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专家王世襄
——填补古代家具学术研究空白的人

2020-12-05 08:02吕雪萱
云南档案 2020年9期
关键词:王世襄漆器家具

■ 吕雪萱

不夸张,不抒情,不要求读者接受什么,那样专心于精确客观的叙述,目的在于发掘濒于失传的“冷门”学问——读者对于这种专著倒反而是五体投地的钦佩。已故著名文物专家王世襄老人的著作《明式家具珍赏》就是这样的作品。

在我国浩如烟海的古籍中,有关考工、工艺的书很少,阐述制作、技法的书更是屈指可数。像专讲建筑工程的《营造法式》和专讲髹漆工艺的《髹饰录》,在传世的图书中是非常罕见的。

该书出版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当笔者捧读《明式家具珍赏》一书时,由衷地感到折服。这是经过“十年浩劫”之后,王世襄同志以不届不挠的精神写出的中国人第一部有关古代家具的专书,填补了中国几十年来学术上的空白。有了这部书,我们寻找明代家具的资料,再也不必去翻阅德国人艾克的《中国花梨家具图考》、美国人埃利华斯的《中国家具》了。

当年,这部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的专著在香港一经出版,立即轰动了海外。美国博物馆界元老、甘城纳尔逊美术馆退休馆长史协和十分敬佩地说:“王世襄先生所作的工作是任何外国人也不能代替的。我确信,在中国古代家具研究领域内,《明式家具珍赏》在相当长时间里是一部超越前人的权威性著作。”香港著名收藏家罗桂祥认为:“《明式家具珍赏》一书不仅填补了我国工艺更上一段长时间的空白,同时更为收藏家或研究者提供了一本不可或缺的参考手册。很多年来我一直不解的问题都有了满意的答案。”

王世襄,号畅安,祖籍福建,1914年出生于一个书香门第的家庭里。高祖王庆云为清廷命官,官至工部尚书,著有《石渠馀记》。母亲金章是著名画家金北楼的妹妹,以擅长花卉鱼藻名世。王世襄生性聪颖,儿时却沉湎于嬉戏,不受约束,喜欢放鹰走狗、养蛐蛐、玩鸽子,而且在饲养上样样精通。当他在燕京大学文学院读书时,还有臂上架着大鹰或怀里揣着蝈蝈到学校上课的惊人之举。当时在燕京大学教书的洪煨莲教授把这个有精力但又“不务正业”的学生称为“未知数”。及待1948年王世襄由故宫博物院指派,赴美国接受洛克菲勒基金会奖金时,洪煨莲对他的印象稍有转变,直到1980年王世襄带着一大摞著作再专程去波士顿晋谒老师时,洪老对他才另眼相看。

1941年王世襄毕业于燕京大学研究院,获文学硕士学位。抗战期间曾任中国营造社助理研究员。旋即到故宫博物院工作。抗日战争胜利后,王世襄任南京教育部清理战时文物损失委员会平津区助理代表,在北平清理追还战时被劫夺的文物。随后,他以清理战时文物损失委员会专员名义赴日本,交涉追还战时被日本劫夺的善本书。1948年,王世襄在担任故宫博物院古物馆科长时,由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资助去美国和加拿大考察博物馆。一年后考察期满,于新中国成立前夕回到故宫博物院任陈列部主任。1953年王世襄竟莫明其妙地被文物局解雇,离开了他视为第二生命的文物工作岗位。幸亏他被中国音乐研究所“收容”了去,一晃就是十年。这十年王世襄上班搞音乐史,下班还是搞他的文物研究。

1957年,王世襄在鸣放会上提出“三反”运动不应该大搞“逼供信”,不应该没有确凿证据就给他扣上“大盗宝犯”的帽子关进看守所;更不该在公安局已经作出没有盗窃文物的结论之后还被解雇,通知他去劳动局登记,自谋职业。他提出应抓紧培养文物工作干部,否则将有青黄不接之虞。他还写了《呼吁抢救古代家具》的文章,建议对明式家具加强保护和研究。这一切在当时已经足够打成“右派”了。

可喜的是,一顶“右派”帽子并没有使他气馁;岁月蹉跎,并没有使他意志消沉。知识分子的使命感,研治古文物的紧迫感,促使他在坎坷的道路上继续奋斗。他每天起早贪黑,钻研自称“偏门”的学问。只经过几年的潜心研究和艰辛劳动,他就完成了数十万字的著述:《髹饰录解说》《画学汇编》《清代匠作则例汇编》《雕刻集影》等。在当时条件下,对王世襄来说,唯一能够独立自主的条件,是刻蜡版、油印。他写着、刻着、印着,终于把这些著作整理成册。

1962年王世襄才归队,调回文物局工作,先后任文物博物馆研究员、文物保护科学技术研究所副研究员、文物局古文献研究室的研究员、第六届全国政协委员、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等职务,直到去世。

王世襄研究的文物范围相当广泛,除对书画、雕塑、建筑等方面的研究外,对那些少有人注意的领域,乃至介乎文物与民俗学之间的种种器物,都有深入系统的研究,尤其在工艺美术史方面。他对明代家具、对古漆器、对竹刻等不仅有深刻的研究,并有独到的见解。他不愧是我国著名的文物专家。

《髹饰录》是明朝隆庆年间名工匠黄成撰写的一部古代漆工专著。这部书内容丰富,涉及漆工艺的各个方面,可能原意是为漆工而写,所以文字十分简略。另一方面它引经据典比喻工具和原料,因而文字又很古奥晦涩。书上所说的漆器名称和现在流行使用的名称又多有出入,尽管有当时人为它作注,但还是很难读懂。王世襄对这本书下了极大的功夫。1958年他在异常困难的条件下,节衣缩食把《髹饰录解说》初稿油印了二百部,分送给图书馆、博物馆、漆器厂和他认为需要此书的人。《解说》油印本问世后,首先得到漆器生产者的赞赏,福州著名老艺人李卓卿称赞为前所未有,把它列为研究所、漆器厂的教材。由于印数太少,许多急需这本书的同志,不得不辗转抄录。当时故宫博物院正遇到布置一个“漆器陈列室”。《解说》油印本对这项工作有莫大帮助,陈列的总说明、分类、分段说明和每件器物的定名,都充分利用了这本书。后来英国大维德英泽《格古要论》、迦纳撰写《琉球漆器》《中国漆器》以及有关髹漆的文章,都广泛引用了《解说》中的资料。1961年文化部编印教材,成立了《中国髹漆工艺美术史》写作小组,《解说》又成了主要参考书之一。教材《后记》中说:“参考了不少近人有关漆器方面的论著,从中吸取了他们的研究成果。”这里虽然王世襄的名字被“不少近人”所代替,但他依然感到欣慰,因为他的“研究成果”总算是发挥了作用。

《解说》正式出版于1983年,得到了李一氓同志的“要说马克思主义的话,这就是马克思主义”的高度评阶。接着他又完成了《明式家具研究》(文字三十万,图八百幅,附名词术语简释一千条)。继而又提要钩玄,精选国内公私收藏精品一百六十余件拍成彩色图片,编著成《明式家具珍赏》问世。《明式家具研究》与《明式家具珍赏》两书,前者以文胜,后者以图胜,相辅而行,互相辉映。就以《明式家具珍赏》来说,这部书选例精当,图版中美,文词深入浅出。它系统地阐述了明式家具的源流、造型特色、结构技法和欣赏以及实用价值,因此兼备知识性、学术性、艺术性和实用性,可使一般读者在赏心悦目的同时,得到对明式家具全面、形象的知识。而书中很多卓越的见解,为前人著述所未及,在家具研究的广度和深度方面都远超前人。

王世襄做学问不单纯靠书本知识。为了观察漆器实物,他随时注意故宫的藏品,看到漆器的胎骨、漆皮及色漆层次等等状况。对于明式家具的研究,也是需要对实物进行观察。限于财力,王世襄只好直接与收购破旧杂货家具的旧货摊打交道,往往抢在被家具铺买去之前。四十多年,他经常冒着严寒和酷暑,骑着自行车奔波于北京的街头巷尾。车后装着一个能承重一二百斤的大货架,架上放着棉绳、麻袋片和大小包袱。有时又来到鲁班馆家具店或晓市的旧木料摊;打鼓收旧货人的家,也是他经常光顾的地方。遇有明式家具,能买得起的,他便买下,捆在车上带回;买不起的,也要拍照或画下图来。搜集过程中,他的足迹遍至北京方圆几百里,连通州、宝坻、涿县、保定也时时亲自远征,不肯放过。大年三十,为了或许能从农家买到一件旧家具,他放弃全家吃年夜饭的欢乐,而在乡下睡冷炕,用脱下来的鞋垫在炕沿上做枕头,度过除夕之夜。

然而,全靠独立搜集毕竟有限,每每因为身上带的钱不够而痛失良机。有一次,在挂货铺看好一对方凳,口头讲好了价钱,等到拿钱来取时,却被旧木商抢先买了去。王世襄为了它可以代表真正的明式造型,到旧木商家里去了几十次,终于用了十倍于原来的价钱换来可以著录于书中的实例。

这样的生活,占尽了他全部假日,也耗尽了他全部积蓄。王世襄搜集家具的狂热,得到了他妻子袁荃猷同志的支持。这位在音乐方面学有专长的贤内助,一心成全丈夫的研究兴趣。丈夫把大部分的钱买了木器,她尽管衣着朴素,生活节俭,手头还是经常拮据,独子的奶粉钱,往往不得不从她姐妹那里借来。但她全无怨色,而是怡然自得地和丈夫共享从家具研究中得到的乐趣。

王世襄为搜集明式家具何以要远去通州、宝坻、林亭口等地?这问题后经他本人解释,才使人恍然大悟。自古以来,南粮北运,载米的船只沿着运河由南而北。明代自洪熙开始,明文规定,准许船工携带南方的物产运到北方贩卖,其中包括硬木家具。讲求材料、结构、工艺、意匠之美的家具,就这样沿着运河,卖到北方。多年来,王世襄在北京方圆几百里搜集的明式黄花梨木家具,原产地都来自苏州地区。他曾经沿着古运河两岸搜寻调查,在通州、张家湾、河西务、宝坻等地都发现有明式硬木家具。从苏州地区搜集采访到的榉木家具,其造型及制作与流传在北方的明代黄花梨木家具如出一手,证实了苏州地区是明式家具的原产地这一论点。王世襄经过实地调查和考证,确信明代中叶至清朝初年,是中国家具的黄金时代,生产的中心在苏州。而广州成为硬木家具的重要产地则是入清以后的事了。

到底明式家具的特色在哪里?它为什么使人那么陶醉?吸引着王世襄四十年如一日孜孜不倦地研究呢?王世襄本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中国传统家具从明代至清前期发展到了顶峰。这个时期的家具,采用了性坚质细的硬木作材料,在制作上榫卯严密精巧,造型上简炼典雅,风格独特,现在全世界都公认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家具流派。有记者曾问:明以前如宋代的家具造型如何?王世襄说:据古代绘画所见,再用明代的实物来印证,可以断定宋代家具的造型已十分精巧,只是那时珍贵的硬木比明代更稀罕,加上年代久远,故很少能留传下来而已。到了明中叶,家具不只工艺好,木料也好,尤其是以黄花梨鸂鶒木造成的家具,天然文理,尤为华美。但是到了乾隆时代,风格大变,为了样式新奇有时竟采用不合理的结构,其结果是雕饰繁琐、华而不实的家具竟成了主流,明式家具所达到的艺术水平,到这时已经面目全非了。

积四十多年实地调查之功,经王世襄过目的明清家具,数量当以万计。他不仅洞悉了明清家具的艺术神髓,而且对于历代家具造型的意义和演变也了如指掌。在文字资料极度贫乏的研究领域里,一件明代家具经过他的剖析和叙述便是一篇绝妙文章。

王世襄研究漆器的巨著《髹饰录解说》,是在搜集了大量实物标本和文献资料的同时,不怕艰辛地去走访远近的漆工,一条一条地记下他们的实践经验和术语名词。为了向老艺人求教,他恭恭敬敬地师事名漆工多宝臣先生,在两三年内几乎每星期日都去多老先生家,看他操作示范,不厌其详地提问题,写笔记。他还将多老先生请到家中,请求修复残器,自己在旁帮助操作。

这种与有真知卓见的老艺人交朋友,以今证古的治学方法,在《明式家具珍赏》中也得到充分体现。王世襄十分重视木工技法和保存在匠师口语中的名词、术语,因为这样的活材料是不可能在书本中找到的。认识王世襄的朋友,经常看到他穿着破背心短裤,和北京鲁班馆的老师傅促膝讨教。面对着不同的家具,一个个部位,一桩桩做法,仔细询问,随手记在小本子上,回家再整理,不懂则再问再记,直到了然于心,然后再用文献古籍上的记载相互印证。我们从这部著作后面可以看到附有许多名词解释,例如“罗锅枨”、“甜瓜稜”、“鼓腿彭牙”、“披水牙子”等近千个条目,多数是他向老师傅请教而来的。

“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这句名言恰好反映在王世襄锲而不舍的严肃治学态度上。他征引一条资料一定要反复核实,绘制一件家具一定要搞清它的结构,完成一本书一定要加上索引,以便于读者查阅。

他依靠独到的研究方法,把前人物化在实物之中与口传心授于老艺人头脑中的学问都发掘出来,从而获得了探索古代漆器和明代家具的奥秘。从他的著作中,我们可以看到对于每一件实物都是实事求是的,道出了一个所以然的精湛说明,没有空话,没有疑似之词,没有牵强附会之说。它启示人们治学之道,那就是:如何踏实地做学问。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给祖国大地带来了欣欣向荣的春天。王世襄平反后,更焕发了青春的活力,以惊人的毅力和干劲,在七年多的时间里,完成了十部专著,多数出版;发表了四十多篇学术论文,中英文加起来超过一百万字;在国内外作了十几次学术报告。他曾光荣地被文化部评为文物系统的全国先进工作者,受到文化界人士和同行的赞扬。1991年7月起,国务院发给他政府特殊津贴。1994年1月,其专著《明式家具珍赏》获第一届国家图书奖提名奖。2003年12月3日,荷兰王子约翰·佛利苏专程到北京为89岁高龄的王世襄先生颁发2003年“克劳斯亲王奖最高荣誉奖”,他获得此奖项的原因在于,他的创造性研究已经向世界证实:如果没有王世襄,一部分中国文化还会处在被埋没的状态。王世襄先生将他获得的10万欧元奖金(约合百万元人民币)全部捐赠给中国希望工程,用于建立一所“中荷友好小学”。

2009年11月28日,王世襄老人在北京去世,享年9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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