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供与芥川:《鼻》中主人公角色设定的内在逻辑

2020-12-25 06:36张舒
青年文学家 2020年33期
关键词:芥川龙之介内在逻辑

摘  要:短篇小说《鼻》是芥川龙之介进入文学殿堂的叩门 之作。故事围绕主人公高僧禅智内供的鼻子展开,描述了内供鼻子由长变短,又由短变长的过程,淋漓尽致地描绘了主人公种种微妙而复杂的心理,极具讽刺意味。本文将围绕小说主人公的角色设定,聚焦作者对主人公人物形象的着色,剖析主人公角色设定的内在逻辑和作者创作小说《鼻》的真正意图。

关键词:芥川龙之介;《鼻》;角色设定;内在逻辑

作者简介:张舒(1996.11-),女,汉族,本科,外交学院硕士研究生在读,研究方向:日本文学、翻译。

[中图分类号]:I1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2-2139(2020)-33--02

引言:

芥川龙之介与森鸥外、夏目漱石一并被后世称为20世纪前半叶的日本文坛“三巨匠”,于近代日本文坛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他被誉为“新现实主义的旗手”,在其文学作品中以理性的目光审视着自己的人生与残酷的社会现实,并通过高超的写作技巧反映自己的内心世界、表达对人生的不安和对社会的不满。

芥川凭借成名作《鼻》得到恩师夏目漱石的认可,并正式进入日本文坛。小说取材于《今昔物语集》,故事围绕高僧内供的鼻子展开,篇幅短小精悍,语言通俗易懂。小说极力描写主人公内供内心的烦恼和苦闷,却诙谐幽默、妙趣横生,极具讽刺意味。先行研究中,不少学者以内供人物形象为中心进行研究,并提出许多独到的见解,但着眼于内供与作者芥川之间的内在联系进行系统分析,从而推测作者创作意图的研究甚少。本文将以小说主人公内供的角色设定为中心,通过分析作者对主人公形象的塑造手法,剖析主人公角色设定的内在逻辑和作者创作小说《鼻》的真正意图。

1.神圣身份与世俗烦恼的碰撞

芥川选定高僧形象的内供作为小说的主人公与其佛教观密不可分。

“内供”为“内供奉僧”之略,朝廷选十名高僧供职于宫内道场,诵经为天皇祈福,又称“十禅师”,身份神圣高贵。而主人公禅智内供身为地位如此崇高的高僧,受人敬仰,却终日苦恼于自己异于常人的鼻子。甚至成功将鼻子缩短后,仍“担心鼻子某日故态复萌”,在诵经时都要伸手轻触鼻尖确认,确认鼻子无恙时“如抄罢《法华经》而功德圆满之时”般心情畅快。由此可见,禅智内供虽从沙弥时期便开始苦心修炼,修积功德数十年,直至跻身内供之列,但他从未真正参透佛教的奥义,也从未真正得到佛教的救赎,内心仍是一个为世俗烦恼困扰的凡夫俗子。

佛教语中“烦恼”一词指包括贪、嗔、痴等根本烦恼以及随烦恼,能扰乱身心,引生诸苦。烦恼即迷惑,能障蔽、遮盖众生的真如佛性。而小说中接近佛一般神圣存在的高僧禅智内供却始终无法摆脱世俗烦恼,这是一种极具戏剧性的矛盾,也正是作者选材的巧妙之处。从对禅智内供表面至圣、内心至俗的形象刻画可以看出,作者认为自卑感与利己主义是人性使然,无论如何修行都无法去除人的卑俗本性,人无法从佛教得到救赎。同时,佛教徒虚伪丑恶、表里不一,嘴上说“佛”但心中无“佛”。而对主人公的如此刻画恰恰体现了芥川在该小说创作时期对佛教的态度。因失恋事件受到沉重打击的芥川曾试图逃离现实,通过宗教寻求灵魂的解脱,但现实中佛教的景象却让芥川大失所望。由此,从小说对主人公禅智内供的形象刻画可以窥见芥川对佛教否定、怀疑的态度,这与他对现实世界中的道德以及人性的怀疑相呼应,同样使其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2.主人公的烦恼之源

小说中,主人公内供痛感“旁观者的利己主义”。据小说描述,“旁观者”同情他人的不幸,但一旦其从不幸中挣脱出来,又会感到若有所失,甚至有种想使之重新陷入不幸的心理。而以“旁观者”身份登场的角色有池尾一带的人、众弟子、童僧、下层僧众以及到访池尾寺的武士等人。小说中描述内供苦于这些“旁观者”的“嘲笑”,但作者并未对其他人进行心理层面的描写,所以他们的所谓“嘲笑”不过是内供的主观臆测,无法定义这些“旁观者”的真实态度。客观来看,众弟子对内供是十分尊敬的,虽内心知晓内供的烦恼,但始终不忍戳破,迎合内供心理劝他“一试”,并毫无怨言地充当了治疗的“主力军”为内供解忧。而池尾一带居民在茶余饭后的议论也大可理解为一种关心。由此看来,曾折磨内供的“嘲笑”恰是内供自身意识的反映,是其太过在意自己的鼻子,无法摆脱自卑感的心理表现。

而在主人公内供鼻子变短之后,“旁观者”们發出了真正的“嘲笑”。来寺里办事的武士“神情怪异,说起话来语无伦次,一味盯住内供的鼻子不放”,童僧碰到内供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下层僧众也暗地里“吃吃窃笑”。内供将其原因归结为看到他人摆脱不幸便若有所失的“旁观者的利己主义”,但这也不过是内供的主观感受。那么究竟为何长鼻变短后的内供反而遭人嘲笑?笔者认为,让旁观者们忍俊不禁的并非是内供的“鼻子”,而是其“内心”。费心思使自己的长鼻变短这一行为掀开了内供的“遮羞布”,彻底暴露了内供的自卑和世俗。一看到变短后的鼻子,便能窥到内供在意自身外貌、未能超脱俗世的内心,这与内供的身份形成强烈反差,自然让人“忍俊不禁”。所以,真正让人嘲笑的不是内供的“鼻”,而是他内心的“俗”。

综上,主人公内供的烦恼之源并非是他人的歧视,是与其身份相悖的世俗心理,具体而言,是自我意识过剩的病态心理,正是这种病态心理引内供坠入了更为痛苦的深渊。这也是内供在解决鼻子过长的问题后仍无法摆脱烦恼的根源所在。如果内供无法克服这一病态心理,小说结尾处因恢复长鼻而感到“如释重负”的内供则未必能摆脱“嘲笑”、重拾他人的尊敬,也未必能够得到真正的解脱。

3.“禅智内供”形象的象征意味

芥川龙之介在创作初期多从古籍中汲取灵感,多改编作品。但他的改编并非仅仅使古籍中的故事旧貌换新颜,而是在古典故事的外衣下描述近代日本社会的景象和人的心理。他本人也曾表示,古人的内心与现在人们的内心是相通的,这些取材于古典故事集的改编小说捕捉了一些幽默的光点,写起来得心应手。鲁迅也曾评价芥川早期作品“多用旧时材料,有时近于古事的翻译,但他的复述古事并不是好奇,还有他更深的依据;他想从含在这些材料里的古人生活中,寻出于自己的心情能够贴切的触着的人或物”。而小说《鼻》中主人公内供的心理状态正是芥川龙之介在创作时期内心的映射。

芥川龙之介出生后约7个月,其母出现了精神失常的症状,母亲的病症给芥川留下了难以消弭的心理阴影,也使芥川对未来感到担忧,一生笼罩在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恐惧和不安之中。母亲逝世后,芥川作为养子被送到舅舅芥川道章处,由舅舅和舅母抚养长大。作为养子,芥川痛感寄人篱下的苦闷和对未来生活的担忧。尤其在1914年与吉田弥生的恋情遭激烈家人反对后,芥川内心的痛苦愈加强烈。失恋事件后,芥川接连发表了《罗生门》《鼻》等脍炙人口的短篇小说。关于这两部作品的创作动机,芥川曾道:“受失败恋情的影响,半年以来,一个人的时候时常感到意志消沉,所以想写些与现在心境相反的,与现代脱节的尽可能愉快的小说”。从小说内容和讽刺性口吻也不难看出芥川当时因失恋事件对利己主义的深恶痛绝。

在1915年芥川寄给好友井川恭的信中这样写道:

“这世间是否存在脱离利己主义的爱,利己主义的爱无法跨越人与人之间的鸿沟(中略)周围如此丑陋,我也如此丑陋,看着这些活下去又是如此痛苦”(笔者译)

“我拨开迷雾,但我眼前浮现的新国度却充斥着丑陋。我祝福那些丑陋之物。因为正因那些丑陋之物,我才更加知晓我所拥有的以及人们拥有着的美好之物,也更加知晓了人们拥有的丑陋之物”(笔者译)(田村修一.1999:58-68)

可以说,小说《鼻》中主人公内供与“旁观者”的“利己主义”和失恋事件后作者认识到的“自我”与“周围”的“利己主义”是一致的。此外,从小说的创作手法来看,这一关系就更加明了。

小说取材于《今昔物语集》第二十八卷,但小说并不完全忠实于原典,通过比对便能看出芥川的巧思。

《鼻》与《今昔物语集》均以高于小说中人物角色的视角进行故事的描述,但《鼻》中對主人公内供心理层面的描写在原典中是几乎没有的。《鼻》通过对内供日常行为和心理活动的详细描写,将内供的形象由表及里扩展开来,与内供站在同一视角面对情节的发展,带领读者一起走进内供的烦恼。

内供为使鼻子看起来短些,“对着镜子从各个角度照来照去,百照不厌”“手拄脸颊或指按下巴,不屈不挠地对镜观摩不止”,作者通过细节描写将内供的“努力”聚焦放大,但“努力”的结果却不尽人意,甚至“越是显得长了”,在调侃之余也流露出一种悲哀失落的感情。

小说结尾有一处风景描写:“翌日,内供一如往常早早醒来。寺内银杏叶和七叶树一夜落叶飘零,院落一片金黄,灿然生辉。塔顶大约挂了层银霜,九轮在迷蒙的晨光中闪闪耀眼”,这是只有跟主人公同一视角、同一心境下才能看到的景象,可见,此处作者与内供已然合为一体。而结尾语句“这样一来,肯定再无人发笑了——内供在心中自语。长长的鼻子,摇晃在秋日的晨风中”更给人一种悲哀、无奈之感,甚至让人不由得对内供产生几分怜悯之情。作者一转前文中诙谐幽默的调侃语调,写出一种深沉的悲哀,而此时作者并非站在主人公内供的对立面,而是与内供同样拥有难以言说的烦恼,同样畏惧周围人的目光,也同样在痛苦中挣扎。从这一角度来看,小说的主人公内供正是作者的化身。

4.结语

本文围绕芥川龙之介的成名作《鼻》中主人公禅智内供的角色设定,从“神圣身份与世俗烦恼的碰撞”“主人公的烦恼之源”“‘内供形象的象征意味”三个层面对主人公的角色设定的内在逻辑和作者创作意图进行分析,并得出以下两点结论:

1.小说对主人公禅智内供的形象刻画反映着芥川对佛教否定、怀疑的态度,这与他对现实世界中的道德以及人性的怀疑相呼应,同样使其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2.为人嘲笑的不是内供的“鼻”,而是他内心的“俗”,而真正困扰内供的也并非他人的目光,而是他自我意识过剩的病态心理。

3.小说主人公内供形象是作者的化身,二人高傲与庸俗、自负与自卑相交织的复杂心理和难以摆脱的烦恼是相通的。

本文通过考察芥川龙之介的成名作《鼻》中主人公人物形象的塑造,分析了主人公角色设定的内在逻辑,并尝试推测了作者创作的深层意图。芥川的历史题材小说是身披历史戏装的“现代小说”,目的在于借古喻今、针砭时弊,这一基调在《罗生门》《山药粥》等其他同期作品中一脉相承,成为其早期作品的主旋律。这些作品体现着现代人的灵魂质感,时至今日仍散发着无穷魅力。

参考文献:

[1]芥川龍之介.1950.羅生門·鼻·芋粥[M].東京:角川文庫.

[2]芥川龍之介.1995-1998.芥川龍之介全集[M].岩波書店.

[3]芥川龍之介.1968.或阿呆の一生[M].東京:筑摩書房.

[4]芥川龍之介.1998.あの頃の自分の事[M].青空文庫.

[5]関口安義.2004.二人の将軍:芥川龍之介の歴史認識[J].文学部紀要17(2),120-138.

[6]田村修一.1999.芥川龍之介『鼻』論 ―コミュニケートとの願い―[J].論究日本文学.(71), 58-68.

[7]姜智超.2017.芥川龙之介小说中的佛教观[D].哈尔滨:黑龙江大学硕士学位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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