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王子》与《哈姆雷特》的互文研究

2021-11-21 10:11沈春燕
英语知识 2021年2期
关键词:布拉德利互文默多克

沈春燕 李 利

(西安外国语大学英文学院,陕西西安)

艾丽丝·默多克是当代英国少有的多产作家,其后期作品中最具影响力的《黑王子》被视为她的代表作之一。《黑王子》以年近六旬的业余作家布拉德利·皮尔逊(Bradley Pearson)为第一人称叙述者,讲述自己遭遇的一系列偶然事件:他本欲逃离都市以求全身心投入写作,却因被指控谋杀畅销书作家阿诺尔德·巴芬(Arnold Baffin)且不能自证清白而病死狱中。《黑王子——爱的庆典》是布拉德利的遗作,编辑罗克西尔斯将这部作品出版,并邀请其中涉及的主要人物写下四篇后记,对布拉德利的叙述进行回应。不确定性是这部小说的显著特征,标题“黑王子”可以有多重解读,其中最容易为读者所联想到的便是英国文学史上的经典形象——黑衣王子“哈姆雷特”。此外,《黑王子》中的人物频繁提及《哈姆雷特》,剧中的谋杀、爱情、复仇与惩罚等元素也在小说中有所体现。正如《互文性》(Intertextuality)的作者艾伦(Graham Allen)所写,“在索绪尔之后,语言符号变成了一种非统一的、不稳定的、相互联系的单位,对它的理解使我们进入了由相似和不同组成的庞大的关系网络,这些关系网络构成了语言的共时系统……文学作品的作者不只是从语言系统中选择词语,而是从以往的文学文本和文学传统中选择情节、体裁特征、人物性格、意象、叙述方式,甚至短语和句子”(Allen, 2000:11)。好的文学作品与以往文学经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故而童明在《互文性》中指出,“文学家只有吸纳了文学传统的丰富营养之后方能真正创新。如果仔细思考,任何写作都是有创意的解读,是对d j(已经读过写过)的符号、编码、喻说重新利用,各种文本纤维混纺,语义混合,成为新文本”(童明,2015:88-89)。从小说的题目“黑王子”及情节中对《哈姆雷特》的指涉可以看出,默多克受到英国文学巨匠莎士比亚的影响,在吸收其作品丰富意蕴的基础上开始自己的创作,给予人物“新生”,赋予作品内涵。另外,艾丽西亚·姆洛略伦特(Alicia Muro Llorente)在其研究《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的现代化:爱丽丝·默多克<黑王子>中的身份与性别》里指出默多克的小说《黑王子》可被视为《哈姆雷特》的重写,并着重分析小说中女性角色的“前世今生”,发现两部作品在主要人物上的互文关系(Llorente, 2018: 90-102)。基于Llorente的研究,本文更深入地从“互文性”视角来探索《黑王子》与《哈姆雷特》之间的联系。

1.主要人物的互文

诚如艾伦所说,“互文性”不仅局限在作家选词的层面,还体现在他们会从以往的文学传统里选择人物,创造出与之性格相似的角色(Allen,2000)。《黑王子》的故事情节主要是在第一人称叙述者布拉德利·皮尔逊和其竞争对手阿诺尔德·巴芬及他们的家庭成员之间展开,主要人物还包含四位女性角色:阿诺尔德之妻蕾切尔(Rachel)、之女朱莉安(Julian),布拉德利之前妻克里斯蒂安(Christian)、之妹普里西娜(Priscilla)。布拉德利是典型的“哈姆雷特”式人物,拖延是造成他个人悲剧的主要原因,叙述者本人曾在书中发问,“要是我没有推迟又会怎么样呢?”(默多克,2008:14)。布拉德利原计划辞去工作,离开伦敦,全身心投入写作从而创作出严肃作品,但却因为屡次推迟行程导致后续偶然事件的发生,被冤入狱,最终在死亡前完成了一部伟大的作品——《黑王子——爱的庆典》。何伟文曾指出,“用来形容布拉德雷(利)的最常见的一个词就是‘清教徒似的’,他把自己说成是一个完美主义者,过分讲究,容易产生厌恶情绪,沉湎于自我,憎恶计划之外临时发生的或自然的事”(何伟文,2012:170)。事实上的确如此,布拉德利总是被自己所排斥的偶然事件打乱计划,推迟行动。拖延者喜欢打着“完美主义者”的幌子拒绝作为,想的多、做的少,布拉德利出版作品极少正是由于这个缘故。由此,读者不难联想到莎士比亚伟大悲剧中那位拖延成性的丹麦王子,他厌恶身边(包括其母亲在内)的多数人,终日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哈姆雷特因为自己的踌躇和意外事件的发生一次次推迟复仇计划,导致错过最佳时机,最终虽达成目的,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此外,默多克在小说《黑王子》中提及朱莉安穿上戏服扮演哈姆雷特的形象,“朱莉安穿着一条黑色的紧身裤,一双黑色的鞋子,一件黑天鹅绒背心外套,一件白色的衬衣,脖子上戴着一条缀着十字架坠子的项链。她斜倚在厨房的门上,手上举着那个绵羊头骨”(默多克,2008:357)。朱莉安是阿诺尔德的女儿,更是布拉德利认定的“真爱”,在她穿上“黑王子”哈姆雷特的服饰时,年迈的布拉德利第一次与其实现肉体的结合。在书中,朱莉安询问布拉德利“究竟是什么使得你像那样呢,布拉德利”,后者则回答说:“我想是丹麦王子”(默多克,2008:359)。显然,布拉德利与身穿黑衣、手拿头盖骨模仿哈姆雷特的朱莉安成功结合象征着两者身份的重叠,而他坦承是丹麦王子促成此事的话语也证明了布拉德利·皮尔逊(B.P.)是“黑王子”(black prince)哈姆雷特的化身。默多克在塑造这一角色的时候,有意地联系文学泰斗莎士比亚所塑造的哈姆雷特形象,并通过这种人物性格的互文,使读者在认识主人公布拉德利的时候留意到其性格的复杂性。正如“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布拉德利是典型的圆形人物,穷其一生向往真正艺术的执着固然可贵,但过度以自我为中心、漠视他人的性格在后记中被多位人物声讨,这样集矛盾于一身的主人公更易激发出读者探索的兴趣。

除却对男性主人公的性格研究,悲剧《哈姆雷特》中丹麦王子与奥菲利娅的爱情悲剧也让后世读者唏嘘不已。司微在《凋零的爱——论哈姆雷特与奥菲利娅的爱情悲剧》中“按照时间顺序将其感情发展分为三个阶段”,并“论述了他(哈姆雷特)对奥菲利娅的爱情由深爱到彷徨再至枯竭的过程及原因”(司微,2004:93)。如上所述,默多克的小说主人公布拉德利和哈姆雷特角色互文,那么与此对应,朱莉安在一定程度上可被视为是奥菲利娅的“今生”。朱莉安作为巴芬家的独女,她的降生使其父母阿诺尔德和蕾切尔深感失望,因为他们更渴望得到一个儿子。布拉德利这样描述巴芬夫妇对女儿的态度:“她的父母非常疼爱她,可是同时也对她感到失望。他们原本希望有个男孩的”(默多克,2008: 43)。甚至,由于朱莉安早早地离开学校,没有接受过良好教育,她在巴芬夫妇眼中是近乎傻瓜的存在,“他们也曾经像其他父母一样想当然地认为,朱莉安会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但是看来情况并非如此”(默多克,2008: 43)。他们从不要求朱莉安在事业上取得什么成就,并想安排女儿的一切,操控她人生的方方面面。朱莉安所遭受的不公待遇可以在奥菲利娅身上找到影子。莎士比亚笔下的奥菲利娅如同一个美丽的布偶,在名义上享受着父亲与兄长的庇护,实则成了两人的傀儡。出于父兄的告诫,奥菲利娅非但不肯接受与自己身份地位悬殊的王子的示爱,还为其父试探哈姆雷特是否已经真的疯掉,因而受到后者的言语羞辱。最后,在哈姆雷特误杀了她的父亲后,失去精神支柱的奥菲利娅言行失常,举止疯癫,外出采花的时候在溪水中溺亡。哈姆雷特的母亲宣告了这不幸少女的死讯,“她爬上一根横垂的树枝,想要把她的花冠挂在上边:就在这时候,一根心怀恶意的树枝折断了,连人带花一起落下呜咽的溪水里”(莎士比亚,2016:第四幕第七场)。“美”是奥菲利娅的标签,就连她的死亡都因“美感”而在画作里被赋予永生——奥菲利娅身着盛装,自溺在溪流中,与鲜花同眠。然而,她美丽的躯壳之下,是空无一物的大脑和脆弱不堪的灵魂。“傻瓜”朱莉安却没有重蹈奥菲利娅的覆辙,而是违背父母意愿,接受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布拉德利的示爱,拒绝父母安排的人生,成长为一位小有名气的作家。

朱莉安和奥菲利娅的命运为何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呢?很大程度上归因于两者所处的时代不同。大卫·贝文顿(David Bevington)在《奥菲利亚的时代演变》中“通过聚焦不同时代对于哈姆雷特和待奥菲利亚关系的处理方法的变化来考察《哈》剧的演变”(贝文顿,2012:10),发现不同时期的剧本改编中奥菲利娅的形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最初一味顺从到自我意识觉醒。莎士比亚笔下的奥菲利娅生活在一个父权制社会,女性依附男性生存,其命运被掌控在父亲、兄长和丈夫的手中,缺乏自主思考和独立能力。剧中,奥菲利娅多次将自己的父亲称为“lord”,并表示会听父亲的话,遵命行事。因此,在父亲被哈姆雷特杀死后,没有引领者的奥菲利娅无力独自在人世间存活,最终走向死亡。不同于奥菲利娅,默多克塑造的朱莉安生活在一个女性自我意识觉醒,并有机会、有能力为自己谋得出路的时代。她对自己的父亲阿诺尔德始终存有一份叛逆,宁愿请作品无几的布拉德利教自己写作,也不愿意去效仿作品畅销的父亲。另外,朱莉安对身边的其他女性显示出同情和愿意伸出援手的倾向,主动要求和布拉德利一起照顾他因婚姻不幸而无家可归的妹妹普里西娜。正是精神上的独立,加上时代赋予女性的机会,使得朱莉安走向成功,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作为奥菲利娅的“今生”,朱莉安不再以“黑王子”的爱人身份示人,得到了讲述自己故事的机会,这是默多克在自己生活的时代赋予“奥菲利娅”新生和话语权。

概括来说,不论是《黑王子》的男主人公布拉德利,还是被他视为真爱的朱莉安,都带有《哈姆雷特》剧中人物的影子。其他角色如阿诺尔德、蕾切尔、普里西娜也和剧中的老王、新王、王后等角色有相似之处。默多克巧妙利用互文,从文学史上“借”来人物角色,并在自己所处的社会语境之下,为他们重新安排命运,一方面使小说《黑王子》的内涵更加丰富,另一方面也为《哈姆雷特》的读者提供新的视角来重新解读这部文学经典。

2.故事情节的互文

“当代西方理论对文本看法发生的变化,可一言以蔽之:所有文本都是互文性的(All texts are intertextual.)。换言之,任何文本都有其他文本的痕迹(traces)。一个文本中的其他文本,称为an intertext或intertexts,译为‘互文本’……互文本通常是其他文本的残片,可长可短,短到一个短语,甚至一个字”(童明,2015:86-87)。在《黑王子》这部作品中,其互文本《哈姆雷特》的残片频繁出现,引导读者对两部作品进行联系、对比。艾丽西亚·姆洛略伦特(Alicia Muro Llorente)曾写道:“考虑到小说的情节和人物,她的小说《黑王子》(1973)一定会被解读为威廉·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的重写版”(Llorente, 2018:91)。虽然Llorente更多强调默多克在《黑王子》中对《哈姆雷特》的改写以及体现出的作者意图,但她同时也肯定了这部小说与莎士比亚的剧作在人物和故事情节上有诸多相似的前提,《哈姆雷特》的残片已然被混纺进《黑王子》的文本中。上文已分析过《黑王子》中的主要人物如布拉德利和朱莉安与《哈姆雷特》中人物的互文,接下来探讨的是两部作品在情节上的互文。

《哈姆雷特》的魅力在于不同的读者可以对这部作品有不同的解读,不仅体现在主人公哈姆雷特的人物性格方面,也体现在其“普遍的情节偶然性”带给读者的愉悦。“剧中具有浓厚后现代主义特征的情节偶然性,在相当程度上打破了传统故事情节的逻辑性……和连贯性”(张军吴建兰,2010:82-83),却留白给读者和文学批评者,使他们在阅读文本的过程中有自己参与创造的空间。如徐珂在《解构论的文本观》中所说,“在写作中,仅留下一个写作主体永远消失的空间,作品不再使作者达到不朽,相反,它成了作者的谋杀犯,文本‘除了文字之外别无他物’”(徐珂,2019:54),因而读者可以在这个空间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默多克不仅是写作主体,而且是莎士比亚作品的读者,《黑王子》是她在阅读前人作品之后的再创作。《黑王子》全书既包含布拉德利讲述的故事,也包含故事中提到的其他人物的四篇后记,不确定性是这部作品的显著特点,后记则是对布拉德利叙述的“真相”的解构。布拉德利和蕾切尔互相指责,哈姆雷特对叔父诸多猜疑,究竟是谁杀死了阿诺尔德,又是谁该对老王哈姆雷特的死亡负责呢?两部作品都没有给出权威的答案,只是将不确定留此外,整个小说的情节与《哈姆雷特》一样充满偶然性。布拉德利通过回忆展开叙述,故事开场便是“阿诺尔德·巴芬给我打电话说:‘布拉德利,请你马上过来一下,刚才我恐怕把我太太给杀了’”(默多克,2008:3)。巴芬太太意外“死亡”的消息推迟了布拉德利离开伦敦的行程,使其深陷后续偶然事件的漩涡无法脱身,被冤入狱。小说开头让读者联想到一场“谋杀”,这与《哈姆雷特》中的“鬼魂”有异曲同工之妙,牢牢抓住了读者的好奇心。“你是什么鬼物,胆敢僭越丹麦先王神武的雄姿,在这样深夜的时分出现?”(莎士比亚,2016:第一幕第一场)。借剧中人物之口发问,更反映出老王死得蹊跷,整个剧情被笼罩上一层疑云,也使年轻的王子倍受折磨。若非老国王的突然薨逝,哈姆雷特仍在外求学,远离宫廷是非和政治阴谋。显然,偶然性事件带给两位主人公同样的痛苦。接下来的情节安排中最为巧合的是,布拉德利和哈姆雷特都成了杀死自己爱人父亲的凶手。哈姆雷特在王后的寝宫杀死了躲在帘子后的奥菲利娅的父亲波洛尼厄斯被国王流放,而布拉德利则因被指控谋杀阿诺尔德被捕入狱。最终,两个主人公在生命尽头又都意外达成了自己的目标,布拉德利死亡前最后的作品给予他声望,哈姆雷特则是在自己被毒剑刺伤后实现了复仇计划。

并且,在《黑王子》的故事情节里,朱莉安曾要求布拉德利为其解读莎士比亚,“你给我上一次课我倒不介意。不过,我宁愿是讲关于《哈姆雷特》的。布拉德利,你认为格特鲁德是克劳狄斯杀害国王的同谋吗?”(默多克,2008:170)。何伟文认为布拉德利与朱莉安关于《哈姆雷特》的讨论并非关心杀死老王的凶手是谁,而是“默多克通过布拉德雷(利)用一种几乎超越语言的含混语言向读者传达,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中表现出来的艺术仍是至高无上的艺术,因为这种艺术是出自对真实的一种真正领悟”(何伟文,2012:178)。默多克对莎士比亚艺术创作的欣赏可见一斑,受其影响之大毋庸置疑。在“互文性”概念提出者克里斯蒂娃看来,“每个词语(文本)是词语(文本)的交集,其中至少可以读取另一个词语(文本)”(Kristeva,1986:37)。童明进一步总结了克里斯蒂娃的观点,即“任何文本都是由各种各样的引语建构的;任何文本都是对另一个文本的吸收和转化”(童明,2015:93)。正如《哈姆雷特》这一经典不可避免地指向“丹麦王子复仇记”的其他历史文本,《黑王子》和《哈姆雷特》的互文一方面是默多克从文学史上获得馈赠的结果,另一方面表现出她对莎士比亚作品的理解与评价,带有默多克个人的作者意图。

然而,《黑王子》绝不是对《哈姆雷特》故事情节的简单重复。莎士比亚剧中哈姆雷特与奥菲利娅的爱情悲剧是几百年来无数读者的意难平,而默多克似乎有意在《黑王子》中重新解读二人之间的情感纠葛。在莎士比亚笔下,由于女主人公奥菲利娅的出场和台词都非常少,她被描绘成男主人公口中的“弱者”,最终死于自身性格的软弱。后世的读者,比如默多克,则看到波洛尼厄斯对女儿奥菲利娅言行的控制,还有哈姆雷特装疯时对她的言语羞辱,故而在自己的作品中设计情节来回应奥菲利娅所承受的不公待遇。“‘朱莉安,你撒那些纸屑做什么?’‘消灾祛邪。那些都是情书。’‘情书?’‘是以前的男朋友写给我的’”(默多克,2008:54-55)。作为奥菲利娅的“今生”,默多克塑造的朱莉安是坚强果敢的,在与之前的男朋友情感破裂后撕毁过去的情书,并要求布拉德利教她写作以期在事业上有所成就。另外,《哈姆雷特》中的两位主要女性人物,王后和奥菲利娅,并无过多交集,更不必谈同情彼此、互相帮助,而默多克在《黑王子》中却安排了这样的情节:朱莉安在发现布拉德利冷漠对待他的亲妹妹普里西娜导致后者自杀,甚至为了和她约会拒绝主持他妹妹的葬礼后决绝离开。徐明莺对此评价道:“默多克将其哲学体现在对朱莉安的塑造上,她(朱莉安)充分利用了自己的自由来控制自己的生活,而不顾父权社会对年轻女性的刻板期望和父母的压力。此外,普里西拉的死让她意识到用爱去关注他人的重要性,这是默多克道德中接近善的关键”(徐明莺,2016:70-71)。因此,当忽视他者的男性主人公布拉德利病逝狱中时,朱莉安成为小有名气的作家并非出乎读者意料,而在情理之中。默多克利用《黑王子》与《哈姆雷特》情节的互文使读者相信她笔下的朱莉安是奥菲利娅的化身,自她降生在这世间起便遭受着性别带给她的不公。同样,默多克也利用情节的改动使人们意识到奥菲利娅若生活在二十世纪会是另一种命运,朱莉安事业的成功则是对将奥菲利娅推向死亡的时代的讽刺。

3.关于自由与死亡的哲学思考的互文

默多克是成功的作家,同时也是哲学家,其作品通常包含了对爱、自由、死亡、道德等的哲学思考,而《黑王子》的艰深难懂正在于其中蕴含的哲学思想。“默多克多次在她的哲学著作中指出,人有一种通过以自我为中心的臆想来看事实,从而‘歪曲’真实的倾向”(何伟文,2012:175),《黑王子》的主人公布拉德利正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典型代表。例如,布拉德利在得知前妻克里斯蒂安回来后,十分担心对方对他余情未了,意图纠缠不休,然而克里斯蒂安在其人物后记里却毫不留情地指出,她并没有和布拉德利复合的打算,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臆想。在布拉德利看来,婚姻如一道无形枷锁,限制了他的自由,“是她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塌糊涂……结婚这样的事情是万万不能再做的了”(默多克,2008:7),生怕前妻的出现会扰乱他目前的自由状态。但布拉德利声称自己从不关注别人,只想专心从事写作,其冷漠的性格使读者倾向于相信克里斯蒂安的说法,并对布拉德利将自我专断视为捍卫自由的观点持怀疑态度。而后,朱莉安离开布拉德利更加印证了他的自私、不顾他人,哪怕那人是自己的亲妹妹。甚至,布拉德利憎恨自己的母亲,他在前言中提到,“虽然,我的母亲让我感到恼怒和羞愧,但我依然爱她”(默多克,2008:7)。布拉德利对身边人的冷酷使读者联想到那个不完美的哈姆雷特,“无论是对待自己年少时代的伙伴,或是对待深爱着自己的女友,乃至对待女友的父亲和兄弟,他都完全不遵循公认的正义法则。对待自己的母亲,他同样缺乏公正意识,毫无根据地对她进行指责和贬损。在他实施自己的复仇计划之前,毫无理由地折磨乃至摧毁了五个无辜者的生命”(李振中,2009:26)。过度以自我为中心,忽视他者,在这点上布拉德利和哈姆雷特如出一辙。另外,小说中布拉德利时刻在沉思,执着于探索艺术和真理,这些都与哈姆雷特相似。罗峰在《哈姆雷特与哲学》一文中指出,哈姆雷特与莎士比亚塑造的其他王子形象的不同在于他喜欢沉思,所接受的教育是哲学或人文教育而不是政治教育(罗峰,2016:35-43)。在第三幕第一场那段著名的独白中,哈姆雷特究竟该选择生存还是死亡也包含了其对死亡能否终结痛苦和束缚的思考:他想通过死亡达到自由,却又害怕死后自己也不复存在。因此,默多克设计了布拉德利的死亡,在与哈姆雷特结局互文的基础上,探究自由与死亡的关系,给出对哈姆雷特所提问题的哲学思考。

小说中布拉德利喜欢思考,一直渴望写出伟大作品,并对“朋友”——多产且作品畅销的作家阿诺尔德心存鄙夷,认为后者在讨好读者而非追求艺术。正如布拉德利在前言中所说,自己不仅仅是一个作家,还是一个心理学家、哲学家和努力追逐真理的求索者,做不到为取悦他人而牺牲真理。甚至,布拉德利将出版作品少的原因归结于追求完美主义,事实上这都是他因创作灵感枯竭而拖延的借口。在书中的其他角色,如阿诺尔德之妻蕾切尔看来,布拉德利谋杀阿诺尔德的原因正是出于他对后者受到读者欢迎的嫉妒,对比之下他作为作家是不成功的。并且,布拉德利利用阿诺尔德女儿朱莉安的年少单纯收获了她的爱情,这份爱情不仅为其创作注入灵感,也打破了布拉德利孤立自己的状态,重新审视自己与他人的关系。最终,锒铛入狱的布拉德利放弃为自己辩护,坦然面对死亡,并在逐渐消除自我后完成了一部成功的作品,也实现了真正的自由。倪玉琴在《默多克小说〈黑王子〉中自由主题的哲学探究》中写到,“濒临死亡,布拉德利平静泰然。在他看来,死亡和自然万物一样,只具有相对终结的性质……肉身的死亡是灵魂得以净化的途径,艺术只有随着身体消亡才能获取其全部价值”(倪玉琴,2014:110)。根据倪玉琴的观点,布拉德利的死亡是必然的,因为死亡意味着人可以摆脱肉体的束缚而获得真正的自由,从而产生可以被视作艺术的作品。事实上,布拉德利在直面死亡时创作出的佳作《黑王子》验证了此观点。默多克安排主人公布拉德利的死亡命运,不仅帮助他明白自由的真谛,更使他的作品不因身体受制的诸多因素所干扰,从而无限接近真理,成为真正的艺术品。

对比两部作品,布拉德利的死亡是与哈姆雷特的死亡相呼应的,死亡终于将多愁善感的王子从世间的不幸与枷锁之中解脱出来,同样也解脱了布拉德利。对于这位充满哲学思考的丹麦王子来说,复仇是他想要达到的目标,而在达成这一目标过程中的种种哲思则是这一人物的真正魅力所在。众人皆知哈姆雷特关于“生存还是毁灭”的著名独白,也知他在生与死之间踌躇徘徊,那么哈姆雷特是否畏惧死亡呢?罗峰在其研究中提供了一种看法,“剧中的哈姆雷特也把肉体视同草芥。他甚至也认为,身体和灵魂可以两分,还透露出灵魂(因其不朽)之于肉体的优先地位。然而,仅仅因为灵魂不朽,哈姆雷特就可以舍弃肉体,奋不顾身”(罗峰,2016:37)。哈姆雷特在复仇过程中的拖延会使读者想到,作为凡人的王子对于死亡的恐惧出自本能,因而复仇计划一次次被推迟。但在剧中,哈姆雷特也多次表现出可以直面死亡的勇气,例如他在遇到鬼魂后无畏随行,在知道新王要杀害他的阴谋后勇敢回国,接受愤怒的雷欧提斯的挑战等。哈姆雷特不怕死,却也不愿在未经过深思熟虑之前白白送命,除非死亡可以使他的灵魂真正解放。完成复仇使命后,哈姆雷特从容地接受死亡,获得自由。从对待死亡的态度来看,布拉德利和哈姆雷特都选择了不朽的灵魂和永恒的自由,而视肉体为灵魂的“牢笼”,因而无畏抛弃肉身。当死亡真正来临之际,两者的灵魂在某种程度上却获得新生。

由此可见,默多克之所以在自己的小说《黑王子》中多次提到《哈姆雷特》,并在主要人物和故事情节方面与之互文,是因为她在这部悲剧中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哲学问题——死亡能否使人获得自由?借助互文,默多克回应了莎士比亚剧中“to be or not to be”的问题,由布拉德利之口表达了她对《哈姆雷特》中有关哲学的深入思考,并让读者明白她的观点——唯有死亡能使自我真正消除,而自我的消除才是一个艺术家创造的开始。正如布拉德利在前言中写道,“在这篇故事中,我就是这样,虽然也有那么一点本能想去隐藏自我,但在写作中又不得不把自己清楚地展现出来”(默多克,2008:4)。只有在布拉德利因癌症去世后,写作主体自我灭失,整个作品便任由其他人物在后记中评说。况且,布拉德利是默多克的代言人,默多克借他之口表明她的“自我”同样在写作中展现出来。小说《黑王子》中提及《哈姆雷特》以及手拿头盖骨的“黑王子”形象,显示出默多克受到这一作品的巨大影响以及以“黑王子”命名自己作品的意图。

4.结语

总而言之,从以上关于《黑王子》与《哈姆雷特》在主要人物、故事情节以及关于死亡和自由的哲学思考三方面的互文研究可以看出,默多克是莎士比亚的忠实读者,其作品《黑王子》受到这位文学巨匠的巨大影响,混纺进了诸多《哈姆雷特》的文本残片。同时,默多克在阅读和继承《哈姆雷特》这部文学遗产的基础上加入自己的作者意图和时代考量,赋予经典作品新的内涵。默多克笔下的布拉德利正是一个二十世纪的“哈姆雷特”,他的恋人朱莉安则是新时代重生的“奥菲利娅”,在不同的时空里上演了不输于《哈姆雷特》的爱恨情仇,探索了自由与死亡的哲学命题。在克里斯蒂娃看来,“互文性”不仅体现在文学文本之间的互文,也体现在文本与社会语境的互文,用童明的话来讲,就是“文学与文化并存”(童明,2015:93)。因而,默多克所塑造的角色和他们的“前世”有所区别,尤其是朱莉安所对应的奥菲利娅命运的改变,意在突出二十世纪后半叶的女性与文艺复兴时期相比,有了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综上所述,《黑王子》在一定程度上可被视为默多克对《哈姆雷特》的故事重述,但更多的是其阅读历史的文学文本之后,在自己生活的时代背景下的再创作,是属于默多克自己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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