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365天:张玉环寻找张玉环

2021-09-12 04:06万小军
中国慈善家 2021年4期
关键词:玉环

“以前就像是在一个鸟笼里面,现在出来了,感觉哪里都很大。”

54歲的张玉环成了一名带货主播。

早上6时许,江西进贤老城区的一处农贸市场,张玉环和小儿媳刘金兰已经选好了位置,接下来两个小时,这里将是他们的临时“直播间”。

两人利索地支起小桌和手机支架,桌上摆着一堆蚊香液,半箱多功能剪刀,这是张玉环一会儿要推介的产品。在这条百来米的街巷里,他们的摊位显得格外与众不同,惹来过往行人纷纷侧目。

7时许,市场的人流明显多了起来,张玉环开始了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啦,多功能剪刀,不锈钢的。”见有人停下脚步凑上前,张玉环立马站起身递上剪刀,讲解剪刀的功能特点——这些都被一旁的儿媳同步到直播间,吸引着网友下单订购。

这样的现场摆摊直播带货,张玉环和刘金兰不定期就会来一次。

很难将这时的张玉环,和1年前刚刚出狱时那个木讷的形象联系到一起。

融入社会

时隔近一年,《中国慈善家》再次见到张玉环时,他戴着编织草帽,上身穿的白色T恤是和儿子外出直播带货时商家送的,黑色防晒袖套,脚穿健步鞋。有些消瘦,但人挺精神。

2020年8月4日,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对张玉环故意杀人案再审宣判,以“原审判决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按照“疑罪从无”的原则,不能认定张玉环有罪,宣告无罪释放。被羁押近27年的他重获自由。

回到老家的张玉环成为了热点人物,媒体蜂拥而至,他和家人的遭遇也开始为人所知,前妻宋小女多年为他申冤奔走更是成为媒体的焦点。那时候的他,在镜头前显得谨小慎微,无所适从。

短暂的热闹过后,宋小女和大儿子张保仁先后返回福建谋生,张玉环跟随小儿子张保刚一家在进贤生活。

彼时,张玉环记忆中的马路还是沙子路,人们出行的工具大部分是自行车,县城的房子是低矮破旧的。出狱后的社会发展变化远超他的想象,以至于外出时就像孩子一样,走到哪儿都需要儿子牵着,分不清东西南北。

张保刚对此记忆犹新,那时候的父亲不知道过马路要看红绿灯、走斑马线,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好奇。“父亲说,这个县城好大呀,这个地方好大呀”,这让张保刚特别感触,觉得父亲“以前就像是在一个鸟笼里面,现在出来了,感觉哪里都很大”。

2020年9月,张玉环刚刚出狱一个多月,儿媳刘金兰带着他打车,张玉环坐在副驾位置,行驶中,不时指着车窗外问司机这是哪里。

司机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你是进贤人你会不知道这是哪?”

张玉环也不恼,“我不太清楚,你跟我说一下。”

走在街上,有人认出了张玉环,会打招呼,有的还上前拍照,他也会配合。在刘金兰眼中,公公不懂就问,愿意与人沟通交流,对周围的一切保持着旺盛的好奇心。

毕竟,监狱里的生活是枯燥的。曾经身处高墙之内,张玉环只能通过看电视来感知外面世界的变化。电视只有三个台——央视一套、电影频道和体育频道,虽然每天会收看《新闻联播》,但毕竟与社会脱节太久。出狱后,摆在张玉环面前的首要问题是如何快速融入社会——这也是家人要一同面对的挑战。

张保刚觉得,让父亲适应社会,应该先从学会使用手机开始。张玉环没用过手机,进监狱前,他用的是BP机。

考虑到张玉环刚出狱,学习接受能力有限,亲戚们建议给张玉环买一部可以拨打电话和收发短信的老年机,张保刚并没有接受这个建议,他觉得智能手机现在越来越重要,很多老年人都在学习使用,父亲不能等熟悉老年机了再来学智能手机。“起步点必须要高。”他对《中国慈善家》说。

智能手机买来后,张保刚外出购物都会带着张玉环,手把手教他使用手机支付。有时会刻意去商店买瓶水,让张玉环自己试着用手机扫码付款,也教他用微信发红包和转账,一遍不会两遍,两三个月后,张玉环基本学会了使用智能手机的常用软件和功能。

张保刚还帮父亲注册了抖音帐号,发布的第一条视频是误操作的结果。在这条不到15秒的视频里,从上到下的视角,始终对着凉席上的一双腿,“当时在学手机,胡乱按的,没想到就发出去了。”张玉环不好意思地解释说。

这条不经意间发出去的短视频,现在已有超过4万次的播放量,有人猜到这是张玉环学习使用手机时的误操作,在视频里留言,表达善意的鼓励。

学会使用智能手机,让张玉环迈出融入现代社会的关键一步,好奇心也驱使着他要尽快适应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

刚回来那些天,都是借亲戚的电瓶车去外面办事。张玉环碍于情面又不想太麻烦,催促着张保刚也买了一辆。他在小区院子里练习了十多天,熟练后开始上街。去年11月的一天,张玉环骑着电瓶车从老家张家村返回县城的途中,一辆大货车在他前面突然停车,由于距离很近,慌乱中他按了前刹,在惯性作用下摔了一跤,张玉环忍着疼痛爬起来,扶起车,继续骑回了县城的住处。儿子发觉不对劲,送他到医院检查,这才发现脚骨折了。

流量担当

发现张玉环带来的“流量”纯属偶然。2020年8月初,张玉环刚释放回家,他身穿灰黑条纹T恤,戴着大红花,被家人和媒体团团围住,人声鼎沸。刘金兰那时还在福建东山岛带孩子,刷视频的时候看到丈夫张保刚,视频里,家人抱作一团哭得很伤心。

几天后,刘金兰回到江西,见到了出狱的公公。8月11日那天,一家人去公园游玩,张玉环穿着儿子新买的蓝色T恤坐在凳子上,刘金兰拍了条同框的视频,随手发到抖音。

让刘金兰没想到的是,这个随手拍的十几秒短视频播放量噌噌上涨,很快就达到百万次。她将这个视频置顶,如今的浏览量已超过5000万次。

“很惊讶。”那是刘金兰第一次体会到流量带来的关注度,她很早就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作品,多数是唱歌跳舞、搞笑和记录生活的小片段。在此之前,小视频的浏览量在几千次到数万次不等。

自从发布了张玉环的视频后,刘金兰拍的视频几乎每条浏览量都能过万次,多的时候能达到十几万次,粉丝也随之增长。很快,有商家主动联系,想让夫妻俩带货。虚拟的空间总让人没有安全感,没有带货经验的夫妻俩刚开始很谨慎,生怕上当受骗,并没有应允。

但父亲带来的影响力,又让他们迫切地想做点什么。用张保刚的话说,父亲带来的流量是锦上添花,他开始自己出去找货源,尝试直播带货。夫妻俩先从卖本地特产开始,南昌拌粉三个星期就卖出两万多单,第一个月的纯利润就达到了八万元。

这相当于以前出海打渔小半年的收入。虽然收益丰厚,但那一个月也是张保刚压力最大的时候,压力来自网络暴力。他回忆,那时直播的高峰时观看人数能达到3万人,其中有一半人都在留言区开骂。“说我消费我爸。”张保刚有些无奈,加上张玉环是“疑罪从无”,也带来各种揣测,甚至还有人私信和打电话威胁。对于这些,张保刚起初有些忐忑,后来也见怪不怪了。

网友一边倒地谩骂,亲戚也看不下去。一开始,大伯张民强和叔叔都极力反对两人做直播带货,认为是不务正业,丢人现眼。那些天,叔叔几乎每天都要打电话来劝说一番,叔侄俩经常为这事吵架。

到年底,张保刚总结,不到半年的直播带货销售额超过600万元。亲戚们也啧啧称奇,看到直播做出了业绩,加上很多网友购买商品后留言反馈物美价廉,留言谩骂的声音也漸渐少了,便不再反对。

弥合关系

张玉环进监狱那年,儿子保刚3岁,保仁4岁,兄弟俩分别由外婆和奶奶抚养。张保刚12岁就辍学出门谋生,摆过摊、做过服务员,尝尽辛酸。他从小就想当兵,但因为父亲的身份,这个愿望无法实现,直到现在依然感到遗憾。

谈及这些经历,张保刚有些哽咽。父亲入狱,母亲改嫁,支离破碎的家庭逼着兄弟俩从小自立自强,也正因为如此,养成了张保刚倔强的性格,结婚、生孩子都没有向亲戚借过钱,他很清楚,如此家境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舆论聚焦所带来的超高热度让张保刚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机会,那是一种可以扭转自己命运的机会。尽管被外人诟病“有些飘,消费父亲”,他仍要坚持。“如果我不去抓住这个机会,这么多年吃的苦就白受了。”

张保刚从小特别羡慕别人家的孩子有父亲的陪伴,张玉环的回归,他重新体会到缺失的父爱。“回家能看到父亲就感觉特别幸福。”

过完年,只要家里没有紧要事,张保刚外出都会带着张玉环,父子俩会出现在各种场所带货,在田间地头刨红薯、在专卖店里卖衣服、商场里销售厨具……

在张保刚看来,这既能让父亲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和了解外面的世界,也能增进父子间的感情。一家人还时常将记录生活的片段分享到社交平台,偶尔搞笑、偶尔卖萌,甚至学会了“蹭”热点——不久前张保刚带着父亲特意去买了一身鸿星尔克,走在一起,远远看去,不像父子,倒更像一对兄弟。

这一年,张玉环和家人一起去了广州长隆游玩,眼花缭乱的游乐项目让他大开眼界,尤其是说到过山车,他双手比划着,表达自己的惊讶,兴奋不已。

今年1月14日,张玉环也开始尝试带货,第一个商品就成了爆款。那天,他穿着黑色大衣坐在桌子旁,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机支架,操着进贤口音的普通话对着屏幕:“大家好,我们橱窗间有手机架子,这个质量很好,比较实惠,9块9,如果需要的可以去看一下。”视频里,他的表情不太自然,但说得很认真。

这款手机支架上线后,一周就创造了上万单的销量,佣金也超过一万元。这是张玉环出狱后挣的第一笔“巨款”。只需出现在镜头前动动嘴皮子就能挣钱的方式让他既开心,又感觉很神奇。

不过,张玉环也不是每天带货,一家人也深知频繁的出镜会产生视觉疲劳,影响带货的效果,所以他带货的频率会控制在每个月几次。每次带货前,刘金兰会和张玉环讲解商品的特点,预演几遍,帮着张玉环录视频,最后剪辑发布。

“支持你张哥,自力更生比啥都强。”有人在视频下方留言鼓励他,张玉环报以感谢——他很在意留言,也学着去回复。

今年5月份,张玉环又开始尝试摆摊,和儿子儿媳一块卖起了多功能剪刀,第一天晚上出摊就卖了600把。“(销售)已经饱和了,卖不动了。”他说。

现在张玉环的商品橱窗里有22件商品,包含零食、酸奶、围裙、洗脸巾等日常生活用品。他对自己的生活品质要求不高,比较节省,用他的话说,“带货只是出于好玩”。

出狱后,张玉环和张保刚一家租住在县城老城区的一处老旧小区里,那是一栋单元楼的顶层。他的房间陈设简单,靠墙一把长椅,书桌上放着一本民法典和老花眼镜,以及几个装饰的小物件。靠窗户的墙角处放着一个储物盒,里面是几件衣服和今年父亲节收到的礼物。

那是张玉环多年来过的第一个父亲节,两个儿子各自准备了礼物。张玉环坐在沙发上,大儿子张保仁走到他身边坐下,递给他礼物,张玉环嘴里客气着,眼睛却一直盯着盒子。盒子里是一块镂空风格的手表,寓意时来运转,儿子边解释边给父亲戴上。

张玉环戴着手表,开心地笑出了声。张保仁还掏出一张照片交到他手里,是张玉环和宋小女结婚时拍的合照。小儿子张保刚送了一部新手机,寓意跟上新时代。

手表和手机他都舍不得用,连同照片小心翼翼地保管起来。他的旧手机摔过,屏幕有条裂缝,不仔细看难以发现,“不影响使用,坏了再用新的。”张玉环说。

和一年前《中国慈善家》所见相比,张玉环房间最明显的变化是新换了一张床,以及墙上孙辈们画的涂鸦。

张保刚夫妻俩生了一儿一女,刘金兰记得,去年8月,张玉环第一次见到孙辈们,刚张开手又很快缩了回去。“想抱又不敢抱,好像怕吓着小孩子。”

现在,每天接送孙子孙女去幼儿园成了张玉环“当仁不让”的事,给孩子们安全送到后再去街上闲逛,熟悉周边环境,逛完回到家刷会儿手机,看看新闻和视频。下午一般是打牌,“打得小,输赢都是在十块钱左右。”他连忙补充道。

晚饭后,他会散散步,监督和检查孙子孙女的作业,晚上十点左右睡觉。如今,他和很多人一样,也为孙辈玩手机头疼。为此,经常要哄着他们做作业。

心结难消

496万元的国家赔偿款到账后,张玉环进行了分配,除去律师费,为了弥补亏欠,他给两个儿子每人100万元买房,一部分钱用来在老家为自己和哥哥建新房。哥哥多年来为他出狱奔走,张玉环想拿出一部分钱表示感谢,但张民强没有接受,他早年定居在省城南昌,最大的念想是在老家有房子。余下的钱用来孝敬母亲和留给自己养老。

至于前妻宋小女,张玉环本打算给她6万元,但宋小女没有接受。当记者问为何只给6万元时,张玉环说是补偿路费等开支。他顿了顿,“毕竟已经是前妻了,要在一块那肯定不一样。”他不愿过多提及,也不想再去打扰。

2020年12月7日,张玉环和宋小女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有人拍下两人办理手续的过程放到了网上,引来关注。一天后,宋小女在自己的抖音号发布了与张玉环正式离婚的消息,并祝愿各自安好。

两人最近的一次见面是今年4月,宋小女在医院做肿瘤切除手术。她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张玉环和两个儿子陪坐在床前,一家人有说有笑。

张玉环也想有个老伴,街坊邻居介绍了几个对象,他尝试着去接觸,却发现并不合适。

“我爸总想着找个乡下的。”在张保刚看来,这是不自信的表现。但张玉环担心的是,有的人开口就是要彩礼,这让他既反感又担忧。如果找的是一位带着儿女的,今后相处少不了利益矛盾,如果是那样,还不如单着。

用张玉环的话说,回家那会一无所有,百废待兴。如今,一家人的生活步步高升。两个儿子已有房有车,买的房都在新城区,挨着青岚湖,周边公园、学校等配套设施齐全。张保仁买的是九成新的二手房。张保刚的新房在一个比较高档的小区,进门得通过人脸识别,他家在小区一栋楼的3层,两梯两户,房子面积140平方米,四房两厅两卫,采光极佳。房子装修是轻奢风格,除了床和少量的家具外,一体集成灶、双开门冰箱、空调等家用电器都已安装到位。

张玉环进屋就把帽子摘下放在茶几上,双手抱在脑后,躺在沙发上打着哈欠,面对宽敞的新房,他笑着打趣:丫丫(小儿媳刘金兰)到时候打扫卫生都费时间。

他不忘介绍靠门边的一间,这是他的房间。孙子孙女马上就要上小学一年级,赶在开学前,一家人将搬进新房。

县城的房子即将入住,乡下的新房也将在今年落成。以前的老宅完全被推平,剩下一地的红色碎砖块。当地政府在老宅不远的地方批了一块地给张玉环建新房。新房的旁边是菜地,张玉环种了西瓜、茄子、辣椒和豆角。

那是两栋连体房子,四根罗马柱串联起房子的走廊。左边是张玉环家,右边是哥哥张民强家。为报答哥哥,两栋房子都由张玉环自己出资建设,每栋楼每层面积120余平方米。每层还设置了单独的卫生间,这在农村的房子里并不多见。

建这个房子现在已花费80余万元,目前进入到内外装修阶段。这几天,张玉环每天下午都要骑着电瓶车来一趟,外墙已经粉刷了一遍。查看完菜地后,他换上干活的衣服和鞋子,拖着水管来来回回给外墙浇水,他踩在脚手架上,一边拉着水管,一边慢慢向前挪步,稍不留神就容易踩空。

等到房子全部装修完,这里将是漂亮的小洋楼。

他对目前的生活感到知足,最大的困扰来自于网上的谩骂,甚至会在视频留言中出现威胁的言语,这种情况不曾间断,只是近来频率少了一些。家人劝他不要理会,他却十分介怀,拉着张保刚去辖区派出所报警,但因未有更多线索不了了之。

张玉环急切地想找出照片给记者看,但刘金兰帮他拉黑了一些人,照片都找不到了。他不甘心,执拗地坐在客厅里刷着手机,过了一会,找到了一张网上的照片。照片中,他坐在床上,旁边打出一行字,“谁能把这个凶手送进监狱,我给他一千万。”

张玉环为此很苦恼,只要这些留言还在,还能看到听到,这个心结也许会一直伴随着他。

本文摄影/本刊记者 万小军

张玉环站在为自己建的新房子里。

张保仁和张保刚送给张玉环的父亲节礼物。

张玉环与儿媳刘金兰在当地一家农贸市场附近直播带货。

张玉环掏出手机使用扫码支付购买酱饼。

张玉环在自家田地种了西瓜、茄子、辣椒和豆角。他还在社交平台分享自己采摘的过程。

张玉环与母亲聊天。

儿子张保刚的房子装修进入尾声,张玉环躺在沙发上休息。8月下旬,一家人将入住这套140平方米的新房。

张玉环为自己和哥哥张民强在农村建的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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