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翔的獠牙:面目狞厉的光明使者
——高庙文化白陶艺术的神面獠牙与阳鸟

2021-04-07 10:27王仁湘
百色学院学报 2021年1期
关键词:獠牙潇湘陶器

王仁湘

(1.上海交通大学 神话学研究院,上海 200240;2.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北京 100101)

编者按:太阳崇拜是人类原始思维与神话想象的体现,是世界多元文明与文化中最具典型性和共通性的象征符号。梳理中国的文化历史,从《山海经》里帝俊与羲和的十个儿子为十日并化身金乌从东到西飞翔的神话叙事,到三星堆出土的青铜树上昂首栖息的神鸟形象,以及南方多民族传世铜鼓上的太阳纹与翔鹭纹,等等,都呈现出太阳崇拜与太阳神鸟的共在与关联。由太阳与飞鸟的神话形象结合而出的太阳鸟,向我们昭示着古人的自然观念与天文智慧;也是人类生生不息的珍贵的艺术遗产,引导着今人与自然如何和谐共生。太阳崇拜作为永恒的艺术主题,在不同历史时期不同文化类型和不同艺术形式中多有呈现。考古学家王仁湘先生在其著作《凡世与神界》①书中有部分章节涉及太阳神鸟与太阳崇拜的分析论述,例如“神鸟旋日”“对鸟解题”等,参见王仁湘:《凡世与神界:中国早期信仰的考古学观察》,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版。一书中就有着生动、翔实的分析论述。本期所刊发的王先生《飞翔的獠牙:面目狞厉的光明使者》一文,是对出土于高庙遗址②高庙遗址位于湖南洪江市安江镇东北约5 公里的岔头乡岩里村,地处沅水北岸的一级台地上。2005年被发掘出土了大量玉璜、玉珏等精美玉器,以及中国年代最早的、距今约7800年的白陶制品。的白陶上的神面獠牙与太阳、飞鸟三者关系进行分析,从自然崇拜与艺术表现完美融合的角度探讨了高庙白陶艺术所蕴藉的丰厚内涵。可以说,文章给我们开启了一扇通往古代文明的窗户;而考古学、神话学与艺术学交融互释的治学与研思,对我们体悟、理解与传承人类的文化遗产,也有着格物致知、触类旁通的学术价值。

高庙文化创造了迄今所知太阳鸟最早的绘本神话。高庙文化的白陶,在史前是个艺术奇迹。惊叹考古报告中精美的纹饰插图与照片,流连考古库房里收藏的整器与碎片,我甚至难以相信这样的奇迹出现在七八千年以前,而且是在我们以往不大关注的南岭的南北地区。我不能确认一个陶工在完成一件白陶上繁复纹饰所耗费的时间,它当然不能和玉器的雕琢相比,但却会明显超越彩陶的绘制。彩陶用点、线、面成画,白陶却全是用细密篦点构图,同样是连续与对称格局,白陶所费心力显然要大得多。艺术作品的精细和所花费的时间长短,是最能体现创作者情怀的,我坚信这一点。

高庙文化白陶艺术的核心主题是神面獠牙,还有飞鸟与太阳,可以称之为主题三要素。我的观察是,这三要素是互为关联的,必需联系起来研究。本文是我对高庙白陶艺术主题的最新理解,觉得这是一个需要关注的重点问题。我曾重点讨论过白陶上的獠牙神面,虽然抓住了重点,但却没有兼顾到相关纹饰的探讨,所以也就没有最终确定的结论。其实白陶上的獠牙,一般只是表现出一张嘴与四颗獠牙而已,并没有见到过完整的神面,我们指称的神面,不过是一张神嘴或是一组神牙,当然我们还是会使用神面这个名称,只当是神面一个简略的构图吧。

白陶上獠牙神面出现频繁,虽然偶尔会有单纯的獠牙出现(图1)。它一般也并非是孤立的存在,而是常常与其他纹饰形成组合,让我们来看看都有什么样的组合形式,先作这一番观察很有必要。

一是獠牙神面与飞鸟同组,神面在鸟的左近,或者就在两只鸟之间的位置,表示神面与鸟齐飞的意境(图2)。

图1 ①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凤舞潇湘:桂阳千家坪出土陶器》,北京:故宫出版社2020年版,第213 页。本文图片皆引自该书。

图2 ②《凤舞潇湘:桂阳千家坪出土陶器》第63 页。

二是獠牙神面与飞鸟双翅同组,左右翅中心都出现有獠牙神面,表示鸟带着神面在飞翔(图3)。神面多为正面构图,也见到有侧面形态。这一类构图比较固定,发现的数量也最多。

图3 ③左边自上至下分别引自《凤舞潇湘:桂阳千家坪出土陶器》第13、285、300、13 页,右边自上至下分别引自该书第13、12、340、13、301 页。

三是獠牙神面与鸟体同组,侧面飞翔的鸟体中部带有獠牙神面,或者是带着一个圆形象征图形,表示鸟驮着神面在飞翔(图4)。

图4 ①左边自上至下分别引自《凤舞潇湘:桂阳千家坪出土陶器》第321、324 页,右边自上至下分别引自该书第318、334 页。

四是獠牙神面与鸟翅同组,在本为鸟体的位置用獠牙神面替代,形成獠牙展翅飞翔的构图(图5)。

图5 ②左边自上至下分别引自《凤舞潇湘:桂阳千家坪出土陶器》第15、15、15、478、474 页,右边自上至下分别引自该书第15、471、482、252 页。

五是鸟翅间和翅上都见到神面,有正视的全神面,也有侧视的半神面,前者为二上二下的4 牙构图,后者出露一上一下的2 颗牙(图6)。

图6 ①《凤舞潇湘:桂阳千家坪出土陶器》第343 页。

六是双侧飞鸟之间有獠牙神面,鸟颈上方有T 字形图案(图7)。这种T 字形除了在鸟体附近出现,有时也出现在鸟翅中央位置,显然它具有神面的意义,应当是一种简化的神面符号。

图7 ②《凤舞潇湘:桂阳千家坪出土陶器》第225、324 页。

七是曲边四方形图案出现在左右鸟翅上,四方形中有时还套绘一个圆形(图8)。而且在方形图案的中间要加绘变化不定的十字形,十字形或者会穿透方形,或者装饰在方形的外围。有时四方形就直接绘成一个空十字形,虽然变化较多,但总体看描绘的是同一类客体。

图8 ①左边自上至下分别引自《凤舞潇湘:桂阳千家坪出土陶器》第366、393、373、225、76、90、69 页,右边自上至下分别引自该书第12、12、77、221、225、77、222、88、76 页。

八是獠牙神面处在带芒体的圆形图案之中,左右是展开的鸟翅,象征放光的獠牙神面在飞翔(图9)。双翅上也有獠牙神面,獠牙呈竖立式。这个图式虽然发现不多,却非常重要,对我们理解獠牙神面的意义至关重要。

图9 ②《凤舞潇湘:桂阳千家坪出土陶器》第485 页。

我觉得对于如此丰富而又变化多端的白陶图案,想理出一些头绪来真的是不容易。首先是抓住一个重点,也就是鸟形和与它相关的那些图形之间的联系。关于鸟的意义,我们可以放在后面考虑,先来看看与它相关的那些图形。与鸟形相关的图形,最多的就是那些带有十字形的四方形图案,四方形图案又与圆形套常常套叠在一起,发掘者认定它们表现的就是太阳,十字形则是表示的方位或方向。我们非常赞同这个判断,那就是太阳,是所有相关图案的核心所在。在这样的方形与圆形叠加的图案中,我们还发现有八角图形,又有象征光芒的构图,更加坚信了这是太阳的认知(图10)。

图10 ①左边自上至下分别引自《凤舞潇湘:桂阳千家坪出土陶器》第422、98、94 页,右边自上至下分别引自该书第260、94 页。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样的太阳图形中,有时还出现了獠牙神面。这样一来,我们就获得了一个关键的认知,獠牙神面应当是太阳的灵魂所在,它就是当时公认的太阳标识(图11)。那些附着在鸟体的圆形,还有替代獠牙神面和太阳图形出现的T 形图案,它们也一定就是太阳的象征。对此我会考虑另文作专门讨论。

一些画面上见到飞鸟双翅上有獠牙神面,翅间有太阳图形,表达的一定是太阳运行的景象(图12)。那么这些鸟与鸟翅所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也是不言自明了,它们就是神话传说中的太阳鸟(图13),是阳鸟载着太阳在天空飞翔。高庙文化白陶的发现也让我们确信,阳鸟神话在8000年前就已经形成了。

太阳以獠牙为标志,阳鸟也以獠牙为标志。阳鸟有时就刻画出獠牙,或者它就是太阳的化身。光芒万丈的太阳,被高庙人描绘成口吐獠牙的模样。这獠牙神面又与鸟同飞,或是自己长出一双翅膀飞翔。獠牙在太阳里面,獠牙在阳鸟身上,高庙文化无器不獠牙,可以想象到獠牙神面在高庙文化中是无所不在。

图11 ①《凤舞潇湘:桂阳千家坪出土陶器》第485、492 页。

图12 ②《凤舞潇湘:桂阳千家坪出土陶器》第327、77 页。

图13 ③《凤舞潇湘:桂阳千家坪出土陶器》第170 页。

高庙白陶艺术表达的中心意境是太阳崇拜,只是这太阳艺术,无论是阳鸟的刻画,还是獠牙象征,都显得过于狞厉,到底表示的是眩目的阳光还是热辣的温度,抑或是二者兼有,我们作为观者可能很难有一致的理解。虽然觉得有些费解,在太阳与獠牙之间,我们很难找到二者之间的联系,但对于光线的联想,将日光提炼为獠牙之形,又似乎并不难理解。在网络上搜一搜,有某一款电子游戏出现“长着獠牙的太阳”的说词,还有“太阳之牙”一类的主题作品,现代人可以如此脑洞大开,对于高庙人来说,他们神游太空而想像出太阳的獠牙来,我们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了。

我们知道在史前中国南北都曾有以獠牙神面崇拜为主题的艺术,但我们还不能确定全都与太阳崇拜有关联。而高庙文化白陶上刻画的鸟和獠牙神面,真就是一曲太阳颂歌。阳鸟载着太阳,在高庙文化中创造出了迄今所知最早的绘本神话。太阳放射出的那獠牙般的光芒,照耀着高庙人的心田,也照耀着他们子孙行进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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