状元的故乡连在一起想。昔日王榭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但怎么也挡不住,陈姓后人对往事的津津乐道。

想当年陈沆高中状元之后,皇上坐在大殿的龙椅上,接见新科状元,依照惯例,试他的口才。皇上问:“爱卿,家住哪里?”陈状元说:“湖广蕲水。”那时候浠水叫蕲水。皇上问:“家境如何?”他说:“家住火龙岗,门向望天湖。日有千人撒网,夜有万盏明灯。四十里菜园,七里路茶铺。”四十里的菜园指巴河对岸的长齐寥,那里属于冲积平地,土层肥厚,萝卜长得特好,一个尺多长,历史上有名。七里路的茶铺指七里铺,一字排开七里长,街驿道上卖茶的,当然还兼卖当地“名吃”。黄州的豆腐巴河的藕。黄州的豆腐,用的是黄州城内八卦井的水磨的,白嫩得出奇,口感格外的好。巴河藕是芝麻湖出产的九孔藕,粗壮肥大,比别地方的藕多一孔。皇上问:“人丁可旺?”他说:“三千王八,八百贼。”这有两层意思。实指湖里的甲鱼和乌龟,虚指坏人。你想坏人就有这么多,好人该有多少?新科状元心怀天下,将巴河两岸当作家乡夸耀。皇上心知肚明,于是龙颜大悦。米贩子垸是日本兵进攻中国,巴河沦陷后“落俗”的。倾巢之下,安有完卵?状元的后人们为了生计,变成贩米的,垸名叫成了米贩子垸。这就是悲哀。如今垸人将垸名改了过来,集资在垸口竖了个牌楼,上面用金字写着“状元府”。四乡八保的人们,一时适应不了,仍然叫米贩子垸。看来要他们改口还得耐心等待,让时间接受考验。这要两厢情愿。米贩子垸人笑眯眯的,有的是耐心。

一花独放不是春。望天湖边,与米贩子垸相邻,翻岗子走过去就是,那块“怀抱子”的洼地上,还出了一个名人。因为是近代的,所以比陈状元更有名。那洼地叫闻家荒。闻家荒是近代诗人、学者、斗士闻一多诗中“二月庐”所在地。闻先生解放前在昆明拍案而起,饮弹而亡,成为千古绝唱。“二月庐”是闻先生的书斋,寒暑假两个月读书的地方。闻家的这一支因为人多,是从闻家铺“发”出来的,择地新建,背向火龙岗,面向望天湖,一进五重,树竹茂盛,院墙高耸,相传有三十口天井,九十九间半屋子,是故宫房间的百分之一。相传闻家新屋院门上的对联,集的是《论语》的句:“七十从心所欲,百年之计树人。”看似不“工”,细想“工”得多好。闻家民国时期,闻一多弟兄四个全是大学生。后来有两个成了全国著名教授,闻家驷在北大,闻一多在清华。闻一多的诗《故乡》:“你不知道故乡有一个可爱的湖,常年总有半边青天浸在湖水里,湖岸上有兔儿在黄昏里觅粮食,还有见了兔儿不要追的狗子,我要看如今还有没有这种事。”写的就是这里呢。

闻家荒原来不叫闻家荒,叫闻家新屋。解放后闻家这一支兄弟的后人,像疤爹的后人一样,现在都住到了北京,成了“北京人”。闻家新屋解放后无人住,就拆掉了,变成荒地,人们就叫闻家荒。由于闻先生太有名了,慕名来寻访故居的人就多,专家学者还有作家诗人们,结队而来,由导游举着旗儿领着,听导游背熟了的介绍词儿,看那块荒地,发忧古之哀思。闻家故居叫了许多年要重建,作为旅游区的景点,规划也有,蓝图也有,只是重建不是一件容易事,要等各方面条件成熟。说起这些来,米贩子垸人如数家珍,能不骄傲吗?

告诉你,牛不能瞎吹,一要有“谱”可摆。二要有“故事”可讲。巴河历代的男人们,驾大船闯江湖,乘风破浪。见得多识得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岸上立得住,船上踏得稳。像疤爹一样,拼的是“一腔正气”哩。他们聚在一起喝茶,抽烟,说笑话,讲“故事”。讲故事,眉飞色舞,引人入胜,那是过去的。讲形势,国际的国内的,从网上看来的,那是现在的。一套接着一套。只要開口,没有口才不好的。这就可爱,像“状元府”的后人。

太阳很好。“戏”在风中唱,“人”在天上走。

门前场子上,垸人像蜂子朝王,嗡嗡嘤嘤。疤爹靠在屋里的床上,喘着气儿,闭着眼睛听。记忆像巴河涨水,涌上心头。

疤爹是改革开放后,到北京住了一段时间,才知道同是望天湖边火龙岗的人,闻一多比陈沆有名得多。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疤爹的两个儿,一个叫文才,一个叫文秀。这是疤爹依照家谱上辈派取的。两个儿是双胞胎,从一个肚子里生出来的。米贩子垸不说疤婆会生,只说疤爹种好。巴河人男权思想严重,总也改不了。两个儿都是恢复高考那年考上大学的。文才考取清华,文秀考上北大。一炮双响,炸动巴河一方天。文才清华大学毕业后,分到了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人类研究所工作,经过打拼当上了博士生导师。文秀北大毕业后留校,在该校国际关系学院任教,经过努力也是博士生导师。在北京立足不容易,所以他们结婚都晚,儿女来得迟。响应号召,都是独生子。文秀生的是孙儿。文才生的是孙女。两个年纪相当。孙儿胆大,孙女胆小。胆大的孙儿,可以放心养。胆小的孙女,就得小心看。

那一年文才夫妇工作忙,试图把疤爹和疤婆接到北京住,算盘打得不错。疤婆主内,做饭料理家务。疤爹主外,接送孙女上小学。另外让两个老人住在身边,一来省钱,二来省心。文才先出世,是哥。文秀一听哥的主意,就摇头,说:“不在一个文化圈,水土不服。”弟是研究国际关系的。文才说:“适应,进化。”哥是研究人类进化的。文秀就笑着说:“不信,你试试。”于是文才就将疤爹和疤婆接到北京住。北京条件好,住的是高楼,上下有电梯。手可摸着天,两脚不沾泥。疤爹住着,住着,问题来了。问题不是出在吃住方面。问题出在语言上。

首先是称呼问题。称呼问题出在家庭内部。疤婆是好说话的人,又不出屋,菜也不用买,由疤爹出去买,她只是做。疤爹的事就多,除了清早买菜之外,还要按时送接孙女上学下学。疤爹的儿媳是北京本地人,也不是城中心的,是密云水库边上的。儿媳妇接疤爹和疤婆到北京住,有一个顾虑,那就是怕女儿染上方言。一旦染上那就后患无穷。比方说男人文才虽说贵为博士生导师,但是讲课时总免不了带巴河方言,让博士们笑话。儿媳妇可是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字正腔圆。孙女随娘,从小训练,也是一口“京片子”。疤爹接送孙女,孙女叫疤爹叫爷爷。疤爹听着心里不舒服,说:“不对,应该叫爹。”爹是巴河方言,是祖辈。孙女说:“怎么可能呢?爹是父亲。”疤爹瞪着眼睛说:“你是巴河人。巴河人就叫爹。”这就把孙女吓着了,红着眼睛回到家里向母亲告状:“妈妈,爷爷吓我了。”儿媳问:“怎么吓你的?”孙女说:“爷爷说我是巴河人,要我管他叫爹。”儿媳妇就气得不轻,不好发脾气,转换笑容,给疤爹上课。儿媳说:“爸,莹莹胆子小,您不要吓她。”疤爹问:“我吓她了吗?”孙女是个犟女,说:“吓了。他说我是巴河人,应该管他叫爹。”儿媳妇说:“怎么可能呢?你在北京生北京长,你是北京人。北京人应该讲普通话。普通话中祖父称爷爷。听妈妈的。你没有错。”理所当然,是疤爹错了。

疤爹就自我解嘲,说:“啊。是北京人了。不是巴河人。‘北京人的脑袋不是丢了吗?”不要以为疤爹没有读书,状元之后都是粗通文墨的人。疤爹闲着无事时就读文才的藏书,也不是全读,读署着儿名字的书,恰好读了文才的博士毕业的论文,书名叫做《北京人》。是写北京周口店“北京人”的。书中的“北京人”在考古界专指旧石器早期,在周口店发掘出来的,八万年前古人类的头骨。这是个重大发现,证明中华大地的人类起源。叫人痛心的是发掘出来的头骨化石,在近代战乱中丢失了,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现在只有照片和复制品放在博物馆里,让人参观追思。疤爹也不是善茬,话中有话。意思是不能忘本。儿媳妇也是读书人,精明得很,当然领会疤爹话里的含义。文才就出面打圆场,说:“你们都没有错。错的是我。我不应该到北京来。若是在巴河,就没有误会。”疤爹听出了儿话里的意思,球踢回来了,那意思就是他生坏了儿。北京人有北京人的优势,巴河人在北京过日子不容易,总是由北京人当家。儿有儿的难处。疤婆对疤爹说:“你不说话,人把你当哑巴卖?”明亮的灯光下,这气氛就有点紧张,不是很和谐。这是三十年前的事。要是落到现在,疤爹才懒得计较。现在米贩子垸的后代,再见时都说英语,拜拜!蛮好。像唱歌儿一样。世界大同了,管爹叫爷爷,管娘叫“马得”,管老子叫“法得”,习惯成自然。

疤爹在北京到底待不住。因为孙女不服他的管。他不会说普通话,说巴河话,人又听不懂,交流起来非常困难。孙女想吃东西,他怕惯就了她,总是不肯买。孙女就给他取了个“三又爷爷”外号。哪“三又”呢?又蠢、又笨、又穷。蠢和笨,他承认。又穷,那就是笑话。不是差钱的人。只是孙女不理解。

疤爹推着一辆自行车儿,接孙女,在校门外等。学校门卫的老头儿问他:“您是哪里人?”疤爹说:“湖北浠水人。”那门卫是北京人,摇头说:“不知道。”全国县太多了,浠水太小了,“浠”字在新华字典上只有一条注释:专指地名,别无它用。疤爹不死心,问:“您知道巴河吗?”门卫说:“不知道。”疤爹问:“您知道陈沆吗?他是状元。”历史上的状元太多了,门卫更不知道。闲着也是闲着,有人说话,疤爹逮住一个,就朝死里问:“您知道闻一多吗?”这回门卫点头了,说:“知道。他是诗人、学者、斗士哩。”疤爹说:“他是我隔岗垸的。”门卫微笑了,竖起大拇指。总算遇到了知音。

住不下去了,两个儿就把两个老人送到火车站,买好票让他们自己回家。文秀对文才说:“怎么样?我说不行吧?”文才不说话,只有点头的份。

疤爹回来后就把这些拿出来当笑话,说给杠子爹听。疤爹说:“你说笑不笑人,他们连陈沆也不知道?只晓得闻一多。”杠子爹宽疤爹的心,说:“不要同他们一般见识。他们懂什么?”说到儿媳妇的事,疤爹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杠子爹笑着说:“你没把伤疤掀出来,让那娘们晓得你的厉害?”疤爹说:“哪能哩?”杠子爹笑着说:“你怕吓着了她?”疤爹说:“我怕吓着孙女儿。那细东西胆小。”

北风起了,变天了。杠子爹问:“大哥,伤疤痒吗?”疤爹说:“哪里是痒?是痛啊!一变天,它就隐隐作痛!准得很。痛得人整夜睡不着。”

于是二人都不说话了。杠子爹将手伸进疤爹的胸膛,摸那伤疤。那伤疤不是普通伤疤,有一尺多长,缝了一百多针,紫红紫红的,爬在肚子上,像一条长长的吸血的蜈蚣,刻骨铭心,惨不忍睹。那伤疤是八十多年前日本兵进攻中国,巴河“沦陷”时留下的,是血雨腥风的历史见证。疤爹有命活到今天,真是人间奇迹。

作为发小,同是状元的子孙,米贩子垸的杠子爹见证了疤爹那场所谓“桃色事件”虎口逃生劫难的过程。

事隔八十余年,地处长江中游的浠水縣,是一九三八年春天,被进攻中国的日本人“沦陷”的。那时他们派军舰从上海吴淞口驶进长江,同时机械化的军队登陆了,水陆并进,沿江而上,叫嚣速战速决,三个月占领中国。他们没想到遇到了中国军队的顽强抵抗,“淞沪保卫战”“南京保卫战”,大大拖延了他们狼子野心的实现。“田镇保卫战”之后,日本兵沿江而上,地处鄂东的浠水在劫难逃,“沦陷”了。浠水说是“沦陷”,其实也只是长江边上的巴河镇,以及河东周边十华里的地方。他们不可能,也没有精力,占领整个浠水。他们占领巴河镇之后,就利用街上头的盐仓,仓促地建立日伪政权,用红油漆将盐仓的墙壁刷红了,叫做“红部”。据说那“红部”里只有三个日本兵和一个留学回来的翻译,人称“三个半”,作为日伪政权的核心。其余的是一个中队,分三个小队穿黑衣裳的兵。那些穿黑衣裳的兵,其实是中国人,人称“二鬼子”。而国民党领导的国民政府,县城“沦陷”后迁到了大别山里的阎家河办公。还有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民主政府,没有固定的办公地点,秘密流动着,属于地下组织。这三方领导的军队,各有各的活动地盘。依次叫作“沦陷区”、白区和红区。三圈相交,并不重合。此消彼长,拉锯着。国共两党领导的军队,除了偶有摩擦之外,就是寻找机会,联手打击下乡扫荡的“鬼子兵”。通过反复较量,打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龟缩在巴河镇建在高地上的三个炮楼里固守。

所以说八年抗战期间,在长达七年的时间里,日本人说是占领了浠水,其实真正占领的,只有巴河镇以及河东周边不出十华里的范围,那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他们顾头不顾尾,忙于进攻,鞭长莫及,哪有精力巩固后方?他们占领巴河镇之后,就像狗子跑圈拉尿,通过气味标识力所能及的这块地盘。他们在气味标识的这块地盘里,并不肯闲着,打着太阳旗,叫嚷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力图治理和恢复圈子内百姓们日常的生活秩序,以示统治。

对于统治,深谙中国传统文化的日本人,并没有新招,沿用的是中国明代以来封建帝国的保甲连坐制。他们在“沦陷区”内的各保,发动百姓推举一个“维持会长”出来主事。这个会长由当地旺族的族长担当,是为乡绅。他们有恒产也有恒心,知书达理,理所当然是当地众望所归的头面人物。一保十甲,一甲十户。保下的甲长,由“维持会长”指派,形成一个统治网。若是出了事,日本人就拿“维持会长”是问,同时诛连九族,叫做“保甲连坐制”。日本人的任务就是按户籍发放“良民证”,派兵在上下街頭进出的路口,设卡荷枪实弹检查“良民证”,凭证登记,放行进出巴河街的人。

疤爹那个所谓的“桃色事件”,发生在一九三九那年初夏,黄梅雨季到来之前。那时战火从武汉推到长沙,巴河镇临时安静下来了。安静下来的巴河镇,在轮回的季节里,天地造化,劫难怎么也阻止不了万物生长繁衍的力量。季风浩荡吹来,天上的云朵,时聚时散,雨有一阵无一阵地下,带着涨水之前的鱼腥味。江连着河,河连着港,庞大水系里的众多湖泊,被天光洗亮了,像少女怀春的眼睛。湿岸边,沼泽里,那连天的青草疯长起来,随风波动,像踏春少女的衣裙。惊蛰雷唤醒了泥地里蛰伏的青蛙。它们从湿润温暖的泥土里纷纷钻出来,鼓着大眼睛,开始躁动,寻找配偶交欢,繁殖后代。整个巴河镇的日子,就在连天动地的蛙声里。青杨黄麦子,白水绿荷风。正符合孔子当年所说的“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景象。地处巴河换季的巴河小子们,蠢蠢欲动,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疤爹是惊蛰过生日的。那一年惊蛰雷响过之后,疤爹满了十二岁。满了十二岁的疤爹,懂事儿了,做梦晓得爱女孩子,晓得醒来通过劳动挣钱,补贴家用,让人看得起,今后好找媳妇。那样的季节,米贩子垸后望天湖的浅水处,就有荷叶长出水面来,像大小不一的绿盘子,随风飘荡。也有鸡头苞冒出茎头来,杂在荷叶之间。这时候下湖拔出藕带和鸡头苞的茎,拿到巴河街上去卖,可以生吃,可以凉拌,也可以小炒,新鲜可口,是不可多得的时令菜。巴河镇上的人,好这一口。镇上的日本人入乡随俗,也爱上这一口。

家学设在陈氏的大祠堂里,由陈姓的一个先生教。日本人在镇上设了小学堂,开日文课,教日本人唱的歌儿。但是米贩垸的人不放心,不让他们的孩子上他们的学。放了家学,疤爹就约杠子爹到望天湖里去采藕带和鸡头苞带。二人在浅水处采了一大筐子洗干净了,一条条整齐鲜嫩地码着,抬着筐子,从七里铺顺着窑上进街的大路,到巴河街上“红部”去卖。他们想赚日本人的钱。他们听说镇上的日本人只要菜好,并不计较价钱。

两个小子用扁担抬着筐,走到碉楼的卡口处,被三个背枪守卡的“二鬼子”拦住了,领班的问:“干什么?”杠子爹胆小不作声。疤爹胆大,说:“给太君送菜。”领班的问:“送?说得好听。不要钱吗?”疤爹说:“哪能哩?老少无欺,随多以少。”领班的问:“你胆子不小?”疤爹说:“这是太君喜欢吃的。”领班的就查他俩的“良民证”。“良民证”他俩有。日本人规定到了十二岁就要办“良民证”,因为他们认为十二岁就有能力搞破坏。“良民证”上记着保甲、姓名和住址。跟班的两个“二鬼子”背着枪,一个查证,一个在本子上登记了。领班的挥手,抬卡放行。

疤爹和杠子爹顺着街朝下走,将那筐藕带和鸡头苞带抬到红部门口,开始叫卖:“尝鲜喽!刚扯的望天湖的带!”少佐从窗子里看见了,格外欢喜,戴着白手套,挎着佩刀出来了,在太阳下欣赏那两个毛头小子的胆量。于是问:“什么的干活?”疤爹说:“太君辛苦了!给您送菜来了。”那少佐打量着那筐新鲜的藕带和鸡头苞带,怕下了毒,于是从筐子里抽出两条来,要疤爹和杠子爹各吃一条。疤爹和杠子爹遵命,拿起来就吃,咬得脆响,然后吞下肚子。那少佐站了半天,看两人的反应,竟然无事,于是丢了一块大洋,叫人出来将筐子抬了进去,说:“你的良民大大的。”疤爹将那块大洋拿在手上咬一口,发现有牙痕,是真的。一筐藕带和鸡头苞带就卖了一块大洋,叫疤爹和杠子爹喜出望外。那时候镇上的日本人喜欢笼络孩子,经常发糖给孩子们吃。那些糖是日本货,很甜。但是孩子们听大人的话,拿在手里,都不敢吃。走到无人处,丢了。怕下了毒。

如果他们得了钱从原路返回,那就滔滔无事。主要是那天太阳太好了,春天的气息太浓了,疤爹好多时没有到巴河街上来,街上那么多的景致,他想看一看。杠子爹想上厕所。疤爹说:“你去找吧。”于是他将空筐子和扁担都给了杠子爹,自己空着手儿,趁杠子爹找厕所的时候,在街上闲逛,四处看新鲜。哪晓得由于少年的好奇心太强了,看了不该看的,酿成那场所谓“桃色事件”的大祸。

 五

疤爹“出事”的地方,在巴河古镇“红部”对面的荷风客栈。那里是千年古街的正中心。荷风客栈是典型的徽派建筑,青砖黑瓦马头墙,木结构的三层楼。二楼之上开着木格的大窗子,与宽阔的走廊相接,外面配结实雕花的木栅栏,叫做“美人靠”。贵妇和佳人,入住后可以倚在那里看街上的风景。后面的院子里,水榭歌台,移步换景,曲径通幽,水韵荷香。客房里的设施中西合璧,琳琅满目。用的是抽水马桶,还有西式浴缸。相当现在的五星级酒店。一般人是开不起那“洋荤”的,那是专门接待国内的有钱人和有钱的外国人。那时巴河古镇就有与之相配的这样的一处高档客栈。

“沦陷”之前,巴河古镇是长江边上对外开埠的码头。有洋教士开的传教的教堂和救婴堂,坐落在河边风景如画的高岸之上。那是尖顶的西式建筑,叫人着迷。入江的河口宽阔,泊着各色的船,桅杆如林。还有烧木柴的小火轮和冒蒸汽鸣笛的轮船。外地的货物,包括各国的“洋货”“洋钉”“洋油”“洋布”“洋火”,由外商指派的“买办”采购后,用轮船走长江运到码头,陆续发出到山里去。大别山的山货,香菇、木耳、棉花、桐油等等,通过陆路汇聚到这里,“买办”和商家收购后,从码头装上船,走“上水”和“下水”拖出去。

那时的巴河古镇是鄂东物资聚散地,一年四季都是繁荣景象。街上木板子的铺面,错落有致,相对而开。各色幌子用竹竿子斜桃着,随着街风飘扬。青石和麻石铺成的街上,卖货的,买货的,肩挑的,步辇的,川流不息。独轮车顺着车辙儿,像有轨电车,来往穿梭,吱吱伊伊唱着成天的歌儿。街上骑马的骑马,坐轿的坐轿,有钱的耍钱,不信邪的抖狠,不服输的“打码头”。古镇之上,各色人等应有尽有,不然就不叫巴河。长江边上,巴河名声远播。你知道巴河是什么地方吗?告诉你巴河是古时“巴蛮”入主之地。人称小汉口。巴河人“不服周”,外地人在街上走,一个眼色不对,就要打你的人。“护窝”是巴河人的特点。巴河人没想到日本人的枪炮,竟然打破了他们的梦。街上冷落了,生意萧条了,但日子还要接着过。巴河人对日本人冷眼相观,嘴上不说,心里不服。大人们私下议论,看你能狠到几时?

李花谢,桃花开。初夏的太阳照在天上,叫人血气往头上冲。街上的行人,稀稀朗朗。生意冷清得很,街两边的木板子鋪面,开的少,关的多。开着的是胆大的,关的是胆小的。那少年怀着天真浪漫的心思在街上逛。他想他有“良民证”的,既然进来了,就不必怕。天燥热起来,他脱下外面穿衣的褂儿,搭在肩膀上,架着自己的影子在街上闲逛,逛着逛着,就逛到荷风客栈街面的楼下,止住了脚。因为这个地方被大人们传得神乎其神,说以前是神仙住的。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需要探究一番。荷风客栈的主人“跑反”逃到山里保命去了。巴河镇“沦陷”之后,此楼被日本人占用了,作为战时“行宫”。街上有鬼子的巡逻队,荷枪实弹,从上街走下来,再从下街走上去。荷风客栈的门前有两个“二鬼子”抱着枪放哨,一副例行公事、魂不守舍的样子。疤爹精灵,根本不让他们看到他,一晃就躲到楼檐下,朝二楼突出来的阳台上望。因为他耳朵尖,那时听到了二楼阳台上哗哗的浇水声。于是他用脱下的褂子包着头,退到楼檐角落里,通过缝隙看二楼阳台上的风景。

没想到那时二楼阳台之上,用帐幔围着木桶,有一个日本姑娘正在洗澡哩。春天来了,据说那叫日光浴。天上的太阳通过帐幔照下来,照亮雪白的肌肤,浑圆的胴体。云蒸雾蔚的天地里,体香伴着洗浴液的香味溢出来,看得十二岁的毛头小子,眼睛发直,浑身热血沸腾,下面正在发育的小东西,不由得膨胀起来了,使他呼吸急促,喘不过气儿来。这个姑娘是什么人?是随军的军妓,还是随军的女眷呢?不得而知。她为什么不在客房里洗,而在阳台上洗呢?不得而知。那时那个十二岁的毛头小子,完全忘记了家师教导他非礼勿视的古训,被姑娘的美色迷住了。也是他的胆子大,换了别人早就逃走了。他自作聪明,以为包着了头,就可以掩耳盗铃哩。

哪晓得二楼阳台上传出一声惊叫。那个洗澡的姑娘,擦身时发现了楼檐下那双窥视的眼睛。于是那个十二岁的少年,被守门的“二鬼子”发现了,扯掉他包头的褂子,露出真面目,抓了个现行。于是被五花大绑,带到了“红部”,惊动了那个少佐。少佐亲自出面审,用戴白手套的手,抬起那个十二岁少年的下巴,问:“你的,为什么要看?”大祸临头,那个十二岁的少年死活不知,还犟起脖子强词夺理:“她的,为什么要洗?”那少佐说:“她洗得,你不能看。”“二鬼子”上前按他的头。他还嘴说:“她洗得,我就看得。”那个少佐恼羞成怒,给了他一个耳光,嘴里咕哇半天。翻译马上翻译说:“这还了得,胆子也太大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偷看我的女人。死了死了的。”那十二岁的少年,居然一点也不怕,抬起头来,吐着嘴里的血说:“要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让那个日本人见识了巴河犟种的本色。

往事如风。窗子外,风吹竹影。疤爹躺在床上,不能多说话。给他做伴,同他说知心话的,只有杠子爹。杠子爹捏着疤爹的手问:“老鬼,我问你是不是这样的?点头算对。”疤爹就点头。杠子爹说:“你一生不说那事,是我替你宣传的。你说对不对?”疤爹却摇头。那意思并不领杠子爹的情。因为关于那场“艳事”的细尾末节,疤爹一生没有对人细说过,米贩子垸的后人并不清楚,只有捕风捉影地猜。猜得也不全准。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随着年龄的增长,疤爹自觉没有什么可炫耀的。杠子爹说:“所以我教导米贩子垸的后生,记住,千万莫惹毛了疤爹,他从小就是巴河的犟种,犟得出奇,胆大包天,死到临头,连日本人都不怕,眼睛都不眨一下。”杠子爹感觉疤爹捏着的手有劲了。

杠子爹对疤爹说:“记得不?那‘祸闯得有点大,日本少佐将你绑在‘红部的柱子上,等候处置。我上厕所出来得知消息后,吓坏了,人命关天,急忙赶回米贩子垸报信。你说对不对?”疤爹的手指甲就掐到杠子爹手上的肉里了,杠子爹感觉到了痛。

那时那少年为了救另一个少年的的命,丢了扁担和筐子,出了巴河镇,慌不择路,顺着窑上的山岗,抄近路朝米贩子垸跑,跑破了娘过年给他做的一双新布鞋。那少年没回家,先跑到疤爹家报信。少年的娘闻信后,彼时吓得哭出了声。还是贩米卖的老子,见过世面有定力,说:“哭有什么用?还没到哭的时候。不是说戏无法出菩萨吗?我俩去找‘土地菩萨。俗话说立个社庙要护三个山头。他那个‘活菩萨,不能白当。”“活菩萨”是谁呢?“活菩萨”是米贩子垸陈姓的族长。他是日本人指定的维持会长。他家田地多,在族中辈份长,嫡传的长房状元之后,书读得多,足智多谋,绵里藏针,在地面上主持公道,不怒自威,人称“活菩萨”。

快到吃中饭的时候,“活菩萨”坐在堂屋太师椅子上吸水烟。巴河“沦陷”之后,他这个维持会长当得气儿不顺,三方轮番找上门,捐粮派款拉丁,他都不敢得罪,既要做人又要充鬼,乡亲们说咸的说淡的都有,使他愁肠百结,不得开心颜。那少年的娘老子进门之后,用的是传统方式,双膝朝地上一跪,说:“七叔公,你要救救我的儿!我的儿被日本人抓住了,要杀头。”“活菩萨”见气势不对,坐不住,起身说:“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同辈之人受不起如此大礼,起来说话。”少年的娘老子从地上爬起来。“活菩萨”问:“那小子犯了什么法?”随去的少年结结巴巴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活菩萨”听了,一声冷笑,将水烟筒拍在桌上,说:“岂有此理!乾坤未定,道是谁家天下?”眉头紧锁,略作思考,说:“你们不要急,阎王要杀小鬼,得过土地菩萨这一关。我去找他们议论就是。”

于是就叫下人拿服飾出来,穿上长袍马褂,戴上瓜皮帽子,提上文明棍,中西合璧。这是那时体面乡绅出行,必不可少的“行头”。那少年的娘老子要随他去。他说:“你们去有什么用?自古华山一条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有土地菩萨出面就行。”于是叫马僮从马厩里牵出一匹白马,翻身上马,挥一鞭,救人如救火,沿岗路绝尘而去。

马到哨卡,“活菩萨”并不下马,在马上掏出“良民证”朝守卡的“二鬼子”一亮,“二鬼子”就不敢拦,放卡让他通行。其实不用掏“良民证”的,“二鬼子”们都认识他,作为维持会长,经常听召到镇上办事开会。“活菩萨”拍马径直骑到了“红部”门口,下马,将马系在门前的旗杆上。守门的“二鬼子”见他敬礼,让进大厅。大厅里气氛相当紧张。那犯事的小子嘴角流着血,就绑在柱子上。那少佐由翻译陪着正在生闷气。

“活菩萨”对少佐抱拳一揖。这是乡绅公开场合,与人见面的最高礼节。少佐没好气地问:“陈会长,你的,来干什么?”“活菩萨”说:“实不相瞒。陈某来救治下骨肉。”少佐问:“他的,你的什么人?”“活菩萨”说:“实不相瞒。他是我的侄儿。黄口稚子。我与他同为陈门状元之后。”少佐说:“他的,死了死了的。”“活菩萨”问:“那为什么?”少佐说:“他的,偷看了我的女人。你有何话可讲?”“活菩萨”微笑了,说:“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少佐问:“你的,说出理由来!”“活菩萨”说:“据我所知,中日文化同源,尊的都是孔子。子曰:食色性也。少年碰见了洗浴的美女,哪有不多看几眼的?”少佐狞笑了,说:“我的,不管。偷看了我的女人,就得死。”“活菩萨”长叹一口气,说:“天理良心,罪不当诛。”少佐说:“你的,胡说。”“活菩萨”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如果偷看几眼美女,就招致杀身之祸,那就贻笑大方了。请问天皇仁慈如何体现?大东亚共荣圈如何建立?古之贤者曰: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天下无完人。”这就需要翻译了,翻译将“活菩萨”的话翻译成日本话,少佐听懂了。少佐听懂后就微笑了,说:“哟西!陈会长,如此说来,他的君子,我的小人?”“活菩萨”说:“你的君子,他的小人。他还年轻,只有十二岁。乳臭未干,天真无邪。可怜天下父母心。如果将天性泯灭在摇篮之中,人性何在?如果杀稚子动用牛刀,天理良心何在?”这又需要翻译。翻译翻译后,少佐又听懂了,说了一通日本话。翻译翻译过来,对“活菩萨”说:“太君说,既然陈会长出面求情,不杀可以,但有条件的。惩罚是必须的。这个小子不是犟吗?不是认为他是巴河的种吗?惩罚在我方规定的条件下进行,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翻译将话翻译过来,“活菩萨”听懂了。少佐将狞笑换成微笑,问:“陈会长,怎么样?你的,答应吗?”这不是答应不答应的事。强权之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活菩萨”说:“行。”

“活菩萨”并不知道少佐提出的惩罚条件,其实是个杀人游戏。对于他来说杀一个毛头小子,像碾死一只蚂蚁,但他要看一看那只蚂蚁临死之前,在痛苦之中,怎样地挣扎,怎样地绝望。他好在生命的绝望之中,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午饭过后,晴了多时的天阴了。北风吹来,就是寒潮。清明断雪,谷雨断霜。天上阴云密布,巴河古镇在寒流潮中,一片萧条。执行惩罚的地方选在巴水河边。日本人为体现他们神圣不可侵犯,强行要人到河边去看。那少佐亲自出面,将那少年五花大绑,押着游街,从街中心游到下街码头,押到巴河入江口的悬崖之上。洪水到来之前,那处悬崖就陡峭。上接青天,下连浊水,是日子里巴河想不开的女人,寻自尽的地方,叫做舍身崖。入江的巴河口,是灰黑色的沉积岩。由卵石和贝壳、蚌蛤堆积起来,世代洪水涨退雕塑形成的,锋利无比,赤脚踩在上面割得出血来。

那少佐穿着高统军靴,挎着军刀带队,将赤脚的那少年押到悬崖之上。押到临高处,他们就将那少年绑身的麻绳解下来,将那少年两只手反绑在身子后,然后用麻绳子将那少年的两只脚并排绑着。那少年仰天一嚎,站在寒风顶上。悬崖远处观看的巴河人,心就跳到嗓子了,不知日本人要将他怎么办?

那戴白手套的少佐,朝天一个手势。绑绳的两个“二鬼子”退到后面去了。只见那个少佐走到那少年前面,抽出军刀,寒光一闪,划破了那少年的肚子,那少年惨叫一声。那少佐走到那少年的身后,抬起一脚,将那少年踢下了悬崖。只听咚的一声,那绑着双手双脚的少年落下深潭,没了影子,鲜血浮在水面上。阴风阵阵,天地惨然。观看的巴河人不忍看,闭上眼睛。心想少年经此惨手,必死无疑。

那少佐并不走,站在悬崖之上,哈哈大笑。他要看看那少年沉入水底,浮不起来的下场。那少佐是受过自杀训练的,以备战败之用。既然是行家,当然知道用刀的深浅。既然定好了游戏规则,他没有伤及那少年的肠子,只是将肚皮挑开一尺多长的口子。叫那少佐没有想到的是,那少年自幼长在长江边上,水性极好,尽管绑住了双手双脚,他也能用身子扭动,浮出水面来。他喷着水,像一条鱼游到岸边,挣扎拱动,爬上青草连天的河岸。依照游戏规则,他爬上岸了,就可以活命。

悬崖之上的那少佐看得惊呆了,不由得赞叹,对风喊了一声:“哟西!”手一挥,游戏结束,走下来带着他的兵,吹着口哨,扬长而去。

“活菩萨”急忙奔到河边,解开那小子的手脚,奋不顾身抱起鲜血淋淋、奄奄一息的少年,送到河边的教堂,恳求洋教士抢救。洋教士止血消毒,打了麻醉药,将那小子裂开的肚皮,缝了一百多针。那少年竟然活了过来。

从此,那伤疤像一条蜈蚣虫,爬在那少年的肚子上,让他从小到老,受用终身。

从古到今,巴河小子命贱,生下地只要不夭折,战胜疾病和饥荒,就能茁壮成长。也没住院,那个洋教士只给了几包消炎药和一瓶紫药水,让“活菩萨”将那少年用马驮回家疗养。一个月后那少年肚子上的伤疤愈合了,一点元气没伤,吃得进去,屙得出来,像一棵结痂的树,竟然活得霸气超常。他的命是靠自己的勇气和力量活下来的。这让米贩子垸人刮目相看。不愧是状元的子孙哩。

作为族长,“活菩萨”担心那小子心灵受到伤害,影响他的精气神,伤愈之日,叫下人割了一块肉提着,亲自上门安慰那小子。进屋上茶,分宾主坐定。“活菩萨”问那小子:“侄子,告诉我,你伤愈之后,最想做的是什么?”那小子像一块淬火锉过、开光的钢,眼睛里闪着豪光,说:“七叔,现在我最大的愿望是读书和练武。”这让“活菩萨”吃了一惊,这之前那小子是家学中最不安心读书的角儿,叫族中教他的老先生头痛八阵。上课时不好好听讲,不是动手就是动脚,再不然掏耳朵,对同桌挤眉弄眼做怪相。下课后,不是上树掏鸟窝,就是下湖捉鱼虾,被老先生打过不知多少回手心,死不悔改。“活菩萨”早有风闻。如今居然明白了要读书。“活菩萨”问:“读书有什么用?不是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吗?”那小子说:“读书使人明理。下地狱,见了阎王也不怕,以德服人。”“活菩萨”知道这是在生死关头明白的道理。听了此话“活菩萨”格外怜爱,对那小子的父母说:“知迷之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可喜可贺。孺子可教。”

受到族長的夸奖,那小子的父母欣喜过望。“活菩萨”叫那小子过来,坐着伸手抚摸那小子的头,说:“听着。书,你尽管朝前读,家里困难,族中有祖田放租的钱,供给本族优秀学子的学费。作为族长,我可以担保。”那小子父母连忙道谢。“活菩萨”问那小子:“那为什么想练武呢?”那小子说:“练武之人,身强体健,有武艺在身,不怒自威,镇得住妖魔鬼怪。”“活菩萨”击节赞叹:“这就对了。大丈夫琴心剑胆!这才像状元之后。练武之事,我答应了。我是陈氏武馆的掌门人,愿意收你为徒,如果出类拔萃,我就选你作为陈氏武馆的传人。”那小子父母赶紧择日在陈氏武馆里,办酒拜师。叫那小子对着孔子的牌位和陈氏族徽跪下,行三叩九拜大礼。

俗话说穷文富武。巴河米贩子垸的人,作为状元之后,自明代以来,有开武馆收族中子弟习武的传统。巴河陈氏起家之初,家境贫穷,耕读传家,讲的是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立志时。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到了清代,陈沆就是成功的例子。想当年陈沆的祖父出入大内,尊为太子之师,到了陈沆那一代,通过苦读得中状元,锦上添花。所以说经过三代的努力,才能成为贵族。陈沆得中状元之后,巴河陈氏家族,钟鸣鼎食,荣华富贵。于是开始开武馆,鼓励族中子孙习武。由族中武艺高强之人作为掌门人,是为“教师”,俗称“拳师”。巴河的传统文武不分,教文传武之人统称“教师”。名门望族开武馆,鼓励族中子孙练武,有两个作用,一是强身健体,强种强族。二是平时防止匪患打家劫舍,保护家园。战时听诏聚集上阵保卫国家。这在中国也有传统。打虎还得亲兄弟,上阵需要父子兵。比方说明代戚继光领导的戚家军。比方说近代曾国藩带领的湘军。

“活菩萨”那时被众人推为维持会长,不只是书读得好,还有过人的武艺在身。论气力,他能将祖传一百单八斤重、生铁铸成的粗柄大刀,据说那是关公的青龙偃月刀,立在沙地上,拔起来,左手扶着,右手托柄,先是朝天举起,然后放下来双手握着,抡一个套路,脸不红气不粗。论巧力,他能将祖宗创造的陈氏太极,发挥到极致,演得出神入化,让人拢身即飞,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论轻功,他能徒手攀檐走壁,在屋顶的瓦面上,疾走如飞。这在“沦陷”的那一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巴河传统庙会上,让那个少佐长了见识,赞叹不止。那个少佐看得兴起,要同“活菩萨”比赛劈刺。“活菩萨”对他抱拳一揖,说:“那就免了吧。各有所长,岂能以其人之长,对他人之短?以武会友,重在彼此心领神会。止戈为武。何况来日方长?”翻译翻译过去,那个少佐的欣然会意,喊了一声:“哟西!”不由得让那个少佐对他另眼相看。

从此那少年勤奋读书。由于天资有限,算是粗通文墨。但是他对于练武之事,格外勤心。在“活菩萨”的指导下,他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他练铁砂掌,用双手先练插河沙,后练插铁砂,练得双手结成厚茧,鼓足劲张开的两只手,就像两柄铁叉,如果肉搏的话,迎面对阵,能插入对手的肚子。他剃光头,五寸宽的板带紧腰,练铁头功,练到一头撞去,能洞穿墙壁。他长枪短棍,练十八般武艺,一把大刀抡得呼呼生风,泼水不进。他练水流星,用两条铁链子两端装四个水碗,抡起来,叫人眼花缭乱,滴水不洒。他练火流星也是同理,抡起来,那四盞灯就罩着他的身子,只见光芒,不见人。他的轻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练得比“活菩萨”还强。将一口开龙席的大锅,放在地面上,他身轻如燕,飞身上去,踩着锅沿子走,旋转如风,像个大陀螺。这功夫好生了得。给他打下手的杠子爹,只有看的份。

“活菩萨”归世后,那小子就再不是小子,成了虎虎生威的后生,人称“疤佬”。他顺理成章成了陈氏武馆的掌门人,也成了巴河远近闻名的“教师”。巴河人自古习武成风,在“沦陷期”也是这样的。日本想禁也禁不住,怕激起民变。枪炮可以镇压冷兵器,但是民众也有鸟枪呀!对阵起来,以人多对人少,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再说你能保定国共两方的兵力,不趁机渗入其中?前方战事吃紧,镇守巴河镇的日本人聪明,不会做引火烧身的蠢事,听之任之,“怀柔”为上。

巴河人习武,讲的春节期间玩,有传统,也有形式。形式有文的,也有武的。文的以演唱为主。彩莲船、双推车和打柳戏。柳戏也叫“大头包”。武的形式,是玩龙灯和“打狮子”。“打狮子”有两种,一种是天狮子,一种是地狮子。天狮子是将狮子举到空中玩。地狮子是在地上打。真正展现武艺雄风的是地狮子。

一个大家族或者一个大垸子,必蓄一套地狮子的班底,在春节期间演练。置一个篾扎的狮子头,用厚布饰彩花纹作皮,由两个人钻进去作头尾,狮头的前面,由一个人拿绣球逗引,敲锣打鼓,跳动腾挪,作狮子百态,是为开场。开场过后,捡开场子,拿出十八般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抓、镋、棍、槊、棒、拐、流星锤,由族中弟子,分别进行十八般武艺表演。米贩子垸是状元之后,他们出场的礼仪,是陈沆当年考中状元,打马游街,皇上恩赐的半副銮驾。这就叫人羡慕。表演十八般兵器武艺米贩子垸的青头后生,都是“疤佬”教出来的,更叫人赞叹。

邻近垸子的人们,为振雄风,也玩地狮子。兵雄雄一个,师雄雄一群。当然请当地有名的“教师”来教。玩狮子他们请的是米贩子垸的“疤佬”。“疤佬”聘杠子爹当他的助手。冬闲了,年近了,邻近垸子的族人合议,按家出份子钱,来请“疤佬”上门扎狮子,请铁匠配合,置十八种兵器,拿着称手称心。于是按协议,包吃包住,派专人好烟好茶伺候着,让“疤佬”起早放晚,教族中或垸中后生们的十八般武艺,一教三年,包教包会。也有报酬,不多,足以让“杠佬”和“疤佬”养家糊口。一堂地狮子教会了,办出师酒,依“洪门”的规钜,指定其中武艺较高的一人为首,论资排辈,赐以堂号,自立门户。新立门户的掌门人每年依规矩,给“教师”送年节,以示尊师重教。师徒相传,那时巴河两岸习过武的人,论起来都是“疤佬”直接或间接的徒弟。因为“疤佬”虽然年轻,但在“洪门”辈份高。这古风一直延续到改革开放前。一花独放不是春,万紫千红春满园。巴河一河两岸,上了年纪的人,或多或少与武有缘。谁不知道米贩子当年的“疤佬”,如今的疤爹哩?

巴河上了年纪的人,忘不了疤爹的好。作为职业拳师,疤爹这一生在地面上,很制止过几场家族之间械斗的大事。最经典的莫过于那一年制止张杨两个家族,因死人而引起的流血事件。那一年张岭的张家,一个叫做桂花的女儿,嫁给骑龙顶杨家的二木做媳妇,也生了儿,也育了女。因为日子过得太苦了,桂花想不开喝毒药自杀了。张家人怀疑是杨家人害死的。那时正是“沦陷期”,骑龙顶属于“拉锯区”,日伪政权见死不救。那个少佐出于地面上不服管制,经常出现“骚乱”的心态,特别喜欢巴河人发生内讧,冷眼旁观,乐得坐山观武斗。国民政府搬到山里,鞭长莫及。共产党领导的新四军抗日游击队地下组织的领导人,只得暗里斡旋。张岭的张家是地处巴水古驿道边的大家族,一“张”连几垸,人多势众,“打地狮子”,会武之人比比皆是,日子里争强好胜是家常便饭。出了这样的事,张氏家族岂能吞下这口恶气?张姓“地狮子”堂号的掌门人,连夜组织张姓族人,拿上练武的十八般兵器,开到骑龙顶“打人命”。这是巴河传统,女儿在婆家非命死了,娘家人必得出面讨说法,讲的是一命还一命。骑龙顶杨家地处山区,是个小家族,人少势弱,虽然也练“地狮子”,是疤爹教出来的,但怎么比得上张氏家族?如果对阵,那是以卵击石。新四军游击队的领导人,暗地支招,对杨姓家族掌门人说:“快去请‘教师来。”杨氏家族掌门人连夜派人到米贩子垸,请疤爹出面救场。

疤爹随报信人,天亮之前,带着杠子爹,赶到骑龙顶垸头的路口前。天亮时,愤怒的张姓一百多人,穿练武的服装,板带系腰,驮着练武的十八般兵器,在张姓掌门人的带领下赶来了。那掌门人也是打狮子的出身,但不是疤爹教的,是另一个“教师”的传人。他们驮棍舞棒,赶到骑龙顶杨家垸的垸口,准备进垸“打人命”时,没有想到这时疤爹出现在守垸的杨姓人的队伍前。于是“两军”对阵,一触即发。

那时疤爹站在垸口的岗头上,迎着早风将褂子一脱,露出肚子上一尺多长紫红的伤疤。巴河人谁不知道那伤疤的来历?张岭张家人镇住了。他们都知道疤爹的厉害。如果开打,论武力是敌不过他的,休想越“雷池”一步。疤爹对张姓掌门人抱拳一揖,说:“张师傅,别来无恙。大敌当前,国無宁日,兴师动众,你们想干什么?“张姓掌门人说:“张家之女死得很惨,作为娘家人吞不下这口气,来讨个说法。”疤爹说:“有本领打日本人去!不幸之事既然发生了,是非曲直自有公道。怎么能做这样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张姓掌门人愣了半天,然后望着他,呵呵一笑,说:“‘疤佬,没想到您出面了?这闲事您也管?”疤爹说:“都是生儿育女之人,唇亡齿寒。你可知道煮豆燃萁之理?”张姓掌门人说:“啊,您是杨姓的师傅,当然为杨姓说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既然您出面,那就更好。养不教父之过。那我们就不为难杨家人,能者多劳,恐怕要为难您了。张家人既然出面,师出有名,开弓没有回头箭。要想平息纷争是有条件的。”疤爹知道同为练武之人,门派之争,平时难免有过节。作为张姓掌门人为了给张姓长面子,准备出难题,有意为难疤爹。杠子爹站到疤爹身前问:“什么条件?”张姓掌门人说:“他要是答应了,我们进垸后,保证秋毫无犯。”杠子爹说:“请讲。”张姓掌门人说:“条件只有一个,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那就是死者入敛时,由他披麻戴孝,下跪扶棺充当孝子。”这条件有点说不过去,哪有师傅充当孝子的道理?但是自古以来巴河人“打人命”止纷争中,就有这样不成文的规矩。张姓掌门人指着疤爹对杠子爹说:“你问他,能不能做到?”山风阵阵吹。没想到疤爹微微一笑,说:“这有何难?大丈夫能屈能伸。天地生人,虽有代别,同为父精母血所致。只要逝者安息,生者安然。陈某愿意给子孙做个榜样。”

于是杨姓家族出资,厚葬了杨家之女。疤爹没有食言,披麻戴孝带领杨氏后人在亡人入敛时,行跪拜孝子之礼,扶棺将杨家之女送到杨家祖坟山上安葬。纷争止息,两家相安无事。从此望天湖陈家与骑龙顶杨姓结下深情厚谊,当亲戚走。张岭张家的子孙们,觉得对不住疤爹,见面时让到路边,对他的敬重,更进一层。

屋外人声嚷嚷,疤爹家的“北京人”,正在路上朝回赶。生命垂危的疤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由杠子爹陪着说话儿。杠子爹怕疤爹睡过去了,捏着疤爹手摇,问:“老壳子,你还记得这些事吗?”杠子爹感觉疤爹的手还有劲儿,说明他还蓄着劲儿哩。蓄着劲儿,等着子孙们赶回来,临终之前,有话要说。

 八

杠子爹一生同疤爹情同手足,屙尿淘得汤,如影随风,不离左右。作为历史,杠子爹见证了疤爹与那个少佐正面交锋的全过程。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向全日本广播,接受波茨坦公告,实行无条件投降。消息传到巴河,那个少佐自知穷途末路了,紧闭“红部”办公室的大门,将自己和那个心爱的女人关在里面。少佐想先杀那个心爱的女人,然而那个穿和服的漂亮女人泪眼婆娑,使他下不了手。他盘腿坐在席子上,抽出军刀想剖腹自杀尽忠天皇,又舍不得心爱的女人,犹豫再三,结果被国共两党联合受降的军队破门而入,只好双手献上军刀投降。

乌云散去,云开日朗,“沦陷”七年之久的日子结束,巴河人敲锣打鼓走上街头庆祝,欢喜若狂。这时候就有投降的日本兵,由国军从山里陆续地押出来,顺着巴河河堤朝下走,押到巴河码头,然后用轮船装着运到指定地方,集中起来听候处理。莫看平日里日本兵打着太阳旗耀武扬威,镇上巡逻,下乡扫荡,不可一世。兵败如山倒,缴械之后,一个个像只死茄子,惶惶不安,听天由命。山里传来消息,顺河下押的日本兵,被沿河愤怒的民众冲上来,用锄头挖死了三个。解押的国军人少,民众人多,根本制止不住。这说明巴河一河两岸的人们都不好惹。那么战俘押到巴河码头集中之后,如何保证生命安全就是问题。巴河镇的人们七年多来深受其害,更加不好惹,引起国共两党联合受降军队的重视。

国共两党联合受降的军队,为了战俘的生命安全,及时组织当地武功高强、有威望的人出面,成立战俘护卫队,军队和战俘护卫队双管齐下。疤爹被推为队长,杠子爹选为队副。他们戴上国军发的红袖标,负责看管战俘。

疤爹带着杠子爹是在码头那个高崖之上,从战俘群中,找到那个少佐的。那个穿和服的美丽女人,跟着那个少佐混在战俘中。那是夏天,巴河水涨,接江连湖,荷花盛开,香风阵阵。但那少佐却愁眉不展,忧心忡忡,沉浸在生死未卜的恶梦中。

疤爹从战俘群中找出那个少佐,招手说:“出来!”那个少佐听令出来了,标准的军人姿势,垂头立正。太阳正好。光芒剌得那少佐睁不开眼睛。疤爹使个眼色,杠子爹心领神会。杠子爹上前对那少佐说:“抬起头来!”那少佐“嗨”的一声,抬起了头。杠子爹说:“睁开眼睛!”那少佐睁开了眼睛。杠子爹指着疤爹问:“你的,认识他吗?”那少佐漠然摇头。时过境迁,昔日的少年,七年之后长成虎背熊腰的壮汉子。那少佐哪里还认识他?

疤爹呵呵一笑,说:“你的,连我都不认识?”于是将褂子一脱,露出肚子上一尺多长的伤疤。疤爹指着伤疤问:“你的,还认识我吗?”那少佐大吃一惊,浑身颤栗起来,点头说:“认识。”疤爹说:“认识就好。”疤爹指着崖下的水,说:“你的,下去。”那少佐只得跳下去,在水中挣扎,喝了不少水。疤爹说:“上来!”那少佐挣扎着爬上岸,“嗨”的一声,垂手立正。疤爹说:“下去!”那少佐只得又跳下去,在水里挣扎,又喝了不少水,爬上岸,“嗨”的一声,垂手立正。疤爹问少佐:“你的,感觉如何?”那少佐双腿朝疤爹面前一跪,“哇哇”地吐着水。解押的国军连长上前问:“陈队长,怎么回事?”疤爹说:“没事,让他喝饱,吐出来就没事。让他长点记性。”

跪在地上的那少佐绝望了,说:“你的,给我一刀,让我去死。”疤爹哈哈大笑,单手将那少佐当胸抓起来,转了三圈,这叫“旋功”。只要一松手,那少佐就会飞到悬崖下。那个穿和服的女人惊叫着,哭出了声。国军连长说:“陈队长,不要乱来。”疤爹将那少佐朝地上一放,让国军连长和众人虚惊一场。疤爹指着那少佐说:“想死吗?没那么简单?七年前我在你手里活过来了,七年后我怎能让你死在我的手上?崇武之人不能玷污应有的名节。不是战败了吗?礼仪之邦不杀投降之人。带着你心爱的女人,争取回你的家乡去,生儿育女吧。记住!告诉你的子孙,再不要朝外乱跑,逞强撒野。”

那个少佐悔恨交加,泪流满面,狼狽不堪,像条落水狗。那个穿和服的美丽女人,此时打开随身的箱子,拿出一套和服,托在手上,走到疤爹面前,深深地鞠躬,说:“感谢壮士不杀之恩!落水之人,元气大伤,能否让他换套干净衣裳?恢复阳气,找回一个男人应有的尊严?”那个美丽的女人七年来功夫没有白费,汉语说得非常好。疤爹闻言感动了。于是接过衣裳,将那个少佐带到河边的树林里,让那个少佐当着他的面,脱光,换上干净衣裳。那个美丽的女人提着随身的箱子,尾随其后。

那少佐是换上干净衣裳后,接过那美丽女人手中的箱子,打开拿出一册东西,双手呈上,交给疤爹的。

轮船来了,战俘由国军押着上船。那个少佐和那个美丽的女人,随着汽笛走了。太阳在天,一江阔水,两岸青山。

在后来的岁月里,疤爹没有想到,那少佐留下的那册东西,给他带来后患,在历次运动中,反复交代也不能过关。那册东西是什么呢?是那个少佐和那个美丽女人,共同在“沦陷”七年中,用中文所写的,叫做《巴河风物志》。记载着巴河流域的山川河流、物产矿藏、风俗名吃,各样都有。其中记载着巴河芝麻湖的九孔藕,比其它地方多一孔,其粉做的藕丸子,尤其好吃。还有巴河春夏之交,望天湖的嫩藕带,鲜甜可口,吃后唇齿留清香,有青荷的味道。这要他们说吗?几千年来巴河人谁不知道?疤爹看过之后,就好笑。

疤爹将那册东西交给国家。后来那册东西收藏在县博物馆,作为日本兵进攻中国的史料。但是人们不相信仅是一册文稿呀!那个少佐和那个美丽的女人,为感谢疤爹不杀之恩,仅贡献那册文稿吗?文稿里不夹别的东西吗?比方说金票,比方说藏宝图。日本人在占领巴河七年时间,掠过多少财富?战败之时,他们来不及带走,一定秘密地藏在某个地方。人们都倾向文稿中夹的是藏宝图。疤爹仅把文稿交了出来,将藏宝图留了下来。在很长时间内,疤爹有口莫辩,批斗多次,所说的无人肯信。

时过境迁,疤爹临终不肯咽气,等着他的子孙们回来,有话要说,说什么呢?米贩子垸的人想,一定会说宝藏在什么地方哩。所以集聚在一起,等着尘封的秘密揭晓哩。众人的眼睛里都透出亮光来,像天上的星星闪烁。现在虽然说宝藏归国家所有,但有奖励呀!如果是金银财宝,奖励的钱不会少。据说国家有规定,按一定的比例分成。说不定见者有份哩。不都是众人的钱吗?

众口铄金。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说着说着,连杠子爹都相信了。杠子爹摇捏着手,问躺在床上的疤爹:“老壳子,有那事吗?”疤爹闭着眼睛摇头。杠子爹说:“有那事,你就对我说实话。”疤爹叹了一口气,不想说话。

批斗过之后的疤爹,活在米贩子垸,还是有威望的。由于解放前家里苦大仇深,又是练武之人,他不惹人,人也不敢惹他。他理直气壮,慷慷慨慨,活在人们心目中,不说话则矣,只要开口必定掷地有声。他的一家人没见过大吵闹,无灾无病。米贩子垸的人们都羡慕岗顶上,疤爹家的阳气旺。一个婆娘像婆娘,通情达理,从不惹是生非。两个双胞胎儿子像儿子,文质彬彬,不动声色,进学读书,年年朝回拿奖状。那奖状贴了堂屋一面墙。

恢复高考第二年,疤爹的文才和文秀居然一个考取了清华,一个考取了北大,轰动了巴河一方天。这极大地振奋了寒门学子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希望。引起了县委书记的注意,指示分管教育的副书记和县教育局局长,带着县电视台带着摄像机和主持人,驱车到米贩子垸,上门采访疤爹,要疤爹从家庭教育的角度,介绍父母如何教子成材的经验。

当时巴河的区委书记得到这个消息,带着宣传干事,先赶到米贩子垸,将疤爹夫妇从田畈里找回来,坐在堂屋里,面授机宜,教他夫妻俩好好准备。“疤婆”说:“我说不好,让当家的说。”区委书记对疤爹说:“那您就全权代表。”疤爹说:“有什么好说的?”区委书记说:“不要隐瞒。将您教子成材的经验说出来,让大家借鉴,资源共享。”疤爹说:“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区委书记说:“疤爹,这是为社会作贡献的事。您就不要谦虚了。”

这时门外汽车响,采访的人来了。分宾主坐定,在堂屋架好机位,打亮灯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教育局长说:“开始吧。”于是漂亮的主持人拿着话筒对着疤爹问:“老人家,听说您家两个双胞胎儿子,一个叫文才,一个叫文秀,今年一个考取了北大,一个考取了清华。我有两个问题想请教您。”疤爹说:“姑娘,问一个行吗?”姑娘笑了,说:“您不要紧张,其实很简单的。首先我想问您,您为什么想到给两个儿子,取这么好的名字?”疤爹说:“族谱上派的字辈。无心插柳的事。”众人听后都笑。主持人问:“请问您平常教育儿子成才的秘笈是什么?”疤爹说:“一根刺条子。”众人吃了一惊。县委副书记一个眼风过去,主持人马上救场,笑着说:“您老人家真会说笑话。”疤爹说:“真的不是说笑话。我的两个儿从小学到高中,我就靠这根刺条子教育出来的。他们小时淘气不懂事,不用心,我就用这根刺条抽他们的屁股。长大了,不专心,我就把他们牵到刺条前罚跪。我的儿知道这根刺条子的厉害。”众人面面相觑。区委书记想打断疤爹的话。主持人一个眼神制止了,问:“这不是家暴吗?”疤爹说:“非也。姑娘呀!这根刺条子不是普通的刺条子,是负荆请罪的荆呀!楚人荜路蓝缕,以启山林,然后饮马黄河,问鼎中原。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终成大业。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疤爹是读过《论语》的人。一席话说得众人心悦诚服。

镜头扫过来,那根刺条子就挂在堂前,经过岁月洗礼和汗手的摩娑,通体上了包浆,猩红发亮。教育局长叫出两个儿问:“是这样的吗?”文才和文秀极难为情,说:“是的。”这个访谈后来在县电视台播了,不是在新闻节目中播的,是在“高手在民间”栏目中播的。效果反而更好,看过的人通过讨论,比较赞成疤爹的方法。但是经验归经验,不是所有的家庭都适用。适用不适用?那要看具体的家庭情况。这是节目主持人编后说的。

文才和文秀上大学那天,米贩子垸盛况空前。疤爹家办了好几桌酒,乡亲们都来了,各家随了份子,作为两个小子的茶钱。那天疤爹家张灯结彩,大门贴了副红对联,是县楹联学会的高手写的。上联:过去一根刺条子,如今两个栋梁材。横批:望子成龙。

垸人送行时,文才和文秀钻到疤爹的胯子下,兄弟两人将疤爹抬起来,让疤爹坐在他们的肩膀上。疤爹扶着两人的头,走在大路上。锣鼓喧天,炮竹连天。疤爹喜笑颜开。想当年清早送儿上小学,疤爹将两个儿提起来,左一个右一个,架在肩膀上驮着走。想当年陈沆上学时,他的父亲也是这样驮儿的哩。驮儿不忘出对子让儿对。肩下的父亲说:“儿将父作马。”肩上的儿子答:“父望子成龙。”代以人传。后代重复祖上的故事,答对的就不是一个儿,而是两个儿哩。

太阳在天上照,人们在门口闹。门外的音响里正在播送费翔唱的《故乡的云》。这是一首抒情的老歌儿。“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它不停地向我召唤。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有个声音在对我呼唤,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归来吧 ,归来哟。”如泣如诉。

太阳照在中天上,风摇竹影上窗台。疤爹家的“北京人”下飞机,包车从武汉赶了回来。这阵势就大,笋子挨着竹子冒,两家三代,浩浩荡荡,一行十个,都是疤爹的传人。两个儿快七十岁了,白发染头,都是国家级顶尖的人才,并不退休,享受国务院专家津贴,分别承担着国家级重大科研课题,带着各自的科研团队,从事古人类学和近代国际关系学的研究。文秀的儿学业有成,也是教授,成家了,有了女儿。文才的女儿也不逊色,女承父业,成了田野考古的专家,结婚了,生了儿子。四代同堂,修成正果,悉数赶回家乡,在疤爹咽气之前给疤爹送老。 米贩子垸的人都羡慕疤爹是有福之人。

细枝儿出门放了一挂长炮竹,将他们迎进家门。巴河的规钜,长辈在落气之时,孝子贤孙们要跪在床前临终受嘱。疤爹的床前跪满了子孙。躺在床上喘气儿的疤爹睁开眼睛,望着满堂的儿孙,露出了微笑。杠子爹对疤爹说:“老壳子,你盼望的子孙都回来了。是时候了,有什么要交待的,你就当着子孙的面说。”

杠子爹起身要走,因为遗嘱属于私家秘密,旁人是不能听的。比方说遗产如何分割?比方说宝藏在什么地方?还有活在时不能说,临死之前不得不说的,应该有所交待。疤爹抓着杠子爹的手不放。杠子爹知道疤爹不把他当外人。巴河自古也有规矩。交待这些事时,需要一个公证人。杠子爹说:“老壳子,我不走。有什么你就赶快说。”疤爹对杠子爹说:“兄弟,你把我扶起来,坐正!”杠子爹把疤爹从床上扶起来,放床靠被坐正了。疤爹面色红润,眼睛闪烁光芒。杠子爹爹知道那是回光返照。回光返照的疤爹来神了,对跪地的满堂的子孫说:“我要死了。司马迁说得好,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陈某一生,别无长物,只有一条命,是不服气,用命拼出来的。陈某一生,人皆服我,是得祖上的真传:自强不息,止戈为武。”疤爹咧着没牙的嘴,喘着气断断续续唱起那首歌:“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豺狼来了有猎枪。”疤爹艰难地喘着气,唱着唱着没有力气了,示意杠子爹将他的上衣的扣子解开。杠子爹颤抖着手,将疤爹上衣的扣子解开了,在子孙面前,袒露出肚子上,那一尺多长的伤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条伤痕上,像一条金色的图腾。

疤爹大口喘着气,伸出枯瘦的双手,将伤疤从头摸到尾,眼睛里涌出泪水,说:“这就是我留给你们的。”然后头一歪,咽下最后一口气,再也没有吐出来。于是子孙们伏地送疤爹的灵魂升天。杠子爹给疤爹换上寿衣,下榻,点亮头灯,两个儿子敬香,跪着烧上路的纸钱。

在窗外听信的米贩子垸人,大失所望。原来并没有藏宝图呀?只有一条伤疤。临死之前,对着子孙露出伤疤是什么意思呢?米贩子垸人一时没有想明白。后来终于想明白了。那是教育子孙,好了伤疤莫忘痛哩。米贩子垸人明白过来后,那是自觉羞愧,长吁短叹。

疤爹的葬礼是依照巴河古礼进行,杠子爹主持的。米贩子垸人同心协力,将疤爹用黑漆金字的棺材装着,抬到陈姓祖坟山火龙岗上,安葬在陈状元的墓边。陈姓五服之内,依照族规都发了孝服孝巾的。太阳之下,满山跪的都是孝子贤孙。白茫茫的一大片,像是巴河秋后出晒的白棉花,蔚为壮观。

祖坟山上,风中的杠子爹,唱起了那首古老的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其韵悠长,余音袅袅。

责任编辑  吴佳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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