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青山

2021-12-14 20:35王安林
福建文学 2021年12期

王安林

董建明让我上车。他开了一辆很旧了的老大众,车的下半部分掉了许多漆,看上去像是从某个废旧停车场开出来的。

我在车门外犹豫了一阵子。我知道他平时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奔驰,他家还有一辆绛红色的宝马,是他妻子在开。但他妻子在街道当副书记,副书记算是班子领导,配有专车,街道还没有车改,所以他有时也会开一下宝马。刚下过一阵雨,车的引擎盖上沾了几片被雨水淋湿了的黄叶。董建明将车窗摇下来,探出半张脸:“还磨蹭什么,这场雨已经耽搁了我们许多时间。”他的脸很圆,眉毛浓而短,笑起来还像个孩子,“我和你说过,我们是去见山大黄。你说你对他有兴趣,变卦了?”他用自己垂在车窗外面的手拍打着车门。他的手也有点短。兴许他将车门当成了婴儿,他的拍打显得富有节奏。

我盯着董建明那只手,然后握了握自己的右手。他那只手曾经与我的右手握过同一把手枪,是在检察院。我离开检察院时,办移交。我将那把手枪亲自交到那只手上。我一直以法警的编制干着秘书的工作,在外人眼中,我就是个小警察,我不愿意。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介武夫,而是一个文人。我和董建明就是这样认识的。当我将手枪交到他手上时,他对那支手枪充满一种不可言状的喜爱,这让我觉得他就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孩子都喜欢舞枪弄棒。而此刻,用手拍打車门的他似乎还是当年的样子。

我想我该上车了。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我想着家中书房桌上摊着的那一沓稿纸,那是董建明写的一本有关法律方面的著作。他已经出版过好几本类似的专著。我还记得许多年前,当他将那本封面很严肃的《法律监督概论》交到我手上时,我脸上僵化了的表情。我一下子觉得他面部所有稚嫩的表情都是不真实的。当时,我正与妻子刘敏闹离婚,她的工作让她变得越来越高大,而让我这个男人在她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她先是从一个教英语的老师考进了区政府大院,是副局长,文化局的,但随后就去了环保局,而且升了一级,开始主持一个局的工作,接着,马上又到了市城建委当一把手。她已经完完全全成了一个女强人。“一入侯门深似海,”我知道我比喻得并不准确,“你知道我不喜欢,”我记得我当时手上捧着他的专著近乎绝望地说,“那种叱咤风云的样子,我真的不喜欢。”董建明有些不解地看着我。他考虑了好久,终于说:“这肯定是你的问题,没有人不想让自己出类拔萃,”他打量了一眼我拿在手上的他的著作,那上面有他的签名和印章,他摇摇头似乎是在为自己和自己的那本书辩解,“你也一样,你拼命地写诗歌,难道不是为了荣誉?当然,每个人都会嫉妒,”他将“嫉妒”两个字说得很轻,“但,那是你的妻子,你不至于连自己亲人的荣耀也不肯放过。”他一边拼命地恭维那个眼看着就要成为我前妻的女人,一边尽力地劝说我。但我和妻子很快就分开了。而董建明在出了那本专著之后成了检察院政策研究室的主任,这之后他又出了几本不伦不类的书,比如《画说权利》《教你如何维权》《你不可不知的200项法律权利》,在我觉得他已经是江郎才尽时,他不仅只是在他们检察院,而是在我可能知晓的范围内成了法律专家的代名词。有一次,我竟然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他出席了一个全国性的法律研讨会,而且是面对来自全国各地的法律界精英在发言。

几天前,他突然又给了我一本书稿,书名是《略论法律范畴语言之态势》。自打离开检察院,我完全就成了法律的门外汉。我热爱诗歌。你想想诗歌与法律之间的关系,难道可能让这二者成为朋友或者恋人?但董建明指着书名上的“语言”二字:“我书中重点谈的是语言,文学语言是语言,难道法律语言就不是语言?”他的眼睛充满一种热情,“在这本书里面,我对法律历史上形成的语言态势进行反思剖析,比如我们一直强调的专政性。这不只是一般执法人员的语言,更涉及人和人之间的基本判断……”我打量了一下他的脸,因为我怀疑这话不是从他嘴巴里面出来的。我发现他的眼神还是清澈的。

我拉开车门。我想,这一路上我们应该有许多话可以说说。

车在城市的街道上走了一些路,很快就出了城。董建明没将车开上高速,而是选了一条沿江的老公路。“这条路风景不错,再过个把月,路两边的杉树就开始红了。”看得出来,他的车技也不错,“你觉得我这本书怎么样?”他将车门摇上去,摆出一副要认真地与我讨论书稿的表情。

“我只看了前面部分,”我说,“我喜欢这个书名,但里面的重点似乎并不是谈法律范畴的语言,也没有往历史上深究,倒是与当前贴得很紧,这极大地限制了此书的宏观视角。”我一双眼盯着前面,两边的杉树确实很漂亮,但我觉得山更加漂亮,秋天很快就到了,那些山会变得五彩缤纷,如果倒映在江水中,那真的会美得无法想象。

“现在出书不容易,特别是学术上的书。”他似乎并不想与我聊书的内容,“我与出版社接触过,费用最低就要五万多。”

我当然知道现在出书不容易,但就我这个没有名气的诗人来说,出书什么时候容易过?我的脑子里面闪过自己放在抽屉里面的几本诗集稿子。“你在书中举了许多例子,虽然与法律有点联系,就算这是案例,但无论如何也与语言无关。比如你写到一个叫黄道才的。”“山大黄。”他说。“对,山大黄,他一句英语也不会,也不懂美国的法律,但通过一次出国旅游,竟然将生意做到了美国以及欧洲。这与法律语言有关系吗?完全不像是一本法律专著。”

“但你不是也觉得山大黄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人?要不,我们干吗这么大老远地跑过去找他?”他将车窗重新摇下来。一对山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从车窗外面飞过,路上没有其他的车,山雀是从江那边往山上飞。我看到江已经变得细小,小得不像是江,而可以称为溪流,而山却是层层叠叠。几天前,董建明就坐在我的书房,我和妻子离婚以后,一直就住在一个底层的小套房里面。书房是朝北的,长年见不到太阳。他说:“你得出去走走,进山吧。”当时,他已经与我说过黄道才,“我带你去山大黄那边。你得向他学习,不,我是说我们都得向他学习。”我怎么可能向他学习?我想。当董建明眉飞色舞地谈论他时,完全将他当成了自己的一个亲人。“他年龄比我们大很多,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一次出国旅游途中,他发现很多老外都是特别喜欢养宠物。他在一个商店里面发现一种木头制成的狗窝特别好卖。回来以后,他就开动脑筋,想出了一种智力宠物木屋。这种宠物木屋像一个套房,里面划分了区域,有睡觉的有进餐的有游玩的,要进入不同的区域需要完成一些简单的手续,比如左中右三个不同颜色的按钮,或者三个高低不同的阶梯,甚至一根连着闹铃的链条。宠物如果想吃东西,不是随便就能够吃到,它必须先做出选择。老外并没有那么聪明,”董建明带了点戏谑的语气,“老外的狗呀猫呀也没有那么聪明,但山大黄将中国式智慧输入了那些宠物的脑瓜。也许,对于那些宠物来说,山大黄的想法是不人道的,但那些老外主人们却喜欢得不得了。他们对待宠物就像对待孩子,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比旁人的孩子优秀出色?”

在一棵大樟树下面,我们被几个套红袖章的人拦下了。董建明并没有下车,他与为头的那个人说了黄道才的名字。他们很快就放行了,还冲着我们挥手致歉。“是附近村子里面的村民,查火种的,这山要是烧起来,那可是不得了的事,山外面全是山,山山相连。对了,这是括苍山脉,人要是进去迷了路,就会成为野人。战争年代有一支游击队就叫括苍支队,与四明山游击支队齐名。”董建明将自己的身子调整了一下,“要进山了,从这儿开始,就是黄道才的地盘,好几千亩山地,全由他说了算。接下去就全是山路了。”

路已经小得只能容得一辆车行驶,但还算平坦。董建明告诉我,这些路是黄道才修的。这时车到了一个景色非常不错的地方,董建明将车开进一块平坦的空地。我们下了车,只见大片齐人高的野生草一直延伸到一个湖畔,远看湖水是那种乳白色的,湖四周围着黑色树木,让湖水像一颗宝石突出来。“就是这个地方,”董建明踩着脚底下一块钢筋混凝土,“应该是十年以前了,也许还要早,那时他还没有获得山大黄的称号,但他的工艺品出口公司靠着那个宠物木屋打开了美国市场,然后进军欧洲,再后来风靡大洋洲。”

“风云人物,我听说过他的公司,进入过民营企业100强。”我说,“只是不知道是全市还是全省,肯定不是全国。好像是叫超智公司。”

“全称是梅里亚超智工艺公司,我想他是为了迎合老外的品味。那阵子,他一年中几乎有一大半时间都在天上飞来飞去。但有那么一天,他突然给我打电话。他说要建一家休闲庄园。当时还没有农家乐民宿之类的说法。他问我有没有兴趣。他说只是找几个说得来的朋友,在一个世外桃源的地方安家。”董建明用一只脚在草地上划拉着,“就是这个地方,他带我来过,说让大家都凑点钱,每人一个套间,其他设施公用。当时,他已经将这一大片山地都租下来了。”

“那他的公司呢?”

“对呀,我也是这么问他的。他说他不想再做什么生意了。他只是想好好地再活上个一年半载的。”

“发生什么了?”我想,也许像我一样碰上了感情上的问题,那时他六十刚刚出头。我似乎看到刘敏在飞快地收拾着属于她的一切,然后,坐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据说车是她单位派来的,但谁知道呢?司机比我们都年轻,刘敏称他小冯,他戴了一副墨镜,坐在驾驶室里一直就没下车。

“他只是說自己的肺出了点问题。如果只是肺出了点问题,算不得什么,现在科技那么发达。”

我不是这么想的。最近我边上有好几个人的肺都出了问题。他们埋怨大街上的汽车、上游的化工厂,甚至责怪那座尚在建设中的核电站。但如果是一个嗜烟如命的烟鬼就没有那么多埋怨,他们会认为是自己将致命的毒气吸进了肺部。不管是谁的责任,他们无一例外地去了上海北京,寻找那些最著名的专家来为自己出了问题的肺进行治疗,但很少有成功的。我已经在殡仪馆送走了好几个朋友。

“后来我终于知道,上海最有名的专家给他的生命下了判决,也就是半年到一年半的时间。他当然不服气。他根本就看不懂那些片子,当然不会惧怕那些无足轻重的阴影和黑点。但那个被人们称之为专家的神医的话还是让他多少有点在乎。‘我的日子如果真的只有这么几天,那么我得活在一个无所羁绊的世界。这就是他的想法。”

“他选中的就是这个地方?”实际上我心中还在想着他远销美国欧洲的那些智力宠物木屋,宠物们的智力会因此而下降吗?

“房子都造起来了,造得很漂亮,欧式建筑,有点像巴黎圣母院,”董建明说着,自己也笑了,“我在里面也有了一个套房。只是那时我们实在是太忙,这么好的地方,那个套房在大部分时间里面都空着。”

“这就是你说的房子?”我指着那片草地。我似乎看到他的公司正在迅速地撤出美国、欧洲还有大洋洲。

“拆了,违章建筑。当时电视台报社的记者都云集到这里,好大的场面。果然是个山大黄,完全就是个法盲,什么手续也没有,就敢于盖豪华别墅。”

“我们还是去他现在的家吧。”我们坐回到车里,车开动起来,我回头看那片草地,看那个湖,用自己的想象力画出那座别墅的模样。

我觉得自己是打了个盹。董建明对我说到了的时候,我看到了另外一个湖,也许并不是什么湖,只是由溪水冲刷积蓄起来的一个潭。在山里面,这样的潭应该有许多。在那个潭的上方,是挂出来的悬崖,我看到上面有几间简陋的房子,一个男人站在房子前面向我们招手。我想那应该就是山大黄。

“你肯定想象不到,他可以站在上面往这潭水里面扎猛子,就算是寒冬下大雪,他也会在这水中游泳。”

“他肺里的问题解决了?”我目测了一下山大黄站的高度,应该有十多米。我没有恐高症,但绝对不敢从那上面往下跳。

“自从住到这山里面,他就再没有去过医院。我也是奇怪了,难道他连个头疼脑热都没了?”董建明将车绕过水潭,从山背面往上开,“但距离专家给他下的判决都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他不仅没有出事,反而强壮得像一头公牛。”车遇上了一条坎,他在拼命地加油门,发动机轰轰地响,车终于冲过了那条坎。“有什么大不了的。”董建明说。

车转了几个弯,最后开上了一面斜坡。

是我先下的车。我上前和他握手,他如熟人般地与我拥抱,让我体会到他身体的强壮。他称我为诗人,看来董建明已经向他详细地介绍过我。等到董建明过来,他开始统称我们为老师。“欢迎光临,欢迎指导!”他的样子口气似乎还保留着当年企业老总时的习惯。当他走进那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用词的可笑。几间两层的旧瓦房,楼梯是从外面临时搭上去的。“肚子都在叫了吧?”他应该是想将气氛切入另外一个频道。

“早饿得咕咕叫了。”董建明看来是常来的熟客。他领着我一直往屋子里面走,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菜肴,有一个矮个子的男人在忙乎。但董建明没有坐下,他直接从后门出去,后面是更大的天地。有一个水池,水是从更高处引下来的。水池边有水龙头,还有洗衣的水槽与平台。再外面有一块一块的菜地,菜地外面是各种树木。我看到有什么果实挂在一些枝头上。

董建明给我指点一个小屋,告诉我这是卫生间。他自己跑那边树林里面方便。待我出来,他已经在水龙头下面洗手。

桌子是农村很老旧的四方桌,坐的是长条木凳。已经斑驳的墙体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标语和语录。最醒目的是墙的正中挂了一杆锈迹斑斑的猎枪。菜的种类谈不上丰盛,但每一盆都盛放得满满当当。现在我才顾得上认真打量山大黄。他的脸很饱满,没有胡子,让人看不出年龄。按照董建明对他的介绍,他应该将近八十岁了。他说话语速有点快,声音和他的脸一样饱满。他在给我们介绍这些房子,说是以前的老林场留下的,“我是看中了这下面的一潭水。”他的语气带上了点神秘,“如果再往前面追溯,这地方做过括苍游击支队的指挥部和医院,也就是大本营。”我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枪。“这不叫枪,叫铳。”董建明说,“是用来打猎的。枪和铳的区别在于里面装的是子弹还是火药……”我想,董建明对武器依然充满热情,“但这铳还打得响吗?”“你们不要不相信,”山大黄并不接董建明的话,“这潭水可救过不少战士的命,任你有什么样的伤口病疼,只要每天在这水中浸泡,不出一个星期,全会痊愈。当然,这只是传说,不过,你看看我现在的身体,”他伸出自己的胳膊,黝黑的皮肤闪着诱人的光泽,“这骨肉可是真真切切的。”

介绍完房子的历史,他接着给我们介绍桌上的菜肴。山药和萝卜还有小白菜都是菜园里面来的,小虾和小鱼是村民在溪里面捕的,“他们还要给我送石蛙和蕲蛇,我说什么也不要。他们都说是好东西,但我在这山里面十多年了,从来就不碰这个。”

“但你吃鸡。”董建明已经伸出筷子,他的目标很明确,直指那盆全鸡。

“鸡是小元养的。”然后,他向我们介绍小元,那个矮个子男人,“你们可以叫他老元,是我儿子公司里面的保安,儿子看我一个人住山里面不放心,就让小元过来给我做伴。”小元还在灶台那边忙碌,听到山大黄在介绍他,冲这边笑并点着头。董建明让他过来一起吃。他一边应着一边端了一碗番茄蛋汤过来,放下一大碗的汤他连忙折回去抓了一把葱花过来往上面撒。他的动作很机灵。待到他在山大黄边上坐下,我们才发现他几乎只有山大黄一半的体量。他的眼睛也特别的小,但眼珠子转动得很快,让人觉得有点过于灵活。

“吃,吃,也不知道咸淡,大家不要客气。”山大黄刚抓起筷子,又放下了,“应该喝点酒,这儿可是什么酒都有。”他指着边上的矮柜,上面放著大小不一的瓶子,“都是用山里面的野果子浸泡的。来来,都尝尝。”就在他倒酒时,外面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看到车了,肯定又是来了什么朋友,让我看看是哪一路神仙。”声音到了屋里,人也就出现了,是个长得还端正的女人。

听女人的话音,这地方虽然简陋,但平日来往的人还是不少。小元已经在桌上放上新的碗筷,连碗里面的酒也倒上了。山大黄坐着没动。“儿媳妇来啦,快上桌!”小元热情地将自己的身体往我们这边靠。实际上位置很空。从小元的语气里,我们知道这女人是山大黄的儿媳妇。这样,我们就合起来都叫儿媳妇。儿媳妇将整张脸从山大黄宽大的身体后面探出来,看桌上的菜肴。“要吃就坐下。”山大黄仍然在吃自己的。“在家吃过了,”儿媳妇将手伸出来,拿起桌上的一碗酒喝了,“我是过来拿菜的,还拿点番薯土豆。”

“菜都给你准备好了,知道你今天要来,上午采摘时就备下了。”小元用眼光扫一下屋角,那边有一大篮的蔬菜,“不过土豆和番薯都在地窖储藏着,钥匙在你爸腰上挂着呢!”果然,我们看到山大黄站起来,他的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他低头认真地寻找那把钥匙。

“让他给我一把钥匙,说什么也不,好像那里面藏着的是他的姨太太。”儿媳妇调笑起公公无所顾忌,“家里人的胃都被你给惯坏了,我说到菜市场随便买点,说什么也不行,好像我是要去买毒药来谋害亲骨肉。”

山大黄摘下一把钥匙,小元就站起来给接过去。小元问儿媳妇车是不是停在老地方。儿媳妇说是。小元就起来提上墙角的大菜篮出去了。儿媳妇坐到小元坐过的位置上。大概是因为刚刚喝了一碗酒的缘故,儿媳妇的脸颊有了红晕,话说得轻飘飘的:“大家都在张罗着要给你过八十大寿,不只是家中的人,还有公司里的那些老员工。酒店已经订好了,只是你这样子像个八十岁老人吗?”山大黄说:“你们瞎操持什么,我绝对不会下山。不要说八十大寿,就是九十、一百大寿也休想我下山。”

小元回来了,他告诉儿媳妇,东西都放她车上了。儿媳妇起来与我们说再见。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扭头对山大黄说:“你一个人在山上我们大家都不放心,还是回来吧。”

“我怎么是一个人,不是有小元?”山大黄问大家吃好了没有。我们都说好了。小元盛了一碗米饭坐下继续吃,山大黄带我们去院子喝茶。院子里搭着丝瓜架,刚才碗里的丝瓜就是从这摘的。大中午的阳光被瓜架一挡,变得斑驳。瓜架下放着几个成型和末成型的根雕。我们围坐在一个老虎根雕周围。董建明告诉我,山大黄在办公司之前就是玩根雕的,在全国拿过金奖呢。山大黄说:“做生意不如玩根雕有意思,这满大山到处都是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树根,全是宝贝。特别是那些上百年的老树根,它们已经有了自己的生命形态,我们只是顺势而为。”他抚摩着根雕上的老虎,“它原来就想成为一只老虎。一个伟人说过,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我想,也许一切生命都是纸老虎。根雕艺术,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在延续树的生命,也许是艺人自己的生命,或许就是一种生命欲望。”

“怪不得我老觉得书房里面有大鸟在扇动翅膀,现在明白,是从你这儿拿来的那只鹰的根雕在飞翔。这儿出来的东西是不是都有一种灵性?”董建明不解地说,“不过,上次从你这儿拿走的红豆杉却总是活不了。还有桫椤,那树真的是漂亮,但就是活不了。都说红豆杉是癌症的克星,可是它连自己的命都救不活。”

“除了土壤,还有环境。不要说你移植到自己家中,就是在这深山里面,也不是随便哪座山都是适合种植的。”山大黄说,“我们栽种的红豆杉成活率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这在全国都是罕见的。我们从去年开始种植檀香,这可是一种神奇的植物,檀香散发出来的香气放松效果绝佳,可安抚神经紧张及焦虑烦躁,镇静的效果多于振奋。并且,檀香还可以改善执迷的状态,给人带来祥和、平静的感觉。”

这时小元也出来了。山大黄大手一挥,说:“走,去看看我们种植的好东西。”他对小元说:“开我们的越野车吧。”董建明连忙说:“不用,不用,我这次开的是一辆破车,随便你怎么开。”

路还是像路的。沿途我们看到了成片的红豆杉,长势很好。董建明对我说:“这些红豆杉全是山大黄的,起码都有七八年光景了吧。”

“现在这附近的山地已经全部收归国有林场,”山大黄转过头对董建明说,“上次你去过的那些房子也被林场拿走了,现在他们在那边搞了一个红豆杉种植点,上面要是有人来参观,就带到这一带作为示范林。”

“这怎么可以?”董建明说:“当年你可是与他们签订过协议的,再说,这些路,还有那些房子都是你修缮的,在上面的投入少说也有几百万元。”董建明有点激动,“你将那些原始文书给我,我帮你写,与他们打官司,让他们赔偿损失。”

“打官司,打什么官司?我跑到这山里面来是为了打官司?”山大黄平静地说,“赔偿这个东西真的也很难衡量,当年要是不进山,现在恐怕是没有我这个身体了。你还让我拿这身体去打什么官司?”

车似乎已经开到了尽头,前面就是树木和纠缠在一起的野藤,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树。可以看到不远的地方有一池水,水上有一亭。山大黄让我们下车,他说那亭是他新建的,他的新的林地就在亭那边。我们到了亭边,只看到很小的一片林子被其他的树木包围着。山大黄过去在一棵苗木上摘了一把叶子。他一边向我们走来一边用双手使劲地揉这把叶子。然后,他将手掌摊开在我们面前。我们闻到了一股香气。果然是一种奇异的气味,这香味仿佛不是从他手上发挥出来,而是从遥远的天际弥漫而来,模糊了眼前的一切,人的意识似乎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天地。我学着山大黄的样子,过去摘了一大把叶子,悄悄地塞进自己的口袋。我要将这些树叶带进我那长年见不到阳光的书房,也许,这些奇异的气味能让我从孤独的忧郁中摆脱出来。

“这就是我与你们说的檀香,我现在是在试种,等到成功了,我会一直往远处种,你想想,所有的山都是连在一起的,你想种多少就种多少。但说到底这毕竟不是我的目的,你种多少树木也无法占领大山。我一直想从住地的水潭出发,去寻找它的源头,但十多年过去了,我的活动范围也不过方圆几百里地,我总是无法寻找到这潭水的出处。我甚至想到当年的括苍游击支队,如果找到了这水的源头,我也就明白了当年游击支队活动的大致范围。”

“这和当年括苍游击支队有什么关系?”他摸了摸自己没有胡子的下巴,似乎是在自问,“不过,我确实发现了许许多多奇特的景致,不要说旅游局的官员们,就是当地村民恐怕也从来没有到过。你一定听说过十八层地狱,但你见到过十八层瀑布吗?在一个山洞里面,每一层都不一样,没有一定的胆量,你根本就不敢往里面走。”

“有这样的地方吗?”董建明问话的口气是恨不得立即前往。

“还有羞女瀑,外面的瀑布似一道屏纱,当时我的脸真的红了,因为我看到一个美女在后面沐浴,我的心像是要从喉咙间跳出来。进去后才发现是一块钟乳石,但真的是像极了。如果你继续发挥想象,边上还有许多形态各异的男女,他们全都是赤身裸体。这简直就是一个艺术殿堂,似乎全世界的艺术瑰宝都汇集到了这儿。”

“你这是光图着自己嘴巴痛快,没遮没拦了。”董建明觉得就算有这样的景致,也不应该让一张嘴牵着鼻子走。作为一个法律从业者,他坚决遵循眼见为实的原则。

山大黄感受到自己的话受到了质疑:“我如果说挂墙上的那支铳就是从那边捡到的,你绝对不会相信。今天时间不够了,下次,下次你们抽几天时间,我一定让你们亲眼看到。”

往回走时,山大黄说让他来开车,这样,董建明就到后面与小元坐。

“你要的红豆杉和桫椤都帮你准备好了,还给你弄了两纤维袋山土,这些苗木珍贵认生,怕水土不服。如果是大的树木反倒容易。”小元的声音像是故意调低了音量的广播。

“但是我们检察院大门旁栽的两棵榕树,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去年死了一棵,另外一棵看来也活不过今年。”董建明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种对某种珍贵东西的担心。

“我敢肯定这榕树是从福建广东那边买过来的,也没个过渡期,很难活的。市里面这样的树不知道死了多少。实际上,不管是行道树还是园林绿化美化,最好还是用我们当地的树种。我们大山里面什么样的树木没有,完全可以量体裁衣。”小元的声音又调低了一个档次,“你在市里面给看看,如果有需要的单位部门,可以帮我介绍过来。”小元说的是“我”,好像与前面开车的山大黄没有任何关系。

“我可以与诗人的妻子说说。”我感觉到董建明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看了我一眼,我想糾正他的说法,那是我的前妻,但他没征求我的意见,“市里面正在创建全国绿色园林城市,有几个大公园在建,需要很多树木,我试试。”不知道董建明的话是不是认真的。但他突然又问:“如果是大单的生意,你们有发票吗?税务局的正式发票。”

“当然有发票,”小元说,“你上次帮我们在省报上刊登的那篇有关括苍游击支队的文章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我们现在不只是一般的公司,革命老区、红色根据地、省里面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牌子已经拿到,全国的牌子也已经在路上。接下去我们会往这个方向努力,打造一个集爱国主义教育、旅游、休闲、养生、健身于一体的园区。对了,你回去和他们谈的时候就可以将这些牌子亮出来。为了这块土地,当年括苍游击支队的先烈们抛头颅洒热血……支持革命老区发展,人人有责。”

山大黄的车开得有点猛,我觉得自己的头竟然有点晕。我再次想起那支挂在墙上打不响了的枪,不,应该叫铳,也许,那只不过是个道具。

我们和山大黄坐回到那只老虎木雕前面,我们一边喝茶一边看小元往小车上搬东西。除了董建明要的红豆杉和桫椤,还真的有两大纤维袋的山土。接着,小元又往车上搬各种蔬菜。小元终于搬完了。山大黄指着边上一只马的木雕让小元往车上装。

“我知道你是属马的,东西雕得不好,但是一片心意。”我有一种受宠的不安。我已经感受到那匹马在我小小书房里面奔跑的声音。“诗人同志,”装好车的小元突然跑到我这边的车窗外,“关于括苍游击支队,不知诗人会有什么感受。”边上的董建明说:“放心吧,我们的大诗人回去以后肯定会诗情澎湃。”

我们坐上车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实际上,如果在家中,这个时候太阳还很高,而此刻的太阳只是被远处更高的山挡住了。董建明摁了一下喇叭,然后向窗外挥手,车慢慢地动起来了。山大黄背着手,他的表情特别的奇怪,好像还在为刚才我们对他的叙述有质疑而不满。他嘴里念叨着:“下次,下次,下次来我一定带你们去山里。”小元把手伸进我这边的窗口与我握手,并轻轻地说:“代向嫂子问好!”我一时竟然没回过神来。车转了个弯就看不到他们了。但等到了水潭这边,我们就又看到山大黄站在上面。车往前走,我尽量地仰脸看高处的山大黄,似乎是等待着他纵身跃向下面的水潭。

“怎么样?”董建明突然问。我想他问的应该是山大黄或者是山大黄的山地。

我说:“不错,这地方不错。挺自由的。”我想象自己打开窗子,外面就是青山绿树碧水。

“我上次碰到刘敏了,她一直没结婚,但过得并不好。”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我提起我的前妻,“但据说她与她局里下面一个姓冯的处长走得很近,给了那个姓冯的很大权力,而那个冯处长又与社会上许多的苗木供应商关系暧昧。你没听说?市里刚兴建的公园,里面很多珍稀树木种下不到一年就死了。那些树,一棵就要几万甚至几十万,上百万的都有。”

冯处长,我想难道就是当年那个坐在驾驶室里面的小冯?我们一直将他当成了司机。但这些现在和我有什么关系吗?我们离婚已经那么久了。我想起之前的某个晚上,我在全神贯注地写一首诗歌,而她对着家中唯一的一面镜子在发表就职演讲,完全处于两个世界。我摇摇头,似乎要将脑瓜里面的某种东西甩开,但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知道,每一个人都一样,就像山大黄,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知道,更何况别人的身体。

“不能让她就这么下去,这很危险,我是说她的仕途,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完蛋了。”董建明侧过脸看了我一眼,“那个冯处长什么也不懂,更加要命的是贪得无厌,胆子又大得无法无天,这样下去真的会害死她的。我想,你如果不介意,我可以去找她,山大黄山上的树木完全可以顶替那个什么冯处长。”

我的眼前呈现出前妻的模样,那些生疏了的笑容,她自以为是的表情。此刻,我发现她的前面有一个深深的黑洞,也许这正好是我分手前恐惧发生而分手后希望发生的。但这只是我的想当然,我担忧的难道不应该是我自己吗?至今我一事无成,而且一无所有。我甚至想起我那些放在抽屉里面的诗稿,那上面倾注了我所有的心血,也许正像董建明所说的,我难道不是为了获取更大的荣誉?我的脑袋里面像是灌了糨糊,混乱成一团。我将刚才从山上采摘的檀香树叶掏出来,学着山大黄的样子将叶子揉碎。

“什么味道?”董建明抽了抽鼻子,“隔段日子我们来住几天,我将那本书稿也带来,你帮我再看看。当然,我会让山大黄也看看,这里面有一段可是专门写他的。这样,我们就可以将山大黄说的地方都走一遍,就像当年的括苍游击队那样。对了,我们可以背上那支铳,也许,我们还可以做一面队旗……”他将车窗摇下来,似乎是要驱赶走那股奇异的味道。他说话的口气几乎忘记了自己写的是一部法律著作。他将山大黄当成了他书中的主人公。而我却在想,他如果真的这么做,也许对他如何修改那部书稿会起到作用。

我朝车窗外看去。我似乎听到山大黄在我耳边说:“下次,下次,下次来我一定带你们去山里。”那就是说,这次我们根本就没有进山,那么下次是什么时候,是哪一次?我甚至怀疑山大黃自己是不是进山了。也许,他进山了,但也许连他自己也不曾进山。谁都不知道这山究竟有多大多深,我甚至想起他说过的括苍游击支队,这深山里面是不是真的还有着他们留下的踪迹?我看到那些年轻的队员背着步枪,子弹已经不多,粮袋空了,单薄的衣衫几乎成了布条,而冬天马上就要来了,大雪很快就会封山,他们中是否有迷路的,掉队的……我再次摇摇头,我知道,就算是有,也早已经变成了野人。山大黄曾经想进山,他放弃了许多东西,但依然放不下一些东西,因为他不可能让自己成为一个野人——那么我呢,隐约中,我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生活。我再次想起前妻刘敏的样子,那是我曾经爱过的模样,五官端庄,落落大方,只是她为什么剪了一头短发?也许我可以重新去找她。为什么要让董建明去找她呢?我完全可以重新去牵她的手,然后,我放在抽屉里面的那些诗稿变成了真正的诗集……这时,我突然觉得自己今天什么地方也没去。我再一次打量那些从窗外掠过的青山,层层叠叠,连绵不断。我在心中默念历代诗人们写山的那些诗句。那些诗句是如此开阔辽远,我在心中感叹,我什么时候才能写出同样优秀的诗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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